方静妤是一名业务扎实、态度认真又颇具理想主义色彩的医生。响应号召,她主动报名参加下乡支医工作,从省城来到偏远的玉县神仙顶卫生所任职。为了不与家人分离太久,她带上了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七岁的方婉之。神仙顶地处山区,交通不便,医疗条件简陋,却是方静妤曾经做出人生重大抉择的起点。她既是来工作,也是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心情回到这里,准备面对七年前自己留在心底的旧事。
卫生所的一天,并不像城市里那样井然有序,更多的是突发状况。某个阴雨连绵的午后,一个男人背着浑身是伤的女人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诊室。男人自称何永旺,女人名叫何小芹,是他的妻子。方静妤一眼就看出,这并非普通的摔伤:她的手臂、背部、腿上都有旧伤叠着新伤,淤青形状不规则,分布在身体不易自己碰撞到的部位,典型的家庭暴力痕迹。她小心地询问缘由,何永旺却一口咬定是“干活不小心摔的”,态度强硬又略带心虚。何小芹沉默不语,只是低着头,眼里有惶恐也有复杂隐忍。方静妤无法强行介入,只能暂时把疑问压在心里,先为她处理伤口,安排观察。
奇怪的是,在包扎的整个过程中,何小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一旁安静坐着、写作业的方婉之。那是一种又贪恋又悲伤的注视,仿佛看到了什么早已失去却仍在心里鲜活存在的东西。趁着方静妤外出取药的功夫,方婉之主动走近她,用稚嫩却认真的语气问她是不是很疼,有没有想吃糖。何小芹被这份善意打动,眼圈微红,声音沙哑地告诉方婉之,她曾经也有一个比她小一两岁的妹妹,如果没有出事的话,现在大概和她差不多大、差不多高。说到这里,她的眼中浮起明显的痛色,话却戛然而止,像是有一个巨大的秘密被压在心底。
谈话间,何小芹忍不住伸出手,想摸一摸方婉之的脸,好像那是某种久违的、温柔的确认。然而就在她的手尚未触及时,一个少年突然冲进诊室——是她的儿子杨辉。杨辉十几岁,人高马大,神情焦躁,一把拉开母亲的手,语气又急又粗鲁:“妈你发什么病?不要乱摸别人!”他显然对母亲的精神状态习以为常,甚至带着些防备和不耐。方婉之愣了一下,却并没有害怕,她感受到的是一种被误解的悲伤,而不是危险。她鼓起勇气把杨辉“赶走”,一本正经地说:“阿姨只是想摸摸我,我不怕。”等杨辉退到一旁,她抬起下巴,非常庄重地把自己的脸凑到何小芹掌心里,让她轻轻抚摸。那一刻,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何小芹指尖微微抖,仿佛触碰到的是某个被时间掩埋的旧梦。
不久之后,杨辉和方婉之又在村口碰面,两人和其他孩子一起在田埂边追逐打闹。谁也没注意到,处一头受惊的牛挣脱绳索飞奔而来,空气里充满了尘土和躁动。孩子们惊慌四散,只有方婉之吓得当场愣住,双像被钉在地上,眼看那头牛就要直到她面前。就在此时,一个魁梧的身影猛地扑上来,用身体硬生生拦住了牛的冲击力。伴随着沉闷的一声闷响,那人被撞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腰部受伤严重等村民赶来控制住牛、七手八脚把人抬到卫生所时,方静妤才发现,救了自己女儿的,正是刚才那个被她怀疑家暴妻男人——何永旺。
给他伤情时,方静妤一边忙,一边从那张被痛楚扭曲的脸上,捕捉到一种让她极不舒服的熟悉感。不是简单的“似曾相识”,而是一种被时间咬噬过的旧影,在记忆深处缓缓浮起。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翻看当年下乡时的旧档案,又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男人的名字和面孔,终于脑中对上了号——这是七年前,把一个刚出生的女婴遗弃在她家中的那对夫妻之一。那时的他比现在年轻,神情也更加野心勃勃,可那对“儿子”的执念却一模一样。至此,静妤不再只是单纯地感激救命之恩,她意识到,时间绕了一个大圈,把她和当年那段未竟的缘分,再次推到了同一条线上的两端。
七年前,神仙顶的暴雨之夜,方静妤还只是来乡镇轮岗的青年医生。那天,羊肠小路泥泞不堪,她在返回住处的途中遇到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上躺着一个临产的年轻妇女,疼得头大汗,那是何花——何永旺的妻子。情况危急,送去县医院已来不及,她咬牙做出决定,把人直接带回自己狭小的宿舍临时接生。简陋的房间里,只有她和在村里有威望的牛姥姥两人忙上忙下,烧水、消毒、铺干净的床单。经过漫长而凶险的一夜,何花终于生下一名女婴,母平安。牛姥姥笑眯眯地说“女儿也是宝”,方静妤松了口气,本以为苦难暂告一段落。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她起身去看母女时,却发现床上只剩下那个熟睡的婴儿,父母早已无声无地消失。邻居说,半夜隐约听到三轮车的声音,看来夫妻俩是在确认孩子是女儿之后,悄悄离开的。后来打听才知道,他们已经有两个女,大的十九,小的十七,为了“传宗接代”,胎寄托了全家对“儿子”的执念。得知又是女儿后,他们干脆连孩子都不要了,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留下。面对这个被抛弃的小生命,方妤彻夜难眠。她无法说服自己把孩子送进福利院,更无法想象她在那个年代、那个环境下会遭遇怎样的命运。最终,她做出了改变一生的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作为自己的女儿抚养,并给她取名方婉之”。
方静妤当时已婚,她的丈夫孟思远是玉县的副县长,在当地口碑好、形象正,人人都说他个有担当、重感情的好干部。他不仅支持妻子在基层工作,还非常理解她“救人救到底”的选择。其实他们结婚多年,因各种原因错过了最佳生育期,方静妤在承担高强度工作同时,身体状况也每况愈下,医生暗示她再怀孕风险极高就在他们逐渐接受“也许不会有自己的孩子”的现实时,这个被遗弃的女婴来到了他们的生活里。孟思远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坚持让孩子随母姓方认为这是方静妤用生命“捡来的女儿”,更她的延续。从此,“孟副县长家只有一个女儿方婉之”的说法,在小城里口口相传。
在孟思远和方静妤的共同教育下,方婉之从小就被培养得独立、自、善良而有主见。八岁那年,她放学路过校门口,看见三个比她高头一个的男孩围着一个瘦小的孩子打闹,那孩子被揪着衣,书包扔在地上,眼圈红得像兔子围观的同学小声窃笑,有人喊他“鱼蛋、鱼蛋”,带着明显的嘲讽。方婉之走近后才知道,这个被欺负的同学小名叫“鱼蛋”,学籍上的名字虽有,但连他自己都叫顺口,所以大家用小名喊他,逐渐变成了笑柄。鱼蛋的父母都是不识字的普通农民,起名时随口乱取,也不懂得这会给带来什么样的困扰。
婉之见状,二话不说冲上前去,先把那三个小流氓推开,又把地上的书包拍打干净,还给鱼蛋,骂他们“连名字都拿来笑是没本事的人”。她拉着鱼蛋回家,一路问东问西,得知他学习不错,就是因为名字被嘲笑,性格变得越来越内向。回到家,她翻出父亲平日里爱看的诗词书,又翻到孟思远最喜欢反复念叨的两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她忽然有了主意,郑重其事地对小男孩说:“以后你叫李行客,好不好?行走的行,过客的客,听起来很厉害。”这个名字既有书卷气,又寄托了对这个男孩命运“行稳致远”的期许。李鱼蛋本名虽然没有变更手续,但从那天起,他就被周围同学慢慢改口叫作“李行客”,而这个新名字,也仿佛给了他一副新的盔甲。
因为母常年忙于务农,李行客每天放学后无人照看,作业也没人辅导。听说他经常写错别字,还有很多题不懂就随便空着。方婉之想到父母总说“有能力就帮帮别人,学那些仗势欺人的孩子”,便主动邀请他来自己家写作业。起初他有些拘谨,站在门口不敢迈步,直到孟思远下班回来,笑着:“弟弟到姐姐家吃饭,天经地义,快来。”家里多了一双碗筷、多了一把椅子,却多了很多笑声。李行客在这个温暖、开明的小家中慢慢放松下来,写作业时遇到不会的题,便向方婉之请教,久而久之,两人从同学变成了“姐”,这段情谊从童年延伸到青春期,成为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陪伴。
李鱼蛋的母亲得知儿子经常在“方家”吃饭,心里既感激又不安。她子直爽,却又羞于上门打搅县长家,最后憋了几天,还是拎着一桶自己腌的鱼赶了过来,一进门就连声道谢。起初,她当这是一户普通老师或医生人家,直到无意间见墙上的合影,听邻居提起,才知道给自己儿子辅导作业、让他天天蹭饭吃的,竟然是玉县副县长和卫校校长的女儿。她又惶恐又感激,话都说不利索能一再保证以后一定好好管儿子,让他好好学习,别给领导家添麻烦。而在方静妤和孟思远眼里,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举手之,他们更在乎的是孩子们能否在这段互相扶的友谊中,长出善良与勇气。
岁月很快推着孩子们长大。到十五岁时,方婉之已经出落成一个鲜明自信的女孩,李行客则更加沉稳,却也因为出而依旧成了某些无聊之人的欺负对象。一天放学后,方婉之又亲眼看见李行客被同一拨混混堵在教学楼后。那三个混已经从小学混到初中,仗着家里有人撑腰常敲诈、威胁同学。不同的是,这一次,方婉之不想再只做“路见不平”的单枪匹马,她决定给这些人一个记忆深刻的教训。她以“同学聚会”的名义,提前通知了一批过欺负的同学,约大家晚上到自己家里“开会”,还特意让父母那天晚上都出去参加单位活动,把家空出来给他们用。
在小小的客厅里,十多个少年围坐在一起个人都有被那三个小流氓欺负、勒索、羞辱的经历。有人被逼写作业,有人被抢零花钱,还有人因为不肯“借”饭卡被推下台阶。方婉之一一听完,目光越来越坚定,她提出自己的计划——联合起来,找准时机,在校外堵住那三个流氓,用人多势众的气势让他们明白,学校不是他们的地盘,不能再无端欺负同。第二天放学,他们按照商量好的方案在巷口分埋伏,当那三个混混摇摇晃晃从小卖部出来时,突然发现前后左右都是人。
为首的那个混混一眼认出方婉之,脸色明显变了。他们早就听过风声,知道是玉县副县长的独生女,有人背地里叫她“玉县公主”,意思是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面对这阵仗,三个混混明显心虚,却又硬着嘴硬,试图用粗话吓唬大家。此时方婉之上前一步,不怒自威地警告他们,以后不许再骚扰任何同学,否则她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写成材料,送到教育局和公安局。她身后那么多同学一字排开,目光坚定气势压得对方抬不起头。三人自知理亏,又担心真惹出大祸,只好连声道歉,灰溜溜地离开。那一战,彻底改变了很多学的校园生活,也在无形中塑造了方婉“打抱不平”的名声。
事情过去后,那些曾经被欺负过的孩子家长陆陆续续登门道谢,有人带了鸡蛋,有人送来自家种的菜,客厅一时热闹得像小集市。等送走最后一位家长,方静妤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转身叫方婉之到书房。她并不是不知道女儿“出”的勇气,也明白她所做的有其正义之,但问题在于,方婉之借用了“副县长女儿”的身份威慑对方,这在她看来已经踩到了原则的红线。她语气严厉地指出:“你在外面是一个学生,不是县长的女儿,更不是谁的保护伞你如果仗着家里人的身份去压别人,那和那些仗势欺人的人有什么区别?”为此,她照搬了当年孟思远教育她自己时的方式,罚方婉之在书前,整整抄写“虚荣”二字若干遍她在一次次落笔中反省“名头”与“人格”的分界线。
时光如水,转眼间高考临近。经过多年的互相扶持与鼓励,方婉之和李行客双双考同一座城市的一所大学。离开玉县那天,车站上人潮涌动,两家的父母都提着大包小包给他们准备行李。对于旁人而言,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姐姐与弟,是两小无猜的同路人。但只有李行客自己心里清楚,他对方婉之的感情,早就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姐弟”的界限。他珍惜这份关系,小心翼翼,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表白——他出身普通,自卑又敏感,总认为自己还不够好、不够配得上她。他想等自己更优秀一点,拿得出成绩再去说,却不曾料到命运在大学里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新的变数。
那个变数叫韩宾,是他们所在学院名声响亮的学长。韩宾家庭条件优渥,父亲同样是体制内的干部,他本人成绩优异,言谈举止自信大方,是许多女生口中的“学男神”。一次电梯故障检修,教学楼只开放一部电梯,人满为患。方婉之因为课表冲突,抱着厚厚一叠资料匆匆赶来,没稳就被人群挤得踉跄一下。就在她快要倒的瞬间,有人适时地伸手扶住了她。她抬头,正对上一双温和又带笑意的眼睛——那是韩宾。短短几分钟的同乘电梯时间里,他帮她按楼层,替她挡住拥的人群,还随口就指出她手头那本资料里某篇文章的观点争议。待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走出电梯,背挺拔而从容。方婉之一向不是轻易心动的人,却在那一刻感到心头微微一颤,那种感觉很陌生,却又不可遏制,像是一场不期而至的、一见钟情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