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之和财仔约在一家小餐馆吃饭。饭桌上,财仔刻意装出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寒暄几句,便把话题引到了自己的公司上。他说自己最近在扩展业务,手头正缺一个能帮忙打理公司事务的得力助手,希望方婉之能过去做副总经理。话说得郑重其事,职位听起来也颇为体面,但财仔目光却总在她脸上来回打量,语气暧昧,明显不只是单纯的工作邀约,更像是在借职务之名,逼近两人之间的关系。方婉之看得出来,心里很清楚财仔打的是什么主意,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笑着听他说完。
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忽然话锋一转,用半真半假的玩笑口吻提出自己的“条件”。她笑盈盈地说,自己要去做副总,那可不能白干,至少得有房子有车子,还要有一笔足够启动人生的新资金,否则她可不乐意。她说得一本正经,却又故意把数字往大了说,仿佛是在开价做买卖,把财仔当成对手盘一样打量。财仔原本自信满满,以为一个副总的名头足够让她心动,没想到对方开出的条件如此“狮子大开口”,一时间脸色僵在当场,只能尴尬地干笑几声,连筷子都差点拿不稳。他一方面被她吓到了,另一方面又看不出她究竟是真心还是玩笑,只觉这顿饭吃得有些跌份,眼里闪一丝恼羞,却又不好发作,只能含糊地把话题岔开。
饭局结束后,方婉之独自回到租住的小房间。房东早已等在楼下,脸上写满焦虑。原来位中年房东最近手头极其紧张,一方面要还账,另一方面家里还有老人住院,几笔花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把方婉之叫住,直了当地提出,希望她能一次性支付一整年的房租,好他周转困难。方婉之一听,心里一沉,如实说明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有固定收入的白领,而是暂时失业的“无业游民”,刚把积蓄花在生活开销上,要她一下拿出一年的房租根本不现实。房东听完皱起眉头,又怕她这个租客干脆搬走,自己房子空着更麻烦,只好退一步,说如果她能接受自己介绍的工作,就在房租的支付上想想办法,给她宽限一些。
这份“工作”来得又急又突然,是房东一个亲戚在制衣厂做事,正好厂里招工紧缺,就顺势给她“搭了个桥”。方婉之原本没有接触过工厂没有在生产流水线上干过体力活,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她咬咬牙,还是答应了下来。在房东的介绍下,她去了一家规模不算大的制衣厂报道。房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带着布屑和汗味她过去的办公环境截然不同。负责车间的拉长张丽快人快语,打量了她两眼,见她穿着虽朴却干净利落,说话不浮躁,觉得这姑娘看着实在,便决定先留下她,安排在最基础、最简单的一道工序上,让她从头学起。张丽还特意叮嘱她,工厂讲究的是节奏和效率流水线一环扣一环,她不能随便拖慢全线的进度。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位新来的女工抱着善意。厂里有做了多年的老员工阿楠,说话尖刻,为人强,一直在车间里很有话语权。她常年把厂里的空缺岗位,优先介绍给自己的老乡和亲戚,希望通过这些“关系户”巩固自己的地位。如今忽然来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新面孔,还没有任何经验就留下试用,这在她眼里就是抢了她人的名额。阿楠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却冷眼旁观,时不时看方婉之一眼,流露出明显以为然,甚至有几分隐晦的敌意。她自打定主意,只要有机会,就要让这新来的坚持不住,自己走人,好把名额留给“自己人”。
刚进厂时,方婉之显得有些笨拙。流水线上每个人动作都利得仿佛经过千百次训练,唯有她经常慢半拍,不是线头处理得不干净,就是扣子位置偏差几毫米。一个环节出错,就会拖累后面好道工序,整条线为她停顿,她自己也得满头大汗。为了不被当作“拖后腿”的对象开除,她变得越来越拼命。她开始省去一切可以省去的时间——午休时别人去食堂,她常常只是拿几块饼干就算一顿;渴了也量不喝水,因为一旦喝水,势必要上厕所,而每上一次厕所,都意味着几分钟的空档,可能就会让别人加班赶工。她的这种极端做法慢慢张丽看在眼里。
有一次她手忙脚乱耽误了节拍,整个小组的产量都受到影响。张丽正在开会,点名批评她不懂得节奏,语气严厉,车间里一时气氛紧张。就在这个时候,站在方婉之边、负责3号工位的女工忽然站出来帮她说话,替她解释说她刚来不久已经很努力,还没完全熟练,希望拉长给她一点时间。3号这一句“打抱不平”,当场让张丽的语缓和了些,却也立刻引起了阿楠的不满。阿楠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记了3号“多管闲事”的账,之后几天便总在细枝末节上挑3号的毛病,几乎要让她也卷入是非之中。方婉之明白,是自己把3号牵连进来了,心里更愧疚更不敢再出差错。
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手越来越稳,动作越来越熟练,不再是那个总被人催促的新手。正当她的工作逐步入正轨时,远在外地的好友李娟也到了深圳。李娟性子爽朗,之前在老家学过两年裁缝,做得一手好针线,是少有的既肯吃苦又有手艺的姑娘。听说方婉之在制衣厂上班,正在招工,她便萌生想一起打工的念头。方婉之知道张丽最近一直喊人手不够,于是便把李娟带到厂里,亲自介绍给张丽认识,说起她有裁缝基础,手脚麻利,肯定能快上手。
张丽先是将信将疑,亲自安排李娟试做几件简单样品,站在一旁仔细观察她的手法。结果没多久,她就被李娟利落的操作征服了:走线密平直,弧度处处理得干净利索,速度也不慢,一看就是练过的。张丽当场就露出满意的笑容,几乎没多犹豫,直接点同意录用她进入生产线。她甚至在其他人面夸赞李娟,说难得遇到这样有基础又肯踏实干活的年轻人,把一众老职工都看在眼里。尤其是阿楠,看到又有一个“外人”顺利留下,并且颇受张丽器重,心里更加不快,暗暗咬牙,却又不敢正面表现出来。
随着方婉之与李娟两人的加入,这条生产线逐渐“成型”,效率明显提高。这批工期紧、标准高,本来大家还担心完不成今却在一片埋头苦干的氛围中顺利按时收尾。订单完成后,厂里破例给所有工人放了一天假,算是犒劳大家连日辛苦。下班时,李娟特意拉着方婉之,悄商量要一起请张丽吃顿饭,感谢她不但愿意收留自己,还在工作上处处指点照顾。饭桌上,三人坐在一张小圆桌旁,吃边聊,气氛竟颇为融洽。
> 张丽对李娟印象极好,原本在车间里就自觉偏爱她,这次私下接触之后,更觉得她聪明又懂事。她举杯时笑着说,既然是同姓“娟”,又这么投缘,以后干脆别叫“张拉长”,直接叫“娟姐”就好,少几分距离,多了几分亲近。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却让李娟打心底觉得暖和。自那以后,车间里大家仍然按照规矩喊张丽为拉,唯有李娟偶尔在私下叫一声“娟”,张丽每次都乐呵呵地应着,眼里透出偏爱。她很快又透露,厂里计划在车间里选一个副拉长,准备从一线工人里提拔。她当众表示,如果有机会,她会率先推荐李,认为李娟既有手艺,又肯吃苦,很适合带人。
这个消息让方婉之由衷替李娟高兴。在她看来,打工妹能从前走到管理岗位,是一条难得的上升通道仅意味着多几百块工资,还代表着“身份”有了转变。她们两个在宿舍里一边折衣服一边憧憬未来,开玩笑说,也许以后会有更多工友叫李娟“李拉长”,她们不再只是任安排的底层工人,而是可以在某些事情上说得上话的人。这样的念头,给了她们更足的干劲,接下来的工作也比以往更加卖力。>
终于到了厂长在车间宣传新命的那天。大家早早聚集在车间走道上,有人窃窃私语,纷纷猜测,更多的人以为张丽会如事先透露的一样,推荐李娟。方婉之和李娟站在人群当中,心情紧张隐隐期待。但是,当厂长拿着名单,用略带威严的声音宣布新任副拉长的人选时,全场一时安静——那名字竟然不是李娟,而是阿楠。这个让许多人颇为意外,尤其是张丽,她一愣下,脸上的笑容都来不及挂上,只能勉强跟着鼓掌。会后,她忍不住去办公室找厂长,委婉问起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厂长对她解释说,这是和其他领导们共同商量的结果,不能只看技术和勤奋,还要考虑“综合因素”,诸如资历、人际关系以及对老员工的“照顾”。张丽明白这是场面话,却不好追问,只能闷地接受。回到车间后,她越想越觉得对不起李娟。当天下班前,她特意把李娟叫到一边,诚恳地向她道歉,说自己之前没有想到会这样的变数,怕是给了她没有必要的期待。李听了反倒先红了脸,连忙说自己才是不好意思,让拉长为难,见她如此,反而不忍让她太过自责。
方婉之在一旁看着,心里却有着不同的盘算她回想起前几次看到阿楠和厂长在走廊里低声交谈,那种熟稔又极力遮掩的神态,让她本能觉得其中不太寻常。她越越觉得,这次任命恐怕并非所谓“集体策”,而是厂长一手拍板的结果,阿楠和厂长之间八成有某种“说不清”的私下关系。毕竟在这家厂里,真正说了算的也只有厂长一人,那些“其他领导”更多只是一道箭牌,用来推卸责任罢了。这样的联想愈发清晰,她越看这件事,就越觉得不公平。
晚上回到租处,她忍不住在屋对李娟说出自己的怀疑,说得还挺激动,乎要把厂里的那点人事操作全盘看透。李娟听完却摇了摇头,语气很稳地劝她,事情虽然着有些古怪,但目前并没有确凿证据。大家出来打工,不像在家里说什么都无所谓,一旦在厂里乱说话,传出一点风声,立刻就会变成流言蜚语,最终伤到的也许不是厂,而是阿楠这个“姑娘”本身。李娟说,女人在外面本就不容易,哪怕真有什么,我们也没有资格去用几句闲话毁掉一个人的名声,更不能别人的人生当谈资。
这番当头浇下,方婉之沉默了。她回想这段时间以来,确实越来越习惯用“利益关系”来揣测身边的事和人,仿佛一切都可以归结为权力和交易。她原以为自己只是看清,变得更能适应环境,却忽然发现,这种过度敏感和猜疑,已经让她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世故甚至有些市侩。她望着李娟又平静的神情,意识到自己差一点也沦为弄是非的那类人。她轻轻叹了口气,在心里悄悄提醒自己:可以看清现实,但不要丢掉基本的善良与分寸,更不能因为短暂的不公,就让自己变成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