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之那天正在后厨帮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王佳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把一封已经被翻折得有些起皱的信塞到她手里,说是从老家转来的,还特别强调了一个字——“急”。油烟混杂着葱姜蒜的味道在狭窄的厨房里弥漫开来,方婉之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带着水汽的手,这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信纸已经有些泛黄,字迹却工整而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带着不容退让的决心。杨辉在信里说,空军部队下乡招兵,他各项身体条件都符合要求,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但这一次机会,竟成了摆在他面前的一道难解的难题。信里写到,他父亲杨三斤坚决不同意他去当兵,说家里正是用人之际,前段时间他在工地上摔断了腿,不但失去了劳动力,还欠下了一大笔医药费和外债,这会儿债主天天上门催,家里连维持温饱都成问题,更别提供他去追什么“理想”。
杨辉在信中又提到母亲的病情。何小芹体弱多病,这两年越来越熬不住,连以前还能偶尔去镇上献血赚点补贴,现在也被医生严厉禁止,稍微劳累就会头晕眼花,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力气。家里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杨辉这双手,他要是不在,家里人连吃饭都成问题。杨辉说,他不是不知道当兵意味着什么,也不是不知道一旦错过这次机会,他这一辈子大概率就会被锁死在那片贫瘠的山地里。他在信里没有直接跟方婉之开口要钱,只是像在倾诉,又像是在作最后一次无力的挣扎,说自己真想出去闯闯,不想一辈子被“穷”两个字压得抬不起头来。方婉之看信看到后面,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几处被洇开的墨迹模糊了线条,她知道那不是写字时的笔误,而是落在纸上的眼泪晕开了笔画。她才刚刚把信揣进衣兜,心里那股酸胀还未来得及平复,炒菜窗口那就传来老板不耐烦的吼声,让她赶紧去备菜、择菜、刷锅,一道道又脏又累的活都往她身上推。老板偏心亲儿子早不是秘密,简单轻松的工序总是留给自己儿做,累人又烫手的粗活永远轮不到别人。方婉之低着头应了一声,心却还留在那封信里,像被什么重重拽住,一步一挪地往下坠。
那一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似乎还不断回响着杨辉说过的那些话:男人不能一辈子窝在旮旯里,哪怕摔得头破血流,也得一次飞出去。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悄悄找到李,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李娟一边听,一边皱眉,算着她们手里那点可怜的积蓄——打工攒下几千块,本来是应对突发情况的救命钱。前阵子她们已经拿出了一部分给老家的那位盲人老太太过去,如今再大笔一出手,手里就要见底了。方婉之一字一句地说,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帮杨辉一次,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说了句:“他要是能走出去,就不会一辈子被困在窝里。”李娟沉默了很久,叹息之后,还是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叠压得平整的钞票,又硬着头皮向熟悉的同事借了些她最终凑出来一千一百元,又看着方婉之挖出了身上所有的积蓄,两人合计了一遍,终于把金额凑到了五千元。那可不是小数目,几乎是两个女孩这几年所有的积蓄和底牌。钱装进信封的那一刻,李娟心里隐隐抽紧,却也知道这已经不仅是一笔,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很快,老家那边传来消息。那五千元像一场突然而至的大雨,解了杨家燃眉之急的干旱。外债一一还清,催债脸也从咄咄逼人变成了含糊其辞的客套,连杨三斤对着儿子那张脸,也没之前那么铁青了。老杨头说话的口气终于了下来,他叼着旱烟坐在门槛上,闷了半晌吐出一句:“既然债还了,你要去当兵,就去吧。只是到了部队,别给老杨家丢人。”这一句勉强的准许,对杨辉来说却像是突然被打开了一扇门。他终于背上行囊,戴上军帽带着那封仍散发着墨香的入伍通知书,光荣踏入军营。火车站月台上,老家的乡亲们七嘴八舌,有人说他出息了人说他命好,竟遇上贵人相助。杨在拥挤的人群中回过头,望向远处山的方向——他知道,在他看不见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用全部积蓄替他托起了这一次飞翔的机会。
然而,好消息很快就伴随着另一场风波一同到来。小菊一家人在村里打听来打听去,终于知道那五千元是从谁的手里来的。杨小菊本就是个脾气直、心思重的人,一听说方婉之拿出了这么大一笔钱,而且只给了老大家,并没她们这房商量,她心中立刻起了波澜。她心里盘算着:何小芹是她妹妹,娘家这点血脉亲情,怎么能只顾老大那?何况她们家日子也不好过,凭什么有的时候不想着“分一点”给她?越想越憋屈,她干脆扯着嗓子跑到方家老宅去闹,说这是她妹妹辛苦攒下的钱,不该只给一个儿子用来“图前程”,还嚷嚷着说那是整个娘都有份的“亲戚钱”。这一闹,才让何小芹如梦初醒,她这才惊觉,原来那笔救命钱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出自妹妹多年工积攒的血汗。她当场就急得喘不上来,原本就不太好的身体受了刺激,病情又一次严重发作。她捂着胸口,一遍遍重复着一句话——“我不能要妹妹的钱,我这条命怎么能叫她来填?”
远在深圳出租屋里,郝倩倩得知此事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她是从小在现实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明白“老家寄钱”这事一打开了口子,就像往无底洞里扔石头多都填不满。她不赞成方婉之这么干,觉得这钱一出手,不但帮不到对方彻底翻身,还很容易养成一种依赖和习惯,以后但凡遇到什么事,老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救,而“再找她要”。郝倩倩说的话不客气,甚至带着一点火气:“你帮他这一回,谁来帮你?你自己的路还没走稳呢,就拿所有底牌去别人铺未来,这样值得吗?”可方婉之只是摇,她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她相信杨辉的人品,相信这个从小就是全村“好苗子”的年轻人,只要给他一个跳出去的平台,他就不会辜负这份信任。更重要的是,她实在不忍看着一个本可以有好前途的人,被命运和穷困死死锁住。钱已经寄出去了,她不愿再回头,只说:“这是我自己愿意的。”
然而,小菊一家并没有因为这份“愿意”而心存激,反而愈发觉得其中有“偏心”的不平衡。她们心里认定,方婉之既肯拿钱,那就证明手里还有余地,凭什么只让老大家受益?于是夫妻俩一合计,干脆亲自跑了一趟方婉之曾经就读的学校,打算找她“讨个说法”。他们在校门口吵吵嚷,惹来不少人侧目,非说要见“方老师”,说她亏欠娘家,不能只认一个外甥,不管其他亲戚。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们找的人。倒是王佳得知有人在学校闹事,只出面把他们领到了办公室。见到两位来者,王佳没有像他们预料的那样赔笑,也没有作过多解释,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方婉之已经退学了,她的去向是她个人的隐私,我义务向你们汇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给人回旋余地的冷静,“以后,请你们不要再来学校闹事了,这里不是你们撒泼的。”
这番话像一盆水浇在杨小菊脸上,却浇不熄她心里的不甘。走出校门那一刻,她咬牙切齿,心里对方婉之的不满更深了:退学?去了深圳?那更说明她手里有钱、有路子,怎么就不能多照顾点娘家人?拗不过心底那股执念,她决定绕个远道,从另一个方向下手——去找孟思远。名字对他们来说,既陌生又带着几分神秘。她打听到孟思远和方婉之曾有交集,心里便有了打算:既然直接找不到人,那就去找那个“跟她走得近”的人。她心盘算简单又直接——不管怎样,这笔钱她觉得自己有理,认定娘家有资格在方婉之身上“要回一点来”。至于这样做会给对方带来影响,她从没认真想过。
这一边的纠缠不休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另一处正在悄然酝酿却未能开花的幸福。周连长带领的部队在深圳的建筑任务终于告一段落,临回部队前,他特意托人捎信给李娟,说集合时间已经确定,让她好好照顾自己,等他转业下来,就正式定下婚期。郊的空气带着些许潮湿,李娟拎着两大包沉甸甸的水果,旁边跟着郝倩倩和方婉之,她们一路小跑,只怕赶不上部队出的时间。到了现场,军车一排排整齐地停,战士们背着行囊,有说有笑,却又在命令声中立刻调整成一丝不苟的队列。李娟隔着人群远远看见了周连长,他依旧是那副挺拔的身姿,只是眼神比以多了一层柔和的光。临别之际,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给李娟,说不是什么贵重礼物,只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老物件,见证过他从新兵成长连长的全过程,如今想交到她的手里,让它再见证一次他的新生活。李娟捧着那支笔,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有掉泪,只和他约好:等你转业下来,我们就去领证办喜酒。>
送别之后的日子里,李娟像是突然有了一个清晰可触的目标,她每天工作再苦再累,都是面带笑意的。夜里,她把小本子摊开,一笔一划地算着日期——部队任务结束,到走程序转业,再到回到地方工作的报到时间,每一个节点她都算得一清二楚。她在心里描绘着婚礼那天的场景:简单却温暖的房间,白纱也许买不起最昂贵,但一定要干净合身;请的宾客不必多,只要是真心为他们高兴的人到场就行。就在她沉浸在这种朴素而坚定的幸福期待中时,一通如其来的电话打断了她的全部想象。电话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周连长在转业途中,部队车辆经过山路时遭遇突发泥石流。他在第一时间跳下车,冲进飞沙走石的泥浆里,推开家被困在边缘的五口人,却被后续坍塌的山体彻底吞没。
话音落下,李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像被人毫不留情地扯断了支撑的线,软软倒在地上。等她再次醒来,已经躺在熟悉的出租屋床上,周围是方婉之和郝倩倩焦急的神。刘大爷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悲悯。他轻声开口,说组织上已经安排了追悼仪式,考虑到她是周连长的婚妻,希望她能代表亲属前去送他最后一程方婉之主动请缨陪同,那一路上,她们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仿佛每一棵树、每一片灰蒙蒙的云都在提醒她们,这趟行程与其说是奔未来,不如说是一步步走进一个不可挽回的终点。
到了殡仪馆门口,李娟才真正意识到那句“牺牲”意味着什么。曾无数次幻想过婚礼那天自己挽着周连手臂走进礼堂的样子,却从未想过自己第一回穿上黑色衣裙、佩戴白花,是为了在冷冰冰的灵堂前深深鞠躬。现场布置得庄严而肃穆,墙上挂着的是周连长的像,那双眼睛仍然那么清亮坚定,只是再也不会对谁微笑。作为他的未婚妻,她被安排坐在前排,身旁是几位军首长和地方干部。代表部队宣读了他的事迹,说到他在泥石中不顾自身安危,先把那一家五口托出危险区域,最后却没能来得及逃生。致辞结束后,当地政府负责人郑重其事地走到她面前,说按照相关政策和他的英勇事迹,她提出的任何合理,政府都会尽最大努力满足——不论是抚恤、工作安排,还是其他实际困难。全场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可李娟只是缓缓摇头,说自己没有什么要求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决绝,“如果他还在,我都可以不要;既然他已经不在了,那这些东西也填不满我心里的空。”
就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悲伤之中时,被他从泥石流里救出来的那一家五口颤颤巍巍走进灵堂。那是一对年迈的老人,一个抱在怀里的孙子,还有两个被吓得魂不守舍的青壮年。他们一家人跪在灵前,哭着头,连连说着“对不起”和“谢谢”,声音里满是愧疚和感激交织的颤抖。照理来说,他们的到来可能会引发某种情绪——毕竟,正是因为救了他们,周连长才再也回不。但李娟看着他们,眼里没有恨,也没有埋怨,只是静静地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弯腰,伸手把那个跪在最前面、说话都打颤的扶了起来。她哑着嗓子说:“你们一家人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安慰。他救你们,不是为了换你们一辈子的愧疚,而是因为那是他该做的。”这番话说完,她终于忍不住再度失声痛哭,但那眼泪里,不再是怨天由人是一种撕裂般的释怀——她知道,如果周连长在天有灵,看到那一家五口完完整整地站在这里,他一定会觉得自己这一生没有白活。
> 送别仪式结束后,李娟没有立刻深圳,而是跟随部队一同去了周连长的老家。那是一座偏僻的小院,院门破旧漆斑驳,院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光线有些昏暗,一头发花白、眼神空洞的盲人老太太坐在炕沿上,双手紧紧攥着一条已经洗得发白的毛巾,像是抓着最后一根寄托的绳子。她听见门口有人,立刻探着身,颤声问:“是小周回来了吗?”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没人忍心打破她眼中最后那点虚幻的光。李娟走上前跪在她面前,轻轻握住老太太那双布老茧却有些发抖的手,哽咽着开口:“妈……是我,我是李娟。”
这一声“妈”,叫得屋里所有人都红了眼眶。老太太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应过来,嘴唇颤抖着说:“你就是他跟我说过的那个姑娘?他说等他转业,就带你回来……”后面的词句逐渐化成了断断续续的泣。李娟抹着眼泪,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他不能回来了,以后我来替他尽孝。我会照顾您、给您养老送终,不会让您一个人。”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她在得知噩耗之后,夜里反复思量做出的决定。既然那场婚礼也办不成,那么她能做的,就是替他把未尽的责任扛起来。她跟部队领导和地方民政部门沟通,决定把老人接到深圳,一同生活。那座城市更好的医疗资源,有更多照顾老人的条件,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她已逐渐扎下根来的生活。她要在那座城市里,为这位失去儿子的母亲留下一块温暖的角落,也为自己失去未婚夫的人生,找到一丝继续走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