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之离开神仙顶那天,山里雾气渐重,林间小路湿滑难行。她正沿着崎岖山道独自往下走,忽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回头一看,是何小芹的儿子杨辉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小时候他们曾一起在这片山坡上玩耍,如今再见,已是多年以后。杨辉主动提出,要带她走一条村里人才熟悉的近道,否则等她顺着原路摸索下山,天黑了都不一定走得出去。方婉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在他的脚步后面,沿着只有村民才知晓的小路,一路绕出山林p>
出了山口,视野豁然开朗。方婉之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钱,郑重地塞到杨辉手里。她一一交代,让他把这笔钱拿回去交给妈妈、外公还有二姨,说是自己的心意,也是这些年亏欠他们的补偿。杨辉却连连摆手,怎么都不肯收。他觉得方婉之如今身份不同,能回来看看已经不容易,这钱他拿得不踏实。可方婉之一意孤行,既认真又固执地劝了许久,直到说得杨辉不好再拒绝,这才勉强把钱收下。对方婉之而言,这不过是想要让自己问心无愧的一点补偿,却没想到这个本意单纯的举动,后来竟为自己招来了难以想象的麻烦。
何小菊一家本就不是省油的灯。钱送到家里后,她丈夫见了钱,当即心思活络起来。他打心眼里觉得,家里这下算是攀上了一个“有本事的亲戚”,而且还是在大城市有靠山的那种。既然有这么一层关系,今后村里和自家遇到什么难事,总能借这个“亲戚”的名头出去说话,于是开始处处打这门亲戚牌的主意。与此同时,方婉之离开神仙顶,回到学校后,心中始终惦记着这趟回乡之行,便把自己去认亲、上神仙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男友韩宾。没想到韩宾听完之后,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既是着急也是恼火。
在韩宾看来,方婉之“假公主”的身份本就尴尬,如今回去认亲、牵扯出那么多事情,一旦在孟家亲戚面前传开,对他这个男朋友的面子来说也是一种威胁。他不耐烦地劝方婉之,叫她赶紧把这整件事主动讲给孟思远听,并好好去道歉,省得在未来的长辈面前被动。语气里透露出对“身份不清”的不安和嫌。说着说着,他更是干脆提出分手,说自己无法接受这样的局面,也不愿背上可能被人指指点点的负担。方婉之没想到初恋会如此决绝,心里又委屈又悲伤,只能拉上几个关系同学,晚上在学校附近喝了酒,借着酒意纪念这段刚刚终止的初恋。
情绪还未平复,韩宾不久后改了口。他重新找到方婉之,态度忽然柔下来,说了几句悔意满满的好话,解释自己当时是一时冲动,才会说出分手那样伤人的话。面对他的低声示好与所谓“珍惜这段感情”的表白,方婉之心软了,她终究太单纯,也太容易被感动。没多久,她便选择原谅韩宾,两人重新复合。与此同时,她离开神仙顶之前,曾将自己的学校和联系方式告诉给何小菊,原本只是出于真诚,没多后果。谁知不久之后,何小菊的丈夫竟真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她,还带来了村里的干部。
那天,他们一行人千里迢迢来到学校,满脸诚恳地找上门来,口诉说起神仙顶所在村子的种种困难:道路破旧、基础设施落后、村民收入微薄……言辞间既有朴素的期盼,又透着对“上面”这一传言的依赖。方婉之一听,心便不忍起来,她觉得自己不能对这些人置之不理。当即便想到可以去联系孟思远手下的人帮忙,于是拨通了肖国庆的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肖国庆虽显得有些为难,但还是给了她一个的地址,让村里干部按地址来找自己协调解决。
事后没多久,方婉之便收到了神仙顶那边寄来的来信。信里说,里的问题已经得到了初步解决,路也有人来修困难得到了重视。信里言辞恳切,连连道谢。读完后,她心里一阵欣慰,觉得自己总算真正做成了一件好事,帮助了那些曾经对她有恩的乡里乡亲。带着这种喜悦,她第一时间就想韩宾分享。可韩宾听完,非但没有与她同喜,反倒十分谨慎,提醒她说这事绝不是肖国庆一人就能搞定的,背后八成还是孟思远出面才有了结果。
在韩宾的劝说下,事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他认为,这样借了孟思远的“面子”,却连声当面的谢也没说,不仅失礼,还可能让本微妙的父女关系更加紧张。于是建议方婉之脆亲自回一趟玉县,一来当面道谢,二来也顺便就上次神仙顶认亲的事正式道个歉,把话说开。方婉之思来想去,觉得韩宾说得不无道理,心中也确实有歉意,最终被他说服,决定回县一趟。
原本她计划是与李行客一同回去。李行客是她在学校里认识的新朋友,为人安静内敛,一直默默关心她,得知她要回老家处理家事,主动可以同行帮忙。可就在他们约定出发那天,韩宾早早开车守在了她宿舍楼下。看到李行客出现,韩宾脸色骤变,当着方婉的面说了许多刺耳的话,话里话外都暗示李行客别多管闲事,更不该和方婉之走得太近。这番羞辱让李行客面色一沉,一时误会方婉之对自己有所隐瞒,心中郁结,只得默默转身离开。方婉之在两人之间,一时间也难以解释什么。
其实韩宾有自己的打算。他见李行客退出,脸色反而轻松了些。临行前,他意准备了一大箱精装名著,称是送给孟远的礼物,表示尊重对方的文化背景与身份,以此投其所好。随后,他亲自驾车,载着方婉之驶上通往玉县的公路,假意一副“陪女友回乡解忧”的体贴模样,则心中算盘打得极响,希望借此机会重新拉近自己与孟家的距离,为将来的事业埋下伏笔。
回到玉县之后,方婉之与亲终于有机会静下心来谈一谈。她随亲一同去到母亲的坟前,那是一处清冷却整洁的墓地,杂草已经被人细细除过。墓前,父女二人站在墓碑前,仿佛又变成了当年的三口之家。微风拂过,叶翻飞,许多积压在心中的话,终于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孟思远在这一刻,也不再如以往那般沉默寡言,第一次直面自己多年来冷漠和逃避,主动打破沉默。
他坦诚地向方婉之道歉,说自己这些年因为爱妻离世,一直沉浸在失去伴侣的痛苦之中,多少把这份悲伤转化成了对女儿的疏离和苛刻。那种阴郁情绪,令他看谁都带着刺,尤其是在得知“真假千金”的真相后,更不知该如何与女儿相处,导致说话做事都带了怨气。,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也是有错在先,于是郑重向婉之认错。随即,他又说起最近遇到的一桩麻烦:神仙顶那边的人一直打着他的名义“到处办事”,声称与他关系匪浅,对外索求帮助,短短时间内,就已经出现了四起类似的。
听到这里,方婉之脸色顿时变了。她瞬间明白过来,自己当初善意送钱、替人牵线搭桥,本以是伸出援手,却没想到无形中为父亲招这么多无端的是非。她满心懊悔,自责自己一时心软又缺乏分寸感,竟给孟思远的声誉和工作惹了祸。孟思远看在眼里,并没有过度苛责她,只是叹了口气,让她遇到类似情况要多想一步,不要被人轻易利用。谈话间,他提到了韩宾,却并没有表现出表面上的反感,反而平静地说,自己早就知道家的底细。
原来早九月份的时候,韩宾的哥哥韩爽曾以工程项目为由,试图向孟思远行贿。那时他来者不善,开价不低,只希望能在项目审批上获得照顾。孟思远却当场拒绝,并严词回绝这份“好意”。而那段时间,恰好也是方婉之与韩宾在学校相识、开始交往的时间点。听到这里,方婉之脑中那些零散的细逐渐串了起来:韩宾对自己身份的敏感、孟家的关注,以及某些刻意接近的举动,都不再只是“巧合”。她这才恍然意识到,韩宾当初接近自己,极有可能是带着明确目的的,而非单纯出于爱情。
当天吃饭时,方婉之没有再让韩宾陪同,只是一个人赴约。在饭桌上,她特意留意韩宾的言行,不再像从前那样被几句甜言语就轻易打动。聊天中,韩宾不经意流露出的功利与算计,让她彻底看清了真面目。等对方还想借题发挥、从孟思远身上打听更多消息时,她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意,当场提出分手。韩宾先是一愣,紧接着便试图用往日那套温情攻势回,却被她果断打断。方婉之掷地有声地回绝,并在所有话都说清之后,忍不住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以此了结这段被骗和利用的感情。
从县回到学校后,事情并没有就此平息。没过多久,韩宾真正的“女友”竟找上门来,直接闯进学校,点名要见方婉之。两人一见面,火药味就浓得化不开。对方问她破坏感情、抢人男友,言辞恶毒,逼得方婉之情绪激动,双方很快发生了激烈争执。几句冲撞之后,两人推搡一起,现场一片混乱。正吵得不可开交时韩宾也赶到了,却没有替方婉之说一句公道话,反而站在自己那位女友一旁,喝令方婉之道歉,态冷漠得仿佛对过往的感情一无所谓。
僵持中,韩宾伸手去制止,两下拉扯间没抓稳,他一把推开方婉之身旁的女生。那女孩猝不及防,一头向旁边的木凳,额头狠狠磕在棱角上,血当即流了下来。场面瞬间失控,周围同学惊呼连连。这时一直站在不远处李行客看见这一幕,心头一紧,之前积已久的愤怒和不满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几乎没多想,冲上前从桌上抄起一把水果刀,一刀捅向了韩宾。鲜血渗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极端举动惊呆p>
事后,警察迅速赶到学校,李行客因为故意伤人被当场控制并拘留,韩宾则被急救车送往医院抢救伤势严重但侥幸保住了性命。看着局演变到这种地步,方婉之内心茫然而痛苦,她既愧疚又自责,总觉得这一切仿佛都是因自己而起。为了替李行客争取一线转机,她硬着头皮找到韩爽,希望对方能在立案量刑上做出让步,哪怕只是撤回某些过分的控诉,也能减轻李行客的罪责。可韩爽从一开始就对孟家怀恨在心,如弟弟被捅,更是怒火中烧,根本不可能易妥协。他冷漠地拒绝了她的请求,甚至放出狠话,要让对方付出最沉重的代价。至此,这场由一段错位的情感与复杂的利益纠葛引发的风暴,终于酿成了谁都愿看见、却再也无法逆转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