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立足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鲁中山区,以扎根偏远、默默无闻的三线建设者为主角,展现了一代人把青春和热血全部奉献给祖国国防工业的时代画卷。三线建设时期,“艰苦创业、无私奉献、团结协作、勇于创新”的三线精神深深烙印在他们的生命里。2018年10月,中宣部正式将“三线精神”列为新时代大力弘扬的民族精神和奋斗精神,而这段故事,正是对这一精神最形象、最具体的注解。年轻的技术工人、普通的车间女工、烧锅炉的后勤工人和基层干部们,在封闭荒凉的山城里,用青春编出关于理想、爱情、亲情与责任的交织乐章。那些看似平凡的一天又一天,其实都在默默见证共和国工业从无到有、由弱到强的坚实步伐。
1977年的山北市,属于鲁中山区深处的一座三线小城,电讯十三厂就隐匿在山峦环绕之间。这里与外界交通闭塞,物资匮乏,娱乐生活单调,但却是国家重点保密军工单位之一。一批批青年主动响应号召,背井离乡来到这里,把最美好的年华留在高炉轰鸣、机床震耳的厂房里。路小青就是其中之一,她从沿海城市来到十三厂,在车间里兢兢业业、踏实肯干,很快以业务能力和吃苦精神赢得了同事和领导的认可。她的生命轨迹,也因这一纸调令而彻底改变。与她一同奋战在生产一线的,还有沉稳内敛、技术扎实的青年工程师洪远山,两人在共同工作和学习中渐渐走近,在艰苦环境里彼此支撑、惺惺相惜,日久生情。
和许多三线建设时期的青年一样,路小青与洪远山的爱情并没有鲜花烛光,也没有华丽海誓山,却在一日三餐的食堂排队、工间短暂的休息、夜里加班调试设备的并肩奋战中自然萌芽。他们一起研究技术难题,一起参加厂里文艺宣传队,为同事们排练节目鼓舞士。工余的山路散步、值夜班时悄悄分享的一包瓜子,都是在那样拮据时代里最浪漫的事情。感情水到渠成,两人很快从恋走向谈婚论嫁的阶段。为了给这段感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洪远山决定回青岛老家,正式向父母说明情况,希望得到家里祝福,然后再回三线小城风风光光把路小青娶回去。
洪远山回到青岛面对的是久未谋面的父母和亲人。他兴冲冲地向母亲郑怀英提起自己的恋情,讲路小青如何懂事、勤奋,又如何在艰苦条件下乐坚强,言语间满是对这位女孩的赞赏眷恋。郑怀英起初听得津津有味,真心为儿子在偏远山城能找到意气相投的伴侣而高兴。但当她无意间看到路小青寄来的照片和一张家庭合影,整个人的表情然凝固。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意全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震惊、警惕,甚至隐约的恐惧。之后她态度急转直下,坚决对这门亲事,不仅不允许洪远山再回十三上班,更严词禁止他与路小青继续来往,这种态度反差让洪远山百思不得其解。
面对白天还温和、转眼就变得极端坚决的母亲,洪远山既惑又愤怒。他一遍遍追问缘由,怀疑是不是路家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或者母亲对三线建设工人有偏见。然而郑怀英闭口不谈,只反复这门婚事绝不能成,并以母亲的身份强干预儿子的人生选择。母子之间剑拔弩张,争执愈演愈烈。激动之下,郑怀英旧病复发,被紧急送往医院,洪远山的父亲洪培民和妹妹洪文秀也纷纷指责他太不懂事”“只顾自己幸福不顾母亲身体”。一边是为了他操劳半辈子的母亲,一边是深爱并已许下终身承诺的恋人,洪远山陷情感和道德的双重困境。
> 在医院里,郑怀英情绪激动,多次以死相逼,以自己的生命为筹码逼迫洪远山放弃这段感情。她说只要儿子不与路小青分手,就不配合治疗,也不再服药,让洪山和全家人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终于,在一番痛苦的拉扯之后,洪远山被迫做出残酷决定——暂时答应与路小青分手。怀英这才稍稍安定下来,并含糊其辞地,等将来时机合适,会向儿子讲明真相。洪远山却明白,不论理由是什么,眼下他必须面对的是如何向远在山北市、正满怀希望等待他的路小青交代。思来想去,他只能提笔下那封充满无奈与苦涩的信,将分手当成一种“暂时的退让”,在信里反复强调自己并非变心,只是无力对抗命运,希望她自己终有一天会回去娶她。
此时的电讯十三厂,秋风刚起,山城里已经透出阵阵寒意。路小青每天工作之余,总要下意识望向厂门口的方向,仿佛下一班车上就会走下那个熟悉的身影。甚至在梦里一遍遍预演和洪远山去照结婚照的情景:穿着简朴却干净的衣服,站在简陋的背景布前并肩微笑,摄影喊“一、二、三”的时候,两人带着又羞喜的表情定格在画面中。梦醒之后,她依然沉浸在将要步入婚姻的甜蜜幻想中,对未来的小家充满憧憬。可是,当她终于等来一封从青岛寄来的信,却发现那不是一纸喜讯是一封冷冰冰的“分手信”。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路小青几乎难以承受。信中,洪远山再三表示“此非我愿”“终有一日回来娶你”,要她再一等,可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推脱与安慰。她反复阅读这封信,努力从字里行间寻找一丝不变的承诺,却越看越心如刀绞。原本就因为工作紧张、生活营养不足而体质弱,她在强烈的情绪打击下,突然眼前一黑,当场晕倒在厂区一角。恰在这时,负责烧锅炉的老实小伙公天亮路过看到路小青倒在地上,连忙丢下手中的计,将她抱起送往厂医务室,并顺手把地上的信也收好放进兜里,以免失。
在医务室里,姜大夫细致地为路小青检查,排除了严重器质性疾病后,诊断出她是因为低血糖和情绪波动叠加造成的晕厥,叮嘱她日后要按时吃饭,不能总把工作和烦心事放在第一位。公天亮一直守在一旁,紧张地问东问西。待路小青醒来,他又小心翼地搀扶她回宿舍,路上不停嘘寒问暖衣兜里掏出两块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塞到她手里,让她先“顶一顶”。在这个物质并不富裕的年代,两块糖的分量并不轻——那是他省下买烟、买菜的钱换来的“奢侈”。路小青虽然满心悲伤,却仍被这份质朴的关心所触动,连连向公天亮道谢。
与此同时,车间里的人际也在悄然变化。左红卫是车间里出了名积极分子,工作雷厉风行,多次被评为先进个人。她心中有着明确的人生目标——早日加入党组织,做真正的“排头兵”。为此,她自觉加班到深夜,挑最苦最累的活儿抢着,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她的好友招娣和丁亚苓却对她这种“拼命三娘”的作风颇有微词,嘴上不服气,背地里却也难免被的勤奋和上进心所感染。厂里近日开展选先进个人的活动,左红卫和另一位女工彩霞双双当选原本是值得庆贺的事。
某天,路小青下楼打水、洗衣服时,恰好听到其他同事议论先进评选的事,大家都在称赞左红卫和彩霞,气氛热热闹。然而,在她面前,“先进”这两个字却难以激起半点喜悦。心爱之人突然远去、爱情前途未卜,让她对身边一切欢声笑语提不起兴致。招娣和丁亚苓发现她一整心不在焉,便特意给她从食堂“打牙祭”,捎来一份热乎饭菜想让她振作一点。谁知无意间,她们在路小青订阅的新一期《无线电》杂志中,翻出那封折叠齐却明显翻阅过多次的青岛来信。
女工宿舍本就信息闭塞,几封信往往成了闲谈的话题。丁亚苓时好奇,忍不住私下拆开信封阅读。里行间流露的深情和无奈,很快让她意识到这并不是普通家信,而是恋人之间的诀别书。更让她惊讶,信中明确提到的恋人身份竟是路小青,而大家之前一直以为左红卫暗恋的对象——洪远山,原来早已经与路小青情深意笃。这份意外的发现,使本就敏感的感情线更加微。偏巧这时,左红卫加班回来,看到桌上摊开的信纸,忍不住拿起来看完,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左卫向来爽直,对喜欢的人也不遮不掩,她曾暗倾心于洪远山,只是碍于身份和性格,没有公开表白。如今亲眼看到洪远山写给路小青的信,她心中五味杂陈:有嫉妒,有失落,也有对朋友隐瞒的怨气。一时气不顺“砰”地一声摔门而出,走廊的灯光在她背影后拖出长长阴影。没过多久,刚从外面回来的路小青撞见脸色铁、匆忙离开的左红卫,这才察觉宿舍里了什么。得知信被偷看,她心中既尴尬又委屈,但更怕误会加深,便立刻追出去解释。
在宿舍楼道里,两个年轻女孩真诚地摊开话题。路小青坦白讲述了自己与洪远山从相识、相知到约定终身的过程,也说到这封信带来的打击。她并没有因为左红卫的偷看而恶语相,反而更多地是在自责自己处理感情问题过被动。左红卫沉默许久,最终也表达了心底的真实想法——她的确曾喜欢过洪远山,但那是单方面的欣赏与仰慕,洪远山从未给过她任何暧昧的信号。她坦然承自己刚刚是“吃醋了”,却也明白感情不能强求,更不能因此伤了和姐妹之间的情谊。两人把话说明白,误会消除,又很快恢复到往那种说笑打闹的亲密状态。
> 远在青岛的医院里,郑怀英的病情在精心照料下逐渐稳定。洪远山精疲力竭,却仍强打精神陪在病床前,尽力扮演一个孝顺儿子的角色。郑怀英看在眼,心里又愧又痛,她终于松口说,将来总会找机会,把多年前那个不愿提起的“真相”告诉他,只是现在时机尚未成熟。洪远山暂压下心中的问号,不再逼问母亲,他一边慰她好好养病,一边默默在心里为自己和路小青的未来保留一线希望。
在厂里,暗流却并未平息。魏建设是十三厂的一名青年骨干,对路小青早有感,多次试图主动接近,却总被她冷淡以对。他并不知道她心中早已有了归属,只觉得自己的真心被忽视,心里既失落又不服。为了近与路小青的距离,他特地托人找到了关系、消息灵通的赵存根,让他帮忙牵线搭桥。谁料,赵存根刚在车间里小心翼翼地打听,便遭到左卫的调侃与讽刺,吓得他灰头土脸,只好回来向魏建设如实汇报,弄得魏建设十分尴尬。
日子一天天过去,路小青因为低血糖晕倒的事在小范围内开,却没人提起她晕倒真正的导火索。公天亮见她恢复工作,依旧会在上下班时刻意留意她的身影,偶尔在水房或食堂见,也会笨拙地问一句“身体好些没”,再自己省下的糖或馒头递过去,让她多吃点。三线工厂里的人大都直来直去,不善甜言蜜语,公天亮的喜欢就藏在这些朴实无华的举动里。路小青虽然心有所属,却无法忽略这份真诚的关照,只能小心控制距离。
厂务并未因某个人的感情波折而停歇。左红卫依旧保持着如既往的冲劲,白天在生产线上冲锋在,晚上自觉留下来加班,完善工艺流程、检查设备,她想通过扎实的工作表现,早日实现入党愿望。她的勤奋得到了领导认可,也吸引了更多年轻人的目光。招娣和丁亚苓虽然嘴上嘲笑“太轴”“只想争先进”,心里却逐渐明白,在这片偏远山城里,正是有这样一批人,把个人追求与国家命运牢牢系在一起,撑起了三线建设的大局。
某个晚上,厂俱乐部准备放映电影。对生活单调的工人们来说,这是难得的娱乐盛事。魏建设早早赶到,不仅占好了座位,还特意买了瓜子,原本打算借着看电影的机会,向小青再表达一次心意。灯光渐暗,人群陆续就座,他却始终不见熟悉的身影出现。直到影片开场不久,招娣和丁亚苓才喘气匆匆进场。魏建设按捺不住,立刻下她们打听路小青的情况。丁亚苓心直口快,顺势把洪远山与路小青的恋情,以及那封青岛来信的内容一股脑说了出来。
真相像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浇灭了魏建设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他愤然起身离场,心中酸涩委屈难以排解。赵存根见状赶紧跟出去,却只听魏建设在走廊里大倒苦水,抱怨自己一痴心换来别人早有归属,还成了旁人笑谈。两人正说得起劲,公天亮从俱乐部门口路过,恰好听见他们含混不清的中伤和牢骚。他性子正直,当即站出来警告人,不准在背后诋毁路小青的名声,强调她为人清白、工作踏实,不该成为流言的对象。魏建设见他护着路小青,更加看出烧锅炉的小伙子对她别有用心,不由心妒意,当场撂下几句冷嘲热讽的刻薄话,言语间对公天亮极尽挖苦,甚至带上身份和出身的轻蔑。
电影的笑声与走廊里的争执声形成鲜明对,也折射出在那座偏远三线小城里,年轻人的爱与恨、骄傲与自卑。路小青尚不知自己成了几段感情纠葛的中心,她仍黯然消化失恋的痛楚;洪远山夹在道与爱情之间,在青岛医院的长廊里一遍遍徘徊;左红卫把柔软心思压在心底,用更卖力的工作填补情感空白;公天亮则继续在锅炉房、食堂和宿舍楼之间奔走最笨拙的方式默默守护着那个失魂落魄的女孩。这些鲜活的小人物和他们的喜怒哀乐,共同勾勒出三线建设大背景下一幅细腻的群画卷,也在悄然诉说:在那个人人谈奉、谈使命的年代,他们同样有权利悄悄梦想着属于自己的爱情与幸福。
公天亮从小落下腿伤,在厂里干着最辛苦也最不体面的烧锅炉工作。锅炉房里终年闷热阴暗,蒸汽和煤灰混杂在一起,他一瘸一拐地添煤、拉渣,背上总是被汗水浸透。同车间的魏建设仗着身体壮实,又自诩有文化,经常拿公天亮的残疾开玩笑。这天,他见公天亮在工人食堂门口远远看着路小青,便阴阳怪气地嘲讽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话里话外都是侮辱。公天亮脸色登时涨得通红,多年来积攒的自卑与屈辱在这一刻被点燃,他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对魏建设拳打脚踢。魏建设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很快扭打成一团,厂里的职工纷纷围拢过来。赵存根上前拉架,一边拽着魏建设,一边劝公天亮冷静,可两人正打得红眼,根本听不进去。情势越来越失控,直到保卫科的工作人员闻讯赶来,才强行将他们分开,把两人分别带走处理,这场因一句讥讽引发的冲突才算勉强告一段落。
与此同时,路小青正为自己的终身大事焦虑。她向车间主任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赶到城里的邮局排队打长途电话。邮局里人头攒动,队伍蜿蜒到了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写好号码的小纸条。路小青守在队尾,一遍遍在心里推演与洪远山通话时要说的话,可时间却一点点流逝。眼看假条快到时间,她只能遗憾地离开邮局匆匆赶回厂里上班心事重重的她再也按捺不住,萌生了请长假去青岛,当面向洪远山和他的母亲郑怀英问清缘由的念头。左红得知后十分着急,担心她因为请假离厂而错过已经筹备已久的入党宣誓仪式,苦口婆心劝她再缓缓。但路小青心意已决,她清楚,如果不弄明白郑怀英反对这婚事的真正原因,她这辈子都无法安心工作和生活。
左红卫见劝不住,只好转而说出一件她本不想提的事:前日的冲突,其实是因为路小青。魏建设在后说路小青的坏话,又对她不怀好意地调侃,公天亮一怒之下出手打人,结果背上了厂里记过前的警告处分。听到这里,路小青满心愧疚,觉得自己无意间累了一个老实厚道的同事。下班后,她特地找到公天亮,诚恳地向他赔礼道歉。公天亮见她主动上门,有些局促,又忍住打听她和洪远山到底是什么关系。路小青时不愿把自己的私事摊开,只好支吾着说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普通朋友。公天亮见她不愿多谈,便没再追问,只说这事与她无关,让她别往心里去。两人之间,既有事间客气的疏离,又隐隐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
几天后,路小青终于请到假,坐了开往青岛的绿皮火车。车窗外,轨两侧的田野与村庄一闪而过,她怀里紧紧抱着那张已经有些发黄的全家福,心里既忐忑又期待。抵达青岛后,她一路打听到了医院,在护士站耐心说明情况后,才获了郑怀英所在的病房。病房里,郑怀英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旁坐着前来陪护的夏琳,正低声与她闲聊试图缓解她的紧张情绪。洪远山提暖瓶出去打水,刚走到拐角处,就与匆匆赶来的路小青撞个正着。两人对视的瞬间,所有压抑与委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们来不及顾及周围人的目光,忍住抱头痛哭。洪远山一边安抚她,一边担心病房里的母亲听见动静,赶紧把她拉到走廊一侧比较僻静的地方,轻声问怎么来了。
路小青说,她行就是要和郑怀英把话说清楚,无论结局如何,总得有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洪远山却劝她不要贸然闯进病房,母亲的心脏病情刚刚稳定,情绪起伏不得太大,否则果不堪设想。他建议路小青先在自己家里暂住几日,他会先找机会与母亲沟通,再择机安排他们见面,好让气氛缓和一些。路小想想也只好同意,虽然心有不甘,但此郑怀英的身体确实更重要,她压下了急切的冲动,暂时搁置了与对方正面对话的念头。
这边青岛风波未起,那边电讯十三厂的夜色已经沉下来。公天亮拖着疲惫的腿顶着满身煤灰很晚才回到家里。一推门,就看到母亲于兰花坐在炕沿上,屋里灯光昏黄,她显然已经等了很久。公天亮不想让母亲担心,故作轻松地说锅房加班,所以回来晚了。可于兰花毕竟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她早从别人嘴里听说了儿子架的事,便索性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从到尾捋了一遍:先是为路小青教训魏建设,接着又因为路小青晕倒,将她背到医务室;再后来,过铁林听到魏建设在背后继续造谣中伤,一时气不过,又把魏建设打成轻伤。
于兰花一边说,一边观察儿子的表情,最后斩钉截铁地认定,儿子这是对路小青动了真心。她是属,多年来靠着那股硬气撑着家,一向说直来直去,根本不给公天亮辩解的机会。公天亮被她一阵猛攻,说得又窘迫又着急,只能连声否,说自己不过是看不惯魏建设欺负人,哪有什么男女情爱。可于兰花越听越笃定,觉得儿子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是诚实的,母子两个在这狭窄的屋子里你一言我一,既有温情,也有代沟,最后还是以公天亮的苦笑和沉默收场。
第二天,洪远山把路小青接回家。洪上下笼罩在病痛的阴影中,父亲洪培神情凝重,一边安排家务一边忧心忡忡。他知道感情的事已经发展到难以回头的地步,却又不得不考虑妻子的病情与全家的安宁。在与路小青单独交谈时,洪培民言语间为为难,他小心翼翼地询问路小青的家庭情况,接过她递来的全家福照片,认真地一张张看过去,确认每一个人的姓名与关系。当他听路小青父亲的名字——路天霖——时,脸明显一变,许多尘封的记忆如同被猛然掀开的旧箱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另一边,于兰花也在“为儿子谋划前程”。作为烈属,她这辈子最看重就是“根红苗正”四个字。她认定出身好、政治表现优异的左红卫,是最适合公天亮的对象。一来两人都是厂里的职工,门户对,二来左红卫积极要求进步,马上要在全厂大会上进行入党宣誓,将来前途无量。相比之下,关于路小青的传闻却有些复杂——她和外地来的工程师洪远山似乎关系匪浅,在厂里议论纷纷。于兰花由此定儿子不该一头栽进去,劝他趁早死了这条心,免得将来伤得更重。公天亮听着母亲的叮嘱,心里却慢慢生出说不清的苦涩。
就在里的生活各有各的烦恼时,一个新消息在职工中悄悄传开。由于电讯十三厂地处偏远,孩子上学一直是个大问题,厂办小学长期师资短缺,除了教语文的荆老师和管数学的邱老师几乎再找不出第三个正式教师。为了保证职工子女的教育,厂里多次向上级申请增派,却总是无人问津。直到这次,终于有一位从北京来的年轻教师主动报名来十三厂支教。消息一传出,整个厂顿时沸腾起来。柳书记和庞厂长都觉得难能可贵,决定给这位新教师办一个朴而隆重的欢迎仪式,以示重视。女工们更是议论纷纷,得知新来的竟是一位男老师,一个个都充满了好奇,暗暗猜测这北京老师到底长什么模样,会不会是电影里的那种文化。
与此同时,在青岛的医院里,路小青终于如愿与郑怀英面对面。那天,洪远山陪她来到病房门口,她再三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郑怀英靠在枕上,眼神中带着疲惫和警惕。路小青鼓起勇气,开门见山地问她为什么坚决反对自己和洪远山在一起。沉默片刻之后郑怀英终于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往事:来,在年轻时,她与路小青的父亲路天霖曾经深深相爱,两人曾约好从青岛一起出海去香港闯荡,为未来拼一条路。可是到了约定那天,路天霖却突然失约,从此杳无讯,留她在码头上独自等到天亮。那一夜的屈辱与绝望,成为她一生最大的伤口。
多年过去,她成家立业,有孩子,却始终不能释怀,总觉得是那个男人的背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如今,当她得知儿子爱上的女孩,竟是那个负心汉的女儿时,仇恨与怨气一齐涌上心头,她如何能接受这门亲事?路小青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拼摇头,坚信父亲绝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她哽咽着说起父亲多年来对家庭的负责与付出,试图说服郑怀英重新审视当误会。可郑怀英根本听不进去,一口咬路天霖当年是嫌弃她出身寒门,才临阵退缩。想到现如今自己的儿子又要重蹈覆辙,她态度愈发强硬,坚决表示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因为情绪激动,她的脏再次承受不住,胸口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又一次昏倒在病床上。
急救铃声骤然响起,医护人员迅赶来,把家属请到门外。没过多久,夏和洪文秀也听闻噩耗赶到医院,整个走廊弥漫着紧张和悲伤的气息。医生拼命抢救,解释说郑怀英是受了强烈精神刺激,诱发了严重的心衰,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边。急救中,医生给她注射了强心针,勉强将她从死亡线上拉回半步,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最终,医生叹了口气,示意家进去做最后的告别。病房里,仪器发出的滴声忽远忽近,郑怀英虚弱地睁开双眼,吃力地抬起双手,将儿子洪远山和夏琳的手紧紧握到一起,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决地嘱咐他们尽快成婚。
夏琳在多年相处中对洪家早有感情,此刻面对濒死的长辈,自然不忍违拗,含泪一口答应下来。站在一旁的路小青是被雷击中一样,她看着两只紧握在的手,心里仿佛被人用力撕开一道口子。郑怀英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又断断续续说出临终遗言:如果洪远山不娶夏琳,她死也不会瞑目。说完这句话,她的手缓垂下,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微弱的波动最终变成一条笔直的线。郑怀英与世长辞,病房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路小青站在床前,眼泪止不住往掉,她痛恨自己的执拗,觉得是自己逼得郑怀英走上绝路,愧疚与自责令她几近崩溃,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就在这生死别离的同时,远在电讯厂门口却是一片锣鼓喧天。柳书记和庞厂长早早召集全体职工和厂办小学的学生,齐刷刷地站在厂门两侧,举着红和彩带,等待新老师的到来。鞭炮已经摆好锣鼓队也在一旁候着,一辆载着新教师的汽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大家伸长脖子向前张望,只见车子停稳后,一位身材挺拔、眉目俊朗的青年从车里走下来,肩上意地背着一只手风琴。他就是从北京来的新老师——亓宰。人群中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鞭炮齐鸣,红纸碎漫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喜庆息。左红卫、招娣和丁亚苓等女工挤在人群里,欢呼声比谁都响。左红卫第一眼看到亓宰,就被他身上那种书卷气与自信风度深深吸引,一颗心不由自主地砰直跳。而站在临时搭建的欢迎台上的亓宰,也在人群中注意到了这位目光清亮、神情爽朗的女工,对她的与众不同留下了印象。
郑怀英世以后,洪家彻底被悲伤笼罩。灵堂前白幡飘动,纸钱飞舞,洪远山、洪培民和洪文秀无不以泪洗面。路小青惶惶不安地站在一旁,既不知该留下忙料理后事,又觉得自己在这里显得格外尴尬。洪培民心情沉重,一方面为失去妻子痛不欲生,一方面又对这桩纠缠不清的感心生怨怼。他忍着悲恸,对路小青说,让明天就离开青岛,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上去,这件事就当从未发生过。至于洪远山,他希望按郑怀英临终的遗愿娶了夏琳,好让逝者能够安息。路小青听到这里,眼止不住往下掉,她连连向洪家人赔礼道歉,说自己从未想过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然而此刻的洪培民已经无力再任何解释,他只想尽快让一切风平浪静,含着怒气,几乎是强行把路小青赶出了家门。站在门外的雨幕前,路小青捏紧拳头,忍着心碎发誓,再也不会和洪远山联系,然后转身冲进了越下越大的雨中倾盆大雨打在她身上,她也不躲不避,只觉每一滴雨水都像是对自己的惩罚。发现路小青离开后,洪远山急忙追出家,在雨中拼命呼喊她的名字。终于在街口上她时,两人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路小青痛哭着说自己不该固执来青岛,更不该逼着郑怀英说出那些尘封往事,洪远山则反复责怪自己没能保护好母亲没能保护好他们的感情。大雨中,两人抱头痛哭,在命运面前显得如此无助。
与这边的伤痛形成反差的,是里为新老师准备的接风宴。当天傍晚,厂长在招待所的小餐厅里设了几桌简单却热乎的小菜,特意挑选了几名青年工人代表作陪,想让亓宰尽快融入十三厂这个集体。席间气氛热烈又不乏拘谨,大家边敬酒一边探着口风,想了解这位来自北京的知识青年的来历。亓宰性格爽朗,举杯时一点架子也没有,端起第一杯酒就仰一饮而尽,惹得席间一阵赞叹。闲中,庞厂长得知亓宰的爷爷竟是北京名牌大学的老教授,在学术界颇有名望,便更加敬重几分。亓宰坦言,这次主动申请来偏远的十三厂支教,其实是受爷爷影响——老人说,真正的知识分子不能只待在大城市里享受条件优越的生活,而应该走到更需要他们的地方去,把知识和希望带到偏僻的角落。听到这里庞厂长深受触动,举杯郑重地对亓表示欢迎,同时在心里暗暗盘算,这位年轻老师的到来,也许会改变十三厂许多人的命运,包括那些正在为爱与前途徘徊的人。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十三厂的家属区,车间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远处锅炉房忽明忽暗的火光。左红卫拖着疲惫的身体,从车间一路走回宿舍楼,耳边还嗡嗡作响,仿佛焊花溅在鼓膜上。她本以为厂里早已沉入寂静,谁知走到靠近厂小学的拐角时,忽然听见一阵悠扬的手风琴声从黑暗里缓缓流淌出来。那旋律既不喧闹也不哀伤,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一圈一圈荡开。左红卫下意识放慢脚步,循着声源走过去。厂小学的教室灯光昏黄,从半掩的窗户缝里透出一片暖意,映在冰凉的操场水泥地上。她悄悄靠近,透过窗玻璃往里看,只见一圈女工围坐在教室里,工装褂子凌乱地搭在椅背上,脸上还保留着未洗尽的油污,然而此刻她们都聚精会神地望着教室前面的那个年轻身影——亓宰正端坐在讲台边,怀里抱着手风琴,指尖在黑白键上轻盈跳动,眉宇间透着一种难得的专注与温柔。
那是一首既熟悉又模糊的曲子,左红卫一时想不起名字,却被其中隐约流露的温情吸引得移不开眼。她靠在窗棂边听得入神,连肩上的工具包滑到胳膊肘都没察觉。就在这时,她尖不慎碰到墙根下的一只旧花盆,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花盆摔成几瓣,干裂的泥土滚了一地。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手风琴的乐声戛然而止。一双双目朝门口望去,亓宰也放下手风琴,快步走出教室,几个女工紧随其后。看到一脸尴尬的左红卫,他们先是愣了一下,即有人笑着招呼她进来坐坐。亓宰也气地说既然都来了,就进教室暖暖身子再走。左红卫耳根发烫,连忙摆手,支吾着编了个理由,说自己是来找招娣和丁亚苓回宿舍的,结果不小心踢翻了花。她匆匆道歉,拒绝了女工们的挽留,转身就走,脚步快得仿佛想从那一地碎瓷片上逃开。手风琴的余音还在她耳边回绕,让她一时间分不清,是窘多一些,还是莫名的悸动多一些。
同一时间,另一列驶向十三厂方向的绿皮火车正穿过沉沉的夜幕。车厢里的灯光昏黄,铁轨有节奏地敲击声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路小青背着帆布包,坐在硬座靠窗的位置,双手紧紧攥着车票的边角,眼眶红肿。她努力控制着情绪,不想在拥挤的车厢里失态,可心里的酸楚像潮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窗外是一片模糊的黑影,偶尔闪过几户人家的灯火,像漂浮在远处的萤火虫。每当这种时候,她就想起不久前和洪远山在厂里那棵老树下许下的誓言。那时的他们,站在微风里,既忐忑又憧憬,谈着今后一起奋斗的日子,谈着总有一天要并肩成为厂骨干,甚至成为光荣的共产党员。洪远山握她的手,说等一切尘埃落定,一定会亲自上门向她父母提亲。那一幕幕,如今像被撕开的胶片,在她脑子里反复闪回,每一次想起,都像在她心上划一道口子。
火车上颠簸的夜,和她心里摇晃不定的未来纠缠在一起。她知道母亲重病的消息,知道洪远山正被家里那无形的大山——洪培民——压得透不过气来知道自己远在火车上的这几小时里,厂里正发生着重要的事情。入党名额有限,机会稍纵即逝,每个人都在抓紧最后一丝可能。而她,此刻却只能望着车窗上的倒影,任眼泪在视线打着转。她不敢想象,等自己回到十三厂的时候,那道她期待已久的大门,是向她敞开,还是已经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柳书记坐在办公桌后,眼镜片后面是一双疲惫却依然严肃的眼睛。他耐心听完左红卫的陈述,叹了口,坦诚地告诉她,这次提前仪式也是迫不得已市领导明天来厂里,检查的不只是产量,更是基层党组织的建设成果,入党仪式是整个报环节里的重要一环,无论如何都不能耽误。组织上已经研究通过,今晚必须完成宣誓。至于路小青,确实是个好苗子,厂里原本就打算重点培养,可惜赶不上这次,只能等下一批机会左红卫还想据理力争,话已到嘴边,却被柳书记温和而坚定的目光挡了回去。现实的框架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让她再火气也无处发泄。她明白,在原则和临安排之间,自己改变不了大局。最终,只能沉默地走出办公室,心里替路小青惋惜,却又无可奈何。
在这批光荣加入党组织的名单中,原本同时出现了魏建设和赵存的名字。这两个年轻工人原先都憋着一股劲,觉得只要能顺利入党,再由厂里报送上大学,将来毕业回来就是妥妥的干部待遇,前途一光明。然而,因为魏建设和公天亮打架的那事,他的入党问题顿时变得悬而未决。那起冲突在车间闹得人尽皆知,虽然缘由有是有非,却终究牵扯到纪律问题。上大学的打算也随之变得遥遥无期。魏建设有不甘,觉得一时冲动竟让自己多年努力付诸东流,便打起了旁门左道的主意。他悄悄找到赵存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让存根去找他姨夫疏通疏通关系,只要保住名额,走点关系也无妨。
赵存根却不是那种容易被撬动立场的人。他性子憨厚,却有自己的倔强脊梁。他听了魏建设的话,先是沉默良久,然后摇摇头自己既然选择了要靠真本事入党,就不会在最后关头改口气、走捷径。他觉得,党员这两个字若是掺了水,今后抬不起头的只会自己。即便眼看着同批人一个个披上光的外衣,他也宁愿慢一点、再等等,也不要靠别人一句话、一封条子换来这个身份。车间里关于他们二人的议论不少,有人说赵存根太死心眼,不懂变通;也有人暗地里佩服他的执拗觉得他是真把“靠自己”放在心里的。无论旁人怎样议论,这一夜对他们来说,都像是一道悄然分叉的岔路口,今后会通向怎样不同命运,他们自己也说不清。
夜渐渐深了,厂区的喧嚣反而在办公楼里聚拢。庄严的入党仪式在会议室里举行,鲜红的党旗挂在正前方,墙上的标语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庞厂长和书记站在台前,带领十几名新党员举起右拳庄严宣誓。每一句誓词都字正腔圆地在屋子里回响,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刻进这些年轻人的心底。从这一刻起,他们在身份有了新的标记——“共产党员”。宣誓结束后,庞厂长一一把崭新的党员证交到新党员手里。左红卫握着那个小小的红本子,心里除了激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沉重。她知道意味着更多的责任和约束,也想到名单上本该还有一个熟悉的名字,却因为时间和安排的变动,被硬生生挤到了下一次。
离开会议时,左红卫下意识看向厂门外的方向,佛能透过黑夜看到那列正在返回的火车。果然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从厂区道路上传来。路小青满身风尘,急匆匆骑车赶回厂里,轮胎在砂石地上碾一串碎响。她刚进厂门,就从同事口中得知入党仪式已提前举行。那一瞬间,她怔在原地,手还搭在车把上,心里被人重重按了一把。她为此准备了那么久思想汇报到车间记录,每一步都认真对待,却连站在党旗下宣誓的机会都没赶上。等她推车到宿舍门口时,激动、委屈、疲惫全挤在一起,心口堵得发闷。左红卫上前,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和洪远山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为何突然请假离厂。路小青深吸一口气,把一路上的经历和这些天的曲折五一十地讲给她听,从母亲病情、家矛盾,到洪远山在家庭和感情之间的挣扎,都没有隐瞒。左红卫听得眉头紧锁,一边替她着急,一边也明白,这些事已经不是靠几句劝慰就能解决的。路小青最终下了心,决定再回一趟家,亲自问清父亲路天霖,当年那段尘封往事的前因后果。
深夜的公路空旷而冷,只有自行车灯一闪一闪地划破黑。路小青连夜骑车回家,夜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却也让她的思绪一点点清晰起来。等她抵达家门时,脚都快踩得没有知觉。屋里只有父亲路天霖一个人,亲因为医院临时有急诊,还没下班回家。客厅里一盏昏黄的灯挂在墙上,把路天霖略显疲惫的脸映得苍老了几分。他见女儿突然回来,有些意外,忙让她坐下休。可路小青没有绕圈子,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开门见山地提起“郑怀英”这个名字。这个在她记忆中若有若无的名字,如今却成了所有疑团的起点。
路天霖握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杯盖轻轻碰在杯沿上发出小小一声响。他沉默了许久,最终承认自己确实和郑怀英有一段过去。就在父女二人气氛微妙之时,门锁响,母亲匆匆下班回家。一推开门,她就意识到屋里气压不对,视线在路小青和路天霖之间来回打量。路小青鼓起勇,将她在十三厂听到的一切问了出来。母亲不意外,显然早就知道郑怀英和路天霖之间的事。她慢慢坐下,长叹一声,补充起那段被时间掩埋的往事。
原来,多年前,路天霖和郑怀曾约好在青岛的码头见面,要一起出国谋新生活。那天他提前到了青岛,在东码头等她,从黄昏等到深夜,海风吹得人浑发凉,潮水一遍遍拍打在岸边,灯的光一圈圈扫过,他却始终没见到她的身影。后来他才知道,郑怀英其实去了西码头,两个人因为一念之差、一个错误的约定地点,生生错过了彼此。路天霖最后还是按原踏上了去英国的船,在异国他乡的日子里,他曾给郑怀英写过信,倾诉思念与遗憾,但那封信犹如石沉大海,自此音全无。他原以为那段经历早已尘封在岁里,却没想到,会以另一种方式卷土重来,牵扯到女儿的感情和未来。
第二天一早,十三厂的生活又恢复了日常的节奏。左红卫下班回宿舍,刚推进去,就被丁亚苓拉住。丁亚苓好奇心重,一脸打听消息的神色,问她究竟知不知道路小青和洪远山之间的内情,是不是闹了矛盾,是和入党名额、调动岗位有关。左红卫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制止她胡乱猜测,告诉她这种事情不是茶余饭后的闲话,更不是别人可以随便评头论足的。她态度坚决,不愿把朋友隐私当成茶前酒后的谈资,这让丁亚苓只得悻悻闭嘴,却也更加在心里琢磨纷纷扰扰的人情冷暖。宿舍里短暂的对话一阵风,其实背后吹动的是每个人对现实、途和情感的敏锐嗅觉。
另一边,洪远山在家中料理完母亲的后事,灵堂的纸花尚未撤下,屋子里还残留着纸灰燃尽后的味道。他心里有种压不住的焦躁,迫不待想尽快回厂里上班,好让自己在忙碌中暂时忘记悲伤。然而洪培民却截然相反,他认为此刻正是做出重大人生调整的时机,坚决逼迫儿子回厂里辞职,按照既定的和夏琳结婚。对他来说,这不仅是家庭面子和利益的考虑,更是关于他多年来在体制内跌打滚爬形成的思维惯性——在他的世界里,儿的婚姻可以配合工作和仕途,而不是反过来p>
洪远山固执地摇头,他不愿将自己的一生交给别人安排不愿对不起路小青。父子俩的争执愈演愈烈,洪培民的训斥如同一场暴风雨,指责他不懂感恩、不为家庭着想。洪文秀夹在中间,试图缓和,心里却倾向于现实的一边。她认为夏琳的条件、背景都更适合成为这个家的儿媳妇,忍不住苦苦恳求弟弟不要再刺激父亲的脾气。面对一是父母的期望与压力,一边是自己对感情坚持,洪远山最终在这种多方夹击下勉强妥协,嘴上应下了父亲的要求,心里却像被人硬生生拧成一团,既憋屈又无力。他知道,有些选择一旦被迫做出,就再也不了头。
与此同时,车间里的生产任务一刻也没有松懈。最近新下达的电器元件任务尤其棘手,零件极小,外面还着一层保护膜,稍有不慎就会影响焊接。韩姐之前只能拿一截锯条,一点一点把保护膜刮掉,再进行焊接,费时费力不说,还极容易在高强度操作下出错。左红卫连续几次出现焊接不牢的失误,返工单子越来越厚心里急得发慌,又不甘心就这么被问题困住。她琢磨再三,决定去找向来细心又有主意的路小青商量,看看能不能一起想个更好的改进办法。她在心里盘算着工人干活靠的不只是力气,还有脑子,能想办法改进工艺为厂里做贡献。
路小青从家里回来后,虽然心事未解,表情里难免带着几分失落,可面对工作和同事求助,她依然拿出一贯的认真态度。左红卫问题一说,她当即表示愿意一起研究,下班后留在车间好好琢磨工装工具和操作流程。就在两人刚定下这个约定不久,柳书记便派人路小青叫到了办公室。屋里依旧是那盏熟的台灯,桌上摆着一摞材料。柳书记神色复杂,语重心长地告诉她,里原本确实打算报送她上大学,认为她技术扎实,思想积极,是难得的人才。但由于她没赶上这次的入党仪式,相关条件暂时还不够成熟,报送名额只好先空着或另行考虑未来如果还有机会,还会优先想到她。这番话说得既委婉又坚定,既给了希望,又不无遗憾。
路小青听完,心口阵发凉。她当然明白,在这个年代,入党、大学、提干几乎是紧紧拧在一起的齿轮,错过其中一步,后面很多路都会变得不再顺畅。她没有哭,也没有大声争辩,只是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说自己会继续踏实干,服从组织安排。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在十字路口左右张望却无路可走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可她也知道,不会因为她的失望而停下来,车间的生产、家庭的牵绊、感情的波折,都还在等着她一件件去面对。
从柳书记办公室出来不久,她恰在厂门口碰上了公天亮。公天亮见她面色憔悴,又知道她最近经历了许多变故,便热情地开口邀请她晚上到自己家里吃饭。一来想替她分散分散郁结在心头的烦,二来也想着自己在技术和操作上有些经验,也许能帮她一起想办法解决焊接难题。路小青本来有些犹豫,但想到确实有不少问题想向他教,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两人一边走一聊,话题从车间的新设备说到质量考核,从劳动竞赛聊到将来的技术革新,上的交流逐渐冲淡了她心里的苦涩。她知道,在这座工厂里,除了感情与往事,还有一群同样为了未来奋斗的人,他们的存在,让她即便在沮丧时,也不至于完全失去方向。
而在厂小学那边,亓宰的手风琴声依旧时不时在黄昏时分响起。女工们隔三差五给他送水果和点心,有人拿来自树上新摘的苹果,有人从供应社顺道买的点,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把一包糖递到他面前。亓宰从不独自享用,他总是笑着接下,然后顺手分给同在学校里辛苦教书的邱老师和荆老师,一起坐在办公室里边品尝边。他的这种朴实举动,让女工们对他的好感不再只是因为那几曲动听的手风琴,而是因为他身上那份不张扬的善意和体贴。在一个充满变动与选择的年代,这些看似普通的节,像一束束微弱却真实的光,照亮了十三厂里每一个人在迷惘与坚持之间艰难前行的身影。
路小青最近在车间里忙得脚不沾地。为了提高焊接组装的效率,她发现元件表面那层保护层总是难以清除,不但拖慢了进度,还影响焊点的精度。她一连几天做笔记、画草图,终于琢磨出一个可以快速去除保护层的小装置的雏形。可她只是普通工人,动手能力有限,于是鼓起勇气去找公天亮帮忙。公天亮是厂里出了名的技术能手,虽然一条腿有残疾,走路略显蹒跚,但只要一坐到工作台前,他的眼神立刻变得专注而明亮。路小青认真地给他讲解自己的构想,指着图纸细致说明每一道工序,希望他能帮忙把这个想法变成现实。
公天亮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追问一些细节问题,又根据多年的实践经验提出改进意见。他很快在心里搭起了整个装置的构造,对能为生产提质增效的事一向热心,当场就答应试做一台。两人凑在一张小桌旁,反复推敲每一颗螺丝的位置、每一片刀片的角度。很快,一个简易却巧妙的小设备便在试制间里成型。试用结果出乎意料地好:元件上的保护层被迅速且干净地剥离,不仅大大提高了焊接速度,焊点也比从前更加整齐、美观。得知这个成果后,左红卫兴奋得合不拢嘴,当着工友的面对路小青赞不绝口,说她动脑勤思考,是车间里少见的“巧人”,大伙也跟着鼓掌称赞。
这天傍晚,于兰花一早就去食堂“开小灶”,特意炖了一大锅老母鸡汤。她一向把车间年轻女工当自家姑娘一样看待,听说大家最近为完成生产任务常常加班,便起了心思想给他们补补。鸡汤出锅时香气扑鼻,于兰花亲自端出一大碗,热气腾腾地放到左红卫面前,让她趁热喝。公天亮见状,干脆把整盆鸡汤都端到了桌上,笑着舀出一大碗递给路小青,说年轻人最耗体力,更得好好补一补。厂里简陋的食堂里顿时弥漫着鸡汤的香味和说笑声,在这紧张的生产间隙里显得格外温暖。
与此同时,魏建设那边却另一番心境。他从丁亚苓嘴里打听到一件事:于兰花对路小青和左红卫格外偏爱,不光在生活上多加照应,平日里更是像亲闺女般疼惜,还私下说过,日要在她们俩当中给儿子挑个如意儿媳妇。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掉进魏建设心里,让他翻江倒海。他绷着脸,心中不服觉得公天亮不过是个瘸腿工人,凭什么得到认可与信任,更别提将来还有可能成为“于师傅的女婿”。嫉妒和不甘在他心底悄悄发酵,让他对公天亮愈发看不顺眼。
丁亚苓看在眼里,忧在心里。她知道魏建设一贯躁,好高骛远,一旦钻了牛角尖,往往做出些不着调的事。于是找了个清静的角落,把他叫到一边好言相劝。她语重心长地劝导他:做人要脚踏实地,工作得沉下心来,别整天打歪主意。想得到别人的尊重和信任,靠的是实干,是品行,而不是嘴上说得好听。她明白地告诉魏,如果他不肯端正态度,不仅不会赢得路小的芳心,连同事们的基本尊重都可能失去。丁亚苓给了他几条忠告,希望他能收起那点虚荣和妄念,把心思用在正地方。
饭后,天色渐暗,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魏建设却并不打算就此作罢,他特意守在大门口,等候路小青下班,打算主动给她“接风尘”,借机拉近关系。谁知话还没说两,左红卫就看出苗头不对,立刻挡在路小青面前,狠狠地训了魏建设一顿,说他平日里不务正业,如今倒学会在女同志身上动心思。魏建设自讨没趣,被呛得不出话,只好讪讪求助,让赵存根把左红卫“劝走”。没想到赵存根反而被吓得一溜烟跑远,连大气都不敢出。尴的场面,让魏建设只好悻悻闭嘴,灰头脸地躲到一旁。
另一边,洪远山也在为未来奔波。他回到十三厂办理调动手续,准备去新的单位报到。柳书记和庞厂长对他一向器重,觉得他年轻有为,是里重点培养的技术骨干,本不愿轻易放人,几番挽留,言辞恳切。洪远山沉默良久,才把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母亲去世后,家中老小全靠他撑,他不能只顾个人前途,也不得不为家庭作打算。柳书记听完,既感惋惜又能理解,只能拍拍他的膀表示支持。临别时,洪远山郑重承诺,日后若有机会,一定会回来看看十三厂,这里毕竟有他的青春和朋友。
办完手续后,洪远山心里始终惦记着路小。临行前,他特意约她在厂区一处安静的角落见面。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开门见山地向她倾诉心声,希望她再多给他一些时间和耐心。洪远山说,他夏琳的婚事已然成局,他暂时无法改变现状,但他不甘心就此与路小青错过。等结婚之后,他打算想办法离婚,再回来找她,把该给的未来补给她。这个话让路小青听得惊,脸色瞬间苍白。她沉默片刻,终于摇头,坦率又坚定地表示自己不愿做拆散别人家庭的那个人,也不想背负干涉他人婚的名声。她缓缓讲起当年父亲与郑英之间的误会,如何让两个原本相爱的青年被生活撕扯得支离破碎,又如何在世人的指指点点中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那段旧事让她更加明白婚姻的重量,也不愿重蹈覆辙。>
两人谈话间,于兰花在家中蒸了一笼又一笼热乎乎的花卷,想着夜里大家还要赶工,便让公天亮给路青和左红卫送去,让姑娘们垫垫肚子公天亮端着竹篮,沿着厂区小道缓缓走着,远远便看见洪远山站在路灯下,静静目送路小青回宿舍。路小青背影单薄,脚步略显匆忙,仿佛在离什么。那一幕让公天亮脚步一顿,手里的花卷也略微晃了晃。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将心中的困惑和酸楚一并咽回里,独自走回了家。
回到家中小小的工作间,公天亮一如既往地坐到工作台前。虽然腿脚不便,可这双手却心灵手巧,从车床到钳工,从维修改造,他样样精通,多年来在厂里一直是先进模范,年年受到表彰。他把路小青给他的草图重新摊开,反复琢磨着如何进一步优化这套设备,让它既好用又便于推广。忙着忙着突然想到一件事:不久前,路小青曾请他雕刻了两只小老虎,一个神态威猛,一个却温顺可亲。她当时认真挑选,最终拿走了那只模样最柔和的一只,说是要送给“的人”。公天亮想来想去,几乎可以肯定,那只老虎多半是送给洪远山的。这个念头犹如针般刺在他心上,却又无处宣,只能化作更用心打磨工具的力气。
那个夜里,公天亮几乎熬了个通宵。工作台前的灯泡把他拉得瘦长的身影映在墙上,伴着车床的嗡嗡声和偶尔响起的锉削声,他一件件地出一批批精致的小工具:有适合女工手型的专用夹具,有减轻力气的辅助手杆,还有不同规格的刮刀和定位卡具。第二天,他默默这些东西交到路小青手里,只说“你们试好不好用”,便转身去忙自己的活儿。路小青将这些小工具带到工位上,亲自试用后欣喜若狂,她立刻把几套分给工友们一起使用。有人问是谁设计的,她却只笑着说是和左红卫“共同研究”的成果,只字不提公天亮的名字,把所有的功劳都藏在了心底。
不久之后,车间里的生产效率提升,返工率大大降低,引起了厂领导的注意经过了解情况,领导班子认为路小青和左红卫在技术改造方面勇于创新,起到了带头作用,于是将她们的名字写进光荣榜,贴到了厂宣传栏里。工人们纷纷围在前面议论,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很多年轻同志主动提出要向她们学习,希望也能在实践中动脑筋搞创新。左红卫站在人群一侧,看着自己的名字被贴上光榜,心里既高兴又惴惴不安。她很楚,这一次自己不过是在旁协助,真正的功劳是路小青和公天亮的,她只是“沾了”。更何况,如今正值保送上大学的关键时期,多一次上光荣榜,就意味着多一分竞争优势,这让她既感激又隐隐有些愧疚。
与此同时,洪远山也在悄然收尾自己在厂的过往。他把留在宿舍和办公室的个人物品一一收拾好,小心地装进行李箱里。那些书本、图纸,还有几件工友们送的小纪品,都承载了这段时光的记忆。临走,他特地去车间找路小青,道一声正式的告别。两人目光交汇,却都不太敢多说什么。左红卫在一旁看不过眼,忍不住数落他几句,说男人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别耽误人家姑娘的青春。洪远山略显尴尬,神情复杂地转身离开。路小青站在厂门口,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终究没能住,眼泪夺眶而出。左红卫见她伤,赶紧上前拉住她的手,又安慰又劝解,告诉她人生路还长,眼前这点依依不舍迟早会过去。
正当厂里的人情世事各有波澜时,厂小学却突了一场意外。那天傍晚下起小雨,教学楼的屋顶原本就年久失修,这一淋便漏得更厉害。亓宰是学校里出了名的热心,见孩子们上课时桌上滴水,主动爬上顶去修补瓦片。他正在上面忙活,想下去多拿几块瓦片,没想到脚下一踏,梯子突然断裂。随着一声闷响,亓宰从高处重重摔下,当场晕死过去。荆老师吓得脸煞白,急急忙忙跑向厂医务室,一边跑一边呼喊救人。
消息传来的时候,左红卫和路小青正好在附近。慌张的荆老师,她们才知道亓宰从房顶下,已经人事不省。两人顾不得多想,立刻朝事故地点飞奔而去。赶到时,亓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惨白,手脚冰凉,胸膛几乎感受不到起伏。路小冷静下来,迅速俯身察看他的呼吸和脉搏,发现几乎没有反应,急忙判断他可能已经失去呼吸。她当机立断,跪在地上为宰做起心脏按压,一下一下节奏分明,不有丝毫差错,让周围围观的人都屏住呼吸。
与此同时,左红卫也咬咬牙,按路小青的指挥为亓宰实施人工呼吸。她起初又急又怕,但想到人关天,便把所有慌乱都强压下去。两人就这样在雨后的地面上轮番抢救,衣服被泥水溅脏,额头也渗出汗珠。过了好一会儿,亓宰终于在一阵咳嗽中缓过来,胸口轻微起伏,眼皮微微颤动。围观的人群顿时松了一口气,现场爆发出一阵掌声。姜大夫随后赶到,迅速亓宰的伤势,又派人找来担架,小心翼地把他抬回医务室进一步观察治疗。路小青和左红卫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手脚发软,却仍咬牙站稳。
这起事故之后,十三厂的会议室里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作为地方国营厂,多年来他们一直给油田提供电台设备,一度订单源源不断。然而近期形势变化,供大于求,产品大量积压在仓库里,生产与市场的盾日益尖锐。柳书记和庞厂长召集相关开会,大家围坐在长桌前,反复讨论对策。有人提议降价促销,有人建议压缩产量,但柳书记认为,这些都治标不治本。要想跟上时代的步伐,必须进行技术改造和产品创新,才能从根本上提高竞争力,走出困境。
会议正在紧要关头,尹忠匆匆推门而入,打破了室内的沉闷。他一喘气一边向领导们报告关于路小青和左卫的事:她们在厂小学门前英勇救人的经过,以及如何凭着有限的急救知识和过人的冷静,把一个在鬼门关前徘徊的人硬生生拉了回来。听完事发经过,柳书记沉默片刻,随即重表示,这样的见义勇为精神,正是国营工人身上最可贵的品格,值得全厂宣传和表彰。他当即拍板决定,要为她们召开一次隆的表彰大会,让这份勇气和正气在全厂成为榜。
很快,厂里在大礼堂中布置好了会场。红色的横幅高挂,条幅上写着“学习见义勇为精神,争做时代新工人”的字样。车间工人、科室和学校师生陆续入座,把礼堂挤得满满当当。大会开始时,全场肃静,柳书记走上台,代表厂党委宣读表彰决定,肯定了路小和左红卫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勇气,扬她们不仅在生产中敢于动脑创新,更在危急时刻体现了国营工人的责任与担当。随后,他亲自为两人颁发荣誉证书和奖状。掌声在礼堂内久久回荡,许多年轻工人看着上的她们,心中燃起了新的憧憬和斗志,暗自立下誓言,要在今后的工作和生活中,也能像她们一样,既做出过硬的产品,也做顶天立地的人。
路小青和左红卫从医院匆匆赶回女工宿舍,走廊里还弥漫着消毒水似的冷清味道。刚一推门,丁亚苓便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蹦了下来,眼睛亮得惊人,一把将她们拉到炕沿坐下,追问救人的全过程。她不停地插话,问得又细又急:亓宰是不是昏得一点知觉都没有?医生怎么说?左红卫又是怎么给他做人工呼吸的?在丁亚苓绘声绘色、越问越偏的带动下,本来惊魂未定的过程被说得像一出传奇似的热闹。谁知话头一转,丁亚苓话锋一挑,坏笑着说起“嘴对嘴”人工呼吸的细节,招娣立刻脸色一变,眼底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酸楚和在意。她早就知道亓宰差点没,但一想到左红卫把自己的嘴贴在亓宰嘴上,那种难以名状的醋意就像烧开的热水一下子把心烫得生疼。丁亚苓见状,更添一把火,半打趣半认真地透露,其实招娣早就悄悄喜欢亓宰了,只是一直藏心里不敢挑明。左红卫听得一愣,她此前对此毫无察觉,被说得又窘又慌,急忙否认自己对亓宰有任何非分之想。招娣却越看越不是滋味,甚至开始怀疑左红卫是不是也喜欢亓宰,才会救得那么拼命。面对姐妹的质疑,左红卫只好一次次矢口否认,嘴上说得干脆利落,心里却被弄得乱成一团麻。为了转移话题,招娣红着眼圈说起自己打算给亓宰织一件毛衣,算是替他挡挡风寒,也借此表达一份迟迟说不出口的心意。丁亚苓一听,立刻兴致勃勃地提议,明天正好休息,不如大家一起骑车进城,去供销社陪招娣挑毛线,顺带也出去透透气,几个人七嘴八舌商量着,宿舍里弥漫着少女心事混杂着毛线和肥皂味的暖意。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城里,洪远山硬着头皮陪夏琳走向民政局的大门。冬日的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子,把他心底的犹豫也一寸寸刮了出来。两人脚步一前后,好不容易走到民政局门口,铸铁的牌匾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沉重。洪远山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楣上,却像是透过这扇门,看见了另外一个的未来。夏琳不用猜就知道,他心里还放不下路小青。她歪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问得直白又锋利。洪远山索性不再遮掩,当场承认自己心有人,只是那个人已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却又触不可及。夏琳听了却满不在乎似的,她自信甚至有些倔强,轻飘飘地说先结婚后恋爱,反正婚姻证书到手,感情总有慢慢培养的机会。可洪远山不是一个会自欺的人,他当面将话说得透彻而冷静——他和夏琳之间不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夫妻,这场婚姻只是为了缓和父亲的怒火,是迫于洪民的压力而做的无奈选择。他几乎可以预见他们注定不会幸福,像一场在开始前就已写好结局的错误。夏琳却不肯认输,在她看来要先迈进这扇门,就等于抢得先机,即洪远山现在对她没感情,她也要赌一赌未来。她一跺脚,赌气转身独自向民政局里走去,背影又坚决又倔强。洪远山看着她孤零零的身影,终究仍摆不了责任与世俗眼光,只好长叹一声,压下心底翻涌的矛盾,跟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风还带着凉意,小青、左红卫、招娣和丁亚苓四女工一起骑着自行车进城。冬阳淡淡,洒在她们肩头,几辆车在公路上连成一,叮当的车铃声伴着说笑,远远看去像一条摇曳的彩带。正骑得开心,突然一辆厂里的吉普车从后面追上来,在们身旁减速并行。驾驶座上是魏建设,他探出头来,笑得一脸自来熟,热情地要送她们一程,说城里路远,搭车省力。左红卫一眼就看穿他借机献殷勤车私用的心思,当场断然拒绝,毫不给他留面子。她还扬言要去柳书记那里告他滥用公车,弄得魏建设脸上一阵青一阵,只得讪讪收回笑意,灰溜溜踩油门开。少了吉普车的尾随,空气似乎都变得清爽了些。四个人很快来到供销社,大厅里人头攒动,木柜台后堆满了各色毛线。招娣在琳琅满目的毛线前挑花眼,时而把线头贴在脸颊比颜色,时而拉起一团线比粗细,心里却一直在琢磨亓宰穿上会是什么模样。挑了半天,选定了几团柔软又耐看的颜色,她抱在怀小心得像抱着心事。
从供销社出来时,天光有些晃眼,四人经过照相馆门口,玻璃窗里贴着的样片泛着年代特有的光泽。有穿中山装的夫妻,有抱着孩子的三口之家,也有梳着大背头的青年像。左红卫忽然来了兴致,提议大家去照一张合影,算是为这段青春留下一证据。话音刚落,路小青脚步却微一顿。她望着照相馆那扇并不起眼的门,鼻尖似乎闻到了旧底片被灯泡烘烤过的味道,记忆深处的一幕在眼前浮现——她曾在梦里无数次回到这里,和洪山肩并肩站在这家照相馆门口,穿着新做的衣服,紧张又期待地等着拍结婚照。梦境里的笑容和现实中的冷风交叠她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酸涩翻涌上。她强自压住情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假意埋怨左红卫乱花钱,拒绝了这个提议。就在她们纠结要不要照相的时候,城另一头的照相馆里,洪远山和夏琳完证,也在镜头前摆好了姿势。摄影师让他们靠得更近一点,夏琳微微挽住洪远山的手臂,一脸幸福地看向镜头,而洪远山神却有些空洞,带着压抑的疏离。光灯“咔嚓”一声,他们的婚姻被永远定格在一张相片上。到了新婚之夜,小楼里灯火通明,本应是喜气洋洋的时候,屋内却冷得像未点燃的炭火。洪远山不作声地收拾好几件换洗衣物,打算搬去厂里住。任凭夏琳在身后又哭又求,声音一次比一次哀切,他也没有回头,只是声说了几句理性得近乎残忍的话——不想给她虚假希望,不愿继续这场一开始就错位的婚姻。夏琳抓着他的袖子哽咽,泪水浸湿了布料,却终究留不住他迈开的步伐。
远山刚拎起包要出门,便被洪培民拦在玄关。父子俩对视,空气里是难以调和的僵硬。洪培民脸色阴沉,夹杂着愤怒、失望和长辈的威严,试图一句句道理和家族体面绑住儿子。但洪远山心意已决,他再也抑制不住胸中郁结,多日来对这段婚姻的抗拒、对父强势干预的积怨在这一刻爆发。他几乎赌气似的拧开门,把门重重摔上,在楼道里留下一串沉闷的脚步声。屋里一片静默,洪培民脸上的怒火与难堪无处宣泄,只好让洪文秀赶紧上楼安抚夏琳免得这场闹剧被邻里街坊看了笑话。洪文秀推门而入,看见的不是新娘子应有的喜悦,而是一个穿着嫁衣、却缩在边暗自垂泪的年轻女人。夏琳妆还未卸眼线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却仍用力咬着嘴唇,强撑着不哭出声。洪文秀坐到她身边,把手帕递过去,温言细语劝她看开些,既然已经成了洪家的人,就暂稳住阵脚,别把伤口摊给旁人看。夏琳知晓洪远山心里放不下路小青,这一点,她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可她偏偏同命运较劲,她坚信总有一天,一个人的坚持和出总能打动另一个人的心,只要她守得够久,洪远山终究会回头看她一眼,哪怕只有一次。听着她近乎固执的誓言,洪文秀心中唏嘘不已,既为哥哥的冷硬息,又为眼前这个不肯认输的女人感到几分惋惜——这场婚姻一开始就站在悬崖边上,却偏没有人愿意后退一步。
夜色渐浓,厂里高高耸立的烟囱下仍灯火通明。路小青近来总是主动加班,一到傍晚别人收工,她却留在车间里,埋对着图纸和报表,一遍遍核对数据。机器的轰鸣逐渐减弱,等到车间只剩下她一个人,空旷的回音似乎能把人心里软的一块勾出来。左红卫看在眼里,心明白得很——路小青这是想用忙碌麻痹自己,用工作把有关洪远山的记忆一点点压回深处。某个加班到深夜的时刻,两人在长廊的窗边小憩,窗外风吹动树梢,昏灯光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左红卫守在她身边,嘴上不说,心里却隐隐为这份强撑的坚强感到心疼路小青敏锐如她,一眼就看出左红卫情绪起伏不小,眼神常常在亓宰身上停留,却又刻意躲闪,因此忍不住揭穿她的心思。被戳中秘密的左红卫有些不自在,支支吾吾地否认,说自己不过把他当普通事。她不敢得罪招娣,更害怕这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如果连朋友都做不成,那就真是赔了感情又失了姐妹。路小青见她一退缩,便认真劝她不要逃避感情,不要像一样,把最珍贵的缘分拱手让给命运安排。左红卫被她说得心头一震,却又本能地害怕走上同样的老路。就在拉扯之际,路小青犹豫片刻,终于坦白了一件她本不想说的事——洪远山和夏琳的婚姻,其实只是一场“假结婚”,不过是向家里交差的权宜之计,他早就打算以后离婚左红卫吃了一惊,随即替她捏了一把汗担心夏琳性子倔强,未必肯轻易放手,那到头来受伤的人只会更多。路小青听着这些“未来的可能”,只觉得心里更乱,她不愿再往不愉快的方向想,干脆打断话,借口累了,转身先回宿舍,把所有的情绪都关在门后。
那头宿舍的小灯彻夜未灭。招娣一针一线、寝忘食地赶织那件毛衣,指尖被线磨得泛红,手背上也被粗糙的线头刮出细细的划痕,她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疼。她只惦记着能尽快把毛衣织好,好在天气彻底转冷之前亲手送到亓宰手上他穿上心上人的一片情意。等左红卫很晚才推门而入,屋里已经堆满了被剪下的线头,像一地散落的小心事。天刚蒙亮,公天亮就端着一笼热气腾的包子来给她们送早饭,他的身影在门口显得格外单薄却热诚。左红卫心思细腻,早就察觉公天亮对路小青那份笨拙却真挚的喜欢。看着这个一大早前忙后、却不敢多说一句表白的话的年轻人,她心中一动,便顺势把洪远山和夏琳结婚的事告诉了他。话说得平静,却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公天亮听愣在那里,眼神里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有释然、有心疼,也有一种终于找到立场的坚定。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包子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另一边,亓宰在间里忙碌,偶然听人提起,说左红卫是厂里准备保送上大学的备选人员之一。这个消息让他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他没有当表态,却悄悄将这个信息记在心底,眼神由自主地在左红卫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关于亓宰的风声在女工间悄悄流传开来。丁亚苓不知从哪儿听说,亓宰对于女工送的礼物来者不,谁送什么他都笑眯眯收下,俨然一副“人见人爱”的样子。她对此颇为不屑,私下里嘀咕说这人怕不是有点花心可是招娣已经对他鬼迷心窍,只要跟亓宰的话题,她的耳朵就自动过滤掉所有不利的信息,丁亚苓再怎么提醒,她也是根本听不进去。倒是左红卫站在一旁,把这些传言听得清清楚楚,她心里默默给亓宰打了个问号,对他的印象多了几分戒备。等到毛衣成形,招娣看着自己一夜夜熬出来的成品,既紧张又欣喜。她特地挑了午休时间,趁车间里人少,悄悄抱着毛衣去找亓宰。走到他宿舍门口,心跳几要跳出喉咙。敲门进屋时,正看见亓宰光着胳膊站在盆前刷牙,牙膏泡沫挂在嘴角,姿势有点滑稽。招娣为他刚起床,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自己是不是早了。亓宰嘴里含着泡沫,含糊地笑着说自己习惯吃完饭就刷牙,作息和别人不一样,顺势把尴尬化解了过去。招娣鼓足勇气,索性把心里的话挑明,主动想和他处对象。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表白,亓宰却明显有些为难,他开始找各种借口推脱,说眼下工作忙、没打算谈恋爱之类的话。招娣脸上挂着勉强的笑,不愿让氛太难看,只说这件毛衣是自己的一点心意,硬把毛衣塞到他手里,还半强迫地要他当场试穿一下。亓宰被推推搡搡地套上毛衣,镜子里的人看上去倒也合,可他心里并不踏实。等招娣让他多穿几天,他却急着脱下来,想当场还给她,把这份沉甸甸的情意推回去。招娣见他这种态度,只觉得又委屈又难堪,眼一热,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宿舍,留下亓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件毛衣,一时间不知该收还是该还。
傍晚,车间灯火昏黄,机器渐渐停下,只有少数几道工位还亮着。左红卫一如既往地留下加班,拿着抹布擦拭设备,动作麻利却心不在焉。正忙着,亓宰出现在车间门,他环顾了一圈,径直往她这边走来,示意想跟她单独聊聊。左红卫愣了一下,终究还是点头,把手里的活放下,跟他前一后走出车间。谁知这一幕恰好被娣和丁亚苓撞见。两人刚从另一侧回来,一抬头就看到他们前后脚离开的背影,顿时警铃大作。丁亚苓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招娣一下,冲她挤眉弄眼,随后两人压脚步,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生怕被对方发现。亓宰把左红卫约到厂里的小花园,冬天的花圃里枯枝萧瑟,只有几常青树还勉强带着些绿色。他先没有提别,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让她看保送名额的通知,开口便是对她的恭喜。左红卫这才得知,自己真的上了保送大学的备选名单,心里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睛亮得好像夜色都黯淡了几分。念了这么多年的书,她第一次真切感觉到,原来自己也有机会走出这座厂,去更大的世界看一看亓宰则趁机追问起她以后毕业的打算,气里带着探寻和期待。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将来她读完书,会去哪儿工作?是不是还会回到这个熟悉的厂里来?左红卫没有犹豫,她语气笃定地表示,无论走多远,毕业后还是会回厂里,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根。听到这句话,亓宰心眼里似乎某根弦被拨动,他终于鼓起勇气,一口气表白,说自己从第一天到她,就对她一见钟情。
这番直白而热烈的话,让左红卫一下子愣住了。她脑海里飞快闪过招娣抱着毛线飞奔、在夜里一针一线赶织毛衣的背影,又想到宿舍里招娣谈及亓宰时双亮晶晶的眼睛。她不想做伤害姐妹情分的人,于是下意识想要拒绝,话还没说出口,眉宇间的纠结已经泄露了她的挣扎亓宰看出她的顾虑,连忙解释自己对娣并没有那种感觉,只把她当普通同事看待。毛衣也好、礼物也罢,在他看来不过是一般的关心,他不想让误会越缠越深。听到这番解释,左红卫心里虽仍有愧,却在感的牵引下逐渐松动,终于还是接受了亓宰的情意,轻声应允了他的表白。哪知道,这一切都被躲在不远处的招娣和丁苓听得清清楚楚。夜风中,每一句“没”、“一见钟情”都像寒风一样刮在招娣心口,她原本就脆弱的期待瞬间碎成一地。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啜泣着从花丛后面冲出来,边哭边往厂区深处跑去,脚步又急又乱。亚苓愤怒地冲出来,指着亓宰的鼻子破口大骂,说他脚踏两条船、言行不一,害得别人付出真心却落得这样下场左红卫慌了神,来不及辩解,赶紧追着招娣的方向奔去。谁知刚跑出没多远,就有人惊慌失措地喊,说看见有女孩爬上了水塔顶,一副要寻死的架势。很快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全厂传开,工人们放下手头的活,纷纷抬头往水塔方向张望。厂里的秩序一下子乱成一锅粥尹忠听到消息后,吓得连帽子都顾不上,直接奔向办公室,一边跑一边向庞厂长汇报这起突发事件,厂里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座孤零零的水塔下悄然交织起来。
招娣站在高处,一心求死,情绪近乎崩溃。她觉得自己遭了天大的委屈,又说不清、理不明,只能用这种极端方式来抗争命运。丁亚苓在下面急得团团转,一边抹眼泪一边苦苦劝说,竭力让招娣冷静下来,可说什么招娣都听不进去。她只觉得所有人都在骗她、笑话她,活着只剩下耻辱。左红卫和亓宰闻讯赶来,也连声劝她别犯傻,说一时的难关总能过去,可招娣越听越来气,指着他们破口大骂,怒斥两人是骗子,说他们嘴上好听,心里却各有算盘。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气氛在紧张和恐慌中一点点凝固,仿佛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庞厂长匆忙赶到。他没有立刻责骂谁,而是先抬头大声喊招娣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温和与笃定。他让招娣先下来,说有什么委屈可以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厂里不会不管她的事,还当场拍着胸脯保证要给她做主。为了让招娣安心,他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把自己那条件不错的侄子介绍给她,让她以后不再受欺负、不再为婚事发愁。听到这些话,招娣心里的防线终于开始松动,泪水夺眶而出,整个人瘫坐下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把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愤怒、羞耻一股脑儿地哭出来。周围的人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仿佛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人命。尹忠带着保卫科的干事迅速上前,将招娣安全地救了下来,一场惊心动魄的闹剧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事后,厂长没有就此揭过,而是把招娣、丁亚苓、左红卫和亓宰全部叫到办公室。他的脸上不再有刚才的宽慰,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威严与愤怒的铁青神色。庞厂长狠狠训了他们一顿,质问他们为什么把个人感情问题闹到这种地步,影响这么恶劣,还差点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亓宰听着厂长的训斥,里清楚自己在这件事里责任最大,便主动站承担所有责任,说不管事情怎么发展,这个局面都应该由他来扛。他承认自己在处理感情问题上优柔寡断,让两边都受了伤害,表示愿意接受组织的一切处理。
庞厂长并没有亓宰的“负责任”态度轻易打动,他强调厂里必须严肃处理这件事,绝不能任由所谓的“感情纠葛”影响到整个车间、影响到工情绪,更不能坏了厂里的风气。丁亚苓急得连连解释,说他们三人不存在什么生活作风问题,只是感情处理上没把握好分寸,才让招娣钻了牛角尖,又闹到了厂里。她越说越激动,既替自己辩解,也替亓宰和左红卫说话,希望厂里不要给他们上“作风有问题”的帽子。气氛一时间有些剑拔弩张。
眼看火药味越来越重,柳书记赶忙站出来打圆场。他一承认这件事影响很坏,必须引以为戒,又劝庞厂长不要把性质拔得太高,以免把几个年轻人的前途彻底压死。柳书记建议,先让他们每个人写一份深刻的书面检讨,好好反思自己在这件事里的过错,再由组织根据实际情况出适当处理。庞厂长虽然仍旧不悦,却也不好在众人面前争执,只是板着脸点头同意。他特别点名让丁亚苓也写检讨,不许身事外,理由是她在其中也有不可推卸的。
丁亚苓听到自己也要写检讨,顿时觉得非常委屈。她心里明明觉得,自己一直在做和事佬,一会儿劝招娣,一会儿又要安抚左红卫和亓宰,怎么倒成了“有问题”的一方?她刚想当场顶两句嘴辩解几句,柳书记立刻察觉到气氛又要升级,赶紧打断她,把几个人统统出了办公室,嘴里念叨着“先回去反省检讨赶紧写”。几个年轻人就这样带着各自的情绪和困惑,匆匆离开厂部办公室,谁也没有真正松口气。
走出办公室之后,丁亚苓越想越气,觉得自己不仅白忙一场,还落得个“需要检讨”的下场。她忍不住在宿舍里大骂亓宰三心二意,既不放得下招娣,又舍不得和左红卫划界限,害得大家都被他牵连。路小青一旁听着,对亓宰也难免有了看法,觉得他在男女关系上优柔寡断,招惹了一身麻烦。招娣这边,经历过那场生死边缘的冲动后,反而变得沉默了许多,她不再提起这件事,也不愿再听别人分析是非对错,只是一脸麻木地想把这段屈辱的记忆封死在心里。
左红这段时间也一直在犹豫、挣扎。她一方面心喜欢亓宰,另一方面又为这段感情带来的风波感到惶恐。仔细考虑再三后,她下定决心要放弃对亓宰的感情,不再继续这段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的关系。亓宰知道她的顾虑,也明白事情已经发展到一个必须做选择的关头,只能有些怅然地表示尊重。他答应找个合适的时间,把之前送给招娣的那件毛衣亲手还给她,当面赔礼道歉,希望多少能弥补一点伤害,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 左红卫也开始反思自己,她有些后悔当初答应和亓宰谈恋爱。她清楚地知道,如果没有这一层关系,也许今天的一切风波都不会放大,她甚至开始担心,这次的事情会不会影响到保送上大学的前途。亓宰看着她满脸忧虑,努力鼓励她不要逃避,劝她要勇敢面对自己的感情和选择,别因为一次挫折就否定自己的人生方向。可左红卫却只想先缓一缓提出,至少在保送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前,不想再谈什么感情。亓宰看着她坚定又疲惫的神情,只能勉强点头答应,两人之间原还带着一点甜蜜的暧昧,如今只剩下重而尴尬的空白。
那天晚上,左红卫回宿舍已经很晚了。刚一推门,路小青便迫不及待地迎上来,追着问她和亓宰到底谈得怎么样,是不是已经说楚了,以后要怎么相处。左红卫却不想再把那些话翻出来,疲惫地摆摆手,只说“没什么好说的”,便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路青看出她心情低落,更加担心这场风会牵连到左红卫的升学资格,于是语重心长地提醒她,要格外小心自己的名誉问题。她还特地提醒左红卫,要对亓宰多几分防备——他在女工当中太受欢迎了,不知道有多少暗里对他抱有好感,这样的男人,既是魅力,也是麻烦。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情感线也在悄然发展。洪远山拿出小青送给他的定情信物,那是一只小巧的雕老虎,是路小青拜托公天亮亲手雕刻的。小老虎虽不名贵,却刻得极有神韵,也寄托着路小青羞涩而炽热的情意。洪远山指尖轻抚那只小老虎,心涌起复杂的情绪:一边是现实中名义上的婚姻,另一边是无法割舍的真心。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夏琳突然出现在宿舍门口。>
夏琳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洪远山,满脸笑意,态度亲热,又带着几分“新婚妻子”的自信。她一大包洪远山爱吃的食物放在桌上,一会儿给他倒水,一会儿问他冷不冷、累不累,完全是一副贤惠体贴的样子。可洪远山对她却有一种本能的疏远,他避不及,既不愿和她多说,也不愿接受这份“关心”,生怕给别人造成误会,更怕对不起路小青。两人表面上是夫妻,实际上却像两个被硬捆在一起的陌生人。
看着夏琳热情而笃定的眼神,洪远山心里越来越压抑。终于,他鼓起勇气提出自己想离婚。他准备承担所有的指责,甚至对外宣称是自己“有问题”、亏欠了夏琳,也不愿让背上半点骂名。但夏琳却死活不肯答应,她不愿放弃来之不易的名分,也不愿承认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感情。她一再强调,自己能等、能忍,也能慢让洪远山接受她。天色越来越晚,僵持不下的两人只能暂时妥协。洪远山实在不愿同她共处一室,便客客气气地让夏琳住在宿舍,自己则打算出去找个地方将一夜,把这个名义上的“家”让给她,却把自己留在风中。
工作上,新问题也悄悄冒了出来。丁亚苓在生产线上发现,保护层的小孔竟然在使用过程中越变越大,这工艺上出现了漏洞,产品质量可能会出大问题。她急得不行,连忙来找路小青求助,希望这位在技术上颇有想法的同事帮忙出出主意。没想到路小青也遇到了同样的状,两人一合计,心里更是没有底。不过路小青没有退缩,她当场答应会尽快想办法解决。
路小青本来打算下班和左红卫一起仔细研究,几个人集思广益比一个人苦想要强。可左红卫已经很久没回家,她想趁着这两天回家看看家里情况,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时间来参与讨论。无奈之下,路小青只好先自己琢磨,打算从、材料、操作手法等多个方面寻找突破口。工作和感情的双重压力,让她看起来比同龄女孩要稳重得多。
与此同时,厂里年轻之间的私下交往也在继续上演着另一种热。魏建设、志国和赵存根三个人聚在一起玩牌,桌上赌注不是钱,而是一把把糖块,既解闷又不至于出格。这一局下来,魏建设运气极好,赢了满桌子的糖块,得意嘴都合不拢。玩牌间隙,志国忽然提起一个重磅消息:洪远山已经和别的女人结婚了。这个消息让魏建设心里直乐,他想都想就知道,这“别的女人”说的就是夏琳p>
在魏建设眼里,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机会。洪远山结婚,就意味着路小青和洪远山之间的那点暧昧和牵挂很可能会无疾而终,而他,正好可以趁虚而入,堂皇之地去追求路小青。想到这里,魏建设心里美得像喝了蜜,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构想自己和路小青“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完全顾不上别人怎么看,只觉得命运突然向自己倾斜回。
另一边,路小青没有心情理会这些八卦。她为了解决刮保护层小孔变大的问题,特意去找公天亮商量。公天亮是个心灵手巧、动手能力很强的人路小青相信他在工具改良上一定会有办法。两人一番讨论后,路小青灵机一动,提出可以通过两块铁片来控制小孔的扩张,用机械限制孔径,避免在刮涂过程中被撑大。公天听了以后,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当即表示可以试着做个样品装置出来。
谈完公事后,路小青得知公天亮的妻子于兰花回娘家了,家里一时没人照。看他忙前忙后又要干活又顾不上吃饭,她便主动留下来帮他热饭菜。她一边在炉子前忙碌,一边和公天亮继续讨论改良,气氛踏实自然,带着一种普通同事之间的信任与默契。
谁知这一幕恰好被魏建设撞见。他远远看见路小青在公天亮家里忙来忙去,心里那股刚刚冒头的“胜利感”立刻被嫉妒和怒取代。他气得咬牙切齿,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看准的“机会”又要从手里溜走。怒火冲昏了头脑,他抓起一把铁锨就往公亮那边冲,嚷嚷着要和对方拼命像别人只是多说过几句话,就抢走了他心头的宝贝。
幸亏赵存根和志国眼疾手快,一路追上去拼命拦着,死死抱住他,不让事情闹成真的武斗场面魏建设被拦住,嘴上却一点也不消停,对公天亮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倒,把自己的嫉妒和自卑全部化成语。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冲突,路小青并没有退缩,也没有慌乱。她当着众人的面,冷静而坚决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在她心里,公天亮的人品和本事都比他们这些动不动冲动嚷嚷的家伙强得多。
这一番话不仅是为公天亮出头,更是替自己争回尊重。路小青不愿让任何人以喜欢她”为借口,对别人横加攻击。看到魏建设越越凶,她索性大声喊人,让大家来把他这个惹是生非的家伙给抓起来。建设一听这阵仗,心里也立刻打起鼓,知道再闹下去只会让自己难堪,只好灰溜溜地落荒而逃。这场闹剧虽然短暂,却清楚地划出了一条界线:谁真心尊重别人,才有资格谈情说爱。
之后,魏建设越想越窝火,心中那口气始终咽不下。他既不甘心放弃对路小青的求,又不愿承认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荒。赵存根和志国却看得清楚,劝他趁早死心,别再纠缠,既让自己难堪,又让路小青反感。可魏建设的脾气一上来,根本听不进这些劝告,只是气得咬牙齿,嘴上说着“不信这个邪”,心里却比谁都明白,自己在路小青心里恐怕已经彻底败下阵来。
夜深人时,路小青收到了一封洪远山的来信。封一出现,丁亚苓立刻来了精神,迫不及待想知道他们俩到底怎么样了——毕竟洪远山名义上已经结婚,而路小青却一直对他有情,这段感情在旁人看来既危险又令人遐想。路小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既不想当众拆开这封信,也不想把自己的内心完全暴露在别人眼前。于是,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随把信压在枕头下面,嘴上含糊地敷衍。
可等到夜深灯静,宿舍里的人都睡下后,她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牵挂,悄悄拿着那封信走到花园里。月光洒在地上,寒意透着清冷,她却顾不上,只是屏住呼吸打开信封。纸上的字迹熟悉而坚定,仿佛带着洪远山的气息。信里,他向她倾诉着这些日子的相思之苦,说自己在明面上似乎完成了一桩“婚事”,心里始终放不下她。他细细解释了自己的处境:在新婚之夜,他就选择搬出家里,一个人住进厂里的单身宿舍,与夏琳只剩下名义上的关系。他一字一句地讲明,自己和夏琳并不正的夫妻,那不过是现实与安排逼迫下的选择。
在这封信里,远山没有花哨的情话,却用最朴实的言语表达了自己的坚持和痛苦。他既为不能给路小青一个光明正大的承诺而愧疚,又不愿因此放弃这份真心。他把所有的无奈、所有的挣扎写在纸上,只希望路小青能明白:无论外人怎么看,他对她的情意从未动摇。路小青站在夜色中,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信心里百感交集。她既为他的深情而感,又为这段阻隔重重的感情而忧虑。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替他们叹息,而这一夜,也悄悄成为她人生中永远忘不掉的一个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