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青手里捏着那封从济宁寄来的信,薄薄一页纸,却仿佛有千斤重。她站在厂区小花园旁,月色清冷,花坛边那条旧长椅,还保持着当年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的弧度。她仿佛又看见自己和洪远山在这儿抬头看月亮、数星星,他用手指比划着在夜空中描出未来的蓝图:要考大学,要学技术,要让日子像那些星星一样,一颗一颗亮起来。而如今, bench 上空空如也,只剩自己形单影只地伫立在夜风里。信纸上的字迹清晰而急切,可她的脑子里翻涌着太多往事:从当初的悸动,到后来的误会、分离,再到如今他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生活边缘,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一样,说不清是怨、是悔还是不甘。她默默将信折好,指尖微微发抖,泪意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此时,厂里另一头的宿舍区却弥漫着一股闷酒的辛辣味。魏建设把陈存根和志国拉到小食堂后面的小屋里,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只是闷头往杯子里倒酒,又一杯一杯地往肚里灌。他越喝越上头,脑子里满是白天在车间里看到的情景——公天亮那个瘸腿的,还能在众人面前意气风发,偏偏自己事事不顺。他咽不下这口气,更不甘心在感情上、工作上都让人家比了下去。酒精像火一样烧着他的胸口,也烧掉了他最后一点理智。时间在一阵阵划酒拳和碎碎念里悄悄溜走,直到厂里吹响熄灯号,走廊一盏盏暗下去,志国和赵存根见他已经喝得舌头打结,便一左一右架着他,让他赶紧回宿舍休息。可魏建设死不肯,他甩开二人的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自己想一个人待会儿,想透透气,再坐坐。他们拗不过他,只好叮嘱了几句,自己先回宿舍了。
另一间宿舍,招娣则在完全不同的情绪里煎熬了一整天。她自早晨起就躺在床上,背对着屋里所有人,被窝蒙得严严实实,像是把外面世界统统隔绝。失恋的委屈、欺骗的屈辱、对未来的迷惘全堆在一起,让她从早到晚一句话也不想说。不知过了多久,她被肚子里“咕噜咕噜”的抗议声硬生生拉回现实,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滴水进,饥饿感汹涌而来。她只好伸出脑袋,有气无力地让丁亚苓帮她到食堂打点饭回来。丁亚苓看她脸色苍白,睛哭肿,却也知道再多的说教不顶一句真的关心,只能一边给她盛饭,一边轻声劝她别再为亓宰伤神,说那样的人不值得她这么折腾。饭香混饭菜的热气,让屋里的气氛渐渐柔和下来。招娣咬着筷子,突然说自己还是放不下,反而更清楚地意识到,真正值得珍惜的,是一直默默守在她身边的左红卫。正说着左红卫加班结束,疲惫地推门而入,两人对视的一瞬间,之前所有的怨气、别扭和不快,都在心里悄然瓦解。几句真诚道歉、几句彼此的解释,原本紧绷的就这样缓缓融化,两人终于冰释前嫌,重新恢复了往日姐妹一般的亲密。
夜越来越深,宿舍楼道里只剩下昏黄的应急灯,一阵阵潮湿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魏建设扶着墙,踉踉跄往回走,酒气几乎成了跟在他身后的影子。走到小花园边,他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花坛旁发呆——那不是路小青又是谁?她两手交叠放在膝上头微微低着,背影显得格外单薄。魏建设心里一动,酒意勾起他压抑已久的情感和不甘,他立刻加快脚步,摇晃晃地凑上前去,一边打招呼一边嘘问暖,嘴里不断重复着关心的话,仿佛要借此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他刻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和自以为是的温柔,却全然没觉察到,对方的眼神里已经透出的不安和疏远。
与此同时,公天亮还留在车间里,反复琢磨改进小工具的方案。为了提高工效,他已经试验了好几个的夹具和辅助装置,手上都是新添的油和细小划痕。正当他收拾完工具准备锁门时,恰好碰到从外面匆匆赶来的左红卫。左红卫听别人,刚才好像看见路小青一个人在小花园那边,心里有些不踏实,就出来找人。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把那种隐约的不祥预感说出口,只是步子不自觉加快,结朝花园方向走去。
小花园里,魏建设越说越上头。起初,他只是有些结结巴巴地向路小青认错,说之前在和生活中对她态度不好,是自己心气高、脾倔,才让彼此之间的关系僵住。可话说着说着,酒劲涌上来,他的胆子也跟着大了,语气里多了几分激动,眼神越来越灼热,甚至开始带着一种强势的逼迫。他突然出一句真情告白,说自己其实一直喜欢她,说自己也能给她未来,也能像别人那样有出息。路小青被他这番唐突的表白吓得不知所,连忙起身想离开,却发现他并没有要让路的意思,反而一步步逼近。她心里一慌,脚下没站稳,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一栽,重重跌进花坛里。枝叶划过她的手背,带来刺痛,她本能地大声呼。就在这瞬间,魏建设忽然压了上去,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醉醺醺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混着刺鼻的酒味,来无法形容的恐惧和恶心。周围一下子入诡异的静寂,只剩她胸腔里疯狂砰跳的心跳声。
也亏得命运没有在这一刻彻底背弃她。就在她绝望地挣扎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冲破夜色,从园入口飞奔而来。过铁林和左红卫率先赶到,看清眼前的一幕,左红卫毫不犹豫地大声呼救,声音刺破夜空,把附近巡夜工人都惊动了。几乎同时,公天亮紧随其后赶来,他眼睛里瞬间燃起怒火,二话不说,一把将魏建设从路小青身上拽开,顺势狠狠一拳挥出,把他打翻在地。魏建设摔在水泥地上,酒劲被打了一半,却还没完全从醉意中醒过来,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刺痛,脑子里嗡的一声,连站都站不稳。路小青被左红卫扶起,服上沾着泥土,头发有些凌乱,她个人仍在发抖,眼里充满惊恐,声音却因被捂住太久而发不出来,只能不断喘气。
左红卫一边扶着路小青,一边朝四周不停呼喊,声音愈发坚定,清地指认魏建设是耍流氓、企图对路小青行不轨。她说得又快又急,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很快,保卫科的干事讯赶到现场,看见眼前混乱的一幕,再加上围陆续围拢来的工人们七嘴八舌地指证,情形已经十分明朗。干事当即做出决定,将魏建设当场捆起来,押往保卫科,准备进一步汇报处理。魏建设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嘴里喊自己只是喝多了酒,心里对路小青有好感,想趁着酒劲表明心意,绝不是耍流氓,可他的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厂里高层很快得知情况,庞厂长当即态,要将此事报送派出所,由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会议室里气氛紧绷,窗外的大喇叭此刻还在播送着例行的新闻,屋内却已经酝酿着一场风暴。魏建设被到厂领导面前,满脸通红,嘴角还残留着被打出的淤青。他声称自己冤枉,坚称只是情绪激动、酒后失控,并未真正造成后,不该被扣上“流氓”的帽子。庞厂长度严厉,反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对女同志造成多大伤害,对厂里风气造成多大影响。柳书记沉默了很久,眼神在众人脸上扫过,一方面他心里清楚这事若是捂下不报绝对会在职工中间引发更大的不满和猜疑;另一方面,他也明白,一旦报案,魏建设的前途基本就被判了死刑,甚至可能上升到法律面,影响极其恶劣。经过一番激烈的斗争,他最终还是点头示意,让尹忠立即给派出所打电话报案。电话拨出的那一刻,魏建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眼神瞬间涣散,才真正意识到,这一次,他恐怕再也翻不了身。
另一边,公天亮和左红卫一路陪同,将仍处于惊吓中的路小青送到医务室。白色的灯光下,路小青脸色蜡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医生边替她检查有无摔伤,一边安抚她紧绷的情绪。公天亮站在床尾,浑身紧绷,眼里写满心疼和愤怒,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再揍魏建设一顿,为路小青出气。左卫见他情绪激动,连忙拉住他,劝他先稳住情绪,以免再惹出乱子。这时,招娣和丁亚苓也匆匆赶到,三个人围在边,小心翼翼地问路小青有没有哪里疼,语里满是亲人般的关切。她们正说着,恰巧在走廊里遇到赵存根,才从他口中得知厂里已经正式报案,魏建设被押送处理。听到这个消息,公天亮的怒火才稍平息,胸口那口郁结的气终究缓缓吐出。他深吸一口,转头看向路小青,眼神里多了一层坚决:只要她在这厂里一天,他就要守在她身边一天。
事情发生后不久,厂里便贴出了醒目的红底黑字告示,开除魏建设的决定,并说明其行为已移交公安部门。告示贴在宣传栏最显眼的位置,周围围满了议论纷纷的工人,男女老少都有,眼中既有愤慨,又有警醒。紧接着,这则还被柳书记用厂里的大喇叭广播出去。沙哑的喇叭声在车间上空回荡,提醒所有职工要严守厂纪厂规,尊重女同志的人身安全和人格尊严,把这件事当作一面镜子,引以戒。许多年轻人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领教到,一时冲动、酒后失控的代价,可以严重到毁掉整个人的一生。厂里的气氛因此沉重了许多然而时间并不会为任何人的悲欢停下脚步。
转眼几个月过去,季节悄然更替。某个清晨,柳书记像往常一样翻看当天的报纸,一条醒目的标题立刻吸引了他的目光——国家宣布恢复高考,将面向全国招生。这条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令他的心猛地一跳,却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复杂的担忧。他很清楚,厂里这批年轻工人中,不少文化基础不错,若是纷考上大学离开岗位,厂里的人才结构势必出现空缺,生产骨干会大量流失。但转念一想,国家形势已变,知识分子和受教育程度高技术人员将成为社会支柱,若是他身为领导,却一己之私拦着大家向上走,既不合情,也不合法。他把报纸折好,立刻找到庞厂长商量,二人在办公室里合计了大半天,最终达成共识:凡是符合条件的职工,只要愿意高考,厂里不仅不阻拦,还要开绿灯支持,包括给予复习时间、调班、提供必要的便利等。这个决定一传出,立刻在厂里炸开了锅。>工人们得知恢复高考的,一个个像被点燃了的火柴,眼睛里冒出久违的光。有人打算为自己的人生重新谋个出路,有人想圆当年错失的大学梦,还有人只是单纯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在车间里拧丝、搬原料。尤其是年轻人,更是跃跃欲试,几个车间会议上,关于“要不要试一把”的讨论此起彼伏。左红卫站在人群中,心比谁都清楚,这机会有多难得。她曾经过被保送为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那次遗憾一直压在心底,成了无数个夜晚的隐痛。如今高考恢复,她不想再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这一次,她想靠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考大学。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立刻露出骨感的一面——她发现自己手里除了旧课本,几乎没有系统的复习资料,对高考出题范围也一无所,只能干着急。
就在这时亓宰也听说了高考的消息,他心里多少有些复杂。一方面,他知道这意味着未来社会要重新按“知识”和“文凭”排队,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左红卫因为备考,而把注意力从他们的感情和家庭规划上开。他提出想带左红卫回北京看爷爷,说老人年纪大了,一直惦记着她,希望能早些见上面。左红卫心里虽然挂念,但也清楚自己下的重点是复习和备考,于是委婉地,想等考完大学再说。见她迟迟不松口,亓宰又换了个说法,说爷爷年纪大了,希望能早早见到孙媳妇,让两人先把结婚证领了,婚礼可以等她大学毕业以后再办样既不耽误她上学,又能让老人放心。面对这样的请求和“孝心”的名义,左红卫心软了,很快就答应下来。为了纪念这个约定,她郑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精心挑选的口送给亓宰,笑着说这是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但附带一个条件——这支口琴,只能吹给她一个人听。亓宰当场举手对天发毒誓,说这口琴从今以后就是左红卫专属的,他今吹的每一支曲子,都是为了她一人。口琴悠扬的旋律,在傍晚的风里回荡,为这段感情蒙上了一层温柔却也略带忧虑色彩。
恢复高考的消息同冲击着路小青的内心。她想着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一次次在生活和感情里被动承受,愈发明白只有知识和学历,才能让她在这个变动的时代站稳脚跟。她也萌生了报考大学的头。相比之下,招娣就显得没有那么自信。她从小学习基础一般,早年又因家里条件所限,没有接受太系统的教育。如今听说恢复高考,里当然向往,可一想到考场上那密密麻麻试题和来自全市、全省的竞争者,她立刻退缩,复念叨着“我肯定考不上”“这不是给自己找难堪吗”。丁亚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遍遍劝她至少试一试,说考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若连报名的勇气都没有,将来回头想,一定会后悔。被两位姐妹这样一劝一拉,招娣心里那团小小的火苗,终于又被点燃了一点。
高考报名日子很快到来。那天清晨,厂里特安排了一辆大卡车,专门接送有意向报名的职工到市教育体育局统一办理手续。车厢里挤满了年轻的面孔,有人紧紧攥着身份证明和介绍信,有人抱着笔记本,边聊边记,空气混杂着柴油味和青春的汗味,却飘散着一股久违的希望。到了市里,报名处早已排起长龙,人群沿着教学大楼绕了一大圈。大家一排队一边交流复习计划,谈起理想的大学专业,仿佛每个人的未来都在此刻变得触手可及。赵存根排队没多久,就被工作人员从队列里叫了出来,原来他姨夫韩克进在市委办公室当主任,特地托人把他喊过去。韩进亲自把他介绍给教体局的王局长,态度客气,言语间颇有一番“照顾一下”的意思。然而,赵存根心里明白,恢复高考的就在于凭实力、一视同仁,他若在这时走径,恐怕此后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他郑重地表示,自己希望凭真本事考大学,不希望搞特殊。王局长听了颇为欣赏,拍着他的肩膀鼓励他好好复习,韩克进也只好收回先那些隐晦的“关照”,改口让他放开了考。
等路小青、左红卫她们报完名出来,天色已经偏了西,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她们一行人直到附近书店,想买些复习资料和习题册,为接下来的备考做准备。没想到,书店门口已经贴出告示:高考复习资料基本售罄,只剩星几本与考试关系不大的书。她们在书架间来回翻找,仍一无所获,只好郁闷地走出书店。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大家决定分头去托人打听,看看能不能从外县里或亲戚同学那儿弄来资料。就在闲聊间,左红卫随口问起洪远山的近况,想知道他离开后究竟过得如何。别人告诉她洪远山如今在制药厂工作,还没有和夏琳离。这个消息让她心里一跳,带着几分复杂的滋味。她想到路小青那封迟迟没有回信的来信,也想到洪远山曾经的真挚与挣扎,最终还是忍不住向路小青要来了他在济的电话,说想问问他有没打算参加高考,至少给彼此一个交代。
远在济宁的制药厂里,洪远山正埋头在室里。白色瓷砖的墙面上贴着密密麻的工艺流程和药品配比表,他身穿工作服,小心翼翼地调配试剂,动作熟练而专注。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他已经从新手变成了厂里的业务骨干,得到了王厂长的赏识。,他们正在研制一种治疗蛔虫病的宝塔糖,既要保证药效可靠,又要考虑口感和外形,方便孩子服用。洪远山从配方设计到试制工艺亲自参与,常常忙到夜里才离开。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能靠忙碌的工作,把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都压到心底,然而电话铃声响起的那一刻,这种自以为的平静瞬间被打破。电话那头传来左红卫的声音,他几乎没忍第一句就问起了路小青的近况,语气里既小心又急切。他坦言自己写了很多封信寄去,可每一封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不知道是信没寄到,还是她不愿再理他左红卫听着,不动声色地试探了几句,这才从他口中问出,他已经决定报考鲁中工学院的无线电电子专业,准备借着这次恢复高考的机会,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电话线里传出的,是男人在时代洪流中拼命抓住新机遇的决心,也是一个仍未完全放下旧情的心声。
洪远山本来只是想在电话里多听听路小青的声音,多说几句贴心话,却被左红卫身后排队打长途的人不断催促。嘈杂的候机厅里,催促声一浪高过一浪,左红卫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匆匆挂断电话。话筒里只剩下一声盲音,洪远山怔怔地望着手中已经失去温度的听筒,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说不出的失落与惆怅在胸腔里翻涌。他多想再听她说一句“加油”,多想问问她最近复习得累不累,可这一切都被现实粗暴地打断。左红卫挂了电话后,倒也没有沉湎在遗憾中,她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路小青和洪远山的前程。她劝路小青和洪远山报考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这样一来,两人便能名正言顺地在同一座城市相守相依,将来毕业分配也有机会在同一单位上班,真正做到她口中那句浪漫却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双宿双飞”。
与此同时,在洪家那头,小家与大局的矛盾却悄然累积。夏琳对公公洪培民十分孝顺,对小姑洪文秀也体贴照顾,买菜做饭、洗衣打扫,一件家务都不落下,勤勤恳恳想用自己的付出来稳住这个家。可洪远山却始终不愿意回家住,宁愿把自己关在嘈杂的厂里宿舍,一副铁了心要疏远妻子和家庭的样子。洪培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既心疼儿媳的委屈,又对儿子的“离心离德”深感恼火,甚至动了找洪远山领导“谈一谈”的念头,想借组织的力量敲打敲打这不懂事的儿子。夏琳急忙劝阻,她既怕洪远山在单位抬不起头来,又怕家庭矛盾闹大收不住场。正在这时家门突然被推开,洪远山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夏琳看见幕,以为他终于回心转意、愿意回家好好过日子,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委屈瞬间就被喜悦冲得一干二净,忙前忙后地给他收拾房间倒水端茶。洪培则打算趁这个机会跟儿子好好谈一谈,既谈家庭、也谈前途。
另一边,十三厂青年们也在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尽脑汁。丁亚苓托姑姑四处打听,了好大劲才搞到几本宝贵的高考复习资料。那时候书本紧缺,一本资料往往要十几个人轮流翻看,能多看一页都是幸运。路小青见到资料,立刻提议大家分头抄写内容誊在自己的本子上,再在小范围里传阅共享。手抄既耗时又费力,可没有更好的办法,左红卫也一时想不出别的出路,抬头了看墙上的日历——距离高考只剩一个月,她根本耗不起。于是几个人抓紧分工,白天干活儿,晚上围着昏黄的灯泡一笔一划往本子上抄题抄答案,指尖被笔磨出老茧。与此同时,赵存根则通过姨夫韩克进在系统的关系,弄来几套内容更系统、更全面的复习资料。孙志国知道后,提议给招娣她们送一套,让大家一起受益。没想到赵存根却决不同意,他心里盘算着“稀缺”才显珍贵,更何况资料来得不易,他还想留着自己多看看,甚至暗暗揣着一点私心,不愿与别人共享。
晚饭过后,洪家气氛凝重。洪培民终于按捺不住,将洪山叫到一旁,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语重心长又带着几分怒气。交谈中他才知道,洪远山已经悄悄报了名,打参加这次高考。原来他之所以要搬回,是因为厂里宿舍环境嘈杂,吵闹声不断,让他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复习。他打算借着家里相对清静的环境,为自己的人生再搏一次。洪培民却认为他这是异想天开,劝他放高考,把心思收回来,好好踏实在厂里干,安安稳稳和夏琳过日子,在父亲眼里,稳定的工作和完整的家庭比任何虚无缥缈的都可靠。双方争执越来越激烈,谈话很快从是否高考”转向了“要不要离婚”。洪远山态度坚决,要和夏琳离婚,重新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洪培民被激得恼羞成怒,一时间父子情分被愤怒淹没,抬手便狠狠教了洪远山。吵闹声惊动了屋里的洪文秀,她慌忙冲过来,见势不对,赶紧将洪远山往门外推,一边劝父亲消气,一让哥哥先离开这个一触即发的火药桶。>
从洪远山被撵出去的那一刻起,这个家表面维持的平静彻底破碎。洪远山终于鼓起勇气,面无表情地向夏琳提出离婚。他的态度坚决而冷硬,佛早已在心里推演过无数次这个场景。夏琳却死活不同意,她不懂,也不愿懂,为什么她一心一意为这个家、为公婆付出头来换来的却是这两字:“离婚”。她紧拽住洪远山的行李,泪眼婆娑地拦在门口,不让他离开,甚至退让到几乎没有底线——主动提出自己打地铺,让洪远山睡床,只求他不要搬回宿舍。面对她一遍又一遍哀求和挽留,洪远山心里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却始终没有回心转意,只是暂时放下了搬走的打算。与此同时,于兰花无意得知左红卫和亓宰已经在交往,她半欣慰半是担忧,一方面觉得左红卫终于有人疼、有人管了,另一方面又想到路小青。她便鼓动公天亮主动去追求路小青,希望这个踏实可靠的年轻人能给路小青一个安稳的未来。公天却只是笑笑,并不表态。于兰花见他如此沉稳,索性把话说开,提醒他绝不能像洪远山那样辜负路小青的感情。公天亮默片刻,承认路小青其实一直在等洪远离婚,这句话让于兰花气不打一处来,直呼荒唐,心想这么个好姑娘怎能把自己的人生赌在别人的婚姻解体上,她打算找路小青好好谈谈,却被公天亮拦住,他不愿在紧要关头分散路小青复习的精力。
就在个人命运纷争不断的同时,时代的暗流也涌动起来。军代表突然接到部领导的紧急指示,要求十三厂尽快赶制五台军用电台。这不仅是普通的生产任务,更牵涉到严密的军事机密。柳书记和庞厂长听完指示,面色顿时凝重起来,他们知道其中分量,也明白此事不能多问,只能用全部行动来表明度。他们当即决定把厂里现有的其他生产任务全部暂时停下,把有限的人力物力集中到这批电台的生产上。车间机器的轰鸣声从此变更急促,工人们夜以继日赶工,没人怨加班,也无人谈及辛苦,他们明白这不仅是为厂里干,更是为国家、为前线的战士在出力。
学习与命运的较量仍在继续。招娣听说赵存根手里有高级套”的复习资料,心里既羡慕又焦急。她明白那一套资料,对她这样基础薄弱、又缺乏指导的人来说,可能意味着一次“逆风翻盘”的机会于是她低声央求路小青,帮忙去跟存根借一套来用。左红卫本就看赵存根不太顺眼,打算亲自上门讨要,可路小青了解她脾气,担心左红卫一时冲动把事情闹僵,惹得对方更不愿意借资料,便答应由自己出面去谈。路小青找到赵存根,把招娣她们的困难说得详详细细,希望他能借出资料,大家轮流看。赵存根开始心气颇高,表示可以送她一套资料,却刻强调“只能给你一份,别人就算了”。他这种有意拉差距、搞特殊的姿态让路小青心里十分不舒服。她不想沾这种私情,也不愿牺牲同伴们的利益来成全自己,便婉言谢了这份“单独照顾”,坚持只借、不要。
回去的路上,左红卫一听说路小青竟然拒绝赵存根“送一”的好意,当场就炸了,埋怨她死要面活受罪,明明这样可以有完整资料复习,偏偏装什么清高。路小青却有自己的坚持,她想要的是让赵存根把资料拿出来给大家一起用,而不是只照顾她一个人。她相信知识本该共享,多一个人心读书,将来就多一分改变命运的可能。正说着,左红卫拉着她去看于兰花,想顺便打听点复习渠道。没走多远,人碰上了亓宰,从他口中得知厂领导特从市里请来一位老师——成克俭,专门给他们这些报考的青年工人辅导功课。两人一听这消息,顾不上别的事,赶忙往厂里小礼堂跑去。成克俭不仅答应给同们讲课,还慷慨表示会提供复习资料。柳书记也全力支持,专门给他们腾出一间教室用来补课,又吩咐油印室把成克俭整理好的资料成讲义,保证每个人手上都有一份。这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公平起跑线”终于向他们打开了一条缝。
在这样的氛围中,洪远山也重新坐回了书桌前。他开始系统地复习功课,更加少言寡语,把所有的心思都挤进堆小山的书本里。夏琳看在眼里,既高兴又惶恐,高兴的是丈夫终于愿意回家、愿意静下心来读书复习,惶恐的是,她隐察觉到这背后藏着对婚姻的疏离。不敢发出一点噪音,晚上一到,便主动抱着被子打地铺,把唯一略显宽敞的床铺让给洪远山,希望给他最好的休息条件。成克俭则带着一群满怀憧憬的工人和青年们按部就班地讲解数理化知识。他的课堂不再像普通学校那样拘谨,而是紧贴高考试题和工人们的实际基础,一点点从最基本的概念起。大家坐在拥挤的课桌前,眼睛里是渴望。赵存根在课堂上显得格外抢眼,对成克俭提出的问题,对答如流,甚至不时补充几句自己的理解,让老师也刮目相看。路小青则每天加班加点,白天干活,晚上记笔,熬到深夜才合上本子,她不怕苦也不怕累,只怕时间不够用。左红卫、招娣和丁亚苓几人常常熬到半夜才睡,天早上却怎么也起不来,困得连饭都想吃,最后还是路小青心疼她们,帮忙跑去食堂打饭,再端回来叫醒她们吃几口。
熬夜学习成为许多人生活的常态。洪远山经常学到深夜,灯光过窗帘,在走廊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第二天一大早,他刚起床洗漱完毕,夏琳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送到前,边吹边劝他趁热吃。那碗面光是食物,也是她全部柔情与期待的寄托。可洪远山却低头匆匆吃了几口,随口谎称厂里开会,拿起公文包就赶紧出门,连多停留一会儿都不肯。夏琳着门被轻轻带上,心里空落落的。另一边,赵存根经过一番权衡,最终还是决定不再独占复习资料。他想了许多夜,既有同们的目光,也有老师的教诲,终究没说服自己只顾自己。一大早,他把资料整整齐齐装进布包,赶到教室送给路小青她们。一时之间,他倒成了“好人”,可左红卫想到他之前的斤斤计较,还是忍不住挖苦几句,话里带刺,讽刺他“秀恩赐”,赵存根只好尴尬一笑,算是对之前自私的补偿。
随着备考的,问题也逐渐凸显出来。成克俭擅长的是理化,对理科知识讲解生动透彻,可一谈到英语,他也只能摊手苦笑。偏偏左红卫的英语基础原本就弱,再加上手头缺乏系统的复习资料,身边也没有精通英语的人可以请教,她子急得团团转。她曾幻想着像城市学生那样,能从收音机或电视里听外语讲座,可厂里这种老旧单位哪有闲置的电视机,更别专门的学习频道了。眼看高考临近,她像被困在一道看不见的墙外面,心里一急更学不进去。路小青其实也对英语发愁,但她更懂得在有限条件下寻找缝隙,她安慰左红卫先别急,先把手里能抓牢的数理学扎实下来,英语再想别的办法,说不定还能从市里借到广播教材或旧资料。她们一遍遍讨论着各种可能的途径,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也愿轻易放弃。
就在大家头学习的间隙,厂里的另一项任务悄然展开。为了生产治疗蛔虫病的“宝塔糖”,十三厂一直在寻找关键原料,却屡屡碰壁。蛔虫病在群众中相当普遍,宝塔糖的研制和投产,不关乎厂里的经济效益,更是一项关乎民生健康的项目。洪远山凭着专业背景和不服输的劲头,东奔西走、四处打听,终于费尽折找到生产宝塔糖所需的关键原料。他把这一报告上去,王厂长听后十分重视,当场决定让洪远山主抓宝塔糖的试产与后续生产。这是对他能力的一种肯定,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洪远山却有些犹豫,他刚刚起步考,又被卷入这种大项目,生怕两头都顾不好,最后什么都搞砸。王厂长却对他信心十足,认为他既有理论基础,又有实践经验,是最适的人选,还语重心长地说,厂里的许多工人都指望着这一批年轻技术骨干。洪远山只好勉强答应,心里却清楚,今后必然要在学习和工作之间进行残酷的时间拉锯。
不久之后,王厂长把洪山单独叫进办公室,想更深入地了解他的想法。谈话间他得知洪远山报考的是鲁中工学院的无线电电子专业,这个专业在当时是国家急需的方向,一旦考上,不仅意味着个人前途一片光明,更可能被分配到更加核心的岗位上。王厂长心里十分矛盾,一方面他真心为这个年轻人的抱负和能力感到欣慰,知道这样的人如果顺利读完大学来前途无量;另一方面,他又舍不得让这样一个难得的人才离开十三厂。电台任务、宝塔糖项目,都需要精通技术、敢挑重担的中坚力量,而远山正是他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对象窗外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在这座时代工厂里,每个人的命运都被无形的齿轮牵引着往前走。洪远山站在工厂、家庭与个人梦想的三岔路口,前方道路纵横交错谁能替他做选择,而高考这条路,看似狭窄,却也许是他改变一切的唯一机会。
工人们白天在轰鸣的车间里紧张忙碌,下了班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各回各家休息,而是端着小板凳、夹着笔记本,跟在成克俭身后涌进临时教室。简陋的教室里挂着一块黑板,几只昏黄的灯泡摇摇欲坠,却照耀着一张张写满倔强的面孔。大家跟着成克俭念英语、做练习,嘴里磕磕绊绊,眼里却闪着认真和渴望。左红卫照例在点名,她突然发现赵存根的座位空着,便心里一紧,下课后马上跑去找孙志国打听。孙志国一边擦汗一边故作神秘,告诉她赵存根去找他姨夫韩克进,“办大事”去了,说完却又支支吾吾,不肯把实情说透,只留下一句“你就等着看好戏吧”,让左红卫越发疑惑。
原来,赵存根心里早就打定主意——既然大家要学英语,没有教材也得想办法。他摸准了姨夫韩克进在厂里有些门路,便鼓起勇气找上门,希望对方能帮自己弄几套英语复习资料。韩克进听完他的请求,只能摊手苦笑,坦言自己也无能为力,教材紧缺,他哪里说了算。正当赵存根有些失望地站起身准备离开时,客厅里那台闪着亮光的电视机吸引了他的注意。电视里正好播着英语节目,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书不好找,那就借电视学。赵存根话锋一转,提出想把电视借回去,用来学英语复习。韩克进本以为他只是说说,却见他一脸认真、满腔热火,再想到这孩子平日老实肯干,也被打动了,满口答应,还拍着胸脯:“想学就常来我这儿,电视随便用。”赵存根见机行事,趁着夜色把电视机匆匆抱回了宿舍。
电视一进宿舍,立刻引来一群同事围观。从来没想过,复习还能借助电视这么“新鲜”的工具,一个个啧啧称奇,对赵存根赞不绝口。有的人说他有本事,有的人说他是为大操心的热心肠,宿舍里一时间热闹非。酒过三巡,气氛更是高涨,赵存根被夸得脸上发烫,借着酒劲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许下承诺:明天就去找厂领导申请,把这事儿正式办起来,让女工们能到男工宿舍来,一起看电视学英语。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仿佛对未来生活做出了某种郑重宣言,却也给接下来的一连麻烦埋下了伏笔。
天一大早,于兰花照例进厨房,准备蒸馒头给大伙儿做早点,伸手去拿蒸笼里的铝篦子时,却发现空空如也。她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眼花,又翻找了几遍,仍旧不见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公天亮正好进来打水,看她翻腾个不停,忙问怎么回事。于兰花很火:“好好放在这儿的铝篦就没了,这还怎么给大家做饭?”公天亮听,先是纳闷,随即猜测是不是哪个小孩拿去当玩具了,便出言安慰,答应帮忙打听打听,一定把东西给她找回来。这边厨房还在为一只铝篦子犯愁,那边男工宿舍里,电视立起来,却迟迟收不到信号,屏幕乱雪花一片。
为了让电视能清楚地收看英语节目,孙志国绞尽脑汁。他绕着宿舍寻思半天,最后盯上了一个可以充当天的好东西——公天亮家厨房用的铝篦子。趁没人注意,他悄悄把铝篦子拿来,和赵存根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研究,拉线、、调整角度,折腾了半天,终于把信号试好,电视画面渐渐清晰起来,大家望着屏幕上跳动的画面,发出一阵欢呼。兴奋过后,孙志国也觉得心里有点发虚,毕竟这铝篦子关系着大家的伙食,他只拜托左红卫,想让她出面给于兰花说一声,就当是暂时先借用一下。左红卫心想,于兰花脾气挺直爽的,只要跟公天亮打个招呼,应该不于闹得太僵,便答应帮忙,但她心里隐隐也觉得,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厂领导那边也有一件紧急的私事传来。柳书记接到电话,说亓宰的爷在北京病重住院,情况不乐观。消息一传到厂里,庞厂长便顾不上别的,第一时间把亓宰喊到办公室,语气郑重地让他赶回去看望老人。亓宰闻言大惊,心里上八下,一边难受一边着急,他当即请求厂里帮忙多买一张火车票,让左红卫陪着自己一同回京。庞厂长十分理解他的心情,当场点头,表示马上去办票。亓宰这才稍安定,随即飞奔到车间去找左红卫,满心期望她能放下手中的书本,陪自己走这一趟。
亓宰找到左卫时,她正和工人们一起伏在桌前做习。得知亓宰爷爷病重住院,她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亓宰急切地说明来意,希望她能立即请假,跟他一起回北京,见一见老人。左红卫心里也很矛盾,一方面她真心关亓宰的爷爷,也明白这是件天大的事;可另一方面,高考在即,每一次集体学习、每一堂辅导课对她这个“半路出发”的高中生来说都极宝贵。她担心自己一去就是几天,功跟不上,耽误了高考,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可能前功尽弃。她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表达了自己的顾虑。亓宰听完顿时脸色一沉,觉得她太在乎考试,不够在乎自己和家人,里一股委屈和不满翻涌上来。
沉默片刻后,左红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珍藏的照片,那是她难得的一张单人照,眼神坚定,笑容爽朗。把照片郑重递到亓宰手里,轻声说:“你先把这张照片带回去给爷爷看看,让他知道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如果情况真不好,你给我来信或者想办法带话,我立刻请假赶过去。”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倔强的坚持,这是她在情感和前途之间,艰难求来的一个平衡。亓宰握着那张照片,心里五味杂陈,既感又失落,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能暂时罢,默默把所有情绪压进心底。
傍晚时分,另一头的夏家则是截然不同的氛围。夏琳父母来女儿新家做客,本想看看女儿婚后的日子过得怎样洪远山这边却紧绷着一根弦,高考临近,他把全部心思放在书本上。见岳父母来了,他只是匆匆在楼梯口打了个招呼,多寒暄几句,转身就上楼继续复习。父一看这个情形,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回去,疑心顿起,怀疑女儿是不是嫁得不顺心,甚至猜想洪远山是不是身体有病、性格有问题,不愿意和人打交道。洪培民见父的神情不对,赶忙陪笑解释,说儿子只是太用功,紧张高考而已,并一再保证绝对不会亏待夏琳,让老两口不要多想。可夏父得知,洪远山婚后竟然还挤在里的单身宿舍住,心里的怒气又上来了。
面对父亲的质疑,夏琳也急得不行,只好一边给丈夫说好话,一边安抚父母的情绪。她解释说,洪远目前全身心扑在复习上,住在单身宿舍离车间近、离学习班近,加上厂里条件有限,一时半会儿也安排不了更好的住处,一切都是为了考方便。她一边说一边主动承担责任,表示能理解丈夫的辛苦,不觉得吃亏。夏父看着女儿眼里那份固执又温柔的信任,心里虽还有疙瘩,但也不好再当着面发作,只能勉强压下怒意,嘴上不赞同,心里在暗暗盘算女儿未来的日子.
饭菜端上桌后,夏琳悄悄上楼叫洪远山下来吃饭。屋里堆满了书、试卷,他却依然眉头紧锁。面对妻子的心,他没有多少温存的话可说,反而再次提起了那个早已在两人心头盘旋,却谁也不愿正面触碰的话题——离婚。他语气冷硬,说等这场考试过了,还是把婚离了清清爽爽,各各路。夏琳被这话刺得心里一颤,她不想提,也不愿多辩,只是咬着唇,强撑着笑脸说:“等你考完再说吧,眼下重要的是高考。”她把所有的委屈暂时压下心里却隐隐明白,这段婚姻已被高考、现实和误解一点点割裂开来。
火车站前,亓宰背着简单的行李,准备踏上回北京的列车。左红卫特意来送行,把能想到的事一条条叮嘱:到家路上要注意安全,见了爷爷别惹他生气,有空就给她写信,考试那边也别落下她说得细致,语速却很快,仿佛用涌出的叮咛填补两人之间逐渐拉长的距离。亓宰却始终闷闷不乐,眼神躲闪,不太搭话。路小青也在旁边,敏锐地看出他的不高兴,一边故意插科打诨缓和氛,一边偷偷观察左红卫的表情。左红卫看在眼里,却也无能为力,她心里清楚,他们之间的矛盾一时半会儿解不开,只能寄希望时间和彼此的理解。
色渐深,厂里的宿舍楼却比白日更热闹。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学英语,有的围着电视,有的摊开复习资料,有人领读,有人跟着纠正发音。大家互相鼓励,你帮记单词,我帮你做听写,嘻笑声和背诵声交织成一支特别的合奏。就在这个时候,公天亮悄悄把路小青叫到一旁,从包拿出一台收音机和一叠英语复习资料递她。他说话一点都不花哨,只简单叮嘱她:“好好学,跟着广播多听多记,比光死记书本强。”路小青捧着收音机,笑得合不拢嘴,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连声谢,心里对公天亮充满感激,仿佛忽然看见了通往英语世界的一扇门。
公天亮目送路小青高高兴地离开,转身回到自己家里。于兰花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见路小青手里那台收音机,心里有数,等公天亮进门就忍不住埋怨起来:家里日子本就不宽裕,铝篦子无缘无故丢了,蒸馒都受影响,现在他倒好,还舍得拿收音机送人。她话里有醋意,也有对丈夫“偏心”的不满,觉得既然是要帮助学习,为什么不给自己买新的,而是舍得把家里仅有的一台送出去。天亮也有自己的想法,一面解释,一面打岔,却始终没把话说明白。夫妻两人为这点事别扭着,却都没有意识到,那只“不翼而飞”的铝篦子,正插在宿舍屋顶上,伴随着一群工练习着“Hello”“Thank you”。
没多久,招娣和丁亚苓也得知公天亮送给路小青一台收音机,心里羡得不得了。她们没有明说什么,只是在背地你一句我一句感叹,人缘真是个好东西,有人关照学习就能事半功倍。左红卫见状,干脆把自己做的英语笔记借给路小青看。路小青翻开一看,惊讶地发现笔记里的竟然和收音机广播里的讲解一模一样——同样的课文、同样的例句,甚至连几个经典错误都被标注在同样的位置。她这才明白,这些高高在上”的英语知识,竟然可以被一点点进笔记、本本相传。
当夜,左红卫把厚厚一叠准考证发到每个人手里。那一刻,纸张的重量远胜过它本身,像是一把钥匙,也像是一面镜子照见每个人过去几个月的辛苦。大家接过准考证,有人小心翼翼地揣进衣兜,有人忍不住多看几眼自己的名字。左红卫站在桌,目光坚定,声音不大却格外有力,她号大家今晚再拼一次,干脆熬个通宵,把能复习的都复习一遍。工人们对视一眼,随即点头应和。有人泡上浓茶,有人翻开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复习资料。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昏暗的灯光下,一群本该在这个年纪已经与教室无缘的人,却又重新坐到了“课堂”的座位上。他们用最普通的方式,为自并不普通的高考梦想,奋力冲刺着。>
故事伊始,洪远山和同事们没日没夜地守在实验室里,为的是尽快完成新型驱虫药“宝塔糖”的研制任务。灯火常常通明到深夜,人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试剂瓶和草稿纸却越堆越多。历经无数次配方调整和药效试验之后,第一批宝塔糖终于通过检测,即将投入正式生产。就在这时,王厂长接到市卫生局的正式通知——卫生部门准备以这批新研制的宝塔糖作为蛔虫病普治工作的主要用药,先在几个地区的小学中试用,收集药效反馈和副作用数据,以便在全市乃至全省推广。上级一共分配了两个试点区域给他们厂,其中一个正是鲁中地区的山北市。王厂长考虑再三,决定派在科研和现场沟通方面都颇有经验的洪远山,前往山北市担任药效反馈专员,全面负责宝塔糖在当地小学的发放、观察和数据记录工作。洪远山听闻这一消息,既能下基层,又能亲自见证自己和同事们心血的成果在孩子们身上发挥作用,心里自然求之不得,兴奋之情难以掩饰。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路小青和左红卫也肩负着各自的任务。她们奉命将新式电台设备送往驻地部队,还要协助部队技术人员测试信号接收情况。测试过程中,野外二号台一直迟迟没有回应。军代表皱着眉头推测,很可能是二号台所处地点较为偏远、地势又高,旧设备的发射功率达不到那里的接收阈值。为了排除设备原因,他们迅速更换了一台新电台,重新调整频率和天线方向,再次发出呼叫信号。反复多次尝试后,终于成功和野外二号台建立了联络,嘈杂的电流声中传来清晰的回应,让临场的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望着熟悉的场景,路小青不由自主地想起上一次自己和洪远山一起到这片地域做测试时的情景设备参数到实验过程、从信号波动到环境干扰,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此番测试中,她将每一次呼叫、每一次调整都详细记录在案,数据条理分明、分析准确到位,令军代表十分赞赏,不住在众人面前对她连连夸奖。闲谈之中,左红卫有些不好意思地透露,她和路小青都萌生了报考无线电专业的念头,希望能真正投身这项事业。军代表听后十分欣慰语重心长地鼓励她们要好好学习,把眼前的实践经验化为考场上的底气将来的本事。
完成任务回到厂里,左红卫和路小青刚踏入厂门,便听人说起洪远山已经到附近的一所小学,为孩子们发放宝塔糖并做健康宣传。这个消息像一风吹过路小青的心,她一想到能见到许久未谋面的洪远山,心中既喜又慌,脚步不由自主想往学校方向迈去,然而想到两人微妙而暧昧的关系,又觉得贸然出现似乎不妥当。她在犹豫中踟蹰不前,左红卫看在眼里,索性主动提出由自己去小学找洪远山,让路小青先躲在一旁,远远看看他就好,这样既能解心中挂念,又不至于得过于主动。很快,左红卫来到小学,找到正在向学生们讲解服药方法的洪远山,把路小青也回来的消息告诉了他。洪远山一听,色一亮,连忙从人群里挤出来往外追,而此时的路小青早已悄悄躲到校门口的一角,只敢远远望着他的背影,不敢上前相认。眼下任务紧迫,洪远山还要赶去下一所学校继续发药检验,他只好暂且压下心的牵挂,请左红卫转告路小青,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专心复习功课,不要辜负他之前对她许下的承诺。
时间推移,转眼便到了恢复高考后的关键日。厂里特地安排车辆,把报名参加高考的工人们统一送往考点。临行之前,厂里的柳书记专门召开了一个小小的送考仪式,他站在厂门口,郑重其事地为大家加油鼓劲,话诚恳又充满期待,希望每一个走上考场的工人都能考出理想成绩,为厂里争光,也为自己闯出一条新路。为了烘托气氛,厂里特意燃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振奋人心,送行的同事们也纷纷挥手祝福。就在这样略带庄重又满含希望的氛围中,左红卫、路小青和一批年轻工人精神抖擞地走进考场门。与此同时,远在青岛的洪远山也正背着简单的行囊,独自来到当地的考点,准备考试为自己的人生争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无论是身处同城还是身在他乡,他们此刻都站在同一场大考面前,命运的指针似乎悄悄指向一个新的转折点。
天的考试结束后,考场里渐渐涌出人流。路小青一向基础扎实,答题过程中很快进入状态,她提前完成所有试题,在仔细检查之后便率先卷,轻快地走出考场。过了不久,红卫也从考场里出来,她脸上却挂着明显的懊恼和沮丧——化学科目对她而言本就薄弱,这次考试更是考得一塌糊涂,好几道大题没有做完,让她心里没了底。不一会,招娣、丁亚苓等人也陆续走了出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发现彼此都被试题折腾得够呛,一个个都觉得发挥得极不理想就在同一时间,远在青岛的洪远山回到处,迎接他的是夏琳和洪文秀亲手包好的饺子,她们一边忙前忙后,一边说是要好好给他“接风洗尘”。晚饭间,洪文秀得知洪远山和夏琳结婚后仍然分而睡,不由替表妹打抱不平,替夏琳叫屈。闲谈中,她又听夏琳含含糊糊提及,担心洪远山和路小青将来考上一所大学,感情生变,心里顿时一阵紧。夏琳也明白,对洪远山来说,这次高考不是简单的一场考试,而是他走出目前困局、重新规划人生的重要机会,她越想越不安,心里暗自叫苦,却又无力改变洪远山决意前行的伐。
当天傍晚,厂里食堂依旧热闹。孙志国看招娣一脸愁云,特意请她去食堂吃点好的,想用一顿稍稍安慰她失落的心情。可招娣子里全是自己在考场上的失误,对未来充满不安,哪还有胃口大快朵颐?她几口也吃不下,索性摆摆手,让孙志国别浪费钱。孙志国见她情绪低落,只好无奈罢。另一边,左红卫也心神不宁,她明知第一天已经过去,却还是对接下来的数学考试没什么信心,总担心自己临场发挥失常。就在这时,久未归的亓宰突然赶回厂里。左红卫见到他,便迫不及待地追问爷爷的近况,然而得到的却是一个沉重的消息——亓宰的爷爷已经离世。左红卫心中一震,悲伤和愧疚一起涌上心头,她埋怨亓宰为什么提前打电话告诉她这一噩耗,自己也许还能赶回去见老人最后一面。亓宰强忍着情绪解释,他不愿在她临考前影响她的复习和心态宁可自己默默承受丧亲之痛,也不舍得扰她。听到这里,左红卫只觉胸口堵得慌,连连向亓宰道歉,后悔当初没有坚持和他一起回去。这时,亓宰取出一张左红卫的照片,说自己已经在爷爷病重时拿给看过,还当着爷爷的面郑重保证,将来一定会把左红卫娶回家,让老人放心。说到动情处,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悲恸,在昏的灯光下失声痛哭。左红卫心疼不,伸手紧紧抱住他,轻声安抚,含泪答应无论未来怎样,都要永远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夜渐深,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表面的平静之下,每个人心里却都不平静。夏琳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回响着白天洪文秀那些“替她打抱不平”的话,她越想越乱,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床边不远处,洪远山旧按照之前的约定,在地上打着简易的地铺,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疲惫却坚定的脸上。夏琳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婚姻名分落空的失落,也有对心有所属的隐隐怨怼,更有对未来不可知结局的惶然不安。同一时间,远在另一个城市的路小青也难以入眠,洪远山嘱托她好复习、别忘了承诺的那一幕不断浮现在眼前,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在试题和回忆之间来回拉扯。夜深了,左红卫这才从和亓宰的重逢与哭别平复一些心情,悄悄回到宿舍。看她神情憔悴,路小青也顾不上自己睡不着,主动腾出位置和她挤在一张床上,让她能在熟悉的陪伴中稍稍安定下来。就这样,女孩带着对考试、对亲人、对感情的诸多牵挂,在辗转反侧中熬过了这个不安的夜晚。
第二天清晨,洪山被闹钟的铃声惊醒,他一骨碌从地上坐起,习惯性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猛然发现时间对不上——闹钟显示的时间竟然比手表慢了整整两个小时,而数学考试就快要开始了!他一瞬间从困意中惊醒,心中“咯”一下,来不及细想便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连早饭也顾不上吃,几乎是一路狂奔冲向考场。等他气喘吁吁赶到时考点的大门已经紧闭,监考老师告诉他,考试开始半个多小时,按照规定,迟到超过规定时间不得再入场。洪远山急得满头大汗,一遍又一遍向老师苦苦哀求,解释路上耽误、说明闹钟出错,可换来的只有无奈而坚定的摇头制度面前容不得破例。最终,他只能在无助的目光和冰冷的校门前止步,带着满腔的不甘与愤懑,悻悻离开了考场。他曾托厚望的这场高考,就在这一刻以最意不到的方式被迫中断。
从考点回到家中,洪远山满脸阴霾,一开门就撞上夏琳“关切”的询问。她假惺惺地表示,可以立刻找父亲出面帮忙,法设法替他争取补考或者特殊安排的机会,一副愿意为他奔走相助的样子。然而洪远山心中早已隐约察觉不对,从闹钟误差到昨夜的异常,种种细节迅速在脑海串联起来,他几乎可以断定,是夏琳悄悄动了手脚,把闹钟时间往后拨了两个小时,好让他错过考试。面对他的质问,夏琳先是否认,继而百般狡辩,一会儿说是不小心碰到了闹,一会儿又拿规矩制度做挡箭牌,拒不承认是有意为之。洪远山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以为可以互相扶持的枕边人,心五味杂陈,既有被算计的愤怒,也有这段勉强维系的婚姻的彻底失望。争执到最后,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收拾起自己的几件衣物和书本,拎着行李决然离开家,搬回单位的单身宿舍。他这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宣告了对这段关系的彻底疏离,也更坚定了要靠自己重新开始的决心。与此同时,高考仍在继续,最后一科英语的考试如期进行。考场上,孙志国和招娣面对陌的单词和复杂的题型几乎无从下手,很快就草草写了几笔,匆匆交卷离场,心知这门课恐怕难有好成绩。相比之下左红卫在英语方面发挥尚可,感觉题目难度中,答题尚算顺利,可她心里仍然忐忑——数学和化学的失误是否会拉低总成绩,她完全没有底。看她愁眉不展,路小青一边整理自己的试卷,一边耐心劝慰,要她不要在结果之前就自乱阵脚,还有很多可能性,不必过早给自己下结论。
结束了最后一场考试,考生们陆续走出考场,紧绷多的神经开始慢慢松弛下来,但取而代之的是成绩的忐忑和对前途的迷茫。回到厂里之后,左红卫始终放心不下洪远山。她知道路小青心中牵挂,却拉不下脸面主动去打听,于是主动提议由自己替路小青打电话,问清他的考试情况。路小青嘴上推辞,脸上却掩饰不住紧张和期待,最终默许了她的提议。电话接通前的一瞬间,宿舍出奇安静,仿佛大家的呼吸都凝固空气里。另一头的洪远山,此刻正面临高考失利、婚姻破裂、前途未卜的多重压力,他的处境如何,电话这端的人还一无所知。而在厂里,经历了这番高考洗礼,赵根却格外轻松——他对自己的发挥相当满意,特别是在一些关键科目上感觉游刃有余。得知成绩尚未知晓,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向韩克进谢意,感谢他此前为自己辛苦搜集的复习,正是那些资料让他在考场上多了一份从容。在这一连串的喜忧交织之中,每个人的命运都悄然发生偏转,有人因为一次迟到被挡在新生活的门外,有人则因为手中的试卷,看到往未来的另一扇窗正在慢慢开启。
腊月的省城寒风凛冽,十三厂的家属院里却因为一纸高考通知的消息而暗潮涌动。傍晚的小饭馆里,赵存根和赵克进推杯换盏,热气腾腾的酒雾在两人之间弥漫。酒过三巡,赵克进随口把话题扯到了赵存根的婚事上。赵存根年纪不小了,长年里头耷拉着,老实木讷,一提对象就犯怵。他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自己是农村出来的,连个像样的城里房子都没有,厂里那些女工大多看不上这种土小子。说到这儿,他眼神有些躲闪,仿佛那并不是酒桌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自嘲,而是一块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赵克进却笑了,他自己也是从农村走出来的,粗糙的手掌和身上的老棉袄,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一边给存根倒酒,一边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谁规定农村人就得一辈子低着头?如今国家恢复高考,政策一条路摆在那儿,谁有本事谁就能冒头,命运是可以凭本事改写的。韩克进听在耳里,顺势开口,说起自己兄长的女儿韩松梅,文静懂事,更难得从小在干部家庭长大,见过世面,眼界也不窄,他想把这门亲事撮合给赵存根。赵存根一听“市委领导”几个字,原本就不怎么挺得直的腰,立刻更缩了几分,嘴里连说“配不上”“丢不起那人”。韩克进却拍着桌子劝他,出身不能自己选择,但将来走到哪一步是自己争来的,考上大学,学成归来,谁还敢说你是“配不上的农村人”?一旁的小姨也不停帮腔,说韩松梅从小就听哥哥提起赵存根,知道他老实肯干,人品好,比城里那些油嘴滑舌的小青年可靠多了。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赵存根酒意上涌,脸红脖子粗,既是醉,也是被这番夸赞与鼓励冲得心潮伏,终于一咬牙,说自己什么也不懂,就听他们的安排。
另一边,远离酒桌的热闹与喧嚣,邮局的公共电话前,左红卫拨通了洪远山的电话。铃声急促地着,还没等响几声,那头就被迅速接起。洪远山在电话那头迫不及待,第一句话就是问:“小青的考试怎么样?数学考得如何?”他的语里藏着难掩的紧张和期盼。谁知左卫把情况一说,他才知道自己误了点,居然连数学考试都没赶上,声调瞬间跌落下来。左红卫连连替他惋惜,说要是换做谁遇上这种事都得急疯了。电话那头短暂沉后,洪远山忽然反应过来,猜到路小青就站在电话机旁。他放低声音,央求左红卫把听筒递给小青。话筒传到她里时,冰凉的硬塑料紧贴着她的耳。洪远山焦急地解释那天误考的来龙去脉,又说起夏琳拖着不肯办离婚手续,他一再强调自己和夏琳之间名存实亡,只是被现实羁绊。可话筒这头的路小青不发一,她原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觉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说什么都显得多余。电话线细长而冰冷,她听着那头的解释,心却是一片说不清、理还乱的苦涩。终于轻轻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没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留下洪远山在那头,对着“嘟—嘟—嘟”的忙音怔怔出神。
从邮局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昏黄路灯刚刚亮起。大片鹅毛大雪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轻柔却迅速地覆盖住街道和行人的肩头。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吱的声响,路小青缩着脖子走在头,棉衣的领口没扣好,让冷风长驱直入。左红卫快步跟上,一路上嘴不停,一会儿问电话里洪远山到底说了什么,一会儿又猜测是不是和夏琳的事情有关。可路小青只是着嘴,眼睛望着前方,一言不发,所有情绪都藏在那看似平静的眉眼之后。她知道左红卫是好意,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像这漫天的大雪,再也收不回了。与此同时,场“安排”也在悄然进行。韩克进按照先前的计划,安排韩松梅和赵存根见面。多年未见,赵存根站在约好的地点,看见走来的韩松梅,竟有些认不出来——童年记忆里着小辫、穿着肥大棉袄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出落成了气质清雅、举止大方的女青年。她肩上的呢子大衣剪裁干净利落,中有一种经书本与家庭熏陶而来的沉静。存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褪了色的旧棉袄,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寒酸。韩克进在旁边察言观色,轻声提醒他不要被眼前的外表晃了眼,更不要只想着“配不配”,真正要紧前程。考上大学,有一技之长,日子才有盼头,人也才有底气。赵存根听得满脸通红,不好意思直视韩松梅,只是闷声头,勉勉强强答应试着交往,把将来到哪一步全权交给时间和命运。
高考的尾声还未散尽余波,厂里就下了通知,让所有参加高考的工人去体检、填报志愿。车间里一片议论声,有兴奋有人忐忑。丁亚苓和招娣互相对视,心里没底,觉着自己平时忙活家务,复习也上不去,干脆认定考不上,性放弃填志愿,免得到头来徒增笑柄。她们笑着说“反正咱这脑子也就这样了”,但笑声背后却藏着不甘和自嘲。相比之下,路小青的选择极为坚定,她在志愿表上只写了“鲁中工学院”一个学校甚至连服从分配的选项都毫不犹豫地划掉。旁人看着都替她捏一把汗,左红卫更是急得直拍桌子,劝她别这么“心眼”,好歹多填几个志愿,总有条退。可是路小青心里很清楚,鲁中工学院是她反复打听和权衡后的选择,更是她与洪远山之间曾经憧憬过的未来。不管结果如何,她不想给自己预备一条轻易妥协的后路。一刻,她的固执,既是年轻人特有的倔强,也是这个时代里无数普通人想要冲破命运围墙的决绝。
日子跌入月,厂里的年味却有些淡。腊月二十三年这天,厂里象征性地给工人们放了半天假,还按人头发了一斤猪肉。领到肉票那一刻,左红卫不乐意了,她一边扯着围巾,一边埋怨厂里越来越抠门,说以前年过节还能见点肉票、白面,这几年是节节缩水。她说得嘴快,心里却也清楚大家日子都不宽裕。路小青倒是冷静,她厂里的效益这两年直线下滑,订单减少、老化,领导们也是左右为难。她轻声劝左红卫:“比起好多连工作都没有的,咱这点福利已经算不错的了。”下班,她们一起去食堂排队领肉,队伍里人声鼎沸,有人掂着手里的肉块,有人低头嘀咕“不够分”。左红卫拿到手,一看分量,立刻火冒三丈,说自己少了二两,嚷嚷要去找庞厂长讨个说法。路小青赶忙拦住她,拉着她袖子说:“这点肉再计较,也改变不了啥,不如多理解理解领导的难处一场小小的波折就这样被她的几句劝消解。左红卫撇撇嘴,提议大家干脆去于兰花家过小年,热闹热闹,比在食堂里抢桌子强多了。丁亚苓眼珠一转,提议再把亓宰喊上,一来凑热闹,来也是给大伙多添一双帮忙的手。
厂里的会议室里,另一番景象正在上演。柳书记召开班子会,神情凝重却气平和。他提议组织一批工人骨干,去弟单位考察学习,见一见外面的新工艺、新设备,让大家开拓思路。他特意强调,这次名额优先给那些没有参加高考,或是考试之后仍然坚守在生产一线的工人,既是鼓励,也是补偿有人低声提醒,说工人们对今年小年的福利有怨言,觉着厂里太抠。庞厂长在一旁一脸为难,坦言厂里资金紧张,很多福利都是挤出来的。柳书记听完,只是点点头,没有辩解。他沉吟片刻,缓缓说等到大年三十,一定想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不让大家过年憋屈。他说话的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愿意相信的笃定。
小年夜,于兰花家的屋子里则是一派热火朝天。左红卫丁亚苓、路小青和招娣挽着袖子,围在桌旁包饺子。案板上粉面飞扬,饺子馅鲜香扑鼻,锅里水咕嘟嘟地滚。于兰花从柜子里翻出家乡带来的产,有熏鱼、腊肠,还有一小罐油泼辣子,热情地摆上桌,又特意给她们煮了一大碗肉。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笑声不时从窗缝里飘出去。就在她热闹的时候,十三厂的传达室传来消息:一批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厂里。尹忠匆匆把装有通知书的厚信封交到厂领导手中,不敢耽搁。孙志国一听,立刻脚不沾地往于兰花家跑,一边跑一边喊着左红卫的名字。接到消息的众人立刻炸开了锅,顾不上手上沾着面粉,赶忙往厂里赶,鞋底还沾着雪泥。于兰花看着他们风风火火地跑出去,连忙喊公天亮也去看看结果,嘴上是为了替小青捏把汗,心里却担心一旦路小青考上大学,这段说不明道不白的情份就要生变。公天亮听了,心头一咯噔,知道她的顾虑,却又不忍说破,只找个借口把她支到厨房去,自己慢吞吞地跟在后头,似走似停,心里七上八下。
厂里大厅的灯光异常亮,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紧张。工人把大厅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手心都是汗。庞厂长和柳书记一同出面,手里拿着那厚厚一沓录取通知书,仿佛握着整个厂子未来的希望。柳书记环视人,语气缓慢而郑重,他说这些考上大学的人,都是从小三线走出去的,希望他们无论将来走多远,都记得十三厂,记得回来为这里做,不要忘了这片土地。说完,他把目光交庞厂长。庞厂长清了清嗓子,当众宣布了五个考上大学的名字。当赵存根的名字被念出来——“鲁中工学院”——那一刻,他愣住了,仿佛以为自己听错。直到身边的人推推,纷纷向他道喜,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激动得脸涨得通红,眼圈微微发热。多年在车间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工们,一起见证了这个普通农村小伙子命运的折。紧接着,庞厂长又念到“路小青,鲁中工学院,无线电电子专业”,这一刻,左红卫、招娣和丁亚苓几乎是同时跳了起来,欢呼声在厂房里回荡。她们围路小青又叫又笑,仿佛自己也一起考上了大学。路小青心里一阵发麻,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只觉得这一路走来的辛苦与纠结在这一刻化作了某种沉甸甸又轻盈的东西,落在心底。
通知书发完,人群中有欢笑也有沉默。柳书记没有忘记那些落榜的工人,他特意走到他们身边语重心长地说,高考只是人生的一道关,没过并不代表就此一生无望,小三线的工人更不能因此气馁。十三厂还需要他们,需要他们在生产线继续撑起一片天,绝不能给小三线丢。这番话让许多低着头的工人悄悄抬起了眼睛。与此同时,于兰花家的饺子早已下锅,热气腾腾地出锅时,人却还没齐。公天亮后来得知路小青考上了,心里五杂陈,却仍旧挤出笑容,祝贺她心愿达成。左红卫他们被他拉回屋,嚷着赶紧吃饺子,不能因为通知书就误了口福。宰特意从宿舍里拿来相机,说这一天一定拍张集体照,给将来的自己一个交代。就在大家忙着摆姿势时,一个熟悉又有些突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洪远山。原来,他主动申请到省城的分厂,来指导生产宝塔糖,借公出这机会,特意来见路小青。他站在屋门边,被室内的暖气熏得脸微微泛红,却不知如何开口。路小青看着他,心仍旧那样相信:无论他身在何处,他本事把工作做好,这一点从未改变。
饭桌上,人多嘴杂,话题很快绕到洪远山身上。丁亚苓眼睛一亮,忍不住好奇地打听他来找路小青究竟是什么,还有没有和夏琳纠缠不清的后续。于兰花和公天亮对视一眼,心里各自打起了小算盘。于兰花既为路小青高兴,又公天亮感到不值;公天亮则更为,他既担心自己和小青从未挑明的感情就此被彻底斩断,又无法否认自己一直比不上洪远山在小青心中的份量。洪远山没有绕圈子,他当着几人的面,认真地祝贺路小青上大学,说自己来到省城,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想彻底了结与夏琳拖泥带水的关系,不再让小青为此困扰。路小青静静听着,眉头轻轻蹙起。她并非不知道夏琳的苦,也明夏琳从洪远山入伍那一年起,就执拗地爱上了这个男人。她低声说夏琳其实也很可怜,劝洪远山处理这件事时不要只想着解脱自己,也要尽量避免伤害夏琳的尊严。她语气不重,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洪远山的心上,让他在愧疚与坚定之间摇摆。
在另外一头,夏琳这时正独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块已经有些色的手帕,眼睛红肿。自从洪远山入伍那年起,她的心就一直系在这个男人身上,为他洗衣、为他等信、为他憧憬着未来的小日子。然而这么些年过去,她却一步步意识到,在远山心里,从来没有真正为她留过位置。她越想越心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洪文秀推门进来,喊她去吃饺子,一便看出她哭过,眼角泛红。洪文秀心里有气,却又无处发,只好半真半假地劝她:“你要是真想留住洪远山,就赶紧给他生个孩子,有了孩子,看他还怎么对你冷冰冰的。到时候路小青也就彻底死心了可是夏琳苦笑,她再清楚不过——洪远山根本不愿意和她亲近,更别说谈什么孩子。她想要用一个新生命挽回一段摇摇欲坠的婚,却连迈出第一步的机会都没有,这份无力让她的泪水更汹涌。
与此同时,赵存根已经捧着录取通知书,快步赶到韩克进家里报喜。一推门,他就把那张纸举在空中,像个终于被老师表扬的孩子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韩克进拿过通知书,看了又看,对他赞不绝口,说他这次真是给农村孩子长脸了,也给十三厂争了光话锋一转,他立刻又提起韩松梅,说眼好机会摆在眼前,不如趁热打铁,把婚事也定下来。赵存根挠挠头,支吾着说等自己大学念上一阵子,放暑假回来再说。韩克进却郑重地提醒他,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心,既别在感情上朝三暮四,也别被外面的花花世界晃了眼,要把主要精力用在学习上,把这条来之不易的路走稳走长。
日子很快到了洪远山回济南那天。省城的街头依旧寒风刺骨,路上的雪还没完全融化,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路小青悄悄来到厂门口送他,站拖拉机旁,两人四目相对,却一时不知何说起。洪远山从棉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递到她手心里,说这是送给她上大学用的,希望她记下课堂上的每一堂课,也记下以后看到的新世界。小青接过礼物,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没有太多缠绵的告别,也没有承诺将来必然的重逢,只是把这份心意郑重地收藏。远山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态度比从更疏离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那种如同退潮般的距离感,让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失落和烦闷。他爬上拖拉机,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却终究没出口。拖拉机冒着白气,缓缓驶出厂门,消失在飞雪与雾汽之中。路小青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渐渐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一种复杂得无法说的情绪在心里翻涌——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过去的难舍,更有对现实无可奈何的清醒。直到寒风吹得她鼻尖发红,她才转身往厂里走去,脚下每一步,都踩一个崭新又未知的年代门槛上。
夜色渐深,办公楼里的人早已散去,只剩下走廊尽头那间小小的资料室还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路小青抱着笔记本,沿着熟悉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上一级台阶,心里就更沉一分。推开门,她看见桌上摊着那本她已经翻看过无数次的笔记本,上面静静躺着一张纸——是洪远山留下的留言。短短几行字,写得一板一眼,却字字如刀。路小青的视线被那几句“对不起”“一生无愧小三线”紧紧钉住,不由得想起当年他们一起站在大山顶上,迎着山风与朝阳,面对漫无边际的山川和轰鸣的工地,郑重发誓要为小三线建设奉献终生的情景。那时的他们年轻而笃定,相信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能在这片偏远荒凉的山谷里建起一座属于国家的钢铁城。如今誓言尚在耳畔回响,两个人却已走到了情感与命运的岔路口。她一遍遍用指尖摩挲洪远山的字迹,心里翻涌着骄傲、怨怼、惋惜与不甘,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仿佛突然找不到出口,只剩下胸口一阵阵发闷的酸痛。
与此同时,离厂子不远的单身宿舍里,走廊的灯光昏暗而冷清,楼道里偶尔传来水管轻微的滴答声。洪远山拖着一天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本想倒头就睡,却一推门便愣住了。屋里灯光亮着,桌上摆满了色香俱全的家常菜,空气中飘着热腾腾的饭菜香,还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夏琳正站在桌旁,略显局促又刻意装作自然地整理碗筷。她一见他回来,忙不迭地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笑着说自己已经向单位申请,准备调到省城来工作一年,这样就能离他近一些,照顾他、陪伴他,也能重新把这个“家”拾掇好。话说得温柔又笃定,仿佛只要她愿意付出,曾经的裂痕就能自动愈合。然而洪远山听完,脸上却没有太多惊喜,眉宇间的疲惫更深,他反倒劝她别再白费心机,语气里难得带着一点狠心:他们这段婚姻走到今天,早晚要离婚,这是拖也拖不下去的结。
夏琳听到“离婚”两个字,脸色瞬间发白,强撑着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一向聪明敏锐,早就明白洪远山来省城,真正惦记的人根本不是,而是路小青。她咬紧嘴唇问他是不是因为路小青才不愿回头,洪远山没有再绕圈子,坦然承认自己是冲着路小青来的,还认昨天已悄悄去见过她。夏琳的眼睛点泛红,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她断言路小青那样的人不会趁虚而入,也不会在道德的边缘徘徊,她们之间一定什么也不敢发生。洪远山沉默片刻,只是平静地说明年自己和路小青本该走在一起,却因为母亲的偏见和误会,走错了码头,阴差阳错才促成了他和夏琳这段注定失败的姻。听到“失败”两个字,夏琳心里猛一缩,她明知道洪远山说的是这段婚姻的现实,却还是觉得像是在否定自己整个人。她攥紧手心,沙哑着嗓子表明态度——她的心里只有洪远山,这一辈子都再也容不下别人即便他对她不再有爱,她也宁愿守着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宁愿守活寡,也绝不在纸面上承认自己输给了命运,更给了曾经的那个情敌。
这些情感纠葛交织的同时,十三厂里却悄然吹起另一股截然不同的风。随着国家对知识与技术的愈发重视,上级特批了一项让所有年轻人都为之沸腾的政策:凡是厂里考上的五个青年,均可带薪上大学,学费由组织负担,毕业后首选回十三厂工作,为小三线建设继续出力。消息一传出,厂子里顿时欢起来,车间工人们奔走相告,很多人羡慕得眼睛发亮。柳书记在食堂临时搭起的小讲台上郑重宣读批文,语气激动,几次说到“组织信任”“国家需要”便忍不住提高音量。站在台下的五名准大学中,路小青站在最前,她听得心潮澎湃,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清晰地说出自己大学毕业后一定回十三厂,把这里成第二个家,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回报这片土地工友们的栽培。她的表态带动了其他四人,大家纷纷表示毕业后要把十三厂作为首选单位,继续在小三线扎根。掌声在低矮的厂房和食堂棚顶间回荡,许多中年人眼眶发红,他们仿佛在这些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小三线的未来。
时光很快推到开学的日子。路小青把原本陋的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最重要些书和纪念品。左红卫、招娣和丁亚苓三人帮她整理行李,一边叠被子,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舍不得的话。几个人平时在车间里说笑惯了,可真到了要分别的时刻,而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用力地帮她系紧行李绳,把每一个扣都扎牢,好像这样就能把想说却不敢说出口的祝福一并打结锁里面。送行那天,厂门口的风有点凉三人陪着她走了很远才停下,几次欲言又止,眼圈早已红了一圈。招娣嘴快,说以后要攒钱去省城看她,左红卫硬着头皮说自己要留在车间好好干,等大学毕业回来时,争取已经是车间的骨干了。丁亚苓平时大大咧咧,此刻却有些哽咽,只是不停嘱咐她注意身体,别冻着、别着。几个人终究是要分开,在最后一次拥后,只能各自转身,用力挥了挥手,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眼中的泪光。
就在大家依依惜别之时,一辆从城里赶来的吉普车停在厂门口,路小青的哥哥路晓从车上跳下来。他身材高大,穿着笔挺的军装,眉目英俊,举手投足间透着军人特有的干练和沉稳。丁亚苓一就被他吸引,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好几次想开口说话又羞得闭上嘴,脸颊忍不住微微发烫。路小青见状,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心里有数,却暂不揭穿。路晓晨帮妹妹把行李提上车,客客气气地向左红卫她们道谢,说等小青在省城安顿好了,一定托她给大家写信。正当众人还沉浸在离别的复杂情绪时,公天亮一路小跑赶来,他气喘吁吁地背着一个洗得发白却擦拭得很干净的军挎包。这个挎包是他多年前立功受奖得到的,一直视若珍宝,此刻却郑重其事塞到路小青手里,让她拿去上大学用。路晓晨见状,先是略微惊讶,随即对这位残疾青年肃然起敬,郑重向他鞠了一躬,代表家人表示感谢,随后扶着妹妹上车离。
车子开出一段路后,尘土渐渐在后视镜里散开,路晓晨禁不住回味起刚才公天亮看路小青那种热烈、单纯又带着一丝隐忍的光。身为哥哥,他对这样的眼神太敏感了,一眼就看出那是心中有爱却自知身份有憾的复杂感情。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提醒路小青,公天亮人很好,可腿脚不便,对的生活终究是个不小的负担,希望她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心软或动就误了终身。路小青连忙解释,说他们只是好朋友,公天亮为人厚道善良,遇事总替别人着想,她从来没往“喜欢”这方面想过。路晓晨却不信,她终究是女子,许时候心软重情,尤其是在受过感情伤害后,更容易被另一份关爱打动。他隐约知道,妹妹心里真正放不下的人还是洪远山,只是这段感被现实撕得支离破碎,一时间找不到出口。作为,他既心疼又无奈,只能拍着妹妹的肩膀向她保证: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她这边,为她撑腰,不许任何人再欺负她。
路小青离厂去上大学之后,车的日子仿佛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曾经在操作台前能听到她爽朗的笑声,夜班休息时也少了一个能聊理想、聊未来知心人。左红卫尤其不适应,这种失落得悄无声息,又无法对别人言说。她开始莫名烦躁,干活时一不小心就走神,晚上下班总是不愿意马上回宿舍,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学校方向走。那天她站在校园门口了很久,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走进教学楼,去找亓宰。亓宰一见她,便看出她心情低落,故意装出一副夸张的模样,用玩笑逗她开心,讲了几个在课堂上遇的趣事,甚至模仿老师的口音,惹得旁人忍俊不禁。可左红卫的眉头始终舒展开不了,她心里明白,不只是舍不得路小青去上大学,更是隐隐觉得自己与那些考上大学的人渐行远。亓宰察觉到她的真实忧虑后,认真地劝她不要灰心,说只要愿意下功夫,明年完全可以再试一次,他愿意抽空帮她补习课。
然而左红卫对自己的文化底子没什么信心,摇头说自己从小就不爱读书,连笔记都记不利索,还是在十三厂干活更踏实。她半是开玩笑半是真心地说,等路小青她们去上大学,这个车最能干、最能吃苦的就剩她了,只要好好努力,说不定等她们大学毕业回来,她已经从普通工人成长为车间小领导了。亓宰听她这样,眼睛亮了一下,顺势肯定她的想法工人当领导一点也不丢人,反而更能体谅基层,坚信她将来不仅能成长为车间领导,说不定还是他的领导,到时候他得提前给未来领导“套近乎”。一句看似玩笑的话,却给左红卫注入股暖流,她忍不住破涕为笑,眼泪里带着笑意,心里那股压抑许久的郁闷慢慢散了开去。
离开厂的路小青,在哥哥的护送下终于来到了鲁工学院报道。报到那天,校园里人头攒动,从各地赶来的新生提着大小行李在宿舍和教学楼间穿梭,青春气息扑面而来。路晓晨陪着她先到校门口的公告栏前确认班信息,随后领着她往新生报到处走。没过多久,赵存根也背着行李来到学校,他远远就看见了排队等待登记的路小青,惊喜分,赶紧跑过去打招呼,话里止不的激动。得知他们竟然被分在同一个班,他一边笑一边说以后大学四年可算有个熟人能说上几句话。路晓晨见妹妹有同乡同学照应,心里也踏实不少。办完各项,他把路小青送到女生宿舍楼下,一再叮嘱她注意身体,有事就给家里写信,不要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
宿舍楼里的走廊年轻面云集,行李箱与木箱摆得到处都是。路小青抱着被褥,费力地挤过人群,找到自己的宿舍。推门进去时,屋里三张床已经铺好,被褥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刚泡好的,宿舍里充满了新洗衣物和肥皂的清香。三位室友早已到齐,见她进来立即上前帮忙,一边接过她手中的被褥,一主动自我介绍。性格直爽的大个子郑杰率报出自己的名字,笑声爽朗,话比手脚还快,她抢着介绍另外两位室友——刘志英和刘维萍,说她们是姑侄关系,还煞有介事地讲起她们家的故事:刘志英来自淄博半导体,工作多年才考上大学,以前去十三厂支持过技术合作,算是和工业战线结下了不解之缘;因为丈夫反对她读书,两人闹到最后只好离,她宁可失去婚姻也不愿放弃求学的。说到这儿,郑杰还忍不住啧啧称奇,仿佛在讲一个传奇故事。
刘维萍则是宿舍里最小的,看上去还有几分稚气,她的男朋友毕长征正在部队服,两人靠书信维系感情。郑杰对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最感兴趣,忍不住插科打诨,问这“姑侄”到底该算一辈人,还是两辈,搞得刘志英和刘维萍相视而笑时间连称呼都变得尴尬起来。郑杰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连连在床边打滚装傻,一屋子人都被她逗得笑作一团。笑过之后,几人重新帮路小青整理铺盖,屋的喧闹与窗内初识的温情交织在一起,让这间普通的宿舍在瞬间有了家的味道。
忙碌间很快到了午饭时间楼道里传来新生呼朋引伴去食堂的喝声。郑杰肚子早已咕咕叫,招呼大家先去食堂占位儿,一路上还能顺便熟悉校园环境。路小青看了看尚未铺好的床,还是觉得先把被褥铺好再走更踏实。郑杰爽地拍胸脯,一口答应饭后回来帮她收拾,拉着另外两人先往楼下跑。路小青刚跟着她们走出宿舍门,便在楼道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洪远山正静地站在那儿,显然等了有一阵子。郑杰眼睛一转,立刻从他们略显不自然的眼神里嗅出端倪,低声对室友打趣说肯是“对象”来报到了。洪远山看见路小青,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欣喜,随后示意她到一边说话。
两人站在宿舍楼拐角处,那儿人来人往却隔着一层台阶,多少保留了一点隐私。洪远山先是由衷祝贺她如愿考上理想的大学,说看到她穿着朴素却精神饱满地站校园里,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骄傲。接着大致讲了自己最近的情况,又为没能及时理清与夏琳之间的婚姻关系向她道歉。他知道这桩未了的婚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无论对她还是对自己将来的人生,都是一道迈不过去的。路小青默默听着,心里泛起阵阵酸楚,却还是努力保持冷静。她劝他眼下不要再贸然来学校找她,在这个敏感时期,一旦传出流言,对他、对她,以及对夏琳都不公平。完,她借口还有手续没办完,匆忙转身离开,只留下洪远山一个人站在走廊那头,任窗外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
另一边,夏琳的生活也一则偶然听来的消息再起波澜。她的同事王姐刚从鲁中工学院送妹妹报到回来,一进办公室就兴奋地跟大家分享校园里的见闻。说着着,突然提起好像在校园里看到一个背影像洪远山,说不定是去送什么亲戚。夏琳心头一紧,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装作不经意地笑着说那大概是他去送表妹,随口糊弄过去。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像开了一个蜂窝,乱成一团。那天傍晚,当洪远山像往常一样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宿舍,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得几乎要溢门缝的菜香——夏琳早早下班,买最新鲜的菜,认真做了一大桌子饭菜。桌上连酒都备好了,就等他回来一家人好好坐下说说话。
然而洪远山却没有一点胃口,简单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淡淡地让她自己先吃,不用等他。他的冷淡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夏琳精心营造的温暖气氛瞬间冻住。夏琳把筷子放下轻声说自己已经拒绝了单位安排给她的单身舍,坚持要搬来和他住在一起,她不想像外人一样隔着一条街甚至一座城去关心自己的丈夫。洪远山这下再也按捺不住怒火,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决绝,要求她尽快走,说这样僵在一起,只会让彼此都痛苦。夏琳却寸步不让,拉着他坐下,说婚姻证书上白纸黑字写明他们是合法夫妻,她没对不起他的事,更没什么理由在大家面前承认失败第二天,她端着一篮子水果挨家挨户给邻居送去,自信大方地介绍自己是洪远山的妻子,表面上热情大方,实际上用这种方式死死抓住这段婚姻的最后一点名分。洪远山到宿舍,看见这一幕,只觉得窒息,摔门而出,走廊尽头只剩下夏琳一个人的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另一头,十三厂的日子仍在按既定节奏运转。又到了小时分,厂里照例组织合影留念,亓宰旧相机为大家拍了不少照片。等照片冲洗出来后,左红卫小心翼翼地把其中几张挑出来,带回宿舍给招娣和丁亚苓看。照片上,大家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在厂牌前笑得灿,只有路小青因为已经去上大学而没能出现在照片里。三人你一张我一张地翻看,看着看着就都沉默下来,只觉得缺了一个人,这画就不再完整。左红卫轻轻抚着照片上的像,嘴里念叨着不知小青在省城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冻着、有没有吃好,心里那股思念悄悄爬上来,让她在夜深人静时常常对着照片出神。
于兰花亓宰寄来的照片时,正坐在炕沿上缝补衣服。她一张张看过去,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脸上止不住挂起笑容。照片有儿子,有当年的老战友,有一起在小三线上爬滚打的年轻人,那种跨越多年仍在延续的情谊让她心里暖洋洋的。她看着照片上精神头十足的路小青,忽然生出一个念:干脆找个机会去看看老战友,顺便也去看看这个让他们全家都牵挂的姑娘。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公天亮,顺便催他抓紧时间给路小青写信,说几句祝福的话也好,让远省城的孩子知道家里人还记挂着她。可公天亮却摇头,说怕打扰她的学习,又担心自己的身份让她为难,宁愿把想念放在心。于兰花看着这个心思细腻却总是自的儿子,一边叹气一边默默在心里打定主意——就算他不开口,她也要找机会亲自走一趟,把这一份关心送到路小青手里。
新学期伊始,鲁中工的校园里处处洋溢着新气象。路小青所在的二班迎来了班主任——苑立双教授。第一次班会上,他站在讲台上,先没急着讲课程安排是从自己的姓氏讲起。他说“苑”这个姓不见,追根溯源与古时的皇家园林有关,祖上也曾有人负责守护山川园林、管理水利田地。说到兴起,他还抄写了一段古籍里的文字,让同学们在笑声中记住自己这个有些口的名字。随后,他收起玩笑,语气变得凝重而真诚,告诉台下这群从全国各个角落赶来的青年学生,能在这个年代走进大学课堂,是数前辈用汗水和牺牲换来的难得机会国家正处在大规模建设阶段,知识分子不是养在象牙塔里,而是要到工厂、到矿山、到崇山峻岭间去,把书本上的知识化成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为国家的现代化出力。他鼓励珍惜这几年的学习时光,不要虚度青春,将来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自己肩上有责任,有使命。
路小青坐在靠窗的位,阳光斜斜照在她的笔记本上,她着苑教授的话,心里一阵阵发热。似乎在那一瞬间,过去那些在大山深处挥汗如雨、在轰鸣的机器旁彻夜奋战的日子,与眼前这间安静洁净的课堂奇妙地重叠一起。她突然明白,无论站在十三厂的生产线前,还是坐在大学的课桌后,她始终没有离开那条为国家建设奔走的道路。她记起自己曾厂里坚定表态要“毕业后回十三厂”的承诺记起和洪远山站在山顶立下的誓言。只是如今,那个人已不再站在她身侧,但那些誓言却丝毫没有褪色。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几行字——要对得起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对得起十三厂,对起那些曾经为小三线默默付出的人。未来的路仍然漫长,而她已经悄悄做出了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