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青手里捏着那封从济宁寄来的信,薄薄一页纸,却仿佛有千斤重。她站在厂区小花园旁,月色清冷,花坛边那条旧长椅,还保持着当年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的弧度。她仿佛又看见自己和洪远山在这儿抬头看月亮、数星星,他用手指比划着在夜空中描出未来的蓝图:要考大学,要学技术,要让日子像那些星星一样,一颗一颗亮起来。而如今, bench 上空空如也,只剩自己形单影只地伫立在夜风里。信纸上的字迹清晰而急切,可她的脑子里翻涌着太多往事:从当初的悸动,到后来的误会、分离,再到如今他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生活边缘,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一样,说不清是怨、是悔还是不甘。她默默将信折好,指尖微微发抖,泪意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此时,厂里另一头的宿舍区却弥漫着一股闷酒的辛辣味。魏建设把陈存根和志国拉到小食堂后面的小屋里,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只是闷头往杯子里倒酒,又一杯一杯地往肚里灌。他越喝越上头,脑子里满是白天在车间里看到的情景——公天亮那个瘸腿的,还能在众人面前意气风发,偏偏自己事事不顺。他咽不下这口气,更不甘心在感情上、工作上都让人家比了下去。酒精像火一样烧着他的胸口,也烧掉了他最后一点理智。时间在一阵阵划酒拳和碎碎念里悄悄溜走,直到厂里吹响熄灯号,走廊一盏盏暗下去,志国和赵存根见他已经喝得舌头打结,便一左一右架着他,让他赶紧回宿舍休息。可魏建设死不肯,他甩开二人的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自己想一个人待会儿,想透透气,再坐坐。他们拗不过他,只好叮嘱了几句,自己先回宿舍了。
另一间宿舍,招娣则在完全不同的情绪里煎熬了一整天。她自早晨起就躺在床上,背对着屋里所有人,被窝蒙得严严实实,像是把外面世界统统隔绝。失恋的委屈、欺骗的屈辱、对未来的迷惘全堆在一起,让她从早到晚一句话也不想说。不知过了多久,她被肚子里“咕噜咕噜”的抗议声硬生生拉回现实,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滴水进,饥饿感汹涌而来。她只好伸出脑袋,有气无力地让丁亚苓帮她到食堂打点饭回来。丁亚苓看她脸色苍白,睛哭肿,却也知道再多的说教不顶一句真的关心,只能一边给她盛饭,一边轻声劝她别再为亓宰伤神,说那样的人不值得她这么折腾。饭香混饭菜的热气,让屋里的气氛渐渐柔和下来。招娣咬着筷子,突然说自己还是放不下,反而更清楚地意识到,真正值得珍惜的,是一直默默守在她身边的左红卫。正说着左红卫加班结束,疲惫地推门而入,两人对视的一瞬间,之前所有的怨气、别扭和不快,都在心里悄然瓦解。几句真诚道歉、几句彼此的解释,原本紧绷的就这样缓缓融化,两人终于冰释前嫌,重新恢复了往日姐妹一般的亲密。
夜越来越深,宿舍楼道里只剩下昏黄的应急灯,一阵阵潮湿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魏建设扶着墙,踉踉跄往回走,酒气几乎成了跟在他身后的影子。走到小花园边,他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花坛旁发呆——那不是路小青又是谁?她两手交叠放在膝上头微微低着,背影显得格外单薄。魏建设心里一动,酒意勾起他压抑已久的情感和不甘,他立刻加快脚步,摇晃晃地凑上前去,一边打招呼一边嘘问暖,嘴里不断重复着关心的话,仿佛要借此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他刻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和自以为是的温柔,却全然没觉察到,对方的眼神里已经透出的不安和疏远。
与此同时,公天亮还留在车间里,反复琢磨改进小工具的方案。为了提高工效,他已经试验了好几个的夹具和辅助装置,手上都是新添的油和细小划痕。正当他收拾完工具准备锁门时,恰好碰到从外面匆匆赶来的左红卫。左红卫听别人,刚才好像看见路小青一个人在小花园那边,心里有些不踏实,就出来找人。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把那种隐约的不祥预感说出口,只是步子不自觉加快,结朝花园方向走去。
小花园里,魏建设越说越上头。起初,他只是有些结结巴巴地向路小青认错,说之前在和生活中对她态度不好,是自己心气高、脾倔,才让彼此之间的关系僵住。可话说着说着,酒劲涌上来,他的胆子也跟着大了,语气里多了几分激动,眼神越来越灼热,甚至开始带着一种强势的逼迫。他突然出一句真情告白,说自己其实一直喜欢她,说自己也能给她未来,也能像别人那样有出息。路小青被他这番唐突的表白吓得不知所,连忙起身想离开,却发现他并没有要让路的意思,反而一步步逼近。她心里一慌,脚下没站稳,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一栽,重重跌进花坛里。枝叶划过她的手背,带来刺痛,她本能地大声呼。就在这瞬间,魏建设忽然压了上去,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醉醺醺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混着刺鼻的酒味,来无法形容的恐惧和恶心。周围一下子入诡异的静寂,只剩她胸腔里疯狂砰跳的心跳声。
也亏得命运没有在这一刻彻底背弃她。就在她绝望地挣扎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冲破夜色,从园入口飞奔而来。过铁林和左红卫率先赶到,看清眼前的一幕,左红卫毫不犹豫地大声呼救,声音刺破夜空,把附近巡夜工人都惊动了。几乎同时,公天亮紧随其后赶来,他眼睛里瞬间燃起怒火,二话不说,一把将魏建设从路小青身上拽开,顺势狠狠一拳挥出,把他打翻在地。魏建设摔在水泥地上,酒劲被打了一半,却还没完全从醉意中醒过来,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刺痛,脑子里嗡的一声,连站都站不稳。路小青被左红卫扶起,服上沾着泥土,头发有些凌乱,她个人仍在发抖,眼里充满惊恐,声音却因被捂住太久而发不出来,只能不断喘气。
左红卫一边扶着路小青,一边朝四周不停呼喊,声音愈发坚定,清地指认魏建设是耍流氓、企图对路小青行不轨。她说得又快又急,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很快,保卫科的干事讯赶到现场,看见眼前混乱的一幕,再加上围陆续围拢来的工人们七嘴八舌地指证,情形已经十分明朗。干事当即做出决定,将魏建设当场捆起来,押往保卫科,准备进一步汇报处理。魏建设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嘴里喊自己只是喝多了酒,心里对路小青有好感,想趁着酒劲表明心意,绝不是耍流氓,可他的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厂里高层很快得知情况,庞厂长当即态,要将此事报送派出所,由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会议室里气氛紧绷,窗外的大喇叭此刻还在播送着例行的新闻,屋内却已经酝酿着一场风暴。魏建设被到厂领导面前,满脸通红,嘴角还残留着被打出的淤青。他声称自己冤枉,坚称只是情绪激动、酒后失控,并未真正造成后,不该被扣上“流氓”的帽子。庞厂长度严厉,反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对女同志造成多大伤害,对厂里风气造成多大影响。柳书记沉默了很久,眼神在众人脸上扫过,一方面他心里清楚这事若是捂下不报绝对会在职工中间引发更大的不满和猜疑;另一方面,他也明白,一旦报案,魏建设的前途基本就被判了死刑,甚至可能上升到法律面,影响极其恶劣。经过一番激烈的斗争,他最终还是点头示意,让尹忠立即给派出所打电话报案。电话拨出的那一刻,魏建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眼神瞬间涣散,才真正意识到,这一次,他恐怕再也翻不了身。
另一边,公天亮和左红卫一路陪同,将仍处于惊吓中的路小青送到医务室。白色的灯光下,路小青脸色蜡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医生边替她检查有无摔伤,一边安抚她紧绷的情绪。公天亮站在床尾,浑身紧绷,眼里写满心疼和愤怒,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再揍魏建设一顿,为路小青出气。左卫见他情绪激动,连忙拉住他,劝他先稳住情绪,以免再惹出乱子。这时,招娣和丁亚苓也匆匆赶到,三个人围在边,小心翼翼地问路小青有没有哪里疼,语里满是亲人般的关切。她们正说着,恰巧在走廊里遇到赵存根,才从他口中得知厂里已经正式报案,魏建设被押送处理。听到这个消息,公天亮的怒火才稍平息,胸口那口郁结的气终究缓缓吐出。他深吸一口,转头看向路小青,眼神里多了一层坚决:只要她在这厂里一天,他就要守在她身边一天。
事情发生后不久,厂里便贴出了醒目的红底黑字告示,开除魏建设的决定,并说明其行为已移交公安部门。告示贴在宣传栏最显眼的位置,周围围满了议论纷纷的工人,男女老少都有,眼中既有愤慨,又有警醒。紧接着,这则还被柳书记用厂里的大喇叭广播出去。沙哑的喇叭声在车间上空回荡,提醒所有职工要严守厂纪厂规,尊重女同志的人身安全和人格尊严,把这件事当作一面镜子,引以戒。许多年轻人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领教到,一时冲动、酒后失控的代价,可以严重到毁掉整个人的一生。厂里的气氛因此沉重了许多然而时间并不会为任何人的悲欢停下脚步。
转眼几个月过去,季节悄然更替。某个清晨,柳书记像往常一样翻看当天的报纸,一条醒目的标题立刻吸引了他的目光——国家宣布恢复高考,将面向全国招生。这条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令他的心猛地一跳,却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复杂的担忧。他很清楚,厂里这批年轻工人中,不少文化基础不错,若是纷考上大学离开岗位,厂里的人才结构势必出现空缺,生产骨干会大量流失。但转念一想,国家形势已变,知识分子和受教育程度高技术人员将成为社会支柱,若是他身为领导,却一己之私拦着大家向上走,既不合情,也不合法。他把报纸折好,立刻找到庞厂长商量,二人在办公室里合计了大半天,最终达成共识:凡是符合条件的职工,只要愿意高考,厂里不仅不阻拦,还要开绿灯支持,包括给予复习时间、调班、提供必要的便利等。这个决定一传出,立刻在厂里炸开了锅。>工人们得知恢复高考的,一个个像被点燃了的火柴,眼睛里冒出久违的光。有人打算为自己的人生重新谋个出路,有人想圆当年错失的大学梦,还有人只是单纯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在车间里拧丝、搬原料。尤其是年轻人,更是跃跃欲试,几个车间会议上,关于“要不要试一把”的讨论此起彼伏。左红卫站在人群中,心比谁都清楚,这机会有多难得。她曾经过被保送为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那次遗憾一直压在心底,成了无数个夜晚的隐痛。如今高考恢复,她不想再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这一次,她想靠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考大学。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立刻露出骨感的一面——她发现自己手里除了旧课本,几乎没有系统的复习资料,对高考出题范围也一无所,只能干着急。
就在这时亓宰也听说了高考的消息,他心里多少有些复杂。一方面,他知道这意味着未来社会要重新按“知识”和“文凭”排队,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左红卫因为备考,而把注意力从他们的感情和家庭规划上开。他提出想带左红卫回北京看爷爷,说老人年纪大了,一直惦记着她,希望能早些见上面。左红卫心里虽然挂念,但也清楚自己下的重点是复习和备考,于是委婉地,想等考完大学再说。见她迟迟不松口,亓宰又换了个说法,说爷爷年纪大了,希望能早早见到孙媳妇,让两人先把结婚证领了,婚礼可以等她大学毕业以后再办样既不耽误她上学,又能让老人放心。面对这样的请求和“孝心”的名义,左红卫心软了,很快就答应下来。为了纪念这个约定,她郑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精心挑选的口送给亓宰,笑着说这是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但附带一个条件——这支口琴,只能吹给她一个人听。亓宰当场举手对天发毒誓,说这口琴从今以后就是左红卫专属的,他今吹的每一支曲子,都是为了她一人。口琴悠扬的旋律,在傍晚的风里回荡,为这段感情蒙上了一层温柔却也略带忧虑色彩。
恢复高考的消息同冲击着路小青的内心。她想着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一次次在生活和感情里被动承受,愈发明白只有知识和学历,才能让她在这个变动的时代站稳脚跟。她也萌生了报考大学的头。相比之下,招娣就显得没有那么自信。她从小学习基础一般,早年又因家里条件所限,没有接受太系统的教育。如今听说恢复高考,里当然向往,可一想到考场上那密密麻麻试题和来自全市、全省的竞争者,她立刻退缩,复念叨着“我肯定考不上”“这不是给自己找难堪吗”。丁亚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遍遍劝她至少试一试,说考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若连报名的勇气都没有,将来回头想,一定会后悔。被两位姐妹这样一劝一拉,招娣心里那团小小的火苗,终于又被点燃了一点。
高考报名日子很快到来。那天清晨,厂里特安排了一辆大卡车,专门接送有意向报名的职工到市教育体育局统一办理手续。车厢里挤满了年轻的面孔,有人紧紧攥着身份证明和介绍信,有人抱着笔记本,边聊边记,空气混杂着柴油味和青春的汗味,却飘散着一股久违的希望。到了市里,报名处早已排起长龙,人群沿着教学大楼绕了一大圈。大家一排队一边交流复习计划,谈起理想的大学专业,仿佛每个人的未来都在此刻变得触手可及。赵存根排队没多久,就被工作人员从队列里叫了出来,原来他姨夫韩克进在市委办公室当主任,特地托人把他喊过去。韩进亲自把他介绍给教体局的王局长,态度客气,言语间颇有一番“照顾一下”的意思。然而,赵存根心里明白,恢复高考的就在于凭实力、一视同仁,他若在这时走径,恐怕此后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他郑重地表示,自己希望凭真本事考大学,不希望搞特殊。王局长听了颇为欣赏,拍着他的肩膀鼓励他好好复习,韩克进也只好收回先那些隐晦的“关照”,改口让他放开了考。
等路小青、左红卫她们报完名出来,天色已经偏了西,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她们一行人直到附近书店,想买些复习资料和习题册,为接下来的备考做准备。没想到,书店门口已经贴出告示:高考复习资料基本售罄,只剩星几本与考试关系不大的书。她们在书架间来回翻找,仍一无所获,只好郁闷地走出书店。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大家决定分头去托人打听,看看能不能从外县里或亲戚同学那儿弄来资料。就在闲聊间,左红卫随口问起洪远山的近况,想知道他离开后究竟过得如何。别人告诉她洪远山如今在制药厂工作,还没有和夏琳离。这个消息让她心里一跳,带着几分复杂的滋味。她想到路小青那封迟迟没有回信的来信,也想到洪远山曾经的真挚与挣扎,最终还是忍不住向路小青要来了他在济的电话,说想问问他有没打算参加高考,至少给彼此一个交代。
远在济宁的制药厂里,洪远山正埋头在室里。白色瓷砖的墙面上贴着密密麻的工艺流程和药品配比表,他身穿工作服,小心翼翼地调配试剂,动作熟练而专注。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他已经从新手变成了厂里的业务骨干,得到了王厂长的赏识。,他们正在研制一种治疗蛔虫病的宝塔糖,既要保证药效可靠,又要考虑口感和外形,方便孩子服用。洪远山从配方设计到试制工艺亲自参与,常常忙到夜里才离开。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能靠忙碌的工作,把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都压到心底,然而电话铃声响起的那一刻,这种自以为的平静瞬间被打破。电话那头传来左红卫的声音,他几乎没忍第一句就问起了路小青的近况,语气里既小心又急切。他坦言自己写了很多封信寄去,可每一封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不知道是信没寄到,还是她不愿再理他左红卫听着,不动声色地试探了几句,这才从他口中问出,他已经决定报考鲁中工学院的无线电电子专业,准备借着这次恢复高考的机会,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电话线里传出的,是男人在时代洪流中拼命抓住新机遇的决心,也是一个仍未完全放下旧情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