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白天在轰鸣的车间里紧张忙碌,下了班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各回各家休息,而是端着小板凳、夹着笔记本,跟在成克俭身后涌进临时教室。简陋的教室里挂着一块黑板,几只昏黄的灯泡摇摇欲坠,却照耀着一张张写满倔强的面孔。大家跟着成克俭念英语、做练习,嘴里磕磕绊绊,眼里却闪着认真和渴望。左红卫照例在点名,她突然发现赵存根的座位空着,便心里一紧,下课后马上跑去找孙志国打听。孙志国一边擦汗一边故作神秘,告诉她赵存根去找他姨夫韩克进,“办大事”去了,说完却又支支吾吾,不肯把实情说透,只留下一句“你就等着看好戏吧”,让左红卫越发疑惑。
原来,赵存根心里早就打定主意——既然大家要学英语,没有教材也得想办法。他摸准了姨夫韩克进在厂里有些门路,便鼓起勇气找上门,希望对方能帮自己弄几套英语复习资料。韩克进听完他的请求,只能摊手苦笑,坦言自己也无能为力,教材紧缺,他哪里说了算。正当赵存根有些失望地站起身准备离开时,客厅里那台闪着亮光的电视机吸引了他的注意。电视里正好播着英语节目,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书不好找,那就借电视学。赵存根话锋一转,提出想把电视借回去,用来学英语复习。韩克进本以为他只是说说,却见他一脸认真、满腔热火,再想到这孩子平日老实肯干,也被打动了,满口答应,还拍着胸脯:“想学就常来我这儿,电视随便用。”赵存根见机行事,趁着夜色把电视机匆匆抱回了宿舍。
电视一进宿舍,立刻引来一群同事围观。从来没想过,复习还能借助电视这么“新鲜”的工具,一个个啧啧称奇,对赵存根赞不绝口。有的人说他有本事,有的人说他是为大操心的热心肠,宿舍里一时间热闹非。酒过三巡,气氛更是高涨,赵存根被夸得脸上发烫,借着酒劲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许下承诺:明天就去找厂领导申请,把这事儿正式办起来,让女工们能到男工宿舍来,一起看电视学英语。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仿佛对未来生活做出了某种郑重宣言,却也给接下来的一连麻烦埋下了伏笔。
天一大早,于兰花照例进厨房,准备蒸馒头给大伙儿做早点,伸手去拿蒸笼里的铝篦子时,却发现空空如也。她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眼花,又翻找了几遍,仍旧不见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公天亮正好进来打水,看她翻腾个不停,忙问怎么回事。于兰花很火:“好好放在这儿的铝篦就没了,这还怎么给大家做饭?”公天亮听,先是纳闷,随即猜测是不是哪个小孩拿去当玩具了,便出言安慰,答应帮忙打听打听,一定把东西给她找回来。这边厨房还在为一只铝篦子犯愁,那边男工宿舍里,电视立起来,却迟迟收不到信号,屏幕乱雪花一片。
为了让电视能清楚地收看英语节目,孙志国绞尽脑汁。他绕着宿舍寻思半天,最后盯上了一个可以充当天的好东西——公天亮家厨房用的铝篦子。趁没人注意,他悄悄把铝篦子拿来,和赵存根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研究,拉线、、调整角度,折腾了半天,终于把信号试好,电视画面渐渐清晰起来,大家望着屏幕上跳动的画面,发出一阵欢呼。兴奋过后,孙志国也觉得心里有点发虚,毕竟这铝篦子关系着大家的伙食,他只拜托左红卫,想让她出面给于兰花说一声,就当是暂时先借用一下。左红卫心想,于兰花脾气挺直爽的,只要跟公天亮打个招呼,应该不于闹得太僵,便答应帮忙,但她心里隐隐也觉得,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厂领导那边也有一件紧急的私事传来。柳书记接到电话,说亓宰的爷在北京病重住院,情况不乐观。消息一传到厂里,庞厂长便顾不上别的,第一时间把亓宰喊到办公室,语气郑重地让他赶回去看望老人。亓宰闻言大惊,心里上八下,一边难受一边着急,他当即请求厂里帮忙多买一张火车票,让左红卫陪着自己一同回京。庞厂长十分理解他的心情,当场点头,表示马上去办票。亓宰这才稍安定,随即飞奔到车间去找左红卫,满心期望她能放下手中的书本,陪自己走这一趟。
亓宰找到左卫时,她正和工人们一起伏在桌前做习。得知亓宰爷爷病重住院,她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亓宰急切地说明来意,希望她能立即请假,跟他一起回北京,见一见老人。左红卫心里也很矛盾,一方面她真心关亓宰的爷爷,也明白这是件天大的事;可另一方面,高考在即,每一次集体学习、每一堂辅导课对她这个“半路出发”的高中生来说都极宝贵。她担心自己一去就是几天,功跟不上,耽误了高考,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可能前功尽弃。她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表达了自己的顾虑。亓宰听完顿时脸色一沉,觉得她太在乎考试,不够在乎自己和家人,里一股委屈和不满翻涌上来。
沉默片刻后,左红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珍藏的照片,那是她难得的一张单人照,眼神坚定,笑容爽朗。把照片郑重递到亓宰手里,轻声说:“你先把这张照片带回去给爷爷看看,让他知道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如果情况真不好,你给我来信或者想办法带话,我立刻请假赶过去。”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倔强的坚持,这是她在情感和前途之间,艰难求来的一个平衡。亓宰握着那张照片,心里五味杂陈,既感又失落,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能暂时罢,默默把所有情绪压进心底。
傍晚时分,另一头的夏家则是截然不同的氛围。夏琳父母来女儿新家做客,本想看看女儿婚后的日子过得怎样洪远山这边却紧绷着一根弦,高考临近,他把全部心思放在书本上。见岳父母来了,他只是匆匆在楼梯口打了个招呼,多寒暄几句,转身就上楼继续复习。父一看这个情形,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回去,疑心顿起,怀疑女儿是不是嫁得不顺心,甚至猜想洪远山是不是身体有病、性格有问题,不愿意和人打交道。洪培民见父的神情不对,赶忙陪笑解释,说儿子只是太用功,紧张高考而已,并一再保证绝对不会亏待夏琳,让老两口不要多想。可夏父得知,洪远山婚后竟然还挤在里的单身宿舍住,心里的怒气又上来了。
面对父亲的质疑,夏琳也急得不行,只好一边给丈夫说好话,一边安抚父母的情绪。她解释说,洪远目前全身心扑在复习上,住在单身宿舍离车间近、离学习班近,加上厂里条件有限,一时半会儿也安排不了更好的住处,一切都是为了考方便。她一边说一边主动承担责任,表示能理解丈夫的辛苦,不觉得吃亏。夏父看着女儿眼里那份固执又温柔的信任,心里虽还有疙瘩,但也不好再当着面发作,只能勉强压下怒意,嘴上不赞同,心里在暗暗盘算女儿未来的日子.
饭菜端上桌后,夏琳悄悄上楼叫洪远山下来吃饭。屋里堆满了书、试卷,他却依然眉头紧锁。面对妻子的心,他没有多少温存的话可说,反而再次提起了那个早已在两人心头盘旋,却谁也不愿正面触碰的话题——离婚。他语气冷硬,说等这场考试过了,还是把婚离了清清爽爽,各各路。夏琳被这话刺得心里一颤,她不想提,也不愿多辩,只是咬着唇,强撑着笑脸说:“等你考完再说吧,眼下重要的是高考。”她把所有的委屈暂时压下心里却隐隐明白,这段婚姻已被高考、现实和误解一点点割裂开来。
火车站前,亓宰背着简单的行李,准备踏上回北京的列车。左红卫特意来送行,把能想到的事一条条叮嘱:到家路上要注意安全,见了爷爷别惹他生气,有空就给她写信,考试那边也别落下她说得细致,语速却很快,仿佛用涌出的叮咛填补两人之间逐渐拉长的距离。亓宰却始终闷闷不乐,眼神躲闪,不太搭话。路小青也在旁边,敏锐地看出他的不高兴,一边故意插科打诨缓和氛,一边偷偷观察左红卫的表情。左红卫看在眼里,却也无能为力,她心里清楚,他们之间的矛盾一时半会儿解不开,只能寄希望时间和彼此的理解。
色渐深,厂里的宿舍楼却比白日更热闹。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学英语,有的围着电视,有的摊开复习资料,有人领读,有人跟着纠正发音。大家互相鼓励,你帮记单词,我帮你做听写,嘻笑声和背诵声交织成一支特别的合奏。就在这个时候,公天亮悄悄把路小青叫到一旁,从包拿出一台收音机和一叠英语复习资料递她。他说话一点都不花哨,只简单叮嘱她:“好好学,跟着广播多听多记,比光死记书本强。”路小青捧着收音机,笑得合不拢嘴,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连声谢,心里对公天亮充满感激,仿佛忽然看见了通往英语世界的一扇门。
公天亮目送路小青高高兴地离开,转身回到自己家里。于兰花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见路小青手里那台收音机,心里有数,等公天亮进门就忍不住埋怨起来:家里日子本就不宽裕,铝篦子无缘无故丢了,蒸馒都受影响,现在他倒好,还舍得拿收音机送人。她话里有醋意,也有对丈夫“偏心”的不满,觉得既然是要帮助学习,为什么不给自己买新的,而是舍得把家里仅有的一台送出去。天亮也有自己的想法,一面解释,一面打岔,却始终没把话说明白。夫妻两人为这点事别扭着,却都没有意识到,那只“不翼而飞”的铝篦子,正插在宿舍屋顶上,伴随着一群工练习着“Hello”“Thank you”。
没多久,招娣和丁亚苓也得知公天亮送给路小青一台收音机,心里羡得不得了。她们没有明说什么,只是在背地你一句我一句感叹,人缘真是个好东西,有人关照学习就能事半功倍。左红卫见状,干脆把自己做的英语笔记借给路小青看。路小青翻开一看,惊讶地发现笔记里的竟然和收音机广播里的讲解一模一样——同样的课文、同样的例句,甚至连几个经典错误都被标注在同样的位置。她这才明白,这些高高在上”的英语知识,竟然可以被一点点进笔记、本本相传。
当夜,左红卫把厚厚一叠准考证发到每个人手里。那一刻,纸张的重量远胜过它本身,像是一把钥匙,也像是一面镜子照见每个人过去几个月的辛苦。大家接过准考证,有人小心翼翼地揣进衣兜,有人忍不住多看几眼自己的名字。左红卫站在桌,目光坚定,声音不大却格外有力,她号大家今晚再拼一次,干脆熬个通宵,把能复习的都复习一遍。工人们对视一眼,随即点头应和。有人泡上浓茶,有人翻开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复习资料。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昏暗的灯光下,一群本该在这个年纪已经与教室无缘的人,却又重新坐到了“课堂”的座位上。他们用最普通的方式,为自并不普通的高考梦想,奋力冲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