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工人们陆续从厂里下班回家,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赵存根拎着公文包,刚走到自家胡同口,就听见院子里传出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是赵英俊的嗓音,又尖又急,一声接一声,不带一点停顿。赵存根心里一沉,加快了脚步。刚进院门,就看见婆婆抱着赵英俊在屋里团团转,孩子边哭边喊“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嗓子都哭哑了。婆婆一边哄一边埋怨:“你妈出差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一会儿就回来。”可赵英俊根本听不进去,伸着小胳膊死命往门口扑。赵存根一进门,婆婆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冲他叫道:“你看看你看看,英俊找他妈找了一下午,你说的那什么出差,人家邻居都不信,孩子更不信!”赵存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把谎圆下去:“英俊,妈妈是去外地出差工作了,等她忙完就回来,爸爸在家陪你。”赵英俊哭得满脸是泪,一边抽噎一边问:“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赵存根语塞,只能笼统地说“很快”,婆婆看着孙子哭得脸都肿了,急得直拍大腿,一会儿怪儿子不会过日子,一会儿又跟邻居诉苦,整个小院乱作一团。
此时此刻,院门外的胡同口,夏琳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拎着包,脸色阴沉。她一路走来,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院子里婆婆跟邻居大讲她的不是,说她抛下孩子不管,说她心太狠,说现在的年轻媳妇只顾自己。邻居们你一句我一句,越传越难听。夏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脚步却像被钉在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抿着嘴,指甲紧紧掐进掌心。屋里,赵存根从窗户往外一瞥,猛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夏琳,吓得一激灵,匆忙放下手里的饭碗,一边往外跑一边喊:“妈,你先看着孩子,我出去一下!”他追到院门口,气喘吁吁地拦住夏琳,满脸愧疚:“夏琳,你回来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混账话说多了,你别往心里去,咱家说。”夏琳冷着脸,眼神里带着受伤后的倔强:“我还有什么好回来的?你妈在里头怎么说我,你没听见?邻居怎么说我,你也没听见?”赵存根连连认错,语无伦地解释,说都是自己的错,说是他没照顾好两头,说以后一定改,可无论他说什么,夏琳都不肯给一个好脸色,冷冰冰地要转身离开。这时,屋里那个哭得几乎要嘶哑的小嗓猛地高了八度:“妈妈!妈妈,是妈妈的声音!妈妈你别走!”赵英俊挣脱了婆婆,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隔着院门大声喊。那一声“妈妈”,像一把刀子插进了夏琳心里,她原本绷得紧紧的脸一下子软下来,眼眶瞬间湿了。所有的怨气、委屈,在听见儿子那声呼唤时,统统退到一边。她了吸鼻子,勉强压下心底的酸楚,没再接着跟赵存根争执,只是淡淡地说:“先进去再说。”就这样,在孩子撕心裂肺哭声里,她终究还是跟着赵存根,推开了那扇让她又恨又爱的家门。
与此同时,十三厂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路小青正在主持一场意义重大的中层领导会。会议周围坐着各车间、各科室的负责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息。路小青摊开手里的方案,目光坚定,开门见山地提出设想:十三厂要抓住这次和电业局合作机会,率先生产单相电度表,用新产品打开市场。她一边讲,一边在黑板上画出时间节点和生产计划,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然而,她话音一落,坐在一侧的左红卫就皱起了眉头。作为技术副厂长,她最清楚厂里设备老旧、技术储备有限的现实,一旦在电度表质量上出现问题,不仅损失巨大,还可能砸掉整个十三厂的招牌。她当场提出质疑:“这是高精度仪表,不咱们以前做的那些小打小闹,要是质量不过关,后果你担得起吗?”会议室一阵沉默,有人频频点头,也有人犹豫不决。路小青早料到会遇到阻力,她不急不躁,坦然说已经从南方请来了一位在电度表领域很有经验的专家,如果能说服他来做技术指导,就能大大降低风险。谁知,庞厂长一听专家的名字眼睛一亮,原来他认识此人,曾经在行业会上打过交道,当场拍了板,说自己出面去求一求这位专家。左红卫见庞厂长都表了态,只好先放下心中的那些担忧,勉强点头,暂时同意方案继续往下推进。
> 会后,走廊里空荡安静。路小青叫住左红卫,把她带到窗边,低声把实情说了出来:这批电度表的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如果产品出现任何质量问题,由十三负全责,不仅要承担退货,更要赔偿后续安装和使用的损失;更让人头疼的是,对方没给一分钱预付款,全部货款要等电度表通过验收之后才能结算。句话说,十三厂要先自己垫付全部的生产成本。左红卫听完,脸色一下变了,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这不是在刀尖上跳舞吗?厂里这点家底,全砸进去都不够。”路小青里明白,但又没有退路:“厂子现在这个情况,不搏一把就只能等死。要是真出问题,我一个人扛。”说到资金问题,她眼里闪过一丝为难,白说工厂账上根本拿不出这么大一笔。左红卫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一个人——信用社的赵存根。她提议去信用社试着贷款,找老赵帮这个忙,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路小青也明白,这条路并不好走,可除了去闯闯,她已经找不到其他更现实的办法。
从厂里出来后,路小青和左红卫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有些凉。聊工作,话题不可避免地又绕回了那件压在人心头许久的旧事——在医院走廊上、病房门口那短暂而复杂的一面。路小青主动提起,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在医院见到了洪远山,说他伤得不轻,但精神还算好。左卫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全是愧疚,话音都有些发抖:“小青,都是我不对,当初我就该把他受伤事跟你说清楚,可我……我怕你难受,更怕你做出什么冲动的决定。”她一句又一句地认错,满心都是后悔。路小青并没有责怪她,只是淡淡一笑,说理解她当时的难处,“时候情况那么乱,你也有自己的苦衷,我知道。”左红卫这才慢慢松口气,可心里的石头并没完全落下。她把在医院了解到的情况又添了几句讲到洪远山腿伤严重、康复漫长,说到半又咽回嘴里,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无论她说什么,都很难替路小青做出任何选择。她本想劝路小青更冷静些,可话到嘴边终究变成一句:“你自己好好想一想。”气氛渐渐重起来,路小青见势不妙,赶紧岔开话题,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起厂里的新项目,像是在刻意躲避心中那个最难面对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路小青在办公室相关资料整理好,径直去了信用社。小小的营业大厅里人来人往,玻璃窗后是熟悉又略显陌生的面孔。赵存根听说她来了,急忙把她请到里的小办公室,热情得有些过头。当得知路小青如今已经是十三厂的代理书记,他连连夸赞:“小路啊,你可真是有本事,年轻能干,这么快就挑起大梁了。”路小青却没时间寒暄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十三厂接了一个大项目,需要一笔流动资金,她希望能从信用社贷出五十万,并郑重承诺三个月之内连本带息还清。这个数字,对当时的小城来说,是个不小天文数目。赵存根反复掂量,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五十万,一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但看着路小青坚定的眼神,他又不忍心简单拒绝,只好承认自己没有一言九鼎的权力,顶多只能表态“全力去办”,先把材料往上递,再想办法服上面。谈到这儿,他忍不住提了一个私心:自己当初离开十三厂,心里一直放不下,若有机会,希望能回厂里上班,问路青能不能在领导面前给说句好话。两人说着话,办公室门外走廊里一阵脚步声掠过,夏琳原本是来找赵存根,有些话想当面问清,却在走到门口时无意间听到屋里传来的对话——关于贷款,关于十三厂,回厂工作。她顿了一下,手指在门框上收紧,最终还是没推门进去,只是默默站了片刻,眼里闪过几分复杂,说不清是失望心凉,随后转身离开,脚步轻得几乎声音。
另一边,左红卫回到宿舍后,心里始终七上八下。她比谁都清楚,路小青和洪远山之间的感情,曾经有多深、多真,也正因为了解,她才更悔当初没把洪远山受伤、截然不同于传闻的现状第一时间告诉路小青。如今一切都已经尘埃难再回,路小青身边多了一个天亮,她却明白,以小青那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人,绝不会在感情上轻易做出“背叛”二字。就在她反复思忖、愧疚难安的时候,亓宰像被雷劈了一下似的,突然从床上坐直,眼睛里闪着光。他这阵子一直在琢磨新的题材,谁知眼前这些亲眼见到的恩怨纠葛、情感拉扯,竟在他脑子里一点一滴地汇成了一个故事的轮廓。他激动得连水都顾不上喝,提笔就写,纸上落下几个字——《青山遮不住》。那一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在昏黄的灯光下,写下一个又一个人物,一段又一段命运,仿佛要把这时代的风云与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统统装进这部小说里。
深夜的职工宿舍楼,几乎所有房间的灯都已熄灭,唯独某个窗口还亮着微弱的灯光。路小青伏在桌前,加班整理与电业局的全部资料,一份份合同条款、一页页技术细则,摊得桌面上满满当当。公天亮洗漱完毕,本想劝她早点休息,却见她神情专,只好把话咽回去。他没有回自己床上去睡是拉过一把椅子,默默坐在一旁守着,有时帮她翻翻资料,有时倒杯热水给她。时间一点点熬过去,路小青的脸色却不大好,咳嗽声也频繁起来。公天亮皱着,从抽屉里拿出医生叮嘱要定时吃的药,非要看着她吃下去才肯放心。空荡的房间里,他突然脱口而出一句压在心底许的话:他承认自己曾经害怕,害怕失去,所以才一开始选择对洪远山的事情隐瞒,明明知道那样不完全光明坦荡。路小青一愣,脑海里却浮现出在悬崖峭壁上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当年公天亮在生命于一线之际,紧紧拉住她的手,许下的海誓山盟。他的坚定,他的笃定,那一刻深深刻进了她的心。从那天开始,她其实已经在里真正接受了这个男人,只是外人看不见她转折。她轻声对他道出自己的心里话,说自己会用余生努力,让公天亮成为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那一刻,两人心中的隔阂,悄然瓦解。
远在另一边的医院康复里,洪远山的世界却要艰难得多。他拄着拐杖,在长长的走廊来回缓慢挪动,每迈出一步都像是针扎在骨头里。他咬紧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医护人员旁边不断提醒他别太逞强,可他就像听不见似的,只一心想着一个目标——一定要尽快站起来,尽快恢复行走。他不愿自己永远留在病床边,变成一个只能回忆过去的废人。与此同时,存根下班后被领导拉去应酬,陪吃陪喝,回到家已经很晚。屋里灯还亮着,夏琳坐在桌前,脸色冷凝。她没有像常那样一上来就埋怨,而是冷静而锋地提醒他:现在在信用社的工作来之不易,要好好干,别总心不在焉,更不能朝三暮四、一门心思想着再挪地方。赵存根连连拍胸脯表态,说自己已经想明白了,一定把信用社成今后安身立命的地方,绝不会再胡思乱想。可夏琳一双眼睛看得透彻,她没有被几句轻飘飘的保证打动,只冷冷丢下一:“你说的话,我从来都只信一半。”与之鲜明对比的是,路小青此刻正在厂部办公室,向柳书记汇报与电业局潜在合作的具体细节——从技术指标到交货日期,从质量责任到付款方式,一条一条梳理得清清楚楚。她分析说这次合作能谈成,不仅能盘活十三厂濒临干涸的资金链,还能用对方的工程需求来争取建一栋新的职工宿舍楼,让工人们不再挤在破旧的老房里。柳书记听后,满意得连点头,对这个年轻的代理书记大加赞赏,说她思路清晰,有魄力也有担当。
几天后,路小青按照事先约好的时间,来到电业局与负责该项目的夏科长对接具体合作宜。她站在办公室门牌前,本以为会见到一个从未谋面的干部,却在推门前的那一刻,被门缝里传出的声音惊了一下——里面的人正是夏。命运像是有意安排似的,把她们俩再次到同一间房里。路小青微微顿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敲门进去,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夏琳抬眼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却没有表露太多,只淡淡说自己还有一堆工作做完,让路小青先在一旁等着。路小青只得在角落里找了椅子坐下,手里攥着刚从厂部拿来的成摞资料,心里却滋味。这边刚沉入一个诡异又沉默的气,那边柳书记却走进了学校的大门,特地来找亓宰。他听说亓宰在写小说,又在厂里当老师,文笔不错,便当面向他发出邀请,希望他能着手为十三厂编撰一部厂志,把厂从建厂到如今的风风雨雨系统记录下来。亓宰一听,连声说自己可能难以胜任,厂志不是小说,既需要扎实的史料,又要懂专业知识,他自己写不好,辜负厂里的信任。柳书记却有安排,表示资料科的人会全力协助,老工人也可以提供回忆,叫他不必顾虑太多,只要把这几代工人的故事写得真诚,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电业局的钟,滴滴答转过了一个多小时。路小青在椅子上坐得有些僵,终于等到夏琳把手上的文件处理完,抬头示意她可以开始谈正事。路青立刻起身,把准备好的资料一一递过去,把十三目前的生产能力、设备状况、技术保障都介绍得清清楚楚。夏琳静静地看着,偶尔提几句具体问题,态度没有表面上那么生硬。谈到关键节点,她突然放下手中的资料,轻声说想和小青私下聊一聊。那一刻,两人之间横亘的是过去积累的误会、争执与心结。夏琳第一次坦率地承认,自己以前有很多做得不的地方,尤其是在感情和家庭的处理上,曾经不择言,也曾把对生活的不满迁怒到别人身上,她认真地向路小青道歉。路小青没有顺势追问,只安静听着。随后,话题又回到合作上。凭借多年在系统里的经验,夏琳对表安装和后期维护的问题非常清楚,她不无担忧地指出:以十三厂目前的基础,如果贸然接下全部订单,一旦电度表在安装使用中频频出问题,不仅电局要承担大量投诉和隐蔽工程返工,十三厂有可能一夜之间声名扫地。为了给自己这边一个保障,她提出要十三厂先拿出五十万作为保证金,以示诚意,也为后期可能的风险兜底。这个条件,对已经捉襟见肘的十三厂来说,无疑是雪上霜。路小青当即沉默,她清楚这不是她一人可以拍板的事情,只得表明态度说会把电业局的要求如实带回去,向厂领导和书记请示,再给正式答复。
电业局出来后,路小青没有回厂,径直赶到张局长的办公室,希望当面把情况说清楚,争取在政策和资金方面得到更多支持。可赶到局里才得知,张局长已经去了省城开会,短内回不来。站在空荡的办公室门口,她握着那一摞厚厚的资料,里涌上一股无力感,只能黯然离开。与此同时,信用社里风声却已经传开——主任查账时发现,赵存根单方面给十三厂批了五十万的贷款额度,远远超出他应有的审批权限。主任把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严厉训斥,说他不按规定办事,是把集体资金当自家腰包花。赵存根急得额头直冒汗,连搬出“先例”,说当初给贾姐所在的棉厂批过四十万贷款,也是一念之间帮了大忙,再三强调自己没有从中谋取半点私利,只是想支持陷入困境的工厂。他甚至坦白了自己曾经在十三厂工作过的经历,希望主办公室能理解自己对老的那点感情。但主任根本不愿买账,在规章制度面前,这些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冷冷地说,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而是违纪,要由赵存根来承担全部责任。赵存站在办公室中间,背对着窗外晃动的树影,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凉——为了老厂的那点情分,他很可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