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远山本来只是想在电话里多听听路小青的声音,多说几句贴心话,却被左红卫身后排队打长途的人不断催促。嘈杂的候机厅里,催促声一浪高过一浪,左红卫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匆匆挂断电话。话筒里只剩下一声盲音,洪远山怔怔地望着手中已经失去温度的听筒,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说不出的失落与惆怅在胸腔里翻涌。他多想再听她说一句“加油”,多想问问她最近复习得累不累,可这一切都被现实粗暴地打断。左红卫挂了电话后,倒也没有沉湎在遗憾中,她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路小青和洪远山的前程。她劝路小青和洪远山报考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这样一来,两人便能名正言顺地在同一座城市相守相依,将来毕业分配也有机会在同一单位上班,真正做到她口中那句浪漫却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双宿双飞”。
与此同时,在洪家那头,小家与大局的矛盾却悄然累积。夏琳对公公洪培民十分孝顺,对小姑洪文秀也体贴照顾,买菜做饭、洗衣打扫,一件家务都不落下,勤勤恳恳想用自己的付出来稳住这个家。可洪远山却始终不愿意回家住,宁愿把自己关在嘈杂的厂里宿舍,一副铁了心要疏远妻子和家庭的样子。洪培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既心疼儿媳的委屈,又对儿子的“离心离德”深感恼火,甚至动了找洪远山领导“谈一谈”的念头,想借组织的力量敲打敲打这不懂事的儿子。夏琳急忙劝阻,她既怕洪远山在单位抬不起头来,又怕家庭矛盾闹大收不住场。正在这时家门突然被推开,洪远山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夏琳看见幕,以为他终于回心转意、愿意回家好好过日子,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委屈瞬间就被喜悦冲得一干二净,忙前忙后地给他收拾房间倒水端茶。洪培则打算趁这个机会跟儿子好好谈一谈,既谈家庭、也谈前途。
另一边,十三厂青年们也在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尽脑汁。丁亚苓托姑姑四处打听,了好大劲才搞到几本宝贵的高考复习资料。那时候书本紧缺,一本资料往往要十几个人轮流翻看,能多看一页都是幸运。路小青见到资料,立刻提议大家分头抄写内容誊在自己的本子上,再在小范围里传阅共享。手抄既耗时又费力,可没有更好的办法,左红卫也一时想不出别的出路,抬头了看墙上的日历——距离高考只剩一个月,她根本耗不起。于是几个人抓紧分工,白天干活儿,晚上围着昏黄的灯泡一笔一划往本子上抄题抄答案,指尖被笔磨出老茧。与此同时,赵存根则通过姨夫韩克进在系统的关系,弄来几套内容更系统、更全面的复习资料。孙志国知道后,提议给招娣她们送一套,让大家一起受益。没想到赵存根却决不同意,他心里盘算着“稀缺”才显珍贵,更何况资料来得不易,他还想留着自己多看看,甚至暗暗揣着一点私心,不愿与别人共享。
晚饭过后,洪家气氛凝重。洪培民终于按捺不住,将洪山叫到一旁,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语重心长又带着几分怒气。交谈中他才知道,洪远山已经悄悄报了名,打参加这次高考。原来他之所以要搬回,是因为厂里宿舍环境嘈杂,吵闹声不断,让他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复习。他打算借着家里相对清静的环境,为自己的人生再搏一次。洪培民却认为他这是异想天开,劝他放高考,把心思收回来,好好踏实在厂里干,安安稳稳和夏琳过日子,在父亲眼里,稳定的工作和完整的家庭比任何虚无缥缈的都可靠。双方争执越来越激烈,谈话很快从是否高考”转向了“要不要离婚”。洪远山态度坚决,要和夏琳离婚,重新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洪培民被激得恼羞成怒,一时间父子情分被愤怒淹没,抬手便狠狠教了洪远山。吵闹声惊动了屋里的洪文秀,她慌忙冲过来,见势不对,赶紧将洪远山往门外推,一边劝父亲消气,一让哥哥先离开这个一触即发的火药桶。>
从洪远山被撵出去的那一刻起,这个家表面维持的平静彻底破碎。洪远山终于鼓起勇气,面无表情地向夏琳提出离婚。他的态度坚决而冷硬,佛早已在心里推演过无数次这个场景。夏琳却死活不同意,她不懂,也不愿懂,为什么她一心一意为这个家、为公婆付出头来换来的却是这两字:“离婚”。她紧拽住洪远山的行李,泪眼婆娑地拦在门口,不让他离开,甚至退让到几乎没有底线——主动提出自己打地铺,让洪远山睡床,只求他不要搬回宿舍。面对她一遍又一遍哀求和挽留,洪远山心里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却始终没有回心转意,只是暂时放下了搬走的打算。与此同时,于兰花无意得知左红卫和亓宰已经在交往,她半欣慰半是担忧,一方面觉得左红卫终于有人疼、有人管了,另一方面又想到路小青。她便鼓动公天亮主动去追求路小青,希望这个踏实可靠的年轻人能给路小青一个安稳的未来。公天却只是笑笑,并不表态。于兰花见他如此沉稳,索性把话说开,提醒他绝不能像洪远山那样辜负路小青的感情。公天亮默片刻,承认路小青其实一直在等洪远离婚,这句话让于兰花气不打一处来,直呼荒唐,心想这么个好姑娘怎能把自己的人生赌在别人的婚姻解体上,她打算找路小青好好谈谈,却被公天亮拦住,他不愿在紧要关头分散路小青复习的精力。
就在个人命运纷争不断的同时,时代的暗流也涌动起来。军代表突然接到部领导的紧急指示,要求十三厂尽快赶制五台军用电台。这不仅是普通的生产任务,更牵涉到严密的军事机密。柳书记和庞厂长听完指示,面色顿时凝重起来,他们知道其中分量,也明白此事不能多问,只能用全部行动来表明度。他们当即决定把厂里现有的其他生产任务全部暂时停下,把有限的人力物力集中到这批电台的生产上。车间机器的轰鸣声从此变更急促,工人们夜以继日赶工,没人怨加班,也无人谈及辛苦,他们明白这不仅是为厂里干,更是为国家、为前线的战士在出力。
学习与命运的较量仍在继续。招娣听说赵存根手里有高级套”的复习资料,心里既羡慕又焦急。她明白那一套资料,对她这样基础薄弱、又缺乏指导的人来说,可能意味着一次“逆风翻盘”的机会于是她低声央求路小青,帮忙去跟存根借一套来用。左红卫本就看赵存根不太顺眼,打算亲自上门讨要,可路小青了解她脾气,担心左红卫一时冲动把事情闹僵,惹得对方更不愿意借资料,便答应由自己出面去谈。路小青找到赵存根,把招娣她们的困难说得详详细细,希望他能借出资料,大家轮流看。赵存根开始心气颇高,表示可以送她一套资料,却刻强调“只能给你一份,别人就算了”。他这种有意拉差距、搞特殊的姿态让路小青心里十分不舒服。她不想沾这种私情,也不愿牺牲同伴们的利益来成全自己,便婉言谢了这份“单独照顾”,坚持只借、不要。
回去的路上,左红卫一听说路小青竟然拒绝赵存根“送一”的好意,当场就炸了,埋怨她死要面活受罪,明明这样可以有完整资料复习,偏偏装什么清高。路小青却有自己的坚持,她想要的是让赵存根把资料拿出来给大家一起用,而不是只照顾她一个人。她相信知识本该共享,多一个人心读书,将来就多一分改变命运的可能。正说着,左红卫拉着她去看于兰花,想顺便打听点复习渠道。没走多远,人碰上了亓宰,从他口中得知厂领导特从市里请来一位老师——成克俭,专门给他们这些报考的青年工人辅导功课。两人一听这消息,顾不上别的事,赶忙往厂里小礼堂跑去。成克俭不仅答应给同们讲课,还慷慨表示会提供复习资料。柳书记也全力支持,专门给他们腾出一间教室用来补课,又吩咐油印室把成克俭整理好的资料成讲义,保证每个人手上都有一份。这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公平起跑线”终于向他们打开了一条缝。
在这样的氛围中,洪远山也重新坐回了书桌前。他开始系统地复习功课,更加少言寡语,把所有的心思都挤进堆小山的书本里。夏琳看在眼里,既高兴又惶恐,高兴的是丈夫终于愿意回家、愿意静下心来读书复习,惶恐的是,她隐察觉到这背后藏着对婚姻的疏离。不敢发出一点噪音,晚上一到,便主动抱着被子打地铺,把唯一略显宽敞的床铺让给洪远山,希望给他最好的休息条件。成克俭则带着一群满怀憧憬的工人和青年们按部就班地讲解数理化知识。他的课堂不再像普通学校那样拘谨,而是紧贴高考试题和工人们的实际基础,一点点从最基本的概念起。大家坐在拥挤的课桌前,眼睛里是渴望。赵存根在课堂上显得格外抢眼,对成克俭提出的问题,对答如流,甚至不时补充几句自己的理解,让老师也刮目相看。路小青则每天加班加点,白天干活,晚上记笔,熬到深夜才合上本子,她不怕苦也不怕累,只怕时间不够用。左红卫、招娣和丁亚苓几人常常熬到半夜才睡,天早上却怎么也起不来,困得连饭都想吃,最后还是路小青心疼她们,帮忙跑去食堂打饭,再端回来叫醒她们吃几口。
熬夜学习成为许多人生活的常态。洪远山经常学到深夜,灯光过窗帘,在走廊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第二天一大早,他刚起床洗漱完毕,夏琳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送到前,边吹边劝他趁热吃。那碗面光是食物,也是她全部柔情与期待的寄托。可洪远山却低头匆匆吃了几口,随口谎称厂里开会,拿起公文包就赶紧出门,连多停留一会儿都不肯。夏琳着门被轻轻带上,心里空落落的。另一边,赵存根经过一番权衡,最终还是决定不再独占复习资料。他想了许多夜,既有同们的目光,也有老师的教诲,终究没说服自己只顾自己。一大早,他把资料整整齐齐装进布包,赶到教室送给路小青她们。一时之间,他倒成了“好人”,可左红卫想到他之前的斤斤计较,还是忍不住挖苦几句,话里带刺,讽刺他“秀恩赐”,赵存根只好尴尬一笑,算是对之前自私的补偿。
随着备考的,问题也逐渐凸显出来。成克俭擅长的是理化,对理科知识讲解生动透彻,可一谈到英语,他也只能摊手苦笑。偏偏左红卫的英语基础原本就弱,再加上手头缺乏系统的复习资料,身边也没有精通英语的人可以请教,她子急得团团转。她曾幻想着像城市学生那样,能从收音机或电视里听外语讲座,可厂里这种老旧单位哪有闲置的电视机,更别专门的学习频道了。眼看高考临近,她像被困在一道看不见的墙外面,心里一急更学不进去。路小青其实也对英语发愁,但她更懂得在有限条件下寻找缝隙,她安慰左红卫先别急,先把手里能抓牢的数理学扎实下来,英语再想别的办法,说不定还能从市里借到广播教材或旧资料。她们一遍遍讨论着各种可能的途径,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也愿轻易放弃。
就在大家头学习的间隙,厂里的另一项任务悄然展开。为了生产治疗蛔虫病的“宝塔糖”,十三厂一直在寻找关键原料,却屡屡碰壁。蛔虫病在群众中相当普遍,宝塔糖的研制和投产,不关乎厂里的经济效益,更是一项关乎民生健康的项目。洪远山凭着专业背景和不服输的劲头,东奔西走、四处打听,终于费尽折找到生产宝塔糖所需的关键原料。他把这一报告上去,王厂长听后十分重视,当场决定让洪远山主抓宝塔糖的试产与后续生产。这是对他能力的一种肯定,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洪远山却有些犹豫,他刚刚起步考,又被卷入这种大项目,生怕两头都顾不好,最后什么都搞砸。王厂长却对他信心十足,认为他既有理论基础,又有实践经验,是最适的人选,还语重心长地说,厂里的许多工人都指望着这一批年轻技术骨干。洪远山只好勉强答应,心里却清楚,今后必然要在学习和工作之间进行残酷的时间拉锯。
不久之后,王厂长把洪山单独叫进办公室,想更深入地了解他的想法。谈话间他得知洪远山报考的是鲁中工学院的无线电电子专业,这个专业在当时是国家急需的方向,一旦考上,不仅意味着个人前途一片光明,更可能被分配到更加核心的岗位上。王厂长心里十分矛盾,一方面他真心为这个年轻人的抱负和能力感到欣慰,知道这样的人如果顺利读完大学来前途无量;另一方面,他又舍不得让这样一个难得的人才离开十三厂。电台任务、宝塔糖项目,都需要精通技术、敢挑重担的中坚力量,而远山正是他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对象窗外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在这座时代工厂里,每个人的命运都被无形的齿轮牵引着往前走。洪远山站在工厂、家庭与个人梦想的三岔路口,前方道路纵横交错谁能替他做选择,而高考这条路,看似狭窄,却也许是他改变一切的唯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