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建设一向在厂里以能干著称,这次他盯上了厂里即将翻建的两栋宿舍楼,觉得这是一个既能挣钱又能在领导面前露脸的好机会。谈判那天,他特意换上了干净的中山装,满脸堆笑地找到赵存根,主动提出想承包这两栋舍楼的所有工程。为了显示诚意,他一边递烟一边拍着脯保证工期、质量都绝对没问题。招娣早就听说这笔工程相当可观,于是在旁边帮腔,说魏建设干活麻利,人又机灵,让赵存根多给个机会。赵存根面无表情地听着,沉吟片刻,提出厂里最多只能先支付三分之一的工程款,剩下的要看工程质量,验收合格才会陆续支付。这个条件显然有点苛刻,魏建设有些坐不住,开始讨价还价,坚持想要至少一半预付款,好让他周转材料费和工人工钱。
眼看气氛渐渐僵住,赵存根干脆站起身来,摆出一副要走人的架势,话里带着几分冷意,表示如果谈不拢就换别人来做。魏建设心里一惊,立马意识到眼前这块肥肉随时可能被别人抢走,连忙堆着笑脸把人按回椅子上,又是倒茶又是赔不是,一口一个“赵主任您多担待”。他赶紧收回先前的强硬态度,连声说只能把工程揽下来,资金安排完全可以按赵存根的意思来。他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准备靠缩减成本、压低材料价格来弥补预付款不足的窘境。
没过几天,魏建设就带着自己建筑队的人马和设备,正式进驻宿舍楼工地。工人们扛着钢筋、水泥袋子穿梭忙碌,搅拌机轰鸣作响,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尹忠奉命负责厂区门岗和施工安全检查,他认真核对了施工手续和进厂许可,见图纸、合同、人员名单一应俱全,也就没再多说,放行建筑队进厂施工。很快,新宿舍楼的地基线被拉了出来,工地上插满了标杆,看上去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然而,路小青得知消息后,脸色却沉了下来。她想起之前魏建设在另一栋楼施工时,偷偷用过残次预制板,差一点酿成大祸,这件事一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听说新宿舍楼居然又交给了魏建设,她心头的不安越积越重。思前想后,她直接推门找到赵存根,毫不客气地质问他为什么又把工程交给魏建设,并把当年偷工减料、用残次预制板的旧账一股脑翻出来,再次强调安全隐患。她担心魏建设会故伎重施,为了赶工期、省成本再一次在材料上动手脚。赵存根面色凝重,却表示合同已经签下,厂里也已经按程序走完手续,现在想改人已不现实。
虽然如此,路小青心中的疑虑仍旧难以消除。她思忖片刻,冷静地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既然工程无法更换承包方,那至少要加强监督,她主动推荐让一向刚正不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柳书记去工地现场盯着。赵存根本就打算派人加强监督,听到这个建议正合心意。他点头称是,当场应下,说会尽快安排柳书记介入工程监管。表面上这场争执总算告一段落,可路小青转身离开时,眉间的那道忧虑并没有散去,她预感这场工程背后还会有风浪。
另一边,魏建设则有自己的一套打算。眼下天气渐冷,他深知一旦进入严寒季节,地基施工就会困难许多,既影响进度又容易出质量问题。因此,他一心想着抢在天彻底冷下来之前,把地基先打好,再慢慢往上盖。他催着工头广场赶紧去联系更多机械设备,甚至让他跑到其他建筑公司借用搅拌机、起重机,务必把工地上的“阵仗”铺足,好在厂领导面前显得有声有色。对于资金上的紧张,他暂时压下不提,指望以后再慢慢从工程款里挤回来。
路小青并没有因赵存根的保证而放心。她专门到工地找到魏建设,绕过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提醒他这次工程事关全厂职工的居住安全,质量关绝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马虎。她把之前残次预制板的事又提了一遍,态度严肃,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他,警告他如果再出问题,不仅厂里不会放过他,她个人也绝不会袖手旁观。面对她凌厉的质问,魏建设虽然有些耐烦,却又不敢真得罪这位爱较真的女工程师,只好装出一副满不在乎又颇为豪爽的样子,拍着胸脯一再保证,这次绝不会再犯老错误,材料、工序都一定严格按规范执行,绝对让大家放心。
与此同时,厂里的人事变动也在悄悄酝酿。左红卫经过长时间的犹豫和挣扎,终于鼓起勇气,郑重其事地向赵存根递交了辞职报告。这份报告写得干脆利落,看得出她下了很大的决心。赵存根接过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苦口婆心地劝她再三思量,提醒她在厂里干得虽辛苦,但好歹有个稳定工作,贸然离开去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并不容易。可左红卫目光坚定,态度无比坚决。她坦言,这个地方已经满是让她难以释怀的回忆,她想趁现在还来得及,彻底换个环境重新生活下去。
在安排离职的同时,左红卫心里还挂念着路小青。她知道路小青一家如今住得拥挤,生活并不宽裕,于是提出要把自己那套房子让出来,留给路小青一家住。这个决定既是对旧日生活的一种告别,也是一份真诚的情谊。她希望自己离开之后,至少能给好友留下点实实在在的帮助。赵存根看在眼里,叹息不已,却已无法改变她的选择。
路小青得知左红卫要南下,心里既不舍又担心。她知道南方对左红卫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地方,那里的生活方式、工作节奏都与这里大不相同。她一再劝说,提醒左红卫不要冲动行事,更别因为一时受伤就远走他乡。但左红卫早已下定决心,这座城市里发生切已经让她心力交瘁,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去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城市,从头开始,给自己一次重生的。面对路小青的苦苦规劝,她虽然眼眶泛红,却依旧紧咬牙关,坚持认为只要走出去,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离别的日子终于来到。左红卫把厂里所有手续都办清,简单收拾好行李,原本打算带着亓方格一起前往深圳。可亓方格对这个突然的决定很抵触,对即将到来的陌生城市没有丝毫向,只是不停地缠着姥姥、舅舅,不愿离开悉的一草一木。于兰花、公天亮和路小青都看在眼里,心里既疼又急,轮番上阵劝左红卫,建议她暂时先别把孩子带走,等自己在深圳站稳脚跟,有了稳定住处工作,再把亓方格接过去会更周全。
面对众人的劝说,左红卫生怕再犹豫下去就走不成,心里异常煎熬。她面舍不得孩子,一面又清楚此行充满不确定旦带着亓方格四处奔波,吃苦的只会是孩子。反复权衡之下,她咬着嘴唇,终于点头答应暂时把亓方格留在家里。临行前,路小青一家三口陪着她,一帮忙提行李,一边说着杂七杂八的家常,想借此冲淡离愁。到了分别的那一刻,所有人再也压住情绪,彼此紧紧拥抱,依依惜别,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大巴车开动前,柳书记匆匆赶到车站,满头是汗地挤过人群,把一包简单的路吃的塞进左红卫手里。他并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只郑重叮嘱她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困难就写信回来,厂里永远她随时回家。听到“随时欢迎你回来”句话,左红卫再也崩不住,眼泪扑簌簌直落,连声点头答应。车门缓缓关闭,她隔着玻璃向众人挥手,目送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视线里缓缓远去。>
与此同时,新宿舍工地那边的风浪悄然酝酿。柳书记奉命亲自到现场监督,他穿着旧棉大衣在工地上来回巡查,不停下脚步,细看砂石、水泥堆和钢筋规格。一开始,一切看上去都还正常,可当他走到沙堆前时,眉头突然紧皱起来——这些沙子颜色发灰,颗粒细得有些异常,跟他印象中的河沙有明显差别。他随即找到负责进料的场,当面质问沙子的来源和质量。广场支支吾吾,话说得不清不楚,一会儿说是附近河道运来的,一会儿又说是从供销社介绍渠道,前后对不上。
这,魏建设赶过来打圆场,态度强硬地坚持说这是正经的河沙,绝对不是海沙,让柳书记不用担心。柳书记并不买账,沉下脸,当场命令广场抓一把沙子放到嘴边尝尝。广场被逼得进退两难,只好硬着头皮照做。一入口,他立刻呛得直皱眉,不得不承认沙子带着明显的咸味。事实摆在眼,柳书记当场发火,严厉指出用这种海拌出的混凝土很容易出问题,盐分会侵蚀钢筋,埋下严重隐患。他当即下令,要求立刻停用这批沙子,全部更换合格的河沙。
魏建设只得连声应下心里怒火中烧。他原本就是为了省几笔钱,才让广场用更便宜的海沙顶替河沙,没想到被柳书记逮了个正着。柳书记前刚走,他后脚就把广场叫到一边,劈盖脸地训斥一顿,把所有责任都往广场身上推,骂他做事不动脑子,让他马上想办法把这批沙子调换出去,别再惹出麻烦。广场一边挨骂一边点头,心里却清,这事已经不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了。
事件很快升级。柳书记怒气未消,直接上门找到赵存根,把工地以次充好的问题从头尾投诉了一遍,语气极其严厉,甚至话里着威胁,表示如果厂里不痛痛快快给个说法,他就准备向上级电子局正式检举,绝不姑息这种拿职工生命安全开玩笑的行为。赵存根被迫重视起来,当场表态一定彻查此事给全厂一个交代。
不久之后,魏建设被叫到办公室,面对赵存根沉着脸的质问,他一开始还想狡辩几句,自称是会,是供货商搞错了货。但赵存根并吃这一套,当场拍桌子,直指他这是明知故犯。在一番严厉的训斥之下,魏建设只好低头认错,连声保证马上返工,把已经使用问题沙子的部分拆掉重来,并换上合格的材料为了平息事态,他试图悄悄塞一包钱给赵存根,想用“好处费”堵住对方的嘴,换一个宽松处理。
谁这举动彻底触怒了赵存根。他当场把包钱甩回去,脸上写满轻蔑和愤怒,严词拒绝这种赤裸裸的行贿。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魏建设吓得赶紧收回那包钱,不停赔礼道歉,说自己一时糊涂。赵根则毫不留情,强硬地把他赶出办公室,并放话如果再敢在工程质量上打主意,就让他彻底别想在这行立足。
与此同时,家庭这边也有波澜。亓方格被姥于兰花接回家中暂住,这个原本热闹的家里突然少了左红卫的身影,让于兰花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一边张罗着做饭,一边常常出神,时不时望着门口呆,仿佛还在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路小青看在眼里,柔声劝她趁这段时间好好歇一歇,别老是一个劲地心里压,毕竟未来还长,总会有再见的一。
傍晚时分,公天亮下班回到家,刚进门就把听来的消息告诉路小青:魏建设竟然在工地上让工人把已经进场的沙子一车车往外运,看样子像偷偷处理掉什么。这个举动立刻引起了路小青的警觉,她立刻联想到之前的海沙事件,怀疑这是魏建设想悄悄掩盖问题。再加上工已经被柳书记抓住过一次,她心中免不了生更深的疑云,甚至隐隐担心赵存根可能收了魏建设的好处,故意对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眼下她手中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能暂时把这份怀疑埋在心里,自留神,准备继续观察。
夜色渐深,厂区逐渐安静下来。柳书记结束了一天的忙碌,难得抽空回家亲自下厨老伴姜大夫做了一顿热乎的饭菜。他知道伴还在医务室值班,便特地装进饭盒,冒着夜风亲自送过去,让她趁空挡暖暖胃。两人简单说了几句家常,他便不多停留,叮嘱老伴注意身体后,转身踏着黄的路灯光往家走。冬夜的路有些冷清,风从厂房间穿过,吹得人衣襟猎猎作响。
谁知就在半,一个黑影悄然靠近。没等他反应过来块砖头猛地砸向他的后脑勺,疼得他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他本能地伸手去扶身旁的墙,一边强忍刺痛,一边竭力抬高声音呼救:“来人!救命——!”他的呼喊划破了夜空的沉寂,也预示着围绕宿舍工程和厂内纠葛的风暴,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