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书记住进荣军医院,原本沉闷压抑的病房里忽然被一阵好消息冲散了阴霾。路小青在厂里向庞厂长请示后,马不停蹄赶到医院,把十三厂正式成功生产出电话机的喜讯第一时间汇报给柳书记。这个为工厂操了一辈子心的老书记,听到十三厂终于有了像样的“拳头产品”,脸上久违地绽开笑容,皱纹里都写满了欣慰,嘴角咧得合都合不拢。那些参与过试制、经历了一次次失败的日日夜夜,仿佛在这一刻得到回报。路小青看着柳书记笑得像个孩子,心里既激动又感慨,她很清楚,这不仅是一个产品下线的消息,更像是给老书记、给十三厂全体职工打一针强心剂——证明他们并没有被时代淘汰,证明他们还来得及在改革浪潮中闯出一条路。
与此同时,另一家医院却经历着截然不同却同样揪心的波折。昏迷多日的亓宰终于睁开了眼睛,左红卫守在床边好几夜,眼下布满血丝,当看到他醒来的一瞬间,几乎是欣喜若狂,整个人从椅子上一下子弹了起来。医生和护士立刻忙碌起来,为亓宰做了全身检查,在仪器的滴答声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亓宰的嘴里反复呢喃着“左红卫”三个字,声音虚弱却清晰,似乎那些埋在记忆深处的情感本能先行苏醒。但是,当左红卫握着他的手,哽咽着自报家门,把多年的夫妻往事一件件说给他听时,亓宰的眼神却始终茫然,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医生无奈地告诉她,亓宰极有可能患上了选择性失忆,记忆像被刀子割掉了一块,那段关于左红卫、关于家庭的生活,被他的大脑拒之门外。医生建议她多陪他聊天,多讲讲以前的事情,也许可以慢慢唤醒他的记忆。
听完医生的分析,左红卫几乎崩溃。她一遍又一遍地向亓宰认错,把以前自己急性子、爱发脾气的事掰开揉碎地说给他听,希望用坦白和真诚换回一点熟悉的温度。她甚至急匆匆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递到亓宰眼前,想用最直观的方式证明“我就是你老婆”。然而,无论她怎么解释、怎么哭着回忆那些属于两个人的日常,亓宰的目光始终冷冷地游离,眼里没有往日那种宠溺调侃,只有不解和警惕。左红卫心如刀绞,难以接受眼前这个人只是长得像她的丈夫,却在精神世界里与她断了所有联系。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那声在洁白的病房里格外凄厉,连来往的医护都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
几天之后,公天亮和路小青着亓方格来到医院,他们满心指望可爱的女儿成为打开父亲记忆之门的钥匙。小方格万般期待地扑到病床边,脆生生地叫着“爸爸”,一双大眼睛里全是信任和依赖。可亓宰只是下意识往后缩,脸上写满惑,他完全不认识这个恍如从天而降的“小女儿”,反而焦躁地嚷着要见“左红卫”,仿佛心底有种隐约的牵引却怎么也抓不住。看到女儿在一旁吓得不知所措、眼泪在眼眶打转,左红卫只觉五味杂陈,抱起孩子嚎啕大哭,既是愧疚,又是心痛,更有一种对命运不公的愤怒。从那天起,她几乎把全部心都用在帮助亓宰恢复记忆上:带他去曾经一起走过的小巷,翻看旧照片、旧信件,重复讲述他们从相识到相爱的细节。但无论如何绞尽脑汁,亓宰的记忆始终如同了锁的仓库,不肯为她打开一条缝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亓宰的身体状况逐步好转,终于到了可以出院的那天。柳书记、公天亮和路小青特意一同前来,想给这个几经风波的家庭一些暖和鼓励。可亓宰望着眼前这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脸上只有礼貌性的僵硬微笑,显然,他同样不记得多年来在十三厂一起拼搏、同甘共苦的战友们。大家里都清楚,这种“重新认识”的过程可能比抢救他的生命更漫长。最终,亓宰在医护和众人的目送下,跟着左红卫回到了那个装满过去忆、而在他眼中却仿佛是新环境的家另一边,公天亮的腿伤却越来越严重,每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甚至影响了走路。柳书记见状不容他拖延,干脆“强制下命令”,坚持要他去省城的大医院做系统检查,不再允许拿“忙工作”当借口硬扛。左红卫回到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墙上那张结婚照指给亓宰看:那是他们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是她中最珍贵的证明。然而亓宰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像在看一张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旧照片,目光很快移开。左红卫望着两人亲密相拥的影像,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整个人仿佛被困在一场只有她记得剧情的婚姻梦境里。
就在个人命运跌宕起伏之际,十三厂的集体生活也迎一个重要节点——新建的两栋职工宿舍楼终于工。那天,厂区里彩旗飘扬,鞭炮声此起彼伏,电子局的领导和各车间代表聚集一堂,为落成典礼剪彩。工人们望着崭新的楼房,想到以后终于能结束一家几口挤在子楼、甚至搭棚子过日子的窘境,脸上都挂着难掩的兴奋和骄傲。在这样热烈的氛围里,柳书记却平静地步上台,他拿话筒的手略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当众,他庄宣布:自己即将正式退休,把十三厂未来的重担交给年轻一代。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用朴实的语言,回顾了自己这些年在十三厂的奋斗与坚持,从最困难时期的勒紧裤腰带保生产,到如今终于宿舍楼和新产品。他向全体职工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里,有不舍、有放下,也有将一生奉献给工厂的无悔。掌声和欢呼声久不息,很多老职工眼眶泛红,他们心都明白,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人事交接,更像是一个时代缓缓落幕。
在热烈的掌声中,新任党委书记赵存根走上台,神情略带拘谨却藏着几分野心。工人们头接耳,低声议论,对这位未来掌舵人的性格与能力既好奇又疑虑。有人觉得他年轻有冲劲,也有人担心他经验不足,怕十三厂在改革潮中被折腾得东倒西歪。赵存根在目睽睽之下发表了上任后的第一次讲话,他高举改革大旗,言辞激昂地表示,自己将带领十三厂走向“新的辉煌”,要抓住市场机遇,扩展产品线,提高效益。为了稳定人心,他当场宣布聘请柳书记担任厂里的顾问,为十三厂的发展保驾护航。这一举动多少抚慰了不少老职工的不安,毕竟只要柳书记还在,大家心里多了一份底气。但在会议结束、人声渐散之后,一些暗流也随之涌动起来。
散会刚一结束,左红卫就拽着路小青,在厂部楼道里压低声音发起牢骚。她来直来直去,说话毫不拐弯,连连表示赵存根根本不配做书记,说他以前在厂里就会耍嘴皮子,对实际生产不上心,如今爬到这个,未必是十三厂的福气。路小青听着的抱怨,心里却没那么多精力去评判权力更迭,她更关心的是亓宰的病情恢复进展。左红卫一提起家里的事,刚刚在会上被激起来的情绪瞬间跌入谷底。她沮地说,亓宰仍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不仅关于她和孩子,就连很多日常生活的小细节也一片空白。医生最新的检查结果更是让人心惊:亓的小脑开始出现萎缩迹象,这意味着他的记忆恢复难大大增加,甚至可能影响到认知能力和协调能力。听到这里,路小青长叹一声,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无力。她能做的,只是偶尔抽空去看看,陪他们说说话,但她深知,这与记忆的较量,真正承受压力的是左红卫一家。
某个午后,亓宰不知不觉来到了曾经任教的学校。也许是潜的牵引,也许是双脚习惯性的选择,他在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操场边,熟悉的孩子们一眼认出他,欢呼着围拢上来,像从前那样拉着他的袖子,央求他给大家弹一曲手风琴。可不同于以往幽默风、总爱逗孩子们笑的音乐老师,亓宰此刻面无表情,面对学生的热情毫无反应,只是愣愣站在那里。几个调皮的学生私下嘀咕,说亓老师是不是傻了”“是不是被吓坏了”,那些童言忌的话从他们口中说出来,扎在旁边老师心里却像针一样刺痛。邱老师和荆老师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曾经在校园里活力四射的同事如今如此木然,心里不是滋味,既心疼担忧。
就在大家尴尬得不知该怎么收场时,亓宰却忽然挎起了那只旧手风琴。那是他教书时最亲密伙伴,风琴的皮带在他肩上留下过一道常磨出的痕迹。起初,他只是下意识地翻开琴盒,手指略显生疏地摸索着琴键,但当第一串音符从指尖滑出,旋律居然慢慢流畅起来。曾经反复练习过的乐章,佛已经深深刻在他的肌肉记忆里,即便大脑忘记了许多过去,身体仍记得该如何演奏。在孩子们惊讶又兴奋的目光中,悠扬音乐渐渐在校园里飘散开来。就在此时,红卫恰巧赶来接他,刚走到学校门口,就听见那熟悉的曲调。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循着声音一路小跑过去,看见亓宰站在学生中间,闭着眼认真弹完整首曲子那一刻,她鼻子一酸,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也许不记得自己,但他没有彻底迷失,这段旋律说明,他心底深处仍然保留某些过去的碎片。左红卫站在不远,悄悄用手捂住嘴,任由感动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另一边,洪家也在悄然发生变化。洪培民来看望洪远山,得知他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如初,整个人精神头也回来不少,不由露出由衷的欣慰笑容。他们兄弟俩坐在一起聊天,从家务琐事聊到厂里的情况,气氛难得轻松。谈话间,洪培民顺口提起一个好消息——洪文秀已经怀孕了,这让本就些冷清的家一下子像被点亮了一盏灯。洪远山听后也真心为他们高兴,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趁着气氛正好,洪民开始“催婚”,希望洪远山也能尽快成立业,赶紧结婚生子,别一拖再拖,错过了好姻缘。
然而在感情问题上,洪远山却一点也不含糊,他慢悠悠地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着急,至少现在心里还没准备好。话题不知觉转到了夏琳身上,洪培民提到她已经离婚,语气颇有几分试探和规劝,暗示两人之间毕竟有过一段情,希望他能放下过去的芥蒂,考虑与她重归于好。面对这种议,洪远山却异常坚定,他没有任何犹豫,明确表示自己心里早就只有路小青,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他说这话时很平静,却透着一种笃定执拗,仿佛经历了那么多曲折之后,反而发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谁。洪培民听罢也只好苦笑,既觉得弟弟固执,又知道感情说到底是不能勉强的,终究只能无奈地叹口气,把话题岔开。
赵存上任后,很快开始主动“拉近关系”。某个晚上,他约领导班子成员一起吃饭,说是慰劳大家多年辛苦,也借机沟通工作思路。包间里菜肴盛,酒杯一字排开,但气氛却并不热。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筷子,桌上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拘谨与防备。大家心知肚明:柳书记刚刚退下来,新书记的作风、脾气、底线都还摸不清时谁先表态谁就可能先“亮相”,一不当心就站错队。僵持片刻后,还是老资格的庞厂长和柳书记主动打破尴尬,两人端酒杯,笑着寒暄几句,替赵存根场。杯光交错间,表面上大家推杯换盏,其乐融融,可桌底下的暗流和各自的盘算,已经悄然在这顿饭局中埋下了伏笔。十三厂的新一轮变革,在这种微妙的人情权力平衡中,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