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天霖愈发察觉到厂里风言风语的苗头,为了不让女儿路小青再被卷入是非,他郑重提醒路小青和洪远山今后一定要保持距离,除了工作上的必要接触,千万不能再有任何模棱两可、容易被人误会的“儿女私情”。路小青听得满脸通红,一面觉得委屈,一面又明白父是为自己着想,只好连连保证自己和丈夫公天亮感情一向很好,她心里有分寸,绝不会做出格的事情,更不会辜负家庭和名声。见女儿态度坚决,路天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却仍叮嘱她在厂里多长个心眼,凡事以工作为重,不给别人留下把柄。
为了荣军医院的改造和发展,路小青加班加点,精心拟出一份详细的帮扶计划书。她带着材料来到厂里德高望重的柳书记办公室,认真地汇报了医院的现状和需要。柳书记仔细翻看,沉思片刻,当场就拍了板:从今年起,厂里每年拿出一笔固定资金支持荣军医院,还要积极协调,争取联合市里的其他电子厂一起出力,让这件事做大做好。路小青又惊又喜,连声道谢,心里却更觉肩上的责任不轻。与此同时,在家属院里,邻居大妈们围在于兰花身边,七嘴八舌劝她催公天亮和路小青赶紧要个孩子,说夫妻成家这么久还没有动静,难免叫人胡乱猜测。有人更是含沙射影,怀疑这事是不是和洪远山有关。于兰花听得心里火起,却还是压着性子,连连替儿媳说好话,坚定地表示路小青做人清清白白,她和洪远山只是工作上有接触,绝对没有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清晨,柳书记翻阅报纸时,突然看到一条引人注目的新闻:江苏一家电子厂已经开始试生产集成电视机,并打算全面进入电视机市场。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他心里。他立刻意识到很可能预示着今后电子行业的一个大趋势。如果十三厂再墨守成规,迟早会被时代淘汰。于是,他马上召集厂领导班子开会,提出让厂子抓紧谋划转型,争取生产电视机。但调查下来发现,引进整套电视机生产线所需的资金高得惊人,少说也要上亿。如此庞大的投入,一旦失败,等于把全厂几万职工的前途都压在一条单行线上,谁也不敢轻易拍板p>
正在厂里为资金发愁时,路小青拨通了远在外的洪远山的电话,向他详细汇报了荣军医院项目的进展情况。听说十三厂已经决定每年资助荣军医院,还要带动周边企业一同参与,洪远山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连声称好。他对家医院有着特殊的感情,几乎是喜出望外,连忙提议要请路小青吃顿饭,当面表示感谢,也算为前线伤病军人出一份心。路小青心里明白,两人这时候单独见,很容易被人抓住话柄,于是婉言谢绝,只说工作忙,等以后有机会再说。挂下电话后,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悄悄叹了一口气:有些感情,注定只能深埋心底。
为了给厂子谋一条新路,路小青主动请缨,带着左红卫等技术骨干,风尘仆仆赶往鲁中工学院拜访在同行业颇有名气的专家苑立双。刚到校门口,苑立双就亲自赶出来迎接,这份重视让路小青有些受宠若惊。简单寒暄之后,几人便直奔主题。听完十三厂现有的产品结构和技术基础后,苑立双从抽里拿出一份刚从国外获取的技术资料,那是一套关于最新型无线对讲机的详细方案和技术指标。他一边给路小青做简介,一边指出,如今无线通信开始在行各业崭露头角,若能抢先一步,必不是一条适合电子厂转型的新路。路小青翻看着厚厚的资料,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隐约感觉到这也许是一个能改变十三厂命运的契机。旁边的左红卫更是看得心澎湃,直言这个项目市场前景广阔,是难得的商机。
临别前,路小青真诚邀请苑立双抽空到十三厂现场指导,他们评估一下技术可行性和生产条件。苑立双她一心为厂子奔走,又有胆识有眼光,十分欣赏,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回厂的路上,汽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着,车厢里却弥漫着一种难得的兴奋气。左红卫不停和同事们讨论无线对讲机的设计构想,畅想未来可能达到的生产规模和经济效。路小青则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眼下厂里资金紧张,要想把这个项目做起来,必须在有限的资源中做最合理的取舍,而这不光是技术和市场问题,更牵扯到领导班子内部的权和取舍。
回到十三厂后,路小青和左红卫等人立刻整理材料,准备详尽的报告。在一次领导班子会上,她将在鲁中学院获取的国外资料完整地呈现在柳书记、庞厂长人面前,详细介绍了无线对讲机的技术优势、市场前景以及对未来通讯行业的影响。柳书记听得频频点头,坦言这是一个十分有前瞻性的方向。如果能成功上马,将来十三厂就不再只是替别人做配件,而是有自己的拳头产品。不过,当谈及项目实施时摆在眼前的,仍然是老大难问题——资金。引进生产线、改造车间、培训技术工人,都一大笔钱,厂里本就捉襟见肘,他愿意在自己临近退休的当口,冒这个大风险。
会场上气氛一度陷入沉默,这时左红卫突然提出一个大胆建议:既然厂里暂时拿不出新钱,不如暂缓修建职宿舍楼,把原本拨给宿舍楼的那笔资金,先用于建立对讲机生产线。等项目做成、厂里盈利了,再回过头来修宿舍,这样既能住机会,又不至于让厂子陷入被动。这个议一出,会议室里立刻炸开了锅。柳书记脸色骤变,坚决反对。他强调宿舍楼工程早已向上级报备,是实实在在的职工福利工程,许多职工一家老小还挤在狭小阴的旧平房里,盼着新楼早日封顶。现在为了一个还没有任何先例的新项目,就贸然挪用宿舍建设资金,风险太大,他无论如何也不同意。>
左红卫脾气向来直,听柳书记一口回绝,顿时火气上涌,当着众多干部职工的面,话锋一转,直指柳书记的心思并非完全为了职工。他质问柳书记,究竟是惦记着给工人改善生活,还是顾虑项目失败,会影响自己退休前的政绩和名声。话说得又重又直接,现场空气仿佛霎时凝固。许多人低头不语,不敢接话。柳书记被这话戳中痛处,面色铁青,猛地一桌子,气得浑身发抖,怒斥左红卫不懂大局,更不懂领导肩上的责任。两人在会议室里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所有人都不知该劝谁,最终只得草草散会,闹得欢而散。
会后,路小青心情沉重地回到家,把会议上的经过详细告诉了公天亮。她说起左红卫当众顶撞柳,那些话虽不中听,却也有几分实话。公亮听得皱眉不已,既惊讶于左红卫的大胆,又担心事情闹大不好收场。他劝路小青别在这个时候贸然掺和,以免被牵连。可路小青一想到十三厂的前途,又实在放心不下打算第二天找庞厂长单独谈谈,看看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另一方面,宿舍楼的建设已经进入关键阶段,柳书记和庞厂长决定按计划到工地察进度,路小青也被安排同行。
为了弄清楚心中的疑虑,路小青随后专去找熟悉工程情况的孙志国,向他打听魏建设建筑队的背景和以往工程的口碑。几番旁敲侧击之下,她更加怀疑这其中可能有猫腻。孙志国犹豫再三,小声劝她若真想清建筑质量,可以先去预制板厂看一眼,很多问题在那里就能看出来。得到这一线索后,路小青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以魏建设建筑队来厂做抽检的名义,亲自前往预制板厂调查她在厂里认真查看了出库记录和库存情况,很快就发现有一批标注为“次品”的预制板不见了,而最近送到工地的数量却刚好对得上。
证据摆在眼前,小青没有再犹豫,她立刻让人把正在往工地运送预制板的车拦下,当场把魏建设叫到场里质问。面对账目和标识清楚的残预制板,魏建设一开始还狡辩,说是误、是仓管粗心。但在一轮又一轮的质问下,再加上旁人做证,他最终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求饶,承认是为了节约成本、抢进度,才动了歪心思。他忙不迭地保证停掉这批不合格预制板,全部换成符合标准的新板,绝不再犯。路小青语气冷硬,严厉警告他这次看在工程未造成不可挽后果的份上,从轻处理,但这已经记在账上若再有下次,绝不会姑息。
魏建设从厂里灰头土脸出来,心里又恼又怕。他稍一琢磨,就猜到自己暗箱操作的事之所以这么快被抓住,多半是孙志国把情透露给了路小青。越想越气,他返回工地后立刻下令,让广场带人连夜把所有问题预制板全部换成合格产品,一边安排人手收烂摊子,一边憋着一肚子火准备找孙志算账。几小时后,他恶狠狠地往小食堂那边赶去,一见孙志国就红着眼逼问。孙志国明知理亏,却又不敢承认,只能装糊涂,一问三不知,一再辩解说什么都没说过。
魏建设见他硬,顿时火冒三丈,抓起手边的砖头就要冲上去动手教训。孙志国见势不妙,连忙转身就跑,穿过工地、绕过厂房,险些被绊倒,慌不择路地家属区方向冲去。魏建设紧追不舍,在后面揪着嗓子骂骂咧咧,非要把这“告密者”逮回来出气。孙志国心慌意乱气喘吁吁地跑到女友招娣所在的宿舍门口,一路撞上楼梯,慌里慌张敲开招娣的房门。
招娣见他一身灰尘、满脸惊慌,还没来得及细问,孙志国就急急忙忙把来龙去脉说个大概,只求她帮忙躲一躲。招娣虽然不认同他偷偷泄密的做法,却也不愿意看他被人当场打个半死,只好硬着头皮他先藏到了床底下。她刚把房门关好外面便传来一阵剧烈的拍门声——魏建设领着广场、几名施工队工人已经追到了宿舍,拍门声伴着怒吼,在走廊里回荡。无奈之下,招娣只好整理一下情绪,打开迎了上去。
魏建设一挤进屋,就横眉竖眼地打量一圈,质问招娣是不是看见孙志国来了,逼她把人交出来故意把话说得又重又难听,连带着把孙志国“卖兄弟”“吃里扒外”的话一起骂了出来。招娣满心为难,一边辩解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一边努力掩饰屋里的异常。她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一个眼神泄露了床底下的秘密。>
然而,广场在工地上干惯了粗活,眼神却一点不笨。他见房间里有些凌乱,又注意到床底隐约露出的裤脚边,心里立刻有了数。他没有声张,只是一步靠近床边,猛地弯下腰,一把掀开床罩。藏在下面的孙志国措手不及,被几双眼睛同时瞪住,只能缩着身子爬出来,低着头承认自己确实主动把工程质量的问题告诉了路小。他口吃着解释,说自己只是担心宿舍楼偷工减料,工人住进去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魏建设听了更是怒火中烧,一把拽住衣领,嚷嚷着要把他拖回工地,当众他一个“教训”,让他以后长记性。
招娣见状急得快要哭出来,死死拽住魏建设的胳膊,拼命替孙志国说情。她一会儿说是自己劝他这么做的会儿又提起工程质量关乎几百号人的性命,让魏建设消消气。她的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窗外晚风吹动着窗帘,一场因偷工减料”引发的风波,在这间普通职工宿舍里,正把每个人推向新的纷争和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