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的长廊里依旧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亓宰守在门口,一遍遍望向紧闭的门,手心全是冷汗。里面的左红卫正经历人生中最剧烈的一场疼痛,每一声嘶哑的喊叫都像揪着他的心。等到婴儿的哭声终于响起,他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冲进病房,看见左红卫虚脱地躺在床上,额头全是汗,脸却因为看到孩子而亮了起来。亓宰用最笨拙却最真诚的动作给她擦汗、端水、掖被角,生怕她再受一点点苦。左红卫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咬着牙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生了,那种刀绞般的疼痛她一次都嫌多。等母亲来看望她时,顺理成章地又提出再生一个、凑个“好”字的老话,左红卫态度却前所未有地坚决,直接把话封死:这一胎都差点要了她半条命,绝不再经历第二次。亓宰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等左母走后,他轻声说:“你说不生就不生,我听你的。”他明知道在那个时代,多生一个很正常,但他更清楚左红卫心里的恐惧和坚持,选择毫无保留地站在她这一边。等说到给孩子起名字,他本来满腔热情地想给女儿取一个意义深长的名字,却被左红卫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拦下——她认定这孩子和路小青缘分不浅,一定要由路小青来起名。亓宰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他知道左红卫这样安排,其实也是把这份情谊牢牢系在一起。
不久之后,路小青和路晓晨一起来到医院探望。病房里光线柔和,窗台上摆着别人送的康乃馨,空气里多了一点喜庆的味道。左红卫一看见路小青,刚坐稳就忍不住迫不及待地拉住她的手,把早就惦记着的事说了出来——孩子的名字一定要她来定。路小青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看着襁褓中的小宝宝,小脸皱皱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她先给孩子起了个奶名,叫“格格”,既俏皮又亲切,仿佛这个小生命一出生就带着一点被众人宠爱的命。等到说到大名,她略一沉吟,写下了“亓方格”三个字。这个“方格”,在别人看来只是个特别的名字,可在她心底,却难免隐隐牵扯出对洪远山的思念和那些未竟的故事。亓宰接过名字念了一遍,只觉得清爽又别致,左红卫更是越念越喜欢,仿佛这个名字一下子就把孩子的模样勾勒得分外清晰。病房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大家围着小小的亓方格说笑,对未来有了新的盼头。与此同时,远在另一头,夏父也用自己一贯严谨的方式,认真打量着刚刚踏进这座家门的赵存根,一问一答之间把人家的家庭、工作、性格摸得一清二楚。赵存根老老实实地,半句不敢夸大,旁边的夏琳则时不时接话,为他补充、解释,眼神里带着骄傲。晚上他住在夏家,虽然被礼貌待,可总觉得丈人丈母娘对他还有点生分,不免心里忐忑,猜他们是不是嫌弃自己出身普通。夏琳却在心里暗自觉得,真正配不上对方的人是自己——偏偏两个人都把这份不安藏心里,只在黑夜里各自辗转难眠。
与此同时,外部世界的风向已经悄然转变。曾经轰轰烈烈的小三线建设渐近声,全国上下开始谈论“改革开放”这几个字。十三也难逃浪潮的冲击,从军工转向民品之后,昔日凭计划吃饭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一夜之间竟落到一个订单都接不到的境地。车间的机器有一半闲着,工人们上班打后却无活可干,焦虑在厂房里像阴云一样蔓延。柳书记和庞厂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得不临时召开一场紧急会议,把厂里的骨干、技术人员、老中青三代都召集到一间略显昏的会议室里,逐条分析眼下的惨淡局面。窗外寒风呼啸,室内的空气却因为焦灼而显得沉甸甸的。为了集思广益,他们甚至把刚放寒假回厂的大学生路小青也请来了这在以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坐在一屋子前辈中间,路小青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埋头干活的小姑娘,她带着在学校里到的新知识、新观念,毫不回避地提出:如果厂还沿用过去那一套,只靠上面“给指标、给任务”,迟早会被敏锐灵活的民营企业甩在身后。她建议大胆改革,引进市场意识和新技术,主动对接社会需求。会议室里一时安静下来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柳书记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重重点头,表示全力支持这位年轻人。他知道,时代已经变了,不能再固守旧,这些敢想敢说的年轻人,很可能就是十三厂下一的希望。
会议一散,灯光刚暗下去,人群还没完全散开,路小青就赶忙往职工家属区跑。于兰花得知她要来,早早在门口张望,见到她的一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角仿佛怎么也合不上。近年来她经历了太多风雨,但一见到路小青,那种亲厚得像母女一样的亲情,就让她忘了所有苦楚。公天亮也在,一见路小青,脸上的疲惫不见了,只剩下腼腆的喜悦。路小青一口气带来了两个好消息:一个是红卫平安生下女儿,全家其乐融融;一个则是她的入党申请终于正式批了下来。于兰花听到这里,激动得眼圈发红,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好好好”,又说一定要给她庆祝一下,做几个她最爱吃的菜路小青却看了看时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今天得先回去陪父母吃饭,下次再来蹭饭。于兰花不依不饶,干脆把事先准备好的特产全塞到她怀里,让她带回家给父尝尝。公天亮则自告奋勇,提着东西送她回家,一路上替她挡风,帮她拎东西,话却不多,只是尔插句问候,生怕打扰了她刚从紧张会议和奔波中缓下来的情绪。
走到半路,夜风有些凉,街灯拉出两个人的影子。公天亮迟疑着,试性地问起了那个名字——“方格”。他不是不明白,这样一个别致的名字,从字里行间透出的,是几何的规整,也是内心的一块空白,被一点填满的“格子”。他猜得到,这个名字里藏洪远山的影子,藏着路小青不肯轻易提起的那段感情。想到这里,他心里说不出的酸,却又不忍责怪,只觉得她这样念旧、这样痴心,更让人怜惜。他终于鼓起一向缺乏勇气,在暮色里略微紧张地对她说,希望能正式娶她为妻,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家。路小青愣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认:自己还没能真正走出过去的伤痛,那些忆像是在心上划开的口子,表面结痂了,碰一下仍旧隐隐作痛。她需要时间,需要慢慢舔舐伤口,学会和失去和解。公天亮听完,眼中闪过短暂的失落,却立刻重地点头,说愿意等,等她不再为过去流泪的那一天,无论多久,永远不会走远。两人往前走着,路边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把未来的路照得忽明忽暗。
日子在的烦恼与时代的巨变中交错向前。路小青、郑杰、刘志、赵存根等一批年轻人,终于迎来被正式批准入党的那一刻。宣誓仪式在厂里简朴而庄重地举行,一面鲜红的党旗挂在墙上,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有些发光。他们举起拳,跟着领誓人一句句郑重重复誓词,声音时而有些颤,却都是掷地有声。那不仅是对组织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再一次要求。庞厂长边也没有闲着,他辗转和市里一家电子琴厂成了合作,引进配套件,在十三厂组装电子琴,试图以此打开民品市场的一条新路。柳书记在会后和人聊天时,还格外提起路小青这一批大学生,显然对他们寄予厚望,希望他们毕业带着新技术、新思路、新产品,给厂子注入一股强劲的活水。可发展机会越多,留给老员工的空间似乎就越小。左红卫抱着,听着这些消息,心里的压力一点点加重。她厂里已经来了不少大学生,新知识、新理念层出不穷,自己不过是从车间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工人,要是不努力,很可能随时被取代。于是于兰花白天帮忙照看小小的亓方格,她一下班急匆匆来接孩子回家,又要做饭又要照料丈夫,几乎连喘口气都难得。亓宰提议趁左母节假日多请她来帮忙带带孩子左母还没退休,本就忙得不可开交。这边又琢磨着要不要给于兰花一些报酬,心里明白这么辛苦绝不能白费工夫,可左红卫却断定,于兰花的性子未必肯收。多重顾虑之下,左红卫干脆作了个艰难——提前给孩子断奶,把本该留给女儿的柔软时间,硬生生挤到工作和进修上去,只因为她不想哪天真的被那些年轻的大学生轻易取代之。
夜深人静时,的坚强都会悄悄褪色。某个凌晨,路小青从一场梦里哭醒,胸口剧烈起伏。梦里,洪远山没有死,他穿着那身早已刻进她记忆里的军装,带着熟悉的笑意远处走来,喊她的小名,像从前那样拍掉她肩上的灰尘,说要带她去看新修的营房。阳光照在他肩章上,亮得刺,路小青顾不上说话,只是一边笑一边掉泪,伸手想去抓住他的袖子。可等手指刚触到那块布料,人却突然像烟一样散掉了。她猛然惊醒,枕头已被泪水打湿,周围的一切都暗淡而冰凉。她没有立擦干眼泪,而是颤抖着翻出自己的日记本,把这个梦一字一句地记下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洪远山还“活着”的那几分钟留住,在这样的书写里,安放对他的无尽哀思。同一时间段,北京那间寂静的病房里,奇迹也在悄然酝酿。洪文秀端着饭碗正随便扒拉几口,眼角突然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动作——洪远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转瞬又看到那只手又抖了抖,这下再也坐不住,惊喜得差点把饭碗打翻,滚带爬地冲去叫医生。医生赶来后仔细检查,发现洪远山的各项指标都趋于稳定,判断他不久后就有可能恢复意识。医生建议家属多他讲一讲以前的事情,尤其是他最在乎的人事,那些在记忆深处刻得最深的印记,也许能唤醒潜意识里沉睡的他。一听到“最在乎的人”,洪文秀立刻想到了路小青,她知道哥哥的心一直停留在那里。她提出要把路小青接到北京来,希望能借她的、她的出现,推开哥哥和清醒世界之间最后一扇门。洪培民却满心惭愧,一想到曾经的误会与阻拦,就觉得没脸去开这个口。他只得含糊地说,先看看远山接下来的恢复情况再吧,话讲得不明不白,却掩不住眼底的矛盾和挣扎。
工厂里,夜班的灯光依旧明亮。左红卫为了落在别人后头,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加,在组装元器件的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手里的零件小到可以被忽略,但她心里清楚,每一个细微的误差都可能造成整机的报废,她不允许自己出。另一边,招娣下班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拎着些简单的东西去探望丁亚苓。那边的情况并不轻松,她在病床旁坐到很晚起身离开。等她回到家,屋里灯光黄,孙志国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瓶已经开封过半的酒,神色阴郁。听见门响,他也不问她累不累,第一句话就带着怀疑的味道,质问她是不是又跑去亓宰了。招娣被这话一下子点燃,先是愣住,随即又急急否认,说自己只是去看望同事,根本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可在孙志国眼里,种细节早让他心中有了阴影,喝了酒的话更是难听。说着说着,他索性拉过她,让她陪自己一起喝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什么,又仿佛只有借酒才能压住心底那股说不清自卑和怨气。屋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时代的洪流正把所有人推向未知的方向,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困境里小心摸索前路,有的人向看,有的人回头望,有的人只是在原地打转,却也无法轻易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