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天亮从小落下腿伤,在厂里干着最辛苦也最不体面的烧锅炉工作。锅炉房里终年闷热阴暗,蒸汽和煤灰混杂在一起,他一瘸一拐地添煤、拉渣,背上总是被汗水浸透。同车间的魏建设仗着身体壮实,又自诩有文化,经常拿公天亮的残疾开玩笑。这天,他见公天亮在工人食堂门口远远看着路小青,便阴阳怪气地嘲讽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话里话外都是侮辱。公天亮脸色登时涨得通红,多年来积攒的自卑与屈辱在这一刻被点燃,他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对魏建设拳打脚踢。魏建设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很快扭打成一团,厂里的职工纷纷围拢过来。赵存根上前拉架,一边拽着魏建设,一边劝公天亮冷静,可两人正打得红眼,根本听不进去。情势越来越失控,直到保卫科的工作人员闻讯赶来,才强行将他们分开,把两人分别带走处理,这场因一句讥讽引发的冲突才算勉强告一段落。
与此同时,路小青正为自己的终身大事焦虑。她向车间主任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赶到城里的邮局排队打长途电话。邮局里人头攒动,队伍蜿蜒到了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写好号码的小纸条。路小青守在队尾,一遍遍在心里推演与洪远山通话时要说的话,可时间却一点点流逝。眼看假条快到时间,她只能遗憾地离开邮局匆匆赶回厂里上班心事重重的她再也按捺不住,萌生了请长假去青岛,当面向洪远山和他的母亲郑怀英问清缘由的念头。左红得知后十分着急,担心她因为请假离厂而错过已经筹备已久的入党宣誓仪式,苦口婆心劝她再缓缓。但路小青心意已决,她清楚,如果不弄明白郑怀英反对这婚事的真正原因,她这辈子都无法安心工作和生活。
左红卫见劝不住,只好转而说出一件她本不想提的事:前日的冲突,其实是因为路小青。魏建设在后说路小青的坏话,又对她不怀好意地调侃,公天亮一怒之下出手打人,结果背上了厂里记过前的警告处分。听到这里,路小青满心愧疚,觉得自己无意间累了一个老实厚道的同事。下班后,她特地找到公天亮,诚恳地向他赔礼道歉。公天亮见她主动上门,有些局促,又忍住打听她和洪远山到底是什么关系。路小青时不愿把自己的私事摊开,只好支吾着说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普通朋友。公天亮见她不愿多谈,便没再追问,只说这事与她无关,让她别往心里去。两人之间,既有事间客气的疏离,又隐隐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
几天后,路小青终于请到假,坐了开往青岛的绿皮火车。车窗外,轨两侧的田野与村庄一闪而过,她怀里紧紧抱着那张已经有些发黄的全家福,心里既忐忑又期待。抵达青岛后,她一路打听到了医院,在护士站耐心说明情况后,才获了郑怀英所在的病房。病房里,郑怀英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旁坐着前来陪护的夏琳,正低声与她闲聊试图缓解她的紧张情绪。洪远山提暖瓶出去打水,刚走到拐角处,就与匆匆赶来的路小青撞个正着。两人对视的瞬间,所有压抑与委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们来不及顾及周围人的目光,忍住抱头痛哭。洪远山一边安抚她,一边担心病房里的母亲听见动静,赶紧把她拉到走廊一侧比较僻静的地方,轻声问怎么来了。
路小青说,她行就是要和郑怀英把话说清楚,无论结局如何,总得有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洪远山却劝她不要贸然闯进病房,母亲的心脏病情刚刚稳定,情绪起伏不得太大,否则果不堪设想。他建议路小青先在自己家里暂住几日,他会先找机会与母亲沟通,再择机安排他们见面,好让气氛缓和一些。路小想想也只好同意,虽然心有不甘,但此郑怀英的身体确实更重要,她压下了急切的冲动,暂时搁置了与对方正面对话的念头。
这边青岛风波未起,那边电讯十三厂的夜色已经沉下来。公天亮拖着疲惫的腿顶着满身煤灰很晚才回到家里。一推门,就看到母亲于兰花坐在炕沿上,屋里灯光昏黄,她显然已经等了很久。公天亮不想让母亲担心,故作轻松地说锅房加班,所以回来晚了。可于兰花毕竟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她早从别人嘴里听说了儿子架的事,便索性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从到尾捋了一遍:先是为路小青教训魏建设,接着又因为路小青晕倒,将她背到医务室;再后来,过铁林听到魏建设在背后继续造谣中伤,一时气不过,又把魏建设打成轻伤。
于兰花一边说,一边观察儿子的表情,最后斩钉截铁地认定,儿子这是对路小青动了真心。她是属,多年来靠着那股硬气撑着家,一向说直来直去,根本不给公天亮辩解的机会。公天亮被她一阵猛攻,说得又窘迫又着急,只能连声否,说自己不过是看不惯魏建设欺负人,哪有什么男女情爱。可于兰花越听越笃定,觉得儿子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是诚实的,母子两个在这狭窄的屋子里你一言我一,既有温情,也有代沟,最后还是以公天亮的苦笑和沉默收场。
第二天,洪远山把路小青接回家。洪上下笼罩在病痛的阴影中,父亲洪培神情凝重,一边安排家务一边忧心忡忡。他知道感情的事已经发展到难以回头的地步,却又不得不考虑妻子的病情与全家的安宁。在与路小青单独交谈时,洪培民言语间为为难,他小心翼翼地询问路小青的家庭情况,接过她递来的全家福照片,认真地一张张看过去,确认每一个人的姓名与关系。当他听路小青父亲的名字——路天霖——时,脸明显一变,许多尘封的记忆如同被猛然掀开的旧箱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另一边,于兰花也在“为儿子谋划前程”。作为烈属,她这辈子最看重就是“根红苗正”四个字。她认定出身好、政治表现优异的左红卫,是最适合公天亮的对象。一来两人都是厂里的职工,门户对,二来左红卫积极要求进步,马上要在全厂大会上进行入党宣誓,将来前途无量。相比之下,关于路小青的传闻却有些复杂——她和外地来的工程师洪远山似乎关系匪浅,在厂里议论纷纷。于兰花由此定儿子不该一头栽进去,劝他趁早死了这条心,免得将来伤得更重。公天亮听着母亲的叮嘱,心里却慢慢生出说不清的苦涩。
就在里的生活各有各的烦恼时,一个新消息在职工中悄悄传开。由于电讯十三厂地处偏远,孩子上学一直是个大问题,厂办小学长期师资短缺,除了教语文的荆老师和管数学的邱老师几乎再找不出第三个正式教师。为了保证职工子女的教育,厂里多次向上级申请增派,却总是无人问津。直到这次,终于有一位从北京来的年轻教师主动报名来十三厂支教。消息一传出,整个厂顿时沸腾起来。柳书记和庞厂长都觉得难能可贵,决定给这位新教师办一个朴而隆重的欢迎仪式,以示重视。女工们更是议论纷纷,得知新来的竟是一位男老师,一个个都充满了好奇,暗暗猜测这北京老师到底长什么模样,会不会是电影里的那种文化。
与此同时,在青岛的医院里,路小青终于如愿与郑怀英面对面。那天,洪远山陪她来到病房门口,她再三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郑怀英靠在枕上,眼神中带着疲惫和警惕。路小青鼓起勇气,开门见山地问她为什么坚决反对自己和洪远山在一起。沉默片刻之后郑怀英终于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往事:来,在年轻时,她与路小青的父亲路天霖曾经深深相爱,两人曾约好从青岛一起出海去香港闯荡,为未来拼一条路。可是到了约定那天,路天霖却突然失约,从此杳无讯,留她在码头上独自等到天亮。那一夜的屈辱与绝望,成为她一生最大的伤口。
多年过去,她成家立业,有孩子,却始终不能释怀,总觉得是那个男人的背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如今,当她得知儿子爱上的女孩,竟是那个负心汉的女儿时,仇恨与怨气一齐涌上心头,她如何能接受这门亲事?路小青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拼摇头,坚信父亲绝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她哽咽着说起父亲多年来对家庭的负责与付出,试图说服郑怀英重新审视当误会。可郑怀英根本听不进去,一口咬路天霖当年是嫌弃她出身寒门,才临阵退缩。想到现如今自己的儿子又要重蹈覆辙,她态度愈发强硬,坚决表示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因为情绪激动,她的脏再次承受不住,胸口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又一次昏倒在病床上。
急救铃声骤然响起,医护人员迅赶来,把家属请到门外。没过多久,夏和洪文秀也听闻噩耗赶到医院,整个走廊弥漫着紧张和悲伤的气息。医生拼命抢救,解释说郑怀英是受了强烈精神刺激,诱发了严重的心衰,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边。急救中,医生给她注射了强心针,勉强将她从死亡线上拉回半步,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最终,医生叹了口气,示意家进去做最后的告别。病房里,仪器发出的滴声忽远忽近,郑怀英虚弱地睁开双眼,吃力地抬起双手,将儿子洪远山和夏琳的手紧紧握到一起,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决地嘱咐他们尽快成婚。
夏琳在多年相处中对洪家早有感情,此刻面对濒死的长辈,自然不忍违拗,含泪一口答应下来。站在一旁的路小青是被雷击中一样,她看着两只紧握在的手,心里仿佛被人用力撕开一道口子。郑怀英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又断断续续说出临终遗言:如果洪远山不娶夏琳,她死也不会瞑目。说完这句话,她的手缓垂下,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微弱的波动最终变成一条笔直的线。郑怀英与世长辞,病房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路小青站在床前,眼泪止不住往掉,她痛恨自己的执拗,觉得是自己逼得郑怀英走上绝路,愧疚与自责令她几近崩溃,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就在这生死别离的同时,远在电讯厂门口却是一片锣鼓喧天。柳书记和庞厂长早早召集全体职工和厂办小学的学生,齐刷刷地站在厂门两侧,举着红和彩带,等待新老师的到来。鞭炮已经摆好锣鼓队也在一旁候着,一辆载着新教师的汽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大家伸长脖子向前张望,只见车子停稳后,一位身材挺拔、眉目俊朗的青年从车里走下来,肩上意地背着一只手风琴。他就是从北京来的新老师——亓宰。人群中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鞭炮齐鸣,红纸碎漫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喜庆息。左红卫、招娣和丁亚苓等女工挤在人群里,欢呼声比谁都响。左红卫第一眼看到亓宰,就被他身上那种书卷气与自信风度深深吸引,一颗心不由自主地砰直跳。而站在临时搭建的欢迎台上的亓宰,也在人群中注意到了这位目光清亮、神情爽朗的女工,对她的与众不同留下了印象。
郑怀英世以后,洪家彻底被悲伤笼罩。灵堂前白幡飘动,纸钱飞舞,洪远山、洪培民和洪文秀无不以泪洗面。路小青惶惶不安地站在一旁,既不知该留下忙料理后事,又觉得自己在这里显得格外尴尬。洪培民心情沉重,一方面为失去妻子痛不欲生,一方面又对这桩纠缠不清的感心生怨怼。他忍着悲恸,对路小青说,让明天就离开青岛,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上去,这件事就当从未发生过。至于洪远山,他希望按郑怀英临终的遗愿娶了夏琳,好让逝者能够安息。路小青听到这里,眼止不住往下掉,她连连向洪家人赔礼道歉,说自己从未想过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然而此刻的洪培民已经无力再任何解释,他只想尽快让一切风平浪静,含着怒气,几乎是强行把路小青赶出了家门。站在门外的雨幕前,路小青捏紧拳头,忍着心碎发誓,再也不会和洪远山联系,然后转身冲进了越下越大的雨中倾盆大雨打在她身上,她也不躲不避,只觉每一滴雨水都像是对自己的惩罚。发现路小青离开后,洪远山急忙追出家,在雨中拼命呼喊她的名字。终于在街口上她时,两人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路小青痛哭着说自己不该固执来青岛,更不该逼着郑怀英说出那些尘封往事,洪远山则反复责怪自己没能保护好母亲没能保护好他们的感情。大雨中,两人抱头痛哭,在命运面前显得如此无助。
与这边的伤痛形成反差的,是里为新老师准备的接风宴。当天傍晚,厂长在招待所的小餐厅里设了几桌简单却热乎的小菜,特意挑选了几名青年工人代表作陪,想让亓宰尽快融入十三厂这个集体。席间气氛热烈又不乏拘谨,大家边敬酒一边探着口风,想了解这位来自北京的知识青年的来历。亓宰性格爽朗,举杯时一点架子也没有,端起第一杯酒就仰一饮而尽,惹得席间一阵赞叹。闲中,庞厂长得知亓宰的爷爷竟是北京名牌大学的老教授,在学术界颇有名望,便更加敬重几分。亓宰坦言,这次主动申请来偏远的十三厂支教,其实是受爷爷影响——老人说,真正的知识分子不能只待在大城市里享受条件优越的生活,而应该走到更需要他们的地方去,把知识和希望带到偏僻的角落。听到这里庞厂长深受触动,举杯郑重地对亓表示欢迎,同时在心里暗暗盘算,这位年轻老师的到来,也许会改变十三厂许多人的命运,包括那些正在为爱与前途徘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