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忙乱间不小心将一摞信件碰落在地,雪白的信封散了一地,屋里顿时一片慌乱。公天亮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弯腰上前帮忙一起捡信。他一边伸手去够桌脚底下的信封,一边还不忘叮嘱同事下次小心些。谁知这一弯腰,原本隐隐作痛的腿突然像被针扎一样剧烈抽痛,疼得他眼前一黑,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忍着疼痛,嘴里却还在说没事,坚持把地上的信件一封一封捡好,整齐地放回桌面。可等人一散,办公室静下来,他才慢慢扶着桌角站起身来,发现这一次,腿上的疼痛与以往完全不同,像是从骨头里往外钻。下班后咬咬牙去了医院,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仍抱着“多半是旧伤复发”的侥幸心理。
与此同时,路小青拖着行李,准时来到十三厂报到走马上任。厂区的长门口,早早就站着退休的柳书记和庞厂长,两位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的老人特意赶来迎接这位新上任的厂领导。寒风中,他们看见路小青从车上下来,穿着朴素,却眼神坚定,不由得红了眼眶。柳书记擦了擦眼角,感慨万千:当年风光一时的老厂,如今能再迎来一个愿意为它拼一把的年轻人,仿佛又看见了昔日的希望。庞厂长上前握住路小青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连说“好,好啊”,仿佛把多年来压在心头的期待,都寄托在这个刚到任的年轻女人身上。路小青明白他们眼底沉甸甸的信任,礼貌寒暄之后,心里暗暗立下决心:一定要让这家老厂重新站起来。
正式上任后不久,赵存根主持召开了厂里的例会。会议室里坐满了老职工和新厂代表,空气中夹杂着紧张和好奇的味道。赵存根开门见山,一边欢迎路小青来老厂工作,一边郑重宣布新厂与老厂今后将实行分开经营、各自核算的制度,既合作又相互独立。他的话说得直白,既是在向大家解释新的格局,也是给新老双方划出一条清晰界线。所有人的目光很快都集中到路小青身上。面对众人的期待和质疑,她没有客套,语气诚恳而坚定地表示,自己会全力以赴,把厂子的生产和经营一步步做起来,不辜负组织的信任,更不会辜负老职工们这些年的守望。她的话不华丽,却句句实在,让不少原本心存疑虑的职工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走马上任之后,路小青很快深入车间、库房、技术科和销售科,一边听汇报,一边看账目。几天下来,她就敏锐地察觉到厂里的种种问题:设备陈旧、库存积压、销售渠道单一,特别是市场几乎完全局限在本省,产品长期在一个有限的圈子里打转。她意识到,如果不主动走出去,厂子迟早会被市场淘汰。路小青决定大胆开拓外省市场,调整产品结构,趁着国内家电产业升级的风口谋一条新路。正当她为如何找到突破口而苦思冥想时,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进办公室——是老熟人郑杰。他在电话里语气干脆,主动提议与十三厂合作生产彩色电视机主板,希望双方优势互补,一起抢占正在兴起的彩电市场。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路小青自然求之不得,当即表示欢迎,连声说希望他尽快到厂里面谈细节,恨不得马上敲定合作。
另一边,医院里一连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公天亮坐在冰冷的走廊长椅上,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他原本以为只是骨膜炎或者陈年旧伤复发,最多休养一阵就能好,没想到主治医生的表情却异常凝重。诊室里,医生摊开一摞片子和化验单,缓告诉他:他患上的是骨癌,而且已经是晚期。更糟的是,由于之前一直拖着没来彻底检查,如今不仅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癌细胞还已经出现了扩散的迹象。医生叹了一口气,他尽快住院接受系统治疗,否则接下去的日子里疼痛只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听到“骨癌晚期”几个字时,公天亮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只勉强镇定,用有些发抖的声音问医生:自己还能活多久。医生沉默片刻,给出的预估却如晴天霹雳——大约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医生接着说明了治疗方案以及费用,提到治疗骨癌需的一些关键药品不仅价格昂贵,而且还得从香港进口,疗程一长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的花费。公天亮听着这些数字,心都凉了半截。他不是没想过为自己赌一把,可一想到家里的经济状和女儿的学业,嘴唇抖了抖,最终只是艰难地说自己要回去和家里人先商量一下,再决定是否住院。走出医院的大门,他在寒风站了很久,口袋里攥着那几张检查,心却乱成一团麻。此时,厂里的事情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为了抓住彩电主板的合作机会,路小青找到赵存根,希望临时借用新厂的主板生产线,提出第一批货的利润全部给新厂,以示诚意。赵存根心里盘算一番,觉得机会难得,却又不想吃亏,于是提出条件:不仅第一批,今后每一批货都要抽百分之四十的利润。面对这样的分成比例,路小权衡再三,明知压力巨大,却为了让老厂先活下来,只得勉强答应。
回到家里,公天亮心事重重,却暂时还不敢把病情的真相告诉家人,只能用更加和的态度,对每一个人多一点耐心、多一点笑脸。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对路小青提出一个看似突兀的请求希望给亓方格买一台钢琴。他知道这是个不的开支,但在他眼中,这不仅仅是一件乐器,更是留给女儿的一份精神寄托。路小青一听,第一反应是担心:买了钢琴,会不会分散亓方格的精力,影响她考高中?眼下里本就手头紧,这一大笔钱更不是小数目。公天亮却一再央求,语气近乎恳切,反复说女儿从小就喜欢音乐,不想让她一辈子只在课本和试卷里打转。路青看着他那种带着不安、却极其笃定的眼神,心里隐隐有点不对劲,却说不出哪里不对。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说等月发了工资就去给亓方格买钢琴。
那天晚饭后,家里气氛看似平静,公天亮却迟迟不肯起身去上班。他放下筷子,人依旧坐在饭桌旁,望着妻女,眼神复杂。他忽然感慨万千起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觉得自己其实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一个懂事能干的妻子,有一个聪明上进的女儿,尽管生活不富裕,却有完整家。于兰花听他这么说,只当他是酒后慨,催了他好几次快去上班,别耽误了工厂的活儿。公天亮却像是要把这些话一股脑说完迟迟起不来。终于,他缓慢而又认真地站起来,张开双手,说想好好拥抱一下于兰花。这个看似普通却不合平时习惯的举动,让于兰花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满口答应半开玩笑地说他今天怎么这么肉麻。她不知道,这是公天亮在知道生命时日无多之后,对她最笨拙、也最真诚的一次告别式拥抱。 与时间赛跑的另一面,事业上的也在快速推进。郑杰按照约定来到十三厂,两个人一见面,就直接切入正题。技术规格、生产节奏、成本核算、销售渠道,他们一项项过细节,一点点抠风险,很快就初步商定了彩色电视机板生产的合作框架。对双方来说,这是一次相互成就的机会:郑杰需要稳定可靠的生产基地,路小青则需要一个能迅速打开外省市场的产品和伙伴。休时分,阳光透过窗子照进略显旧的厂区,仿佛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点新生的气息。而此时,公天亮却悄悄来到了亓方格所在的学校。他拎着一个简朴的包,站在校门口等女儿放学,脸上挂着久的、温和而欣慰的笑。亓方格看见父亲出现,开心得一蹦一跳地扑过去,完全没察觉到父亲眼底的隐忧。公天亮随口了个谎,说自己明天要出差一段时间,再像往常那样来接她放学。亓方格有些失落,但很快又细心地叮嘱他:腿伤还没好,让他少走路,多休息,注意身体。公天亮听在耳里,只觉鼻子一酸。他从里拿出提前买好的新笔和本子,塞到女儿手里,笑着说希望她好好学习,将来走得比他远得多。
厂里宋厂长赶来向路小青汇报近期情况时,口提到了一个消息:赵存根刚刚砸下大价钱,从外面进口了一条对讲机生产线,准备作为新厂重点项目来做。路小青一听,神色立刻紧绷起来。她对市场的变化心中有数——对机正逐渐成为夕阳产业,而手机才是未来的发展方向。她当即拿起电话,语气急切而又真诚地提醒赵存根,这条线风险极大,很可能投入巨大回收有限,希望他三思而行。谁知赵存根本听不进去,认为她是故意来掺和新厂的事,不但不领情,还不客气地回绝,让她别多管闲事,各管各的。挂下电话不久,路小青就接到派出所打来的通知,得知天亮因为酒后寻衅滋事,被民警带回了所里。她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手头的工作,匆匆赶往派出所弄清缘由。
为了让对讲机生产线尽快投入,赵存根前期已经贷款两百多万,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可没想到机器运到厂里之后,光是安装调试就还需要十几万的费用,而他手头的资金早已捉襟见肘。更糟糕,三个月来他一直无力给工人发工资,厂里怨声载道,工人们天天聚在一起闹情绪,有的甚至扬言要集体停工。面对不断升级的矛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赵存根焦烂额,只能放下身段去找路小青,希望她能想办法帮忙筹到这十几万。另一边,路小青赶到派出所,把公天亮从里面接了出来。路上她再也按捺不住,忍不住埋了他一顿,质问他一向沉稳克制,怎么会闹到派出所去。她隐约感觉到他心里藏着什么难言之隐,于是压下怒气,地对他说,有什么苦可以当面说出来,别一个人着。公天亮被她问得一阵沉默,只说想先回单位一趟,晚上再跟她细说。临走前,他深深看了路小青一眼,那目光里有牵挂、有歉意,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诀别意味轻声叮嘱她路上小心,这些普通的嘱托在此刻却显得格外郑重。离开后,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酒店,找到了洪远山。
赵存根向路小青正式开口提出想借十几万元用来安装和调试设备,理由是只要生产线转起来,新厂就有翻身机会。路小青明知这条生产线前景堪忧,但又不想眼看着新厂一步步走向崩溃,只好退一步他去找宋厂长和财务,按流程办手续,从资金上想办法给他周转。赵存根听到她松口,心满意足地离开,仿佛看见了一线机。不久之后,负责组装设备的贾总亲自上催款,要赵存根尽快支付设备尾款。赵存根一时拿不出钱,只能各种借口推诿。见他进退两难,贾总提出一个“折中”办法:他可以回收旧的设备,算是变相减轻厂的负担。眼见对方主动释放善意,赵存根忙不迭表示同意,说马上签约,只求早点解决燃眉之急。贾总却笑眯眯地说合同来不打印,让他先上楼吃个饭,边吃边签这事顺便给办了。
酒店里另一间房内,公天亮向洪远山坦诚了自己的病情,把医院的诊断结果和医生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洪远山听完后脸色大变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当场就拿起电话打回医院向医生核实,生怕是检查出了什么错误。确认结果无误后,他心里沉甸甸地压上一块巨石公天亮却表现得意外地平静,他说自己这一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上了路小青,虽然日子艰难、生活压力大,但她一直在身边并肩撑着这个家。想到自己时日无多,他不愿让她后半生还背着沉重的负担,更不想让她一个人零零地面对未来的风浪。公天亮知道,洪远山心里始终放不下路小青,多年来那份感情从真正断过,所以他鼓起勇气,几乎是哀求般地说,希望在自己离开之后,洪远山能照顾她和孩子。他想把路小青托付给这个曾经的、现在依旧信得过的男人,好让她今后还有可以依靠的肩膀。面对这份近乎“托孤”的请求,洪远山又震惊又难过,一边劝公天亮绝不能轻言放弃,说要想方设法送去北京,给他找最好的骨科专家治疗,一边心却清楚地知道,这一切恐怕来得有些太晚。
与此同时,酒桌上的另一场交易正在悄然展开。赵存根被贾总热情地请到包间,酒桌上推杯换盏,气氛逐热络。在一片觥筹交错之后,贾总把他单独叫到房间里,说合同已经简单拟好了,让他尽快签字盖章,好回去安排后续的设备事宜赵存根此刻只想着资金问题能尽快解决,根顾不上细看合同条款,几乎是瞄都没瞄清楚,就匆忙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再把公章往合同上一盖。签完字,贾总慢悠悠地把其他人支走,只留他们两人独处。他从抽屉里拿一个鼓囊囊的信封,放到桌上推了过去,轻描淡写地说是给赵存根的“辛苦费用”。赵存根一还有些迟疑,但在对方循循善诱之下,最终还是收下了那一万美金的回扣。这一刻,他全然不知房间里早已被提前安装好摄像机,镜头冷冰冰地拍下了他收钱的过程。这一纸合同和这笔见不得光的钱,将成为埋在他和新厂命运里的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