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新建的宿舍楼刚刚封顶,分房的事情一下子成了大家最关心的头等大事。职工们一窝蜂涌到办公室来打听消息,有人想打感情牌,有人想走“关系路”,还有人干脆当场就嚷起来,怕自己落了空。面对吵吵嚷嚷的人群,路小青强忍着身体里一阵阵隐隐作痛,耐着性子把人群安抚下来。她态度坚决地说明,厂里分房有严格的条条框框,都是按工龄、职级、家庭困难程度来排队,一个名单一个名单地公示,绝对不会搞暗箱操作,更不可能临时通融。她劝大家先回去安心工作,并告诉大家厂里已经着手规划再建两栋宿舍楼,等手续一批下来就会开工,保证最终每个人都能分到合适的住房,让职工们吃下“定心丸”。
人群陆续散去,办公室总算清静下来。就在这时,丁亚苓兀自留了下来,她满脸焦急,眼圈都有些发红,小心翼翼地关上门,鼓足勇气向路小青开口。她说自己一家几口挤在狭窄的小屋里,孩子也快上学了,全家都盼着能分到一套宿舍,好让日子有个盼头。丁亚苓一边说,一边一再恳求,希望路小青能在分房时“帮帮忙”,哪怕稍微往前挪一挪名次也行。路小青本就腹痛难忍,此刻额头已经渗出细汗,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下来,尽量不伤害丁亚苓的自尊,耐心地劝她,制度就是制度,自己不能破坏规矩。
看着丁亚苓急得直要掉眼泪,路小青心里一软,突然下定决心,表示愿意主动把自己排队分得的一套房子名额让给她。她说反正自己眼下还住在厂里安排的锅炉房,条件虽差,总还能凑合几年,而丁亚苓孩子小、老人多,更需要一个安稳的家。丁亚苓听了又感动又不安,连连摆手说“怎么能要你的房子”,坚持不肯答应,两个人一推一让,一时僵在那儿。就在僵持的当口,路小青腹中一阵剧痛,疼得她冷汗直冒,只能勉强挤出几句宽慰的话,三言两语把丁亚苓支走,不让她再多待。等门一关上,她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弯着腰仿佛被人重重击中了一拳。
没过多久,庞厂长和尹忠匆匆赶到办公室,原本还想就分房的后续安排跟路小青再商量几句,一门却看到她疼得直不起腰来,脸色惨白,额头汗如雨下。两人吓了一跳,再也顾不上其他,赶紧上前扶住她,一边安慰一边大声呼人帮忙。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她扶上车,匆忙赶往医院。在路上,车厢里颠簸不已,路小青咬牙忍着,怕耽误大家工作,嘴里还念叨着分房的细节,惹得庞厂长一阵心酸,连声让她别说话,先保重身体要紧。
另一边,柳书记照例到厂医务室量血压,顺口与大夫闲聊了几句,无意中听说路小青胰腺炎发作,已经被紧急送往医院。这个消息犹如一颗石头砸在他心上,他一时间心急如焚,原本淡定的脸上立刻蒙上一层阴影。柳书记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路小青忙前忙后的身影:白天跑建设、跑材料,晚上还加班写方案,连家都顾不上回。想到这里,他心里愈发不好受,又急又悔,暗暗觉得自己平日督促大家抓生产抓建设,却没真正关心过这个年轻女干部的身体状况。
公天亮得知消息以后,与庞厂长一起把路小青送到医院。医生经过紧急检查后,当机立断,决定立即进行手术,实施胰腺切除,以免病情恶化危及生命。听到这个决定,公天亮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站在手术室外走廊上,十指紧扣,来回踱步,眉头皱成一条线。手术灯亮起,洁白的走廊显得格外冷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对他来说都像半个世纪那么漫长。洪远山从消息中得知路小青住院,也急匆匆赶来了。看见公天亮紧绷的神情,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宽慰说医生经验丰富,让他别太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傍晚时分,路晓晨忙完一天的工作,疲惫地回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丁亚苓就迫不及待从楼道里迎上前来,神情紧张地追问路小青的病情。她把下午在办公室发生的一切,从自己的求房请求,到路小青忍痛相让,再到她被临时支走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清楚楚。说到关键处,她眼眶一红,一边抹眼泪一边连声认错,说自己只顾着为家里的房子着急,没想到会把路小青逼得病情发作。路晓晨听完,一股又气又急的情绪骤然涌上心头,他埋怨丁亚苓瞎胡闹,不该在分房这事上耍性子,更不该在明知道路小青身体不太好的情况下还一味纠缠。
医院里,手术顺利完成,路小青被推回病房。第二天,路天霖夫妇赶来医院探望,一看到女儿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还努力对他们挤出一点笑容,心里一阵揪痛。公天亮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她是长期劳累、工作压力过大,再加上饮食不规律,才把病拖成了这样。路天霖听得心酸不已,不住地叹气,既心疼女儿,又有几分自责,觉得自己平日里没少鼓励她要好好干工作,却忽略了她的身体。临走前,他特意叮嘱公天亮,一定要好好监督小青,不能再让她为了工作拼命,女儿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出乎所有人意料,住院期间,洪远山又一次提着水果和补品来到病房。他站在床前,语气里满是关切,询问路小青的恢复情况。交谈中,公天亮注意到洪远山的腿已经基本恢复如初,行走利索,不再像过去那样一瘸一拐。他脱口而出夸他有毅力,能坚持康复训练,不轻言放弃。洪远山连忙道谢,说自己能恢复得这么快,多亏了路小青送来的正骨膏,天天坚持敷药,再配锻炼才有今天的效果。公天亮顺势开玩笑,说他腿好了,工作也稳当了,是该考虑成家的事情了,别总让父母操心。洪远山爽朗一笑,连声答应,说自己心里有数。
同一时间,在厂里宿舍区的另一头,亓宰拿着心爱的口琴,在小院里憋着劲儿吹曲子。长久不用的手指有些僵,他随意捻了几个音符,细微的旋律刚手中飘出,谁知一个没抓稳,口琴突然脱手掉进一旁的洗脚盆里,激起一串水花。亓宰有些懵,呆呆看着盆里的口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左红卫一动静,赶紧跑了过来,把口琴从水里捞出来,一边细心地擦干净,一边嘱咐他找个合适时间再好好练,别急着一口气太多,先把眼前这支口琴“养护”再说。
住院的日子里,公天亮几乎天天守在路小青身边,端水、喂药、换药,连夜陪护,不敢有一丝懈怠。他给她翻身擦汗,帮她调整吊的位置,生怕她再受一点点折腾。在他的细心照料下,加上医生的治疗,路小青的病情逐渐稳定下来,脸上也渐渐有了一点血色。个上午,柳书记和赵存根一起来病房看望。看到领导们亲自前来,她赶紧挣扎着想坐起来,嘴里还惦记着分房的事,提出要把自己的分房名额让出来,让厂里先照顾那些家庭情况更困难的职工。
柳听完,当场就摆手否决,说什么也不答应。他严肃地表示,不能因为她人好、肯吃亏,就让他们一家继续挤在条件恶劣的锅炉房里,那既不起她这几年对工作的付出,也不符合厂里照骨干的原则。路小青本想再坚持几句,公天亮却赶紧接过话头,随口提到厂里已经计划再盖两栋宿舍楼的事。柳书记“哦”了一声,转头看向赵存根,想进一步进度。赵存根这才有些尴尬地承认,这件事其实还没有正式上报审批,仍停留在设想阶段,手续一个都没走。
了没多久,赵存根召集全厂职工,在大堂里召开了一次声势浩大的职工大会。他站在台上,口若悬河地宣布一系列“利好政策”:不仅要再盖两栋宿舍楼,解决更多家庭的住房,还要一次性购买三辆公交车当班车,专门接职工上下班;同时承诺给每家每户安装电话,让大家都能用上方便快捷的通讯工具;更提出对六十岁以上的职工家属每月发放十元补,以表厂里对老同志的关怀。台下的职们听得热血沸腾,掌声像雷鸣一样一阵高过一阵,纷纷高声叫好,对赵存根满是赞叹。
然而,在掌声之外,庞厂长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坐台下脸色铁青,心中暗自吃惊:这些宏大的计划既没经过充分论证,也没有详细预算,更没向上级报批,赵存根竟然在全厂职工面信口开河,一口气把话说死,将整个厂绑上了战车。会后,他气匆匆地找到柳书记,两人一合计,决定当面和赵存根把话说清楚,不能任由这种“先画饼再想办法”的作风继续下去。
很快,书记和庞厂长一前一后走进赵存根的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质疑他在职工大会上的承诺,都从何而来,资金又从何处筹措。存根却显得胸有成竹,他从抽屉里拿一份立体声收录机订购合同,摊在桌上,让两位领导亲自过目。他解释说,这是他多方打听、主动联系到的一个大订单,若能顺利完成,不但能够赚取一大笔利润,还能顺势打开厂新的业务渠道。更重要的是,信用社的钱主任已经口头答应,会给十三厂提供一笔贷款,用来支持新项目和基建投入。
赵存根一边签合同、拿贷款、扩生产的整体打算,一边表愿意接受监督。他当场提议,将新宿舍楼工程交由柳书记全程监督,从立项、招标到施工,由他把关,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听到这里,柳书记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下来,虽然心里对赵存根这种“先斩后奏”的作风仍有顾虑,但见对方至少已有周全计划和安排,也只好暂时放下心,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与此同时,在职工宿舍的一间小屋里,左红卫正为孩子的事情犯。亓方格一天天长大,她既要上班,又要照顾孩子,还得不时操心亓宰的病情,生活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一咬牙,打算把亓方格送到育红班,这样既能让有人照看,也能让自己减轻负担。可当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于兰花时,对方却怎么也舍不得点头。于兰花真心喜欢这个孩子,她说只要还有力气,就心甘情愿地帮左红卫看孩子想让孩子那么早离开熟悉的怀抱去集体生活。
谈话间,左红卫不由自主想起亓宰的种种遭遇,想起他曾经意气风发、再想到他后来精神失常的样,一时间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她一边哽咽,一边说这些年自己承受的压力与恐惧,怕他半夜发病,怕孩子受影响心疼他受的那些苦。于兰花耐心地听,柔声安慰她,说日子虽然苦,但总归要往前看,人只要还在,总还有希望,既要照顾好亓宰,也要照顾好自己。她轻轻握住左红卫的手,让她别再把所有委屈憋心里p>
学校里,一节课间,学生们在教室里打闹玩耍,不慎把窗外的花盆碰落在地,“”的一声,陶盆摔得粉碎。清脆的声响在教室里回荡,孩子们一下子安静下来。就在这一刻,亓宰猛地一愣,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一地碎片,仿佛某种久远的面在脑海中被突然撕开。他缓缓走上前去,蹲下身子,小心拾起地上的花盆碎片,用力攥在掌心里。尖锐的边缘划破他的手掌,血丝慢慢渗出来,他却似乎浑不觉,只是死死抓着不放。
见情况不对,邱老师和荆老师慌忙过来,一边轻声喊着他的名字,一边试图从他手里把碎片取出来,却发现他抓得特别紧。等好容易把碎片拿掉,他的手心已经被划出几道血口。两位老师见他神情恍惚,嘴里喃喃自语“左红卫的手被划破了”,刻意识到这可能是他失去记忆以来的第一次清“回闪”。他们不敢耽搁,连忙带他去了医院检查,希望借此机会让医生进一步了解他的病情变化。
在医院里,面对医生的询问,亓宰仍然口中念叨着“左红卫的手被划了”,像是在反复确认一段过去的画面。左红卫匆匆赶来,急切地追问他,还想起了什么,是不是想起了当年某一次意外,又或者他们恩爱日子里的某一幕。可无论她问,亓宰只是闭上嘴,不再多说一个字,仿佛那一点点刚刚闪现的记忆又缩回到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洪远山得知亓宰被送到医院,也赶到现场,详细了解了他的情况医生的初步判断。见左红卫心情沉重,心里惦记着也住在医院的路小青,他主动提出要带她和亓宰一起去看看路小青,让大家彼打打气。
不多时,三来到病房门口。此时的路小青已经能够在公天亮的搀扶下下床走路,虽然步伐还略显虚弱,但精神状态明显比刚入院时好得多。她一边走,一边听公天亮说些轻松,配合医生做术后恢复训练。左红卫刚一推门进来,见她已经能走动,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下。寒暄几句后,她就忍住把赵存根在职工大会上当众承诺的事一股脑都讲了出来:再盖两栋宿舍楼、买班车、装电话、给老人发补贴,一件比一件惊人。
路小青听得目瞪口呆,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等红卫反复确认,她才意识到赵存根是真的在全厂面前把话放得那么满。她忽然觉得事情严重,担心厂里的财务和建设负担根本承受这个“盘子”,连忙想下床回厂里去了解,恨不得立刻回到工作岗位上去阻止他继续“乱来”。公天亮见状,赶紧扶住她,既心疼又无奈,劝她把心先安定下来,好好养身体,厂里的事有那么多同志一起顶着,不会因为少了她一个人就乱成一团。病房里,一边是她对工作的牵挂,一边是他对她身体的担忧,交织出这一段充满责任与情感微妙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