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青独自站在街口,手里还拎着那只已经有些发旧的旅行包,眼神空洞而茫然。曾经的家与归处在一纸离婚手续和一纸烈士通知之间彻底崩塌,她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在原地,无所适从。左红卫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走上前轻声安慰,劝她不要一直沉浸在过去的痛苦里,要学着为自己活一次。她告诉路小青,人这一辈子总得往前看,洪远山如果在天有灵,也一定希望她振作起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左红卫的话像一点点微弱却固执的火光,在路小青黑暗的内心里艰难地点亮,而在不远处,公天亮静静望着这一切,他看见路小青强忍泪水、佝偻着肩膀的背影,心中涌起深深的惜和疼惜,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把那份心疼悄悄压在心底。
那晚,左红卫回到家时已经很晚,身上还残留着一路风尘。屋内的灯还亮着,亓宰正在等她。她刚进门,亓宰就从单位同事那里得知了最新的消息:洪远山在前线英勇负伤,生死未卜,而左红卫白天又陪着路小青去了青岛,帮她安顿新的生活。亓宰知道这一天对左红卫来说有多疲惫,连忙扶她坐下,又忙前忙后地倒水、找衣服,让她赶紧上床休息。另一边,公天亮躺在自己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一幕幕都是过去和路小青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曾经的笑容,她曾经满怀希望地谈起未来,如今却被残酷的现实击得支离破碎。屋里,于兰花悄悄留意着公天亮的一举一动,也想起路小青这些天受到的打击。她担心这个年轻的姑娘承受不了接二连三的变故,更担心她一旦情绪崩溃,再没人能把她拉回来。
远在另一座城市的部队医院里,一场生死拉锯正在悄然进行。洪远山在战场上英勇作战时遭遇敌方猛烈火力,身受重伤,一颗子弹擦着头颅而过,碎裂的弹片深深嵌入他的颅骨。医生连夜为他实施手术,尽最大努力将弹片取出,可即便手术顺利,他却依旧昏迷不醒,像是陷入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沉睡。得知消息后,洪培民和洪文秀匆匆赶到部队医院,心里既忐忑又惶恐。见面时,部队首长详细向他们讲述了洪远山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他如何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如何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下致命的一击,如何在生死一线间为战友赢得宝贵的撤离时间。听着这些事迹,洪培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直到走进病房,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儿子胸膛仍在微微起伏,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积压的情绪,老泪纵横,握着儿子冰凉的手,反复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仿佛只要喊得再用力一点,儿子就能从昏迷中醒来。
傍晚的街道上,夏琳下了晚班,推着自行车准备回家,才发现车上的链条掉了,她弯腰弄了半天也没装好,手上沾满油污,心里既烦躁又无奈。就在这时,一个青年从旁边经过,眼神一亮,认出她就是前阵子在邮局见过的那个姑娘。他就是赵存根,一个在鲁中工学院念书的学生,性子老实,却带着股热情劲儿。他主动上前,熟练地蹲下帮她重新装好链条,还一边简单地讲解怎么处理。夏琳见他出手麻利,连声道谢,随口一问才知道他也是在鲁中工学院读书的。赵存根看着夏琳干练却有些疲惫的神情,心里莫名泛起一种怦然的动,对她生出好感。这时在工厂里,因为实验用的二极管太小,丁亚苓忙活半天也焊不好,急得满头大汗。左红卫看在里,主动走过去接过工具,耐心做了一遍示,让她手要稳,多点几下焊锡,掌握好温度和角度。丁亚苓一边学一边笑,心里对这个爽朗干练的女同事又多了几分敬佩。
随着时间推移战场上传来的消息在背后悄然扩散。赵存根从老战友口中打听到,洪远山已经在前线“牺牲”的消息被传了出来,尽管还有多细节未明,大家都当他已经不在人世。同时也知道洪远山和夏琳离婚已一年,这段婚姻早已在无数误解和无奈中画上句号。得知这些后,赵存根心里久久不能平静。那天,他特意守在电业局门口,一直到夏下班。见她从大门走出,他鼓足勇气迎上前去,和她主动打招呼,借口上次帮忙修车还没好好说声谢谢,又试探着她一起去吃顿便饭。夏琳看他态度真,倒也不好拒绝,心里却隐隐有一种说不清的忐忑——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轻易相信爱情的年轻姑娘了。
另一边,厂里的人际关系也暗流涌动。丁苓细心地察觉到,招娣和左红卫之间的气氛总是紧绷,见面不是冷脸就是无话可说。她私下里找左红卫聊,才知道两人之间过去的一些误会,心结迟迟打不开。左红卫坦言自己也不愿把关系弄得这么僵,却又拉不下脸去主动示好。丁亚苓见状,只好充当和事佬,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极力帮们缓解误会,想让这段本该亲近的同事情谊回到正轨。与此同时,夏琳也渐渐看出赵存根对自己并非普通的礼貌,而是真心。她不想拖累任何人,有一天便开门见山告诉他,自己是个离过婚的人,婚姻不顺,心里有伤,她不想对过去避而不谈。赵存根却没有退缩,反而坦然承认自己和洪远山曾经在一个单位共事,对他的为人非常清楚。趁着这个机会,他真诚地向夏琳表明心意,说过去的一切都知道,也都不在意,只希望能和她好好走一段路。随后,他又把自己听来的“洪远山牺牲”的消息告诉夏琳,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她愣在当场,眼眶瞬间红了,里五味杂陈。
黄昏时分,下班的工人骑车涌向街头。丁亚苓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出厂,随手把放在车筐里,没有多想。她不知道,早有小盯上了她那只不起眼的包。厂门口,她恰好看见路晓晨,便停下车和他打招呼,随意说了几句。就在她稍一分神的功夫,小偷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一把起车筐里的包转身就跑。丁亚苓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路晓晨已经本能地追了上去。他在人群中穿梭奔跑,一边大喊,一边死死盯住那道窜的背影,眼看就要追上,小偷突然回头亮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恶狠狠地挥舞着,想逼退他。路晓晨却没有退缩,在短暂对峙之后,鼓足一口气扑上去和小偷扭打在一起,拼命抢夺那个包。他终于把包夺回,却也在混乱中手掌被匕首划出一个又深又长的口子,鲜血瞬间出。丁亚苓追上来时被这一幕吓得脸煞白,连忙扶着他去了医院,心里既感激又自责,觉得这道伤完全是为自己而受。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清醒。丁亚苓看着路晓晨的手医生细致地清洗、缝合,又包上厚厚的纱布,心里一直悬着。等一切都处理完,她才松了一口气,趁着医生离开,略带局地对路晓晨提出,想请他吃顿饭,算对他挺身而出的感谢,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当面道谢的机会。路晓晨倒是爽快,笑着一口答应,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却把疼得直抽气的手往身后藏藏,生怕她看见又心疼。城市的另一角,孙志国家里却热闹得让人烦躁。他几乎天天带着同事回家打牌,烟雾缭绕吵闹声一直持续到深夜,也毫不顾及旁人的受。招娣本来睡眠就不好,被他们吵得头疼心烦,忍耐多次后终于爆发,一把掀了桌上的牌,硬是把这帮人赶了出去。孙志国颜面挂不住,恼羞成怒,反过来责招娣,说她之所以总对自己不满,是因为心里还惦记着亓宰。招娣被这句无端指责刺痛,埋怨他不上进、不顾家,只知道打。两个人越吵越凶,从家务吵到性格,再性格吵到过去的旧事,最后招娣一气之下把孙志国反锁在门外,让他吃了一整夜的冷风。远在他处的夜里,路小青拿起电话,拨向洪家,却始终没有人接听空荡的铃声一遍遍响起,像在提醒她,那个曾经熟悉的家庭此刻正陷入另一场风雨。失落又无处倾诉,她只好打开日记本对洪远山的思念一点点写在纸上,每笔都沉重而缓慢。与此同时,在部队医院里,洪培民和洪文秀轮流守在病床前,小心照顾昏迷中的洪远山,帮他擦拭身体、按摩四肢,在他耳边说话,盼着他有一天能开眼睛回应,可他依旧毫无反应,像沉入海底的石头,杳无声息。
时间在纷乱的生活中悄然流逝,眼已经到了1980年。外面的世界悄然变化,改革风刚刚吹起,人们的命运也在无声中调整轨道。医院的产房里,左红卫躺在分娩台上,汗水湿透了衣襟。因为胎儿个头太大,她整整熬了三个多小时,疼得几几乎咬破嘴唇。产房内一阵紧张忙碌,助产师不断鼓励她,再坚持一会儿。终于,一阵响亮的啼哭划破空气,一个白白胖胖姑娘降临人世。左红卫虚脱地闭上眼眼角却溢出喜悦的泪水。走廊外,亓宰焦急地踱着步,每分每秒都像一年。直到听到婴儿响的哭声,再见到护士抱出那个大胖丫头时,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心花怒放,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会不停地点头、道谢,眼里满是对这个新生命的疼爱和对妻子的疼。
与此同时,夏琳也在做出自己人生中的新选择。她带着赵存根回家见父母,心里七上八下。赵存根穿朴素,有些土气,却把头发梳得一丝不,手里拎着简单却挑了很久的礼物,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夏母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出身与性情,嫌他穿着寒酸、说话木讷,心里不太满意,言语间也难对女儿再婚对象的挑剔。闲谈间,夏母随口提起了一件她自己都没太在意的消息——说是听人说起,洪远山并没有真正“牲”,而是一直昏迷不醒,还躺在医院里生未卜。这个不经意的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入屋内,夏琳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刷地变白。她原以为已经和那段婚姻、那个人彻底告别,如今才发现,原来命运并没有她一个真正的句号,而是留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号。她看着坐在一旁局促却真诚的赵存根,心中愧疚、震惊、惶惑织在一起,未来的路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扑朔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