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省城寒风凛冽,十三厂的家属院里却因为一纸高考通知的消息而暗潮涌动。傍晚的小饭馆里,赵存根和赵克进推杯换盏,热气腾腾的酒雾在两人之间弥漫。酒过三巡,赵克进随口把话题扯到了赵存根的婚事上。赵存根年纪不小了,长年里头耷拉着,老实木讷,一提对象就犯怵。他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自己是农村出来的,连个像样的城里房子都没有,厂里那些女工大多看不上这种土小子。说到这儿,他眼神有些躲闪,仿佛那并不是酒桌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自嘲,而是一块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赵克进却笑了,他自己也是从农村走出来的,粗糙的手掌和身上的老棉袄,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一边给存根倒酒,一边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谁规定农村人就得一辈子低着头?如今国家恢复高考,政策一条路摆在那儿,谁有本事谁就能冒头,命运是可以凭本事改写的。韩克进听在耳里,顺势开口,说起自己兄长的女儿韩松梅,文静懂事,更难得从小在干部家庭长大,见过世面,眼界也不窄,他想把这门亲事撮合给赵存根。赵存根一听“市委领导”几个字,原本就不怎么挺得直的腰,立刻更缩了几分,嘴里连说“配不上”“丢不起那人”。韩克进却拍着桌子劝他,出身不能自己选择,但将来走到哪一步是自己争来的,考上大学,学成归来,谁还敢说你是“配不上的农村人”?一旁的小姨也不停帮腔,说韩松梅从小就听哥哥提起赵存根,知道他老实肯干,人品好,比城里那些油嘴滑舌的小青年可靠多了。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赵存根酒意上涌,脸红脖子粗,既是醉,也是被这番夸赞与鼓励冲得心潮伏,终于一咬牙,说自己什么也不懂,就听他们的安排。
另一边,远离酒桌的热闹与喧嚣,邮局的公共电话前,左红卫拨通了洪远山的电话。铃声急促地着,还没等响几声,那头就被迅速接起。洪远山在电话那头迫不及待,第一句话就是问:“小青的考试怎么样?数学考得如何?”他的语里藏着难掩的紧张和期盼。谁知左卫把情况一说,他才知道自己误了点,居然连数学考试都没赶上,声调瞬间跌落下来。左红卫连连替他惋惜,说要是换做谁遇上这种事都得急疯了。电话那头短暂沉后,洪远山忽然反应过来,猜到路小青就站在电话机旁。他放低声音,央求左红卫把听筒递给小青。话筒传到她里时,冰凉的硬塑料紧贴着她的耳。洪远山焦急地解释那天误考的来龙去脉,又说起夏琳拖着不肯办离婚手续,他一再强调自己和夏琳之间名存实亡,只是被现实羁绊。可话筒这头的路小青不发一,她原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觉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说什么都显得多余。电话线细长而冰冷,她听着那头的解释,心却是一片说不清、理还乱的苦涩。终于轻轻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没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留下洪远山在那头,对着“嘟—嘟—嘟”的忙音怔怔出神。
从邮局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昏黄路灯刚刚亮起。大片鹅毛大雪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轻柔却迅速地覆盖住街道和行人的肩头。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吱的声响,路小青缩着脖子走在头,棉衣的领口没扣好,让冷风长驱直入。左红卫快步跟上,一路上嘴不停,一会儿问电话里洪远山到底说了什么,一会儿又猜测是不是和夏琳的事情有关。可路小青只是着嘴,眼睛望着前方,一言不发,所有情绪都藏在那看似平静的眉眼之后。她知道左红卫是好意,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像这漫天的大雪,再也收不回了。与此同时,场“安排”也在悄然进行。韩克进按照先前的计划,安排韩松梅和赵存根见面。多年未见,赵存根站在约好的地点,看见走来的韩松梅,竟有些认不出来——童年记忆里着小辫、穿着肥大棉袄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出落成了气质清雅、举止大方的女青年。她肩上的呢子大衣剪裁干净利落,中有一种经书本与家庭熏陶而来的沉静。存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褪了色的旧棉袄,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寒酸。韩克进在旁边察言观色,轻声提醒他不要被眼前的外表晃了眼,更不要只想着“配不配”,真正要紧前程。考上大学,有一技之长,日子才有盼头,人也才有底气。赵存根听得满脸通红,不好意思直视韩松梅,只是闷声头,勉勉强强答应试着交往,把将来到哪一步全权交给时间和命运。
高考的尾声还未散尽余波,厂里就下了通知,让所有参加高考的工人去体检、填报志愿。车间里一片议论声,有兴奋有人忐忑。丁亚苓和招娣互相对视,心里没底,觉着自己平时忙活家务,复习也上不去,干脆认定考不上,性放弃填志愿,免得到头来徒增笑柄。她们笑着说“反正咱这脑子也就这样了”,但笑声背后却藏着不甘和自嘲。相比之下,路小青的选择极为坚定,她在志愿表上只写了“鲁中工学院”一个学校甚至连服从分配的选项都毫不犹豫地划掉。旁人看着都替她捏一把汗,左红卫更是急得直拍桌子,劝她别这么“心眼”,好歹多填几个志愿,总有条退。可是路小青心里很清楚,鲁中工学院是她反复打听和权衡后的选择,更是她与洪远山之间曾经憧憬过的未来。不管结果如何,她不想给自己预备一条轻易妥协的后路。一刻,她的固执,既是年轻人特有的倔强,也是这个时代里无数普通人想要冲破命运围墙的决绝。
日子跌入月,厂里的年味却有些淡。腊月二十三年这天,厂里象征性地给工人们放了半天假,还按人头发了一斤猪肉。领到肉票那一刻,左红卫不乐意了,她一边扯着围巾,一边埋怨厂里越来越抠门,说以前年过节还能见点肉票、白面,这几年是节节缩水。她说得嘴快,心里却也清楚大家日子都不宽裕。路小青倒是冷静,她厂里的效益这两年直线下滑,订单减少、老化,领导们也是左右为难。她轻声劝左红卫:“比起好多连工作都没有的,咱这点福利已经算不错的了。”下班,她们一起去食堂排队领肉,队伍里人声鼎沸,有人掂着手里的肉块,有人低头嘀咕“不够分”。左红卫拿到手,一看分量,立刻火冒三丈,说自己少了二两,嚷嚷要去找庞厂长讨个说法。路小青赶忙拦住她,拉着她袖子说:“这点肉再计较,也改变不了啥,不如多理解理解领导的难处一场小小的波折就这样被她的几句劝消解。左红卫撇撇嘴,提议大家干脆去于兰花家过小年,热闹热闹,比在食堂里抢桌子强多了。丁亚苓眼珠一转,提议再把亓宰喊上,一来凑热闹,来也是给大伙多添一双帮忙的手。
厂里的会议室里,另一番景象正在上演。柳书记召开班子会,神情凝重却气平和。他提议组织一批工人骨干,去弟单位考察学习,见一见外面的新工艺、新设备,让大家开拓思路。他特意强调,这次名额优先给那些没有参加高考,或是考试之后仍然坚守在生产一线的工人,既是鼓励,也是补偿有人低声提醒,说工人们对今年小年的福利有怨言,觉着厂里太抠。庞厂长在一旁一脸为难,坦言厂里资金紧张,很多福利都是挤出来的。柳书记听完,只是点点头,没有辩解。他沉吟片刻,缓缓说等到大年三十,一定想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不让大家过年憋屈。他说话的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愿意相信的笃定。
小年夜,于兰花家的屋子里则是一派热火朝天。左红卫丁亚苓、路小青和招娣挽着袖子,围在桌旁包饺子。案板上粉面飞扬,饺子馅鲜香扑鼻,锅里水咕嘟嘟地滚。于兰花从柜子里翻出家乡带来的产,有熏鱼、腊肠,还有一小罐油泼辣子,热情地摆上桌,又特意给她们煮了一大碗肉。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笑声不时从窗缝里飘出去。就在她热闹的时候,十三厂的传达室传来消息:一批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厂里。尹忠匆匆把装有通知书的厚信封交到厂领导手中,不敢耽搁。孙志国一听,立刻脚不沾地往于兰花家跑,一边跑一边喊着左红卫的名字。接到消息的众人立刻炸开了锅,顾不上手上沾着面粉,赶忙往厂里赶,鞋底还沾着雪泥。于兰花看着他们风风火火地跑出去,连忙喊公天亮也去看看结果,嘴上是为了替小青捏把汗,心里却担心一旦路小青考上大学,这段说不明道不白的情份就要生变。公天亮听了,心头一咯噔,知道她的顾虑,却又不忍说破,只找个借口把她支到厨房去,自己慢吞吞地跟在后头,似走似停,心里七上八下。
厂里大厅的灯光异常亮,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紧张。工人把大厅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手心都是汗。庞厂长和柳书记一同出面,手里拿着那厚厚一沓录取通知书,仿佛握着整个厂子未来的希望。柳书记环视人,语气缓慢而郑重,他说这些考上大学的人,都是从小三线走出去的,希望他们无论将来走多远,都记得十三厂,记得回来为这里做,不要忘了这片土地。说完,他把目光交庞厂长。庞厂长清了清嗓子,当众宣布了五个考上大学的名字。当赵存根的名字被念出来——“鲁中工学院”——那一刻,他愣住了,仿佛以为自己听错。直到身边的人推推,纷纷向他道喜,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激动得脸涨得通红,眼圈微微发热。多年在车间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工们,一起见证了这个普通农村小伙子命运的折。紧接着,庞厂长又念到“路小青,鲁中工学院,无线电电子专业”,这一刻,左红卫、招娣和丁亚苓几乎是同时跳了起来,欢呼声在厂房里回荡。她们围路小青又叫又笑,仿佛自己也一起考上了大学。路小青心里一阵发麻,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只觉得这一路走来的辛苦与纠结在这一刻化作了某种沉甸甸又轻盈的东西,落在心底。
通知书发完,人群中有欢笑也有沉默。柳书记没有忘记那些落榜的工人,他特意走到他们身边语重心长地说,高考只是人生的一道关,没过并不代表就此一生无望,小三线的工人更不能因此气馁。十三厂还需要他们,需要他们在生产线继续撑起一片天,绝不能给小三线丢。这番话让许多低着头的工人悄悄抬起了眼睛。与此同时,于兰花家的饺子早已下锅,热气腾腾地出锅时,人却还没齐。公天亮后来得知路小青考上了,心里五杂陈,却仍旧挤出笑容,祝贺她心愿达成。左红卫他们被他拉回屋,嚷着赶紧吃饺子,不能因为通知书就误了口福。宰特意从宿舍里拿来相机,说这一天一定拍张集体照,给将来的自己一个交代。就在大家忙着摆姿势时,一个熟悉又有些突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洪远山。原来,他主动申请到省城的分厂,来指导生产宝塔糖,借公出这机会,特意来见路小青。他站在屋门边,被室内的暖气熏得脸微微泛红,却不知如何开口。路小青看着他,心仍旧那样相信:无论他身在何处,他本事把工作做好,这一点从未改变。
饭桌上,人多嘴杂,话题很快绕到洪远山身上。丁亚苓眼睛一亮,忍不住好奇地打听他来找路小青究竟是什么,还有没有和夏琳纠缠不清的后续。于兰花和公天亮对视一眼,心里各自打起了小算盘。于兰花既为路小青高兴,又公天亮感到不值;公天亮则更为,他既担心自己和小青从未挑明的感情就此被彻底斩断,又无法否认自己一直比不上洪远山在小青心中的份量。洪远山没有绕圈子,他当着几人的面,认真地祝贺路小青上大学,说自己来到省城,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想彻底了结与夏琳拖泥带水的关系,不再让小青为此困扰。路小青静静听着,眉头轻轻蹙起。她并非不知道夏琳的苦,也明夏琳从洪远山入伍那一年起,就执拗地爱上了这个男人。她低声说夏琳其实也很可怜,劝洪远山处理这件事时不要只想着解脱自己,也要尽量避免伤害夏琳的尊严。她语气不重,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洪远山的心上,让他在愧疚与坚定之间摇摆。
在另外一头,夏琳这时正独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块已经有些色的手帕,眼睛红肿。自从洪远山入伍那年起,她的心就一直系在这个男人身上,为他洗衣、为他等信、为他憧憬着未来的小日子。然而这么些年过去,她却一步步意识到,在远山心里,从来没有真正为她留过位置。她越想越心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洪文秀推门进来,喊她去吃饺子,一便看出她哭过,眼角泛红。洪文秀心里有气,却又无处发,只好半真半假地劝她:“你要是真想留住洪远山,就赶紧给他生个孩子,有了孩子,看他还怎么对你冷冰冰的。到时候路小青也就彻底死心了可是夏琳苦笑,她再清楚不过——洪远山根本不愿意和她亲近,更别说谈什么孩子。她想要用一个新生命挽回一段摇摇欲坠的婚,却连迈出第一步的机会都没有,这份无力让她的泪水更汹涌。
与此同时,赵存根已经捧着录取通知书,快步赶到韩克进家里报喜。一推门,他就把那张纸举在空中,像个终于被老师表扬的孩子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韩克进拿过通知书,看了又看,对他赞不绝口,说他这次真是给农村孩子长脸了,也给十三厂争了光话锋一转,他立刻又提起韩松梅,说眼好机会摆在眼前,不如趁热打铁,把婚事也定下来。赵存根挠挠头,支吾着说等自己大学念上一阵子,放暑假回来再说。韩克进却郑重地提醒他,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心,既别在感情上朝三暮四,也别被外面的花花世界晃了眼,要把主要精力用在学习上,把这条来之不易的路走稳走长。
日子很快到了洪远山回济南那天。省城的街头依旧寒风刺骨,路上的雪还没完全融化,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路小青悄悄来到厂门口送他,站拖拉机旁,两人四目相对,却一时不知何说起。洪远山从棉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递到她手心里,说这是送给她上大学用的,希望她记下课堂上的每一堂课,也记下以后看到的新世界。小青接过礼物,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没有太多缠绵的告别,也没有承诺将来必然的重逢,只是把这份心意郑重地收藏。远山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态度比从更疏离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那种如同退潮般的距离感,让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失落和烦闷。他爬上拖拉机,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却终究没出口。拖拉机冒着白气,缓缓驶出厂门,消失在飞雪与雾汽之中。路小青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渐渐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一种复杂得无法说的情绪在心里翻涌——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过去的难舍,更有对现实无可奈何的清醒。直到寒风吹得她鼻尖发红,她才转身往厂里走去,脚下每一步,都踩一个崭新又未知的年代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