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青回到家里,越想白天发生的事越是憋屈,便把在电业局被夏琳故意刁难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向左红卫说了个清楚。她本以为左红卫会像往常一样劝她忍一忍、算了,可没想到左红卫听完之后,气得脸色涨红,狠狠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骂起夏琳来,说这种人仗着手里有点权力,就专门欺负老实人,不给点颜色看看就真把自己当成谁了。左红卫一边骂,一边又心疼路小青,埋怨自己没本事,让路小青在外面受气。路小青却只说,这些事总要有人去面对,她只是替厂里办事,不想因为私人恩怨耽误大局。正在两人说话时,电话铃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压抑的气氛。
电话那头,是赵存根略带兴奋又故作镇定的声音。他告诉路小青,十三厂申请的五十万贷款已经批下来了,让她放心,并提醒她接下来要抓紧时间组织生产,好好把握这次难得的机会。说完正事,赵存根语气一转,半开玩笑地提起“请客”的事,说自己这回可是立了大功,怎么也得让她表示表示。路小青听他这么说,便爽快地答应下来,约好晚上在信用社楼下那家小饭店见面,既是道谢,也是商量厂里的后续安排。左红卫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立刻表示要陪同一起去,说好歹也是大事一件,他这个当丈夫的不能总躲在后面。路小青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赵存根最近在贷款上的奔波,又想起他曾提到过想回十三厂工作的心思,索性把这件事如实告诉了左红卫。她说,赵存根主动帮忙,固然有为厂里考虑的一面,但也未必没有为自己谋出路的打算,如果能借此机会把他调回厂里,对大家也算是个双赢。左红卫听后,神情复杂,一方面对赵存根心存感激,另一方面又隐隐有些不安,说只要路小青和他保持分寸,他没意见。
与此同时,在城里另一头,赵存根也正为晚上的饭局做着打算。他心里明白,这次五十万贷款能批下来,固然有他跑前跑后、托人打点的功劳,但更重要的是形势所迫,上头也希望老厂子能自救。他想借着这顿饭,正式向路小青提出调回十三厂的想法,希望她能在厂里替自己说句公道话。就在他穿衣出门的节骨眼上,家里的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焦急又带哭腔的声音,说赵英俊在家突然拉肚子,闹得脸都白了,老两口一时不知如何好,只好赶紧给他打电话。赵存根听得心里一紧,原本要出门的脚步不由停在原地。他在厚重的责任感和这次难得的机会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挣扎,最终叮嘱亲先别慌,赶紧再打电话给夏琳,让她立刻回家带孩子去医院,说自己这边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时脱不开身。
孩子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夏琳跟着洪远山走进了他的办公室。夜色透过窗子,映在简陋却整洁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冷。夏琳坐下后,原本压着的委屈与怨气顷刻间涌上心,她抓住机会,开始对赵存根大加数落,说他成天在外面不着家,遇到一点事就往别人身上推,孩子生病也不能放下工作赶回来他只知道和十三厂的人混在一起,却不懂得疼自己的老婆孩子。说着说着,她的情绪渐渐失控,不仅抱怨赵存根,还把这些年婚姻里的不满和悔意都宣泄出来,甚至忍不住提起自己当初和洪远山的那段婚姻,带着分惋惜地说,如果当初不离婚,今天的日子也许不会过成这样。洪远山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轻声劝她,做人总回头看,要为孩子多想想,不要动辄闹离婚那一步。夏琳却替他和路小青惋惜,说两个真心实意的人,偏偏被现实拆散了,如今一个在厂里拼命,一个在医院埋头工作,倒像是各自守着一摊孤寂的日。洪远山微微一笑,说自己一个人挺好,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只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少些纷争、多些安稳。
夜色渐深,赵存根终于抽身,按照约定时间赶信用社楼下的小饭店。路小青已经在那儿等着,桌上摆着几个家常菜和两瓶饮料。她见赵存根进来,连忙起身致意自己这几天忙得有些上火,身体不太舒服医生嘱咐不能喝酒,就只好用饮料代酒,敬他一杯表示感谢。赵存根哈哈一笑,说喝什么不重要,心意到了就行,他一仰头把饮料喝个干净,顺势把话题引到自己的打算上。他先是认真地谈起十三厂眼下的困难,又提起这贷款来之不易,接着话锋一转,语气放缓,拜托路小青在适当的时候,帮他向厂里提一提,让他调回十三厂工作。他说自己毕竟是从十三厂出去的人,对那儿有感情,也懂行当,这几年在外面跑,想明白了,还是老厂子踏实。路小青没有马上表态,只是点点头,说调动的事情牵扯不少环节,她不能做,但可以尽力帮忙打听、搭个桥。两人着菜肴,一边吃一边聊起厂里的未来和职工们的生活,气氛倒也算融洽。
饭后,两人走出饭馆,在街灯下慢慢往前走,正巧碰上从医院赶夏琳。夏琳远远看见洪远山和路小青并肩而行,心里那股酸楚混着怒火瞬间被点燃。她只觉得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刺眼,连忙快步冲上前去,脸色阴,当着路人的面就对路小青冷嘲热讽,话里话外尽是羞辱。她说路小青不安分,说她仗着自己是厂里的骨干,就到处勾搭男人。路小青被骂得面红耳赤,心里委屈又气愤,却不想和她当街争吵,便借口还有事,匆匆离开,把场面留给了赵存根和夏琳。夏琳见路小青走了反而更加来劲,把全部气都撒在赵存根身,指责他吃里扒外,说他背着自己和前妻藕断丝连,还和十三厂那帮人纠缠不清。赵存根一开始还耐着性子解释,可夏琳越说越难听,话里已经夹杂着对他家人的敬和对他出身的鄙夷,这彻底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他一怒之下,失控般扬起手,重重给了夏琳一记耳光。清脆的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夏琳愣在当场,里瞬间涌出泪水。
回到家后,赵存根心里的气早就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懊悔。他看着躺在床上的赵英俊,又看着还在抹泪的琳,心里五味杂陈。为了这件事,他深自己已经越了界,便低下头,真心实意地向夏琳认错,一遍遍说是自己冲动,说不该在外面和她吵,更不该动手,还解释自己和路小青只是公事往来,绝对没有她想的龌龊关系。夏琳气还没消,赌气说要搬回单位宿舍住,甚至提出口口声声挂在嘴边却从没真正下定决心的“离婚”二。她说两个人本就不是一路人,当初是自己鬼心窍才会嫁给他,如今走到这一步,也是自作自受。赵存根见她动真格的,吓得慌了神,一边说绝不会再犯,一边几乎是跪在地上求她给个机会,表示愿意好好过子。与此同时,另一个地方的灯光却依旧亮着。
荣军医院里,洪远山还守在办公室,没有回家。他趁着夜深人,埋头整理山北市周边伤残军人的资料,算逐一联系他们来医院体检、复查,希望能给这些曾经为国家付出的人一个更好的照顾。他翻阅一份份发黄的档案卡片,认真核对每一个名字和住址,生怕遗漏任何一人。院长路时,看见他还亮着灯,特意推门进来劝他早点休息,说这些工作可以慢慢做,身体要紧。洪远山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眼,笑着说自己习惯了这样,忙一点,心反而踏实,也省得胡思乱想。院长看着他沉稳却有些落寞的背影,只能无奈叹气,嘱咐他别太劳累,才悄然关门离开。
第二天一,夏琳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把赵英俊收拾好,硬是带着儿子一同去单位。办公室里,同事们早就听说了她和赵存根吵架的事见她抱着孩子来上班,都不由得凑上前劝她要三思,说夫妻吵架正常,动不动就离婚,对孩子伤害太大。有人替她打抱不平,也有人暗暗觉得她脾气太冲,可谁也不敢当面戳破。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时,张长突然让人把夏琳叫进办公室。他板着脸,先是严厉批评她把孩子带到单位影响不好,说这里不是托儿所,更不是她宣泄情绪的地方。随后锋一转,直指她擅自拖延十三厂签合同事,质问她为什么要以“没有伸长电度表资格”为由,强行收取对方五十万的保证金,还屡次设置障碍。夏琳嘴硬,仍然坚持自己的理由,说自己是按照规定办事,十三厂的产品不过关万一出了问题,责任谁负得起。张局长冷冷打断她,严令她以后不得再插手此事,并要她尽快处理好家庭矛盾,不要再把私人情带到工作中来,更不准再把孩子带到单位,以造成更坏的影响。夏琳被训得抬不起头,只能闷闷地应下。
同一时间,张局长直接给十三厂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路小青车间,接到通知后愣了一下,以为又出了什么岔子,没想到张局长语气出奇爽快,说合同可以签了,让她尽快带齐资料前来办理手续。挂断电话后,路小青激动得几乎说不出来,她知道,这份合同对十三厂来说,不仅仅是一纸订单,更是工厂翻身的关键一步。柳书记此时还在病中,身体尚未康复,便把这件大全权交给她处理,让她放手去干,不要有多顾虑。得到信任的路小青,心里骤然升起一种久违的信心和力量在车间里把消息告诉工人们,众人欢呼起来,纷纷说这回一定要好好干一场,让十三厂重新立起来。
而在另外一边,夏琳的心越想越凉。她拿单位开出的离婚介绍信,回到家就把协议摊在桌上,逼着赵存根在上面签字。赵存根看着那几行冰冷的文字,手不住抖,他不愿相信一段走到今天的婚姻就这样,一遍遍说自己愿意改,只求夏琳再给一次机会。可夏琳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被他的软话打动。她冷静而决绝地说,两人门不当户不对,从一开始就是错误,她不想再继续委屈,也不想让儿子在争吵里长大。她提起青岛的亲戚,说离婚之后要带赵英俊回去,重新开始生活,并安慰儿子长大后如果想,可以回来看看。赵英俊还小,只知道大人们吵会让家里变得冷冰冰的,他拉着父亲的衣角,不懂事情的严重,只是用稚嫩的声音问他们是不是不要他了。赵存根被问得心如刀绞,却在夏琳步步紧逼、同事和亲戚的说、以及自己深深的自责中,最终不得不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一刻,他仿佛听见在心里碎裂,却又无力挽回。
日子仍旧往前推着走。经历了前期无数次的试验失败与调整之后,在路小青的带领下,十三厂的职工们咬紧关,夜以继日地守在车间里。技术员们反复校对每一个数据,工人们仔细雕琢每一个零件,仓库管理员紧盯每一次物料进,连食堂都把饭点往后拖,为的就是配生产节奏。终于,在众人不懈的努力下,第一批单相电度表总算组装完成。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谁也不敢说一定成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一台台静静躺在工作台上的电度上。储师傅亲自上阵,一件一件地进行严格测试,从精度到稳定性,从负荷变化到长时间运转,全都一丝不苟。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围在旁边的工人们屏住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最后一台设备测试结束,储师傅长出一口气,郑重宣布这些电度表性能稳定、数据准确,可以投入使用。车间里瞬间响起一片欢呼,有人激动得红了眼眶有人悄悄握紧了拳头,这不仅是对他们技术和毅力的肯定,更是十三厂重获新生的信号。
好消息很快传遍厂区。路小青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电业局说明产品已经通过测试,可以正式签订供货合同,并提出可以尽快启动批量生产。电业局那边对十三厂的表现相当满意,当即拍板确认订单数量。就这样,全厂职工又一次紧张地投入到生产当中。从原料厂到装配线运转,从成品入库到装箱待发,每一道工序都有人死死盯着,生怕出现任何问题。整整两个月,大家几乎没过过一个的周末,可没有人喊苦喊累,因为每个人都明,这一万台电度表,不仅仅是一单买卖,也是十三厂在市场中站稳脚跟的起点。终于,在漫长的加班和无数次的调试之后,电业局刘万台电度表的订单如期完成。厂里特召开了表彰大会,在简陋却热烈的礼堂里,对表现突出的职工一一进行表彰。有人拿到了奖状,有人只是在台下默默鼓掌,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自豪和欣慰。此刻的十三厂再是那个濒临倒闭、任人议论的老厂,而是一个重新点燃希望、准备迎接新挑战的集体,而路小青、赵存根、洪远山、夏琳人,也都在这场时代的洪流里,被悄然推了各自不同的命运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