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红卫姗姗来迟走进招待所的小餐厅时,屋子里已经弥漫着酒菜混杂的味道,几个厂领导和科室负责人围坐一桌,气氛却始终热络不起来。赵存根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在桌边来回招呼,嘴上不停说着“大家今天不醉不归”“一定要好好喝一杯”,摆出一副与大伙推心置腹、打成一片的姿态。柳书记刚从医院出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只能端着茶杯象征性地陪坐,坚决推辞白酒。除了魏建设一再附和,主动起身陪着赵存根碰杯,大声吹捧他“高瞻远瞩”“敢抓敢管”之外,其余人都只是默默夹菜,面面相觑,没有谁愿意主动举杯响应。空气中隐约透出一股尴尬和冷淡。就在这时,左红卫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地当众质疑赵存根:你好端端在市委工作,为啥突然要下到十三厂来?真的是像你说的那样,对十三厂有感情、主动申请回来吗?
听到这话,赵存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圆滑。他一边说自己“从十三厂出去的人,心里始终装着十三厂”,一边反复强调是因为对这里有感情,才主动提出来到基层“体验生活、锻炼队伍”,说得情真意切,好像满腔都是对老厂的热爱。左红卫却根本不吃这一套,她冷冷一句打破他构建的体面:“你在市委混不下去了,才被调回来的,这件事大家心里都明白。”这话说得毫不留情,连空气都仿佛一下子凝固。赵存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魏建设赶紧站出来帮他解围,又是替他解释“主动请缨”,又是夸他“愿意蹲点基层”,试图把这个局面圆回来。赵存根本来也确实打着一盘自己的算盘:一来十三厂当“一把手”,或许比在市委做个说不上话的小干部更有实权;二来只要能把十三厂的成绩做上去,将来再往上走也能多一条路。他嘴上一本正经地表示,自己这次回来就是想和大家抱成一团,把十三厂的经济搞上去,把厂子好好建设起来。左红卫却依然不领情,直接表态说她从来不信空话大话,要不要相信一个领导,不看他嘴上怎么说,只看他将来到底怎么做。眼见火药味越浓,柳书记赶忙端起茶杯,笑着打圆场,说今天是欢迎新领导,大家有什么意见以后慢慢谈,先吃菜、先吃菜。尴尬的气氛这才稍稍缓和下来。
饭局散后没多久,路小青拿着文件来赵存根办公室汇报工作。刚一进门,赵存根便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故意在她面前转了个圈,兴致勃勃地炫耀自己刚做的新西装:料子是从省城托人带的,做工也是请了老裁缝一针一线赶出来的,问她着合不合身、像不像“领导的样”。路小青只是淡淡一笑,没有附和他的这般得意,轻描淡写地说“挺利落的”,把话题又拉回到分房方案上。赵存根这才坐回办公,拍板说分房的具体事宜就交给路小青全权负责,他只抓原则,不管细枝末节,还特意表示要给她充分的工作空间。为了表明“重”和“信任”,他当场决定把办公楼二楼的一房腾出来,给路小青和庞厂长共用,让他们作为住房调配办公室。说完这些“恩惠”,赵存根又提到自己想尽快到车间去“学习学习”,了解一线工人的真实情况,可话音刚落,他转而左红卫在职工中的威望,心里不免有些发怵,担心自己下到车间会当场被“问得下不来台”。路小青看出了他的顾虑嘴角一笑,对他说左红卫虽然嘴巴厉害,说不中听,但其实“刀子嘴豆腐心”,对工作认真,对职工也公道,并不是和他过不去,只是习惯实话实说,让他别太往心里去。
几天后,赵存根终于鼓足气,到车间视察工作。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穿梭忙碌,他一边走一边不停说要“深入实际、体验生活”,不时同身边的工作人员感叹多向一线同志学习。左红卫和宋主任正在试一台新组装好的收录机,他们刚把线路检查好,便插上电源,放进一盒磁带试验音质。伴随轻微的电流声,音乐从机器里缓缓流淌而出,宋主任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这批新货总算达标。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赵存根笑呵呵地跨了进来。左红卫看到他,顺手把收录机音量大,让他也听听效果,顺便当着他的面展示车间技术改进的成果。没想到赵存根只是敷衍着“不错不错,声音挺清楚”,眼睛却在屋里乱转。过了几秒,他突然说起自己还有个紧急会议要开,借口工作繁忙,转身就溜大吉。宋主任有些摸不着头脑,左红卫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屑。与此同时,路小青加班加点,终于拟出份详细的职工分房名单,准备交给庞厂长关。庞厂长拿到名单扫了一眼,却很快发现上面并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公天亮的名字,他眉头微蹙,当场提出疑问。路小青则坚持认为,眼下房源紧张,应该优先照顾那些家庭条件最、孩子多、住集体宿舍或危房的职工,领导干部更应该往后站一步,把有限的房子尽量分给最需要的人。然而庞厂长显然不认同,自己干了多年老厂长,分一套房不仅是,也是对他多年来付出的肯定,坚持认为无论如何也该在名单里给他和公天亮安排一套。
不久之后,魏建设带着招娣笑容满面地敲开了赵存根的办公室门。招娣些拘谨,手里还拎着一篮子水果,说是给领导“尝尝鲜”。寒暄几句后,赵存根开门见山地问起两人的婚事,鼓励魏赶紧把婚礼办了,别一拖再拖。魏爽快答应,说最迟下个月就把婚礼办得热热闹闹,保证不让领导操心。趁着气氛正好,他转而提出了自己的“设想”:由于职工越来越多,现有宿舍远远不够住,建议再在区边上新建两栋宿舍楼,这样不仅能解决部分职工住房问题,也能算作赵存根上任后的一个“大政绩”。说这话时,他刻意把“政绩二字咬得很重,等于明晃晃地告诉赵根,这事对他前途也有好处。赵存根心里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一边说“要从实际出发,好好研究”,一边又表示“早点提出来是好事,说明你有大局观”,算是给了一个模棱可的肯定。临走前,魏建设还热情邀请赵存根晚上一起吃饭,说好好喝上一顿,把建宿舍楼的事情再细致聊聊。可赵存根这正好要回家给妻子过生日,他婉言拒绝,只说改天再聚。魏建设面上只得笑着说“那就下回,下回一定要赏脸”,只好先带着招娣离开。
走出厂办楼时,魏建设正说得兴起,恰巧在走廊拐角处碰上了路小青。她看到两人同行,心里一动,随口问了一句是不是来找赵厂长开会。魏建设含糊其辞,说只是来“报点工作,顺带请示一下建宿舍的事情又不肯多说细节。路小青看着他和招娣的背影,心里不知怎的有些犯嘀咕:魏建设为什么要绕开分房小组,直接找厂长谈宿舍?说是为职工着想,还是另图谋?当晚,她再次来到赵存根办公室,准备就分房的问题做最后汇报。没想到赵存根却主动提起,要认真考虑魏建设提的建议,再盖两栋宿舍,以后分房就宽裕多了,也顺带问她对件事怎么看。路小青听完,只是沉吟片刻,既没有当场表示支持,也没有直接反对,而是把话题转回眼下这次分房名单的公平性。几天后,分房名单贴在厂大门口的公告栏上许多职工围在前面看得议论纷纷。丁亚苓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找了半天也没看到自己的名字,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她早就着这次能分到一套房,把一家老小从阴潮湿的小屋里搬出来,没想到又落空。失望之余,她越想越气,觉得自己在厂里干了那么多年,怎么也轮得到一间房。很快,她便召集几位同样没分上房、心中有怨的职工,小声商量着要去厂领导那儿“讨个说法”。左红卫站在远处,注意到这群愈聚愈多的人,心里暗暗一紧,预感到一场风波正在酝酿。
与此同时,路小青的身体状况悄然恶化。她本就有旧病在身,最近为了分房方案加班熬夜,胸闷头晕愈发频繁。公天亮发现她脸色苍白、走路发虚,一再劝她趁早去医院检查,请她父亲帮忙看看,免得拖成大病。路小青却心存顾虑,她清楚自己父亲在医院说一不二,一旦发现问题就会坚持让她住院治疗,到时候分房的事怎么办?厂里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这份名单,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撂挑子”。权衡再三,她决定先把分房这块工作处理完,再考虑看病的事。就在她拖着略显沉重的身体继续忙碌时,左红卫下班后来到托儿所门口,按惯例来接亓方格。可亓方格这次却闹起了别扭,怎么都不肯跟她走,一会儿说想再玩一会儿,一会儿说老师答应明天带他们去画画。左红卫一边哄、一边急得满头大汗,孩子却越发倔强。场面一度十分僵持,她心里酸楚涌上来,觉得自己这些年总是把心思放在工作和工人身上,却疏忽了对女儿的陪伴和照顾,愈发自责不已。路小青正好路过,见状便停下脚步,轻声帮忙劝孩子,又对左红卫细声安慰,说孩子小,情绪难免反复,等过两年懂事点就好了,别老往自己身上揽,说她既是好工人,也是好妈妈,只是精力实在有限。
另一边,丁亚苓已经带着一群工人气势汹汹地涌进了厂办大楼,直奔路小青所在的办公室。走廊里脚步声杂乱,情绪激动的抱怨此起彼伏。不一会儿,办公室门被推开,十几双质问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路小青身上。面对大家的愤怒,她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把问题全甩给别人,而是坦然地承认这份分房名单是她和庞厂长共同研究、反复修改后才确定下来的。丁亚苓率先站出来,激动地说自己在厂里干了十几年,又是独自养家,怎么就排不过名单上的那些人?周围几个工人也纷纷附和,认为自己条件并不比别人差,甚至更艰难,问她凭什么这样分房。空气中争吵声一阵高过一阵,情绪随时都有可能失控。路小青耐着性子,一边解释评分标准,一边强调这是根据住房困难程度、工龄、家庭人口综合衡量的结果。见闹腾的人越来越多,她只好先稳住阵脚,劝大家先回各自岗位上去上班,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生产,表示今天可以先留下几位职工代表,坐下来把话说清楚,把大家的意见逐条记下,争取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再做一些调整。就在这时,庞厂长得到消息,说厂办大楼被职工围住,分房名单引发强烈不满,连忙从外面办事处赶回办公室,心里既担心风波越闹越大,又暗暗盘算着该如何在维护领导权威的同时,平息这场由一份名单引发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