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青和左红卫从医院匆匆赶回女工宿舍,走廊里还弥漫着消毒水似的冷清味道。刚一推门,丁亚苓便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蹦了下来,眼睛亮得惊人,一把将她们拉到炕沿坐下,追问救人的全过程。她不停地插话,问得又细又急:亓宰是不是昏得一点知觉都没有?医生怎么说?左红卫又是怎么给他做人工呼吸的?在丁亚苓绘声绘色、越问越偏的带动下,本来惊魂未定的过程被说得像一出传奇似的热闹。谁知话头一转,丁亚苓话锋一挑,坏笑着说起“嘴对嘴”人工呼吸的细节,招娣立刻脸色一变,眼底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酸楚和在意。她早就知道亓宰差点没,但一想到左红卫把自己的嘴贴在亓宰嘴上,那种难以名状的醋意就像烧开的热水一下子把心烫得生疼。丁亚苓见状,更添一把火,半打趣半认真地透露,其实招娣早就悄悄喜欢亓宰了,只是一直藏心里不敢挑明。左红卫听得一愣,她此前对此毫无察觉,被说得又窘又慌,急忙否认自己对亓宰有任何非分之想。招娣却越看越不是滋味,甚至开始怀疑左红卫是不是也喜欢亓宰,才会救得那么拼命。面对姐妹的质疑,左红卫只好一次次矢口否认,嘴上说得干脆利落,心里却被弄得乱成一团麻。为了转移话题,招娣红着眼圈说起自己打算给亓宰织一件毛衣,算是替他挡挡风寒,也借此表达一份迟迟说不出口的心意。丁亚苓一听,立刻兴致勃勃地提议,明天正好休息,不如大家一起骑车进城,去供销社陪招娣挑毛线,顺带也出去透透气,几个人七嘴八舌商量着,宿舍里弥漫着少女心事混杂着毛线和肥皂味的暖意。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城里,洪远山硬着头皮陪夏琳走向民政局的大门。冬日的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子,把他心底的犹豫也一寸寸刮了出来。两人脚步一前后,好不容易走到民政局门口,铸铁的牌匾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沉重。洪远山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楣上,却像是透过这扇门,看见了另外一个的未来。夏琳不用猜就知道,他心里还放不下路小青。她歪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问得直白又锋利。洪远山索性不再遮掩,当场承认自己心有人,只是那个人已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却又触不可及。夏琳听了却满不在乎似的,她自信甚至有些倔强,轻飘飘地说先结婚后恋爱,反正婚姻证书到手,感情总有慢慢培养的机会。可洪远山不是一个会自欺的人,他当面将话说得透彻而冷静——他和夏琳之间不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夫妻,这场婚姻只是为了缓和父亲的怒火,是迫于洪民的压力而做的无奈选择。他几乎可以预见他们注定不会幸福,像一场在开始前就已写好结局的错误。夏琳却不肯认输,在她看来要先迈进这扇门,就等于抢得先机,即洪远山现在对她没感情,她也要赌一赌未来。她一跺脚,赌气转身独自向民政局里走去,背影又坚决又倔强。洪远山看着她孤零零的身影,终究仍摆不了责任与世俗眼光,只好长叹一声,压下心底翻涌的矛盾,跟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风还带着凉意,小青、左红卫、招娣和丁亚苓四女工一起骑着自行车进城。冬阳淡淡,洒在她们肩头,几辆车在公路上连成一,叮当的车铃声伴着说笑,远远看去像一条摇曳的彩带。正骑得开心,突然一辆厂里的吉普车从后面追上来,在们身旁减速并行。驾驶座上是魏建设,他探出头来,笑得一脸自来熟,热情地要送她们一程,说城里路远,搭车省力。左红卫一眼就看穿他借机献殷勤车私用的心思,当场断然拒绝,毫不给他留面子。她还扬言要去柳书记那里告他滥用公车,弄得魏建设脸上一阵青一阵,只得讪讪收回笑意,灰溜溜踩油门开。少了吉普车的尾随,空气似乎都变得清爽了些。四个人很快来到供销社,大厅里人头攒动,木柜台后堆满了各色毛线。招娣在琳琅满目的毛线前挑花眼,时而把线头贴在脸颊比颜色,时而拉起一团线比粗细,心里却一直在琢磨亓宰穿上会是什么模样。挑了半天,选定了几团柔软又耐看的颜色,她抱在怀小心得像抱着心事。
从供销社出来时,天光有些晃眼,四人经过照相馆门口,玻璃窗里贴着的样片泛着年代特有的光泽。有穿中山装的夫妻,有抱着孩子的三口之家,也有梳着大背头的青年像。左红卫忽然来了兴致,提议大家去照一张合影,算是为这段青春留下一证据。话音刚落,路小青脚步却微一顿。她望着照相馆那扇并不起眼的门,鼻尖似乎闻到了旧底片被灯泡烘烤过的味道,记忆深处的一幕在眼前浮现——她曾在梦里无数次回到这里,和洪山肩并肩站在这家照相馆门口,穿着新做的衣服,紧张又期待地等着拍结婚照。梦境里的笑容和现实中的冷风交叠她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酸涩翻涌上。她强自压住情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假意埋怨左红卫乱花钱,拒绝了这个提议。就在她们纠结要不要照相的时候,城另一头的照相馆里,洪远山和夏琳完证,也在镜头前摆好了姿势。摄影师让他们靠得更近一点,夏琳微微挽住洪远山的手臂,一脸幸福地看向镜头,而洪远山神却有些空洞,带着压抑的疏离。光灯“咔嚓”一声,他们的婚姻被永远定格在一张相片上。到了新婚之夜,小楼里灯火通明,本应是喜气洋洋的时候,屋内却冷得像未点燃的炭火。洪远山不作声地收拾好几件换洗衣物,打算搬去厂里住。任凭夏琳在身后又哭又求,声音一次比一次哀切,他也没有回头,只是声说了几句理性得近乎残忍的话——不想给她虚假希望,不愿继续这场一开始就错位的婚姻。夏琳抓着他的袖子哽咽,泪水浸湿了布料,却终究留不住他迈开的步伐。
远山刚拎起包要出门,便被洪培民拦在玄关。父子俩对视,空气里是难以调和的僵硬。洪培民脸色阴沉,夹杂着愤怒、失望和长辈的威严,试图一句句道理和家族体面绑住儿子。但洪远山心意已决,他再也抑制不住胸中郁结,多日来对这段婚姻的抗拒、对父强势干预的积怨在这一刻爆发。他几乎赌气似的拧开门,把门重重摔上,在楼道里留下一串沉闷的脚步声。屋里一片静默,洪培民脸上的怒火与难堪无处宣泄,只好让洪文秀赶紧上楼安抚夏琳免得这场闹剧被邻里街坊看了笑话。洪文秀推门而入,看见的不是新娘子应有的喜悦,而是一个穿着嫁衣、却缩在边暗自垂泪的年轻女人。夏琳妆还未卸眼线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却仍用力咬着嘴唇,强撑着不哭出声。洪文秀坐到她身边,把手帕递过去,温言细语劝她看开些,既然已经成了洪家的人,就暂稳住阵脚,别把伤口摊给旁人看。夏琳知晓洪远山心里放不下路小青,这一点,她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可她偏偏同命运较劲,她坚信总有一天,一个人的坚持和出总能打动另一个人的心,只要她守得够久,洪远山终究会回头看她一眼,哪怕只有一次。听着她近乎固执的誓言,洪文秀心中唏嘘不已,既为哥哥的冷硬息,又为眼前这个不肯认输的女人感到几分惋惜——这场婚姻一开始就站在悬崖边上,却偏没有人愿意后退一步。
夜色渐浓,厂里高高耸立的烟囱下仍灯火通明。路小青近来总是主动加班,一到傍晚别人收工,她却留在车间里,埋对着图纸和报表,一遍遍核对数据。机器的轰鸣逐渐减弱,等到车间只剩下她一个人,空旷的回音似乎能把人心里软的一块勾出来。左红卫看在眼里,心明白得很——路小青这是想用忙碌麻痹自己,用工作把有关洪远山的记忆一点点压回深处。某个加班到深夜的时刻,两人在长廊的窗边小憩,窗外风吹动树梢,昏灯光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左红卫守在她身边,嘴上不说,心里却隐隐为这份强撑的坚强感到心疼路小青敏锐如她,一眼就看出左红卫情绪起伏不小,眼神常常在亓宰身上停留,却又刻意躲闪,因此忍不住揭穿她的心思。被戳中秘密的左红卫有些不自在,支支吾吾地否认,说自己不过把他当普通事。她不敢得罪招娣,更害怕这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如果连朋友都做不成,那就真是赔了感情又失了姐妹。路小青见她一退缩,便认真劝她不要逃避感情,不要像一样,把最珍贵的缘分拱手让给命运安排。左红卫被她说得心头一震,却又本能地害怕走上同样的老路。就在拉扯之际,路小青犹豫片刻,终于坦白了一件她本不想说的事——洪远山和夏琳的婚姻,其实只是一场“假结婚”,不过是向家里交差的权宜之计,他早就打算以后离婚左红卫吃了一惊,随即替她捏了一把汗担心夏琳性子倔强,未必肯轻易放手,那到头来受伤的人只会更多。路小青听着这些“未来的可能”,只觉得心里更乱,她不愿再往不愉快的方向想,干脆打断话,借口累了,转身先回宿舍,把所有的情绪都关在门后。
那头宿舍的小灯彻夜未灭。招娣一针一线、寝忘食地赶织那件毛衣,指尖被线磨得泛红,手背上也被粗糙的线头刮出细细的划痕,她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疼。她只惦记着能尽快把毛衣织好,好在天气彻底转冷之前亲手送到亓宰手上他穿上心上人的一片情意。等左红卫很晚才推门而入,屋里已经堆满了被剪下的线头,像一地散落的小心事。天刚蒙亮,公天亮就端着一笼热气腾的包子来给她们送早饭,他的身影在门口显得格外单薄却热诚。左红卫心思细腻,早就察觉公天亮对路小青那份笨拙却真挚的喜欢。看着这个一大早前忙后、却不敢多说一句表白的话的年轻人,她心中一动,便顺势把洪远山和夏琳结婚的事告诉了他。话说得平静,却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公天亮听愣在那里,眼神里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有释然、有心疼,也有一种终于找到立场的坚定。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包子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另一边,亓宰在间里忙碌,偶然听人提起,说左红卫是厂里准备保送上大学的备选人员之一。这个消息让他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他没有当表态,却悄悄将这个信息记在心底,眼神由自主地在左红卫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关于亓宰的风声在女工间悄悄流传开来。丁亚苓不知从哪儿听说,亓宰对于女工送的礼物来者不,谁送什么他都笑眯眯收下,俨然一副“人见人爱”的样子。她对此颇为不屑,私下里嘀咕说这人怕不是有点花心可是招娣已经对他鬼迷心窍,只要跟亓宰的话题,她的耳朵就自动过滤掉所有不利的信息,丁亚苓再怎么提醒,她也是根本听不进去。倒是左红卫站在一旁,把这些传言听得清清楚楚,她心里默默给亓宰打了个问号,对他的印象多了几分戒备。等到毛衣成形,招娣看着自己一夜夜熬出来的成品,既紧张又欣喜。她特地挑了午休时间,趁车间里人少,悄悄抱着毛衣去找亓宰。走到他宿舍门口,心跳几要跳出喉咙。敲门进屋时,正看见亓宰光着胳膊站在盆前刷牙,牙膏泡沫挂在嘴角,姿势有点滑稽。招娣为他刚起床,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自己是不是早了。亓宰嘴里含着泡沫,含糊地笑着说自己习惯吃完饭就刷牙,作息和别人不一样,顺势把尴尬化解了过去。招娣鼓足勇气,索性把心里的话挑明,主动想和他处对象。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表白,亓宰却明显有些为难,他开始找各种借口推脱,说眼下工作忙、没打算谈恋爱之类的话。招娣脸上挂着勉强的笑,不愿让氛太难看,只说这件毛衣是自己的一点心意,硬把毛衣塞到他手里,还半强迫地要他当场试穿一下。亓宰被推推搡搡地套上毛衣,镜子里的人看上去倒也合,可他心里并不踏实。等招娣让他多穿几天,他却急着脱下来,想当场还给她,把这份沉甸甸的情意推回去。招娣见他这种态度,只觉得又委屈又难堪,眼一热,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宿舍,留下亓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件毛衣,一时间不知该收还是该还。
傍晚,车间灯火昏黄,机器渐渐停下,只有少数几道工位还亮着。左红卫一如既往地留下加班,拿着抹布擦拭设备,动作麻利却心不在焉。正忙着,亓宰出现在车间门,他环顾了一圈,径直往她这边走来,示意想跟她单独聊聊。左红卫愣了一下,终究还是点头,把手里的活放下,跟他前一后走出车间。谁知这一幕恰好被娣和丁亚苓撞见。两人刚从另一侧回来,一抬头就看到他们前后脚离开的背影,顿时警铃大作。丁亚苓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招娣一下,冲她挤眉弄眼,随后两人压脚步,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生怕被对方发现。亓宰把左红卫约到厂里的小花园,冬天的花圃里枯枝萧瑟,只有几常青树还勉强带着些绿色。他先没有提别,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让她看保送名额的通知,开口便是对她的恭喜。左红卫这才得知,自己真的上了保送大学的备选名单,心里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睛亮得好像夜色都黯淡了几分。念了这么多年的书,她第一次真切感觉到,原来自己也有机会走出这座厂,去更大的世界看一看亓宰则趁机追问起她以后毕业的打算,气里带着探寻和期待。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将来她读完书,会去哪儿工作?是不是还会回到这个熟悉的厂里来?左红卫没有犹豫,她语气笃定地表示,无论走多远,毕业后还是会回厂里,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根。听到这句话,亓宰心眼里似乎某根弦被拨动,他终于鼓起勇气,一口气表白,说自己从第一天到她,就对她一见钟情。
这番直白而热烈的话,让左红卫一下子愣住了。她脑海里飞快闪过招娣抱着毛线飞奔、在夜里一针一线赶织毛衣的背影,又想到宿舍里招娣谈及亓宰时双亮晶晶的眼睛。她不想做伤害姐妹情分的人,于是下意识想要拒绝,话还没说出口,眉宇间的纠结已经泄露了她的挣扎亓宰看出她的顾虑,连忙解释自己对娣并没有那种感觉,只把她当普通同事看待。毛衣也好、礼物也罢,在他看来不过是一般的关心,他不想让误会越缠越深。听到这番解释,左红卫心里虽仍有愧,却在感的牵引下逐渐松动,终于还是接受了亓宰的情意,轻声应允了他的表白。哪知道,这一切都被躲在不远处的招娣和丁苓听得清清楚楚。夜风中,每一句“没”、“一见钟情”都像寒风一样刮在招娣心口,她原本就脆弱的期待瞬间碎成一地。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啜泣着从花丛后面冲出来,边哭边往厂区深处跑去,脚步又急又乱。亚苓愤怒地冲出来,指着亓宰的鼻子破口大骂,说他脚踏两条船、言行不一,害得别人付出真心却落得这样下场左红卫慌了神,来不及辩解,赶紧追着招娣的方向奔去。谁知刚跑出没多远,就有人惊慌失措地喊,说看见有女孩爬上了水塔顶,一副要寻死的架势。很快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全厂传开,工人们放下手头的活,纷纷抬头往水塔方向张望。厂里的秩序一下子乱成一锅粥尹忠听到消息后,吓得连帽子都顾不上,直接奔向办公室,一边跑一边向庞厂长汇报这起突发事件,厂里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座孤零零的水塔下悄然交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