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宰最近正埋头创作一部长篇小说,暂定名为《青山遮不住》。他把自己在十三厂这些年的所见所闻都当成素材,一个个熟悉的车间、食堂、宿舍楼,还有那些在时代潮流中起起落落的普通工人,全都被他悄无声息地写进了稿纸。左红卫偶然看见他伏案写作,翻到几页,发现小说里的人物原型几乎都能在厂里找到影子,顿时心里一紧。他忍不住追问亓宰,会不会把招娣也写进去。招娣的过去,对左红卫而言是心底最不愿被触碰的角落,他害怕那些隐秘被放大成故事被人评头论足。亓宰却坦然表示,只要人物有代表性、有必要写,他就不会刻意回避。文学应该对生活负责,而不是对某一个人的情绪负责。左红卫听了心里极不痛快,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只能把不满压在心里,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转身离开,心里却像堵着一块石头。
另一边,路小青最近总觉得公天亮走路不太对劲。原本就落下旧伤的腿,又隐隐拖着,连上楼梯都格外吃力。她几次追问,公天亮都笑着搪塞,说是前些天干活不小心扭了一下,不碍事。可路小青不是外人,她从他额头渗出的细汗和夜里辗转难眠的姿势就看得出,伤情绝没有表面说得那么轻。她心里焦急,却又怕逼问太紧伤了他的自尊。偏偏这节骨眼上,厂里安排她明天出差去外地洽谈业务,走不开。临行前,她郑重地对公天亮说,等自己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带他去医院做一个彻底检查,不许再拖。公天亮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心里一阵温热,只好强打精神应下,嘴上依旧逞强,心里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第二天,出差的列车一路向前,窗外景色飞速后退。车厢里,路小青和宋主任并排而坐,谈着这次去无线电厂洽谈立体声收录机业务的细节。闲聊间,宋主任随口提起,他老家淄博有位颇有名气的老中医李大夫,祖上几代行医,研制了一种治疗骨伤的正骨黑膏药,据说对跌打损伤、陈年旧病都有奇效。宋主任说起时语气随意,可路小青却立刻竖起了耳朵。她想到公天亮那条每逢阴雨就隐隐作痛的腿,心头一亮,暗暗盘算起行程:等业务办完,就绕路去淄博一趟,哪怕多折腾点时间,也要设法找到这位老中医,为公天亮求些药回来。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赵存根在离婚后仿佛被抽干了骨气。与夏琳的婚姻以失败收场,他心里积郁成团,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连上班都提不起精神。这些天他索性躺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昏暗,他面朝天花板长吁短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母亲看在眼里,悔在心里,当初对夏琳的种种嫌弃,如今成了翻不完的旧账。她一边唠叨,一边又心疼儿子的颓丧,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劝起。直到赵克进到信用社找宣传稿,才发现赵存根已经好几天没来上班,心里大惊,赶紧急匆匆赶到赵家问个清楚。
面对赵克进的质问,赵存根没再掩饰,老老实实把自己这些日子的精神状态一股脑儿说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失败、丢人,对未来失去了方向。赵克进沉默片刻,随即起一个名字——韩冬梅。他郑重地告诉赵存根,韩冬梅一直没有放弃,始终在默默等待他的醒悟和振作。这个消息像一股暖流,悄然冲破了赵存根心底的阴霾。原来在他自怜自弃的日子里,仍有人在不远处守候。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是愧疚又是惊讶,还有一点不敢置信。赵克进看准时机,斩钉截铁地鼓励他,人这一辈子难免摔跤,关键是摔倒以后能不能爬起来。生活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绝望,只要肯迈开步子,前面还是有光的。
在无线电厂的洽谈进展顺利后,路小青便谢绝了同事一起回厂的提议,让大家先行返回,而她则独自一人背着包,挤上了去淄博的公共汽车。路途颠簸,车厢里挤满了各色旅客,她紧紧抓着扶手,反复在心里排演着见到老中医该如何说明病情、该怎么问药。与此同时,十三厂防疫现场也迎来了新的转折。洪远山带领防疫小组在厂里蹲守了好一段时间,每天穿梭在车间和宿舍之间,检查、排查、消毒,严防鼠疫蔓延。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系统的监测与观察,始终没有发现确诊病例,疫情总算趋于平稳。洪远山松了一口气,特地来到柳书记办公室辞行。谈话间他无意得知,路小青此刻正为公天亮奔忙,专程前往淄博帮他寻医问药。听到这个消息,他眼角滑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这位性格坚韧、又总为别人操心的年轻女干部,多了几分钦佩。
辗转辗迷间,路小青终于在淄博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找到那间挂着“李氏正骨”牌匾的小诊所。屋里陈设简单,药柜里一格格抽屉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药名。年逾花甲的李大夫把脉问诊后,耐心听完她对公天亮伤情的描述,仔细追问了受伤时间、疼痛位置和发作规律,这才从柜子里取出几贴包好的黑色膏药,又叮嘱了具体敷贴的方法和禁忌。路小青怀里揣着药,像攥着一份沉甸甸的希望,马不停蹄地赶回十三厂。回到家,她顾不上休息,迫不及待地给公天亮拆开膏药,按老中医教的手法给他敷上。膏药一贴上去,隐约带着药草与陈皮混合的气味,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她看着公天亮略显紧绷的眉头慢慢松弛,心里也踏实了不少。她随即提出,想分出一部分膏药给洪远山,毕竟他在防疫期间忙碌奔波,身上多处旧伤,也应该好好调养。公天亮爽快答应,完全理解她的心意。
不久之后,路小青亲自把膏药送到洪远山手里,言语中满是诚恳,祝他早日把多年的伤病养好。洪远山接过药,眼神柔和下来,对她连声道谢。防疫任务圆满完成后,他终于带队从十三厂撤离。柳书记对他在抗疫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表现佩服不已,特地亲自送他离开厂区。临别的握手既有战友式的惺惺相惜,也带着一份对未来合作的隐约期许。忙完这一切,路小青又投入到本职工作中,她将此次出差洽谈立体声收录机业务的资料整理好,认真汇报给柳书记。柳书记翻看资料,对她工作细致、考虑周全的作大加赞赏,连连点头,认为她是厂里难得的后起之秀。
就在厂区逐渐恢复平静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再度出现。魏建设刑满出狱后,没有继续游荡,而是拉一个小建筑队,接些零散工程过活。听说十三厂正在兴建职工宿舍楼,但受近期疫情影响,原承包的建筑队临时解散,工程不得不停摆看准了这个机会,直接找到柳书记和庞厂长,由自己的建筑队接手工程。他诚恳地表示,愿意严格服从监管,保证质量。柳书记面对曾经犯过错、又主动上门求机会的人,一时间难以拍板,只能表示此事关乎集体利益,需要在厂里班子会上,让大家一起拿主意。
在随后的会议上,魏建设的问题立刻引发激烈争论。左红卫态度最坚决,他认为这样的工程不仅关系职工住房安全,更是关系到厂里形象和职工信,绝不能交给一个有前科的人。哪怕魏建设口头说得再好听,他也难以放心,坚持认为原则问题上不能有丝毫退让。与之相对,路小青则提出另一种看法。她承认魏建设过去确实了错,但既然国家都允许他改过自新,社会也应当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只要厂里制定严格的监管措施,从材料到工期、从质量到安全层把关,就算魏建设有心乱来,也不敢轻举动。她强调的不是姑息,而是通过制度来约束和引导,既保障工程安全,又给一个曾经的失足者一条出路。左红卫听后越发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路小青是在“讲情不讲理”,离了原则,忍不住在会后埋怨她太心软。
最终,柳书记决定采取最民主的方式,让班子成员举手表决。赞成与反的手一个接一个举起来,很快形成了微妙的面——支持和反对魏建设各有两票。关键时刻,路小青没有跟风,她选择弃权。她既不愿成为否决他的人,也不愿在监管机制尚未明确前贸然支持。票数僵持在二比二,所有人的光不约而同落在柳书记身上。作为一厂之长,他不得不做出最终抉择。沉思片刻后,他缓缓举起了手,投下那一票支持票。他理由很简单:社会需要规则,也需要宽恕,在确保集利益不受损的前提下,给一个人一次机会,也许就能挽回一个家庭、改变一段命运。会后不久,赵存根捧着一叠喜帖,挨个上门邀请,送到左红卫和路小青手中。帖上写着他和韩松梅的名字。两人愣在原地,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谁也没想到,这个曾经低落到几乎看不到明天的,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婚礼那天,十里红妆虽然谈不上,但招待所的小礼堂布置得喜气洋洋,红色横幅在灯光下格外醒目。柳书记、庞厂长、左红卫、路小青等厂里同事都到场贺。赵存根穿上西装,略显拘谨却止不住脸上的笑意,挽着韩松梅,一桌桌地敬酒。过去的阴霾在此刻仿佛被喜上的噪杂冲散,留下的只是一张张真诚的脸。席间,韩市长得知柳书记不久后即将退休,特意把他唤到一旁,语重心长地提醒他,要尽快物色合适的年轻人接班,不能等到临退休才手忙脚乱地交班。书记沉吟片刻,毫不犹豫地提到了路小青的名字,认为她年轻有干劲,做事踏实,考虑问题也越来越成熟,是个可以重点培养的对象。韩市听了却没有立即表态,只是淡淡一笑,而岔开了话题,他的沉默让这番谈话增添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意味。
婚礼过后不久,魏建设提着一份精心挑选的礼品来到了路小青的家,想表达感激和“谢意”,多少也希望能借此稳一稳关系。那时路小青还在厂里加班,只有公天亮在家。他一看对方的来意,当场就礼品挡了回去,语气虽不失礼貌态度坚定。他知道路小青在厂里主张给魏建设机会,但在原则问题上,两人默契一致:不拿一分钱的好处。魏建设一时尴尬,正在进退两难时,路小青正好推门而入。她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魏建设的用意。魏建设连连赔礼道歉,说只是略表心意,没有别的意思。在她平和却坚定的目光注视下,他些局促,匆匆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又很快回手,只留下一句“以后一定好好干”,便转身离开。事后,公天亮从厂里打听到,宿舍楼的工程最终还是承包给了魏建设。他皱起眉头,直言不讳地说,这个人做事他终不太放心,只怕将来要出乱子。然而厂里的决定已经尘埃落定,他再担心也只能放在心里。
与此同时,洪远山在这一轮艰的防疫战中成绩卓越,不但及时控制了疫情,还出一套切实可行的防控流程,得到了上级的高度肯定。他被正式任命为医院院长,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晋升之后,他没有急着享受荣誉,而是着手筹划一件在他心里酿已久的事——改革荣军医院,为伤残军人及其家属提供更系统、更人性化的医疗与康复服务。他起草了一份详尽的改革方案,从硬件改造人才引进,从康复项目到心理辅导,事无细。为了争取更多支持,他亲自登门拜访路天霖,向这位在金融和企业管理上经验丰富的前辈一点点介绍自己的设想,虚心征求意见。
正巧这天,路小青也因为资金来找路天霖,希望能为十三厂正在筹划的新项目争取一些贷款和政策支持。三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碰头,话题自然而然衔接起来。路天一向看好路小青的能力,眼见两个年轻人各自为理想奔波,便干脆撮合了一把,让他们在资金筹措和资源协调上相互帮助。路小青认真听完洪远山关于荣军医院改革的构想,对他为伤残军人谋福利的初心十分认同,表示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从资金渠道和项目对接上多帮一把。两人由此建立起一种介于工作与友谊之间的默契合作关系。也就在这时间里,韩市长考虑到赵存根在工作上踏实肯干,又经历过人生波折后心性更为沉稳,决定把他调往市委秘书处,担任秘书助理。这一任命一出,赵存根到信用社办理调动手续时,同事们的态度一下子大变,从前略轻视的眼神变成了热情与赞许,口口声声夸他是个“有前途的人”。他心里既感慨又清醒,更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的落,从来都与自己能不能重新站起来息息相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