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泰宁被软禁在医院,三敏决定去找辆车救人,但单靠她一个人的力量似乎无法完成这个任务,而她的小伙伴的腿也还没完全康复。此时,玉兰的创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她也愿意加入三敏的救援行动。为了避免被日本人认出,玉兰剪去了自己的长发,以便更好地伪装自己。
与此同时,魏浦来到了特设拘所,将小岛幸夫带走。在离开之前,小岛幸夫向川口聪提出是否需要宫崎舞子的照片,但川口聪对此不为所动。小岛幸夫有些激动地提到,宫崎舞子无疑是个英雄,她从千里之外来到这里,尽管感染了鼠疫,却依然坚强勇敢地面对这一切,令他无比钦佩。
回程的路上,小岛幸夫看到一列火车,突然回忆起宫崎舞子和千代子当初也是乘坐这样的火车来到这里。那时,她们心怀希望,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却最终迎来了如此悲惨的结局。与此同时,高桥明彦告诉荒川良平,川口聪去找佐贺木申领宫崎舞子的赔偿,但是佐贺木冷血无情,不仅拒绝赔偿,还将川口聪开除,并且让他承担起老鼠逃脱的责任。说着说着,高桥明彦不小心被刀片割伤,赶紧去医务室包扎,荒川良平也因此看到了那些照片。
当荒川良平看到了这些照片时,他猛然意识到这一切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那三个孩子并没有像他们所说的那样被释放,而是被秘密带到另一个部队,遭到了毒死。这一发现让荒川良平心生不安,他深感这个阴谋的可怕。
与此同时,佟长富在桂芬的一巴掌下被打醒了,他说服桂芬拿酒去给日本人送去,以便从窗户溜出去,寻找玉兰和食物。在此时,严炳瑞前来敲响临时剪辑房的门,将相机和摄像机还给了小岛幸夫。相机没有损坏,但最后一卷胶片却被拿走了。严炳瑞的到来并非只是为了归还物品,他还想向小岛幸夫请辞。他指出,小岛幸夫根本看不清日本人对中国人所犯下的暴行,无法理解这些残酷的事实。
川口聪再次拜访了小岛幸夫,从他手中拿到了宫崎舞子的最后一张照片。小岛幸夫注意到川口聪口袋里的东西,意识到他有可能做出冲动的决定,于是急忙阻止他。川口聪情绪激动地表示,他把宫崎舞子的遭遇视为自己的责任,认为自己没有尽到保护她的义务。小岛幸夫将自己拍摄的影片放给川口聪看,并开导他,劝他放下心中的痛苦。川口聪逐渐明白,当初选择宫崎舞子是出于好心,他并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川口聪最终表示,他不会做傻事,但仍没有把包里的危险物品交给小岛幸夫。
与此同时,玉兰找到陆增友寻求帮助,经过一番劝说,最终说服了他第二天去中东铁路医院接人。玉兰刚离开,佟长富便赶来向陆增友求助,恳求他帮忙寻找妹妹。然而,陆增友根本没有意识到,刚才那个短发的女人就是玉兰本人。
小岛幸夫从薛医生口中得知,天理村和偏脸子感染的并不是同一种病。天理村爆发的是无药可救的鼠疫,而偏脸子的传染病则是炭疽。小岛幸夫思索着,天理村的千代子被关在那里,求救无门,迟早会被感染鼠疫,命运堪忧。
荒川良平质问十三夫,为什么那些孩子被带到别的部队并毒死。十三夫冷冷回应,那些孩子不过是实验的材料,注定要被消耗,与他们的命运截然不同。
小岛幸夫驱车前往天理村,想要进一步了解情况,然而在门口,他被魏浦拦住了。魏浦告诉他,天理村正在进行消毒工作,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尽管如此,小岛幸夫不顾一切闯入了天理村。在村里,他看到了令人心碎的景象:千代子全身浑浊,身上被浇满了火油,最终被活活烧死。这个场景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与痛苦。
1992年夏,成铭在一个古玩市集发现了一件石井部队的历史遗物。老板开价六百元,成铭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未能谈成价格。无奈之下,他只能暂时离开,去凑足这笔钱。然而,馆长正在休息,成铭不忍打扰他,只好拿着不到六百元的钱返回市场寻找老板。然而,当成铭赶到时,发现老板已经将那件遗物卖给了一位老太太。老太太名叫山边悠喜子,她在得知成铭是731罪证陈列馆的工作人员后,表示自己购买这件物品的目的就是想将其放置在馆里进行陈列。山边悠喜子随即主动表明身份,并将那件历史遗物赠送给了成铭。
这一天,警卫换班的时间有所延迟,直到三敏终于救出了赵泰宁时,天已经快亮了。陆增友匆忙准备驾车出门,却不巧遇上了川口聪。幸好川口聪并无意阻挠,只是向陆增友打听有关满洲中央银行的位置。天亮后,车队终于驶出城外,来到了松花江畔,与抗联部队的队员们会合。玉兰也希望能与三敏和小六一同前行,但三敏却认为,抗联现在急需的并非单纯的热血,而是那些能坚持到最后、铁骨铮铮的骨气。于是,三敏将自己从陕北带回来的《持久战》交给了玉兰,让她铭记其中的精神与教义。
时光倒回到1933年夏,石井中将在关东军司令部的众多高级将领面前,做出了令人震惊的举动:他当众将尿液排入一个铁壶中,然后扭开铁壶下部的水龙头,将已经清洁过的尿液再次喝了下去。几乎同样离奇的事件发生在1941年夏,川口聪以配合卫生防疫为名,指示封闭满洲中央银行的大门,并强迫所有在场的工作人员喝下所謂的“预防液”。几分钟后,所有工作人员相继死去,川口聪随即拿走柜台上的钱财,回头看着这些倒在地上的尸体,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接着又是无意义的狂吠,仿佛精神崩溃一般。
不久之后,石井四郎回到关东军防疫给水部,荒川良平等人都要恭敬地迎接他。荒川良平第一次见到石井,回想起他对无辜儿童犯下的暴行,内心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甚至在那个晚上做了可怕的噩梦。惊醒后的荒川良平满头大汗,正在此时,小田队长敲响了他的宿舍门,告诉他石井要见他。石井在与荒川的短暂对话中,对他的绘画技巧表示欣赏,并鼓励他画些中国风景画。然而,当听完荒川对909号案件的看法后,石井沉默不语,便指示将荒川带回去休息。
满洲中央银行十三名工作人员被毒死的事件迅速上了新闻头条,但令人震惊的是,头条报道的却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更名为731部队的消息。高桥明彦悄悄地告诉荒川,关于银行工作人员被毒杀的事件,是川口聪所为。与此同时,新一批的“马路大”被送来,成田一男表示,现在每两天就送一批,原本是每半个月一批。通常情况下,新的“马路大”中会有一些909号的犯人,但这次荒川却没有见到。而成田则表示,如果“羊群”能够换得足够快,那么就不需要909号这样的“头羊”了。
日本军队在撤退后,偏脸子终于被放开。长根的母亲极力哀求日军放了长根,但日方冷漠地无视了她的请求。佟长富随后前往白虎堂,与陆增友会合,从他口中得知白虎堂今天举行押花会。正经生意早已被日军占据,只能把目光转向这类被默许的非法交易活动。佟长富拿出一笔钱想通过黑八爷找到钱爷帮忙,但黑八爷对这点钱不屑一顾。就在这时,钱爷现身了,陆增友鼓起勇气带着佟长富去见了钱爷。
钱爷并没有直接答应帮佟长富找到失散的妹妹,而是给了他一个机会。如果佟长富能在押花会上获胜,钱爷才会出手相助。佟长富虽然不明白押花会的规则,但却相信张久官是其中最强的对手,于是毫不犹豫地将所有钱财押了上去。陆增友心里很是担忧,毕竟如果他输了,不仅会失去所有的钱,连同的希望也将一并破灭。然而,佟长富却误以为即使失败,自己的钱也能拿回,因此毫不犹豫地全力以赴。
四方楼内,柄泽十三夫已经连续熬了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合眼。此时,他依旧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桌面凌乱,眼睛红肿,却依旧没有停下手头的工作。荒川良平来找他,询问关于909的下落,但柄泽十三夫并不清楚。他虽然在四方楼内工作,但并不直接接触马路大,所以对于909的具体情况也只能一知半解。荒川良平沉默片刻,心中虽有疑问,却也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离开了。
不久后,荒川良平与高桥明彦被带到解剖室。这座解剖室是四方楼内最为隐秘的地方,专门进行活体解剖实验,几乎没有人能够无缘无故进入这里。次日,押花会的结果即将揭晓,桂芬对结果并不知情,她唯一知道的是,既然钱爷已经答应了,就一定会帮他们找到玉兰。而佟长富,心中充满焦虑,甚至把自己所有的钱都压了上去,他急切地希望能够通过这场押注,找到失踪的妹妹玉兰。
当天,满洲银行十三人被毒死的新闻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小岛幸夫得知消息后,赶忙去找成田一男打听情况。他听说,川口聪因为放跑实验用的老鼠而被开除了,心中难免对川口产生了怀疑。成田一男则一脸困惑,表示自己并不了解川口聪的具体情况,甚至还提醒小岛幸夫,最好远离川口聪。对于川口的违规行为,成田一男并没有太多的情感波动,只是冷静地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佟长富仍旧像往常一样给731部队送苹果,但成田一男却语气冷淡地告诉他,以后苹果只能送到门口,不必再进内部。这话显得冷酷无情,但在成田一男看来,这已经是最温和的方式。与此同时,石井四郎亲自下达了任务,高桥明彦被叫醒,荒川良平则随即赶到四方楼。在仓桥队长的带领下,他们进入了地下通道,最终来到了活体解剖室。
荒川良平进入地下通道时,目睹了下水道的景象,那一刻,他几乎无法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恐惧。在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场景,如今竟然变成了现实。地下的水流并非清澈,而是浑浊的血水,令人不寒而栗。活体解剖室内部更是令人毛骨悚然,松本教授站在其中,眼中闪烁着对人体器官的狂热执念,对他来说,人的生命毫无价值。
小岛幸夫继续追查川口聪,他来到了白虎堂,发现川口聪确实在这里出现过。川口聪拿着崭新的钱购买东西,老板虽然认识他,但却不敢和他做生意。老板的反应让小岛幸夫心中生疑,他开始对川口聪的背后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产生了疑虑。
押花会的结果最终揭晓,果然是张久官获胜。佟长富凭此押注赢得了两千九百多块满币。然而,佟长富并未因此满足,他知道自己得到了偏财,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运气的转折。他认为,既然钱爷答应了会帮他找玉兰,那么他必须全力以赴,尽快找到妹妹。为了感谢钱爷,佟长富决定将赢得的所有钱都交给他,而钱爷则给了他两个线索:一个是松花江上的画舫烟馆,另一个则是中东铁路旁的废弃粮仓,也就是被人称作“毛子坟”的地方。
荒川良平看到马路大的伤痕,突然想起了昔日的往事。那时,他在厅立中学发生过一起意外,手臂受伤,血流不止。正是柄泽十三夫及时出现,替他止血并清理伤口。后来,二人共同考入了东京,柄泽选择了医学,而荒川则追随艺术。那时,他们都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然而如今,荒川良平站在四方楼内,看着柄泽十三夫在这里透支自己的生命和良知,心中不禁充满了深深的惋惜。曾经的成田一男与年轻时的柄泽有着许多相似之处,但如今的成田一男,已不再是他熟悉的模样。
荒川良平并没有指责柄泽,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他害怕,自己如果长时间待在731部队这样毫无人性的环境中,最终也会变得麻木,对生命的冷漠,对他人痛苦的漠视。他不愿成为那样的人,他还记得曾经的自己,充满理想与激情。可是在这座冷漠的四方楼内,理想似乎渐渐消散,剩下的只是疲惫与无奈。
佟长富来到了毛子坟,进入了废弃的粮仓。这里的环境错综复杂,四通八达,随便一个人藏匿其中都很难被发现。虽然他并没有找到玉兰的身影,但却意外地发现了川口聪的踪迹。川口聪认出了他,问他是否带来了食物。佟长富心中一紧,立即返回家中,带来了吃的和水,他以为玉兰就在川口聪的手中。带着食物和水回到粮仓后,川口聪却将他赶走。两人因为语言不通发生了争执,而就在这时,川口聪突然开枪。原来,仓库里竟然有其他人。
川口聪举起枪,威胁藏在暗处的人出来。那人并非玉兰,而是小岛幸夫。小岛幸夫已经一路追踪至此,他终于找到了川口聪。这一场错综复杂的追逐终于迎来了戏剧性的转折。
1992年的夏天,空气闷热而凝重。成铭带着山边悠喜子来到731部队动力班遗址,荒草掩埋的地面下仿佛仍残留着历史的寒意。锈蚀的建筑轮廓、破碎的混凝土与无声的铁轨,让这里看上去不像遗址,更像一处被时间强行封存的罪证。山边悠喜子在残垣断壁之间久久无言,他无法回避内心翻涌的羞愧与震动,清楚地意识到,曾经以国家之名犯下的罪行无论如何都无法被原谅。成铭平静却沉重地告诉他,战争结束后,石井四郎将人体实验的全部数据转交给美国,以换取个人与相关人员的庇护,这是一场彻头彻尾泯灭人性的交易。正因为这份交易,真正能够作为直接证据留存下来的,只有这些冰冷的遗迹和少数幸存劳工的证词,其余一切都被掩埋。山边悠喜子将一本薄薄的册子交给成铭,暗示其中或许藏着尚未公开的线索。成铭立刻意识到跨国取证的价值,却也从对方的神情中读出这条路的艰难与危险。
时间回到1941年夏天。小岛幸夫追查在白虎堂偷走自己钱包的两名年轻人,从他们零碎而恐惧的供述中,得知川口聪可能藏身于中东粮仓一带。循着线索找过去时,川口聪神情紧绷,误以为小岛幸夫是来抓捕他的宪兵或特务。局势一触即发,混乱中佟长富趁机逃跑,川口聪慌乱开枪,子弹却打在墙上反弹。小岛幸夫猛扑上去钳制住川口聪,却在争夺中意外走火,子弹击中了川口聪的腿。血流不止,情况危急,小岛幸夫只得请求佟长富相助。佟长富将两人带回自己简陋的家中,请来刘兽医施救,在他看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最坏的结果也由小岛幸夫承担。
与此同时,荒川良平在部队中悄然行动。他负责绘制地图,却注意到高桥明彦频繁外出,似乎又接到新的临时任务。结合最近不断消失的“马路大”,以及909号对那些即将被带走的人谎称三天后即可释放、让他们安心吃喝的举动,荒川良平心中的怀疑愈发清晰。他等到高桥明彦熟睡后,悄悄取走冲洗室的钥匙,冒险冲洗那些暗中拍下的照片。童年时,他被母亲带去日本,改名换姓,从中国的“陈汝平”变成了日本的“荒川良平”,身份与记忆被强行割裂。而此刻,他终于下定决心,要用这些影像为真相留下证据,重新找回自己作为中国人的立场。
在刘兽医的救治下,川口聪当晚恢复了意识。他断断续续地告诉小岛幸夫,四方楼附近出现大量感染鼠疫的老鼠,并且正在被刻意放任繁殖。这些老鼠被用来饲养跳蚤,而跳蚤正是传播鼠疫的关键媒介。舞子正是因为被跳蚤叮咬而染病。川口聪解释,培育跳蚤是为了战争需要,它们不易察觉,却能在短时间内成倍扩散,造成难以控制的灾难。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从诺门罕战场退下来的士兵私下透露,霍乱菌已被投入哈拉河中。小岛幸夫起初难以相信这种疯狂的行径,反复向佟长富求证,最终意识到,只有亲自寻找答案,才能看清这场战争背后的真实面目。
带着试探与算计,小岛幸夫主动向盐泽龙一示好,表示自己愿意为军方拍摄宣传影片。他刻意放低姿态,不再强调个人立场,只谈“技术”和“贡献”。盐泽龙一被说动,安排中留部长殿前往大同影剧院观看小岛幸夫的新片。放映结束后,小岛幸夫明确表示不要任何报酬,甚至愿意自费准备拍摄器材,以此换取一次被信任的机会。中留部长殿这才松口,答应回去向石井四郎汇报,让他们耐心等待通知。与此同时,荒川良平开始推进自己的计划,第一步便是说服高桥明彦分给自己一部相机,他以学习拍摄、将来可代替高桥明彦前往天理村执行任务为由,成功取得对方的松动。
不久后,小岛幸夫提前赶到佟长富家中,借用他的板车将尚未痊愈的川口聪悄然转移。临行前,他转述川口聪的回忆:当初进入中东粮仓时,并未见到任何女孩子,但仓内确实有生火留下的痕迹,这一细节让人更加不安。作为答谢,川口聪拿出一笔钱交给佟长富,小岛幸夫提醒他们尽快去黑市将整钱换成零钱,以免引起注意。危险正在逼近,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就在气氛最为紧张的时候,荒川良平找到佟长富,提出想为附近居民拍一张合照,作为“纪念”。夜色太深,外面光线不足,他希望进屋拍摄。佟长富因为屋里藏着川口聪,心中犹豫,不敢轻易放人进来。正当他试图找借口推辞时,小岛幸夫却突然打开门,语气自然地邀请荒川良平入内。这一举动看似随意,却让屋内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也预示着各条命运线即将在狭小的空间里再次交汇。
要论拍摄,小岛幸夫绝对是行家。多年的战地纪录片经验,让他的眼睛像镜头一样冷静而敏锐。在他的指导下,荒川良平调整着光圈与焦距,为佟长富一家三口拍下一张看似普通却弥足珍贵的全家福。短短的几次按快门之间,屋内的气氛却悄然变化:镜头前,是小人物在乱世之中的微弱温情;镜头后,是两个日本军人心照不宣的沉默。拍摄结束时,荒川良平按照惯例感谢他们的配合,话语间却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羡慕——远行的人,终究都是想回家陪伴家人,而他们这些被卷入战争漩涡的人,却不知何时还能真正拥有“家”的归宿。这句看似随口的感慨,在此后的风云骤变中,愈发显得沉重而讽刺。
与此同时,在更高层的权力角力中,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已经悄然展开。盐泽龙一原以为,要想推进拍摄计划,必须先闯过佐贺木大佐那一关,却没想到最终出面的人竟是权力更高的甘粕理事长。甘粕的亲自出面意味着这场谈话不再是简单的工作协调,而是牵扯到军部、宪兵队乃至整个731部队未来舆论方向的重大决策。甘粕不动声色地安排,让盐泽龙一和小岛幸夫有机会与石井四郎面对面,这位隐匿在实验场幕后、掌控着无数生死的关键人物,终于从档案和传闻中走到他们眼前。
然而,中留部长殿却只让小岛幸夫一人进入,将盐泽龙一留在门外。厚重的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的那一刻,小岛仿佛切换进另一场更加危险的电影。桌上的那瓶酒格外醒目,本是作为礼节与庆功而准备,却被石井四郎刻意留在原处。他并未举杯,只是淡淡地说,要把这酒留作日后的庆功酒——等小岛幸夫拍摄的纪录片完成,等军部的高层看清他的“良苦用心”。在石井的话语中,纪录片不过是为他洗白的工具,是替罪行蒙上一层“科学与军功”外衣的手段。小岛表面恭敬应答,心里却在飞快盘算,如何在这层伪装下留下真正的证据。
另一边的暗流同样在涌动。荒川良平独自在冲洗室内,将之前拍下的那些中国人残骸照片放入药水之中,影像一点一点浮现: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肢体、被解剖的躯干、没有名字的编号……这些本不该被记录的画面,却在他的双手下化作一张张冰冷却真实的照片。就在此时,高桥明彦突然推门而入,危险猝不及防地逼近。荒川心头一紧,冷汗几乎要从额头渗出,他不得不强压住内心的慌乱,用最平常的口吻解释这是例行冲洗任务。好在高桥并未细究,这一场险象环生以“有惊无险”收尾,但荒川很清楚,自己正走在一条随时可能丧命的钢丝上。
会议开始后,小岛幸夫成为主讲。他以娴熟的口才和精心准备的影像资料,向在场的军官与行政高层阐述拍摄纪录片的“必要性”:对外澄清谣言、展示科学成果、塑造军队形象、稳定后方民心。他把镜头对准实验室、对准冷冰冰的器械与看似严谨的实验步骤,却刻意避开那些真正的罪证。这种刻意的“偏移”,正是他的第一步棋——表面上,他是在配合军部宣传,将731部队包装成先进的防疫与给水部;实际上,他是在为未来揭露真相搭建一个合法的拍摄框架。一旦获得许可,他就能凭借工作之名,进入那些被严密封锁的区域,留下不可抹去的影像。
荒川良平在会议中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早已从演讲转移到了时间。他暗自掐算着每一分每一秒,等待最合适的时机。最终,他装出偏头痛发作的样子,在“特殊的时间点”提出要回宿舍拿药。这不过是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他真正的目的,是趁人不备潜入防守森严的四方楼。就在同一时间,小岛幸夫的拍摄进度也被迫中断,他顺势提出要去厕所,却悄悄握紧了手中的相机,准备趁机偷偷拍下那些被泡在福尔马林液里的人体标本。冰冷的瓶罐一排排立在柜子上,浑浊的液体之中,是被编号取代姓名的实验对象,那些被抹去身份的中国人,唯一能留下姓名的地方,或许就是小岛的胶片。
命运似乎有意将他们推到同一条秘密战线之上。四方楼幽暗的走廊里,荒川与小岛不期而遇,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和举止里捕捉到了异常。短暂的试探之后,两人迅速意识到,彼此并非对方的敌人,而是同样对眼前的暴行感到压抑与愤怒的人。正是这种隐秘的共鸣,让他们在短短的交流中达成默契。荒川悄声提醒小岛,试着向小田提出前往七号楼拍摄的要求,那里才是731最核心、也最隐秘的真相所在。然而,小田像是没有听到,或是装作没有听到,径直把他们领向了八号楼内庭,仿佛一切早已按剧本安排。
在八号楼内庭,仓皇无措的犯人被依次押了出来,一场刻意安排的“表演”徐徐展开。小岛和荒川在人群之中,看见了成田一男的身影,心下顿时了然——这里的每一步、每一句台词,都不过是用于拍摄和汇报的假象,是上层刻意搭建的一出戏。他们当着镜头“忠诚”“麻木”“顺从”,关起门来却是另一副面孔。而这一次,连“暴行”都经过精确设计,只为迎合镜头那只看得见却不会发问的眼睛。两人站在现场,心中清楚,真正的罪行并不在这里,而在那些绝不允许被镜头触及的角落。
意识到这一点后,小岛迅速顺水推舟,故意在现场安排了一个“调度”。他佯装需要更完整的设备拍摄,特意让荒川回去帮他取录音器和三脚架,言语神态看似随意,却隐含着明确的暗示。荒川一愣,很快就明白了小岛的真正用意——八号楼不过是幌子,真正该去的,是被层层封锁的七号楼内庭。接过钥匙的瞬间,他知道自己将承担更大的风险,但也正是这一刻,他做出了选择:与其一辈子躲在镜头后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不如冒一次险,为那些连叫喊都不能发出的受害者留下一点证据。
成田一男站在一旁,其实早就注意到荒川趁乱溜向七号楼的动作。他敏感地捕捉到那一刻的犹豫与决绝,却选择把这一切压在心底。作为731的一,他对这里发生的许多事情心存愧疚,加上与荒川平日里交情尚可,他最终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只当荒川是为工作奔忙。七号楼阴冷的走廊里,荒川屏住呼吸,在一扇扇铁门之间穿行,直到他看到“909号”这个冰冷的编号。推门而入,他看见了一张憔悴却仍然倔强的中国人面孔,那是被战争与实验压到极限却尚未完全被摧毁的生命。他不敢多停留,只用最简短的话传递了重要信息:外面并非所有人都冷血麻木,有人正在冒险记录,有人想把真相带出去。
与此同时,小岛也没有停下手中的“表演”。他明白荒川在七号楼多逗留一分钟,暴露的风险就多一分,于是只得利用眼前唯一能利用的资源——小田。小田从前便向往电影,对镜头和表演有一种近乎孩童式的兴奋与执着。小岛看准他这一点,刻意与他讨论构图、调度和角色感情,引导小田亲自参与“戏”,让他在自我陶醉中不断重拍、反复走位,以此拖延时间。这场看似是导演与演员之间的交流,其实每一个多出来的镜头、每一次重来的走位,都是为七号楼里那场真正的冒险争取宝贵的呼吸空间。
然而,再精心的拖延有极限。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小田的耐心逐渐耗尽,他不再沉浸在自己的“表演”里,反而开始觉到节奏的失控。他听说摄影班的荒川良平迟迟未归,脸色当场一沉,军人的警觉在一瞬间回归。他猛然开口,表示要立刻去找人,语气中的质疑与不满已经很难掩饰。小岛试图再一次以“拍摄安排”为由把话题岔开,却终究没能拦住小田迈向门口的脚步。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小岛清楚,如果此刻荒川尚未脱身,七号楼的一切就可能在瞬间暴露。
就在紧张情绪濒临崩裂之际,荒川良平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他刻意让自己显得有些狼狈,又不失自然地解释说,自己一时记不清录音器和三脚架放在哪里,只好在各处翻找,耽误了时间。他的借口说得并不完美,却胜在合乎常理,也符合他一贯有些迷糊的印象。小田虽然起初面露不悦,但在军营的惯性思维中,很难把一个整天抱着相机跑上跑下的摄影兵与“危险人物”联系在一起,最终只是了挥手,催促他们赶紧完成拍摄任务,自顾自把注意力转回眼前的“戏”。
这一刻,看似风平浪静,危险仿佛无声退去。小岛幸夫重新举起相机,对准眼前被安排好的场景,按下快门;荒川站在一侧,协助调整设备,偶尔低声应答命令。他们表面上不过是两名听命行事的军人,执行着上级安排的拍摄任务,记录着一部用于粉饰太平的军事纪录片。可是在胶片的另一面,在无人知晓的七号楼通道深处,在909号牢房那个短暂对话的瞬间,一条微弱却固执的暗线已经悄然织起。它或许短暂、或许随时会被粗暴扯断,但只要还存在,就象征着一种不同于麻木服从的可能性——有人在看见,有人在记住,有人在冒险为未来留下证据,哪怕此刻他们仍被迫在罪行的舞台上充当沉默的拍摄者。
1993年盛夏,成铭匆匆踏上飞往东京的航班,怀里揣着厚厚一叠整理好的资料,脑中反复默背着生涩的日文句子。为了这一次跨国取证,他已经苦学日语数年,从最基础的五十音,到专业的法律、历史用语,一点点啃下来。落地东京后,他直奔品川体育馆——那里正举行一场由山边悠喜子发起的“反省731部队罪行”纪念与取证活动。体育馆内摆满了旧照片、影像资料与幸存者证言的文字记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而克制的愤怒。悠喜子站在台上,声音哽咽却有力地控诉当年731部队的暴行,呼吁人们正视历史、承担责任。成铭一边用日语做着笔记,一边暗暗对自己说,这些证言必须带回去,必须变成铁证。然而还未等活动完全展开,体育馆外围骤然响起嘈杂声,相关部门的人以“活动影响不好”为由下达警告,要求立即停止集会。扩音器里冷冰冰的声音与台上激动却无奈的发言交织在一起,成铭望着被迫中止的活动,心中的愤怒与遗憾交织,他知道,自己离真相更近了一步,却也更加感到这条路的艰难。
时针从1993年猛然拨回到1941年的黑暗岁月。某日,驻地中央礼堂灯火通明,一部由小岛幸夫主导拍摄的731部队宣传片正在放映。银幕上出现的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有条不紊的实验设施,以及被精心剪辑出来的“科学进步”“为国效力”的光鲜画面,完全看不到任何阴暗、残酷的实情。礼堂里,军部高层端坐在前排,随着影片播放,时不时爆出整齐而热烈的掌声,仿佛刚刚观看的是一部振奋人心的爱国大片。然而在座位稍靠后的小岛幸夫,脸上却毫无笑意,他的目光冷冷地盯着银幕,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厌恶与反感。那些被强行包装成“荣耀”的内容,远远偏离了他想要记录的现实。他本想用镜头呈现真实,却被迫成为谎言机器的一部分。影片结束,掌声在礼堂顶棚回荡,小岛幸夫却径直起身,悄然走出礼堂,到外面点上一支烟,在冷风中努力平复胸中的郁结。
礼堂外的走廊并不明亮,烟头一明一暗,小岛幸夫望着远处的黑夜出神。这时,一个略带犹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荒川。他有些局促地走上前来,先是道谢——感谢小岛前几日出手帮忙解决了一点麻烦的小事。两人借着这份不算深厚的交情慢慢聊了起来,很快提到了一个共同认识的名字——佟长富。荒川试探着说,小岛是不是佟长富的朋友?小岛略一沉默,轻声答道:“至少,我是把他当朋友的。”这句话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既带着对佟长富的认同,也隐含着此刻身处敌营无法言说的无力与痛苦。两人正谈着,中留部长殿的随从匆匆跑来,带着命令的口吻说部长在礼堂中等待他们,石井四郎有话要讲。于是,尚未来得及把烟抽完的小岛,只得同荒川一起重新返回礼堂,回到那片掌声与寒意交织的空间。
当两人回到礼堂时,气氛已与刚才单纯的喝彩不同。石井四郎站在舞台中央,神情从容而冷酷。他先点名让小岛幸夫上前,询问刚才那部宣传影片的看法。小岛明白眼前之人权势滔天,却仍旧说出了近乎诚实的回答,只淡淡表示“没什么感觉”,既不称赞也不附和。石井四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请到舞台中央,仿佛要当众表彰这位“记录者”。在众人的注视中,他郑重其事地送给小岛一台崭新的摄像机,说是奖励与期许。但下一刻,他却冷冷地命令小岛,把镜头对准身后的幕布。随着一阵刻意营造的神秘气氛,红布被缓缓拉开,一个被两名士兵押着的人影映入众人眼帘——是川口聪,一个熟悉的面孔,在光照之下显得格外憔悴。小岛心头一紧,牙关咬得生疼,他强迫自己镇定举起摄像机,却已经隐约预感到接下来将发生的恐怖场景。
礼堂里骤然安静下来,仿佛连呼吸声都被冻住。石井四郎面无表情地从身侧军官手中接过一把闪着冷光的刀,然后缓慢走向第一排,将刀递过去。第一排坐着的是军部要员与重要军官,然而面对这一刀,没有任何人伸手接过,哪怕他们平日里言辞激烈地鼓吹战争,也在真正的血腥面前露出迟疑。空气变得愈发凝固。石井的目光扫过众人,又将刀递到荒川良平面前。荒川双手微微颤抖,脸色苍白,最终还是不敢接这把刀,他的恐惧与挣扎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最后,是另一名军官站起,接过了刀,在所有人无处躲藏的目光中,走到川口聪身后。下一刻,刀光一闪,令人作呕的血腥喷溅开来,川口聪的头颅滚落在地,顺着倾斜的地面,竟一路滚到荒川的脚边。荒川几乎被吓得说不出话,而站在舞台上的小岛,耳边嗡嗡作响,却仍然被石井冷冷命令:“继续拍,下去,把头颅的特写拍清楚。”他像被拧紧的机器一般机械地走下舞台,将镜头对准那具残缺的躯体与血染的地面,把自己也一步步推入无法回头的深渊。
血腥场面并未就此结束,反而成为新的开端。不久之后,石井四郎亲自带着小岛幸夫,前往所谓的“鼠疫弹车间”。那里灯光惨白,室内堆满了数不清的鼠疫弹壳与复杂装置,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金属味道。一眼望去,仿佛走进了一个冷酷而精密的屠宰场,只不过屠宰的对象是无形的生命与无辜的人。石井在一排排鼠疫弹前驻足,语气轻描淡写地提及军部的预算:昭和四年,军方建造一艘战舰的花费,足以让他在中国再建三个“731”。那是一种毫不遮掩的骄傲,他认为自己的“事业”甚至比钢铁舰队更有价值。随后,他像在炫耀一件巧妙的艺术品一样,说起自己主导研制的鼠疫炸弹,在他眼里,真正的终极武器不是坦克大炮,而是肉眼看不见的细菌。一锅携带霍乱弧菌的米汤,一群感染鼠疫杆菌的跳蚤,就能轻易切断一支军队的后勤线,悄无声息地夺去无数生命。小岛一边举着摄像机,一边听着这些话,心中愈发沉重,他明白镜头所记录的不仅是装备,更是某种被制度精密包装的疯狂与罪恶。
与此同时,在冰冷的实验基地之外,哈尔滨的街道依旧日复一日地运转着。佟长富按照钱爷提供的另一条线索,由陆增友带着,来到城中有名的青楼“荟芳里”寻人。那里灯红酒绿,笑声喧闹,烟雾缭绕,与731部队阴郁的实验场形成了鲜明对比。佟长富心中惴惴,只盼着能在这纷乱的环境中看到失散的妹妹佟玉兰的身影。龟公一脸生意人的精明腔调,把最后三个姑娘称作“清倌”,强调都是“好货色”,看一眼都得交定金。他把姑娘们一个个领出来,却没有一个是佟玉兰。佟长富眼里闪过失望与焦躁,陆增友也满心不耐,觉得龟公是故意趁机讹钱,一怒之下与龟公起了冲突。结果两人被青楼打手一顿拳脚,狼狈地被赶到街上。夜风一吹,身上的疼痛反倒不及心里那股悬而未决的空落。该找的地方几乎都找遍了,熟人能问的也问了,可玉兰依然杳无音讯,仿佛在人群间凭空蒸发。
站在昏黄的路灯下,陆增友揉着脸上的淤青,半是抱怨半是无奈地说出一个可能性:会不会是被日本人抓走了?这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在佟长富心头。他起初本能地想否认,但细细一想,近来城中频频有人失踪,尤其是年轻、体壮者,不少人悄无声息地被带走,再无消息传回。731部队那边也一直有传闻,说那里需要大量的“材料”和“马路大”。陆增友这话一出,仿佛撕开了一条缝,将佟长富心中最不愿直面的可能暴露出来。野有可能——他在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眼神逐渐变得阴沉而坚决。既然在市井之中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玉兰的踪影,那么视线就只能转向那座笼罩在阴影里的单位,他隐隐感觉,妹妹的失踪,很可能与731部队脱不开干系。
自从亲眼看见川口聪被当众处决的血腥一幕,荒川的精神就像被人紧紧攥住,每晚一闭上眼,眼前便会重现那颗滚到自己脚边的头颅,他在梦中一次次惊醒,身上湿透。某个深夜,他再度从梦魇里挣扎出来,心跳如鼓,便下意识地往洗衣房跑,想用冰冷的水冲散脑中的血腥画面。走廊里安静得异常,他脚步匆匆,却在拐角处被结束任务归来的高桥明彦叫住。高桥看出他的不对劲,却只淡淡地说,吉村教授那边有个“画面”需要记录,让他天一亮就过去。那语气仿佛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工作任务,可荒川心里隐隐不安。翌日清晨,他按指示来到吉村处,所谓“画面记录”,其实是要他把实验的关键过程以绘画方式记下,以便之后归档。荒川一边画,一边听吉村和其他人交流,从他们不经意间的对话中,他捕捉到一个地名——“安达演习场”。这个名字让空气都冷了一度,他意识到,又有一批实验即将展开,而且规模不小。
没过多久,石井四郎果然下达命令,为了验证鼠疫炸弹在极寒环境下的传染效果,要将一批被称作“马路大”的俘虏送往安达演习场进行实地试验。在这一批人中,标号909号格外引人注意——他和其他人一样,被剥夺姓名,只剩下冰冷的数字身份,却在荒川的目光里多出了一层沉甸甸的重量。按照既定“流程”,这些马路大往往会在衣袖里悄悄藏入锋利的刀片,作为最后可能的反抗手段,或是保留一点微弱的尊严。然而当车门关闭,押送车缓缓启动时,荒川却悄悄发现,这一次909号等人衣袖中竟然什么都没有,没有刀片,没有任何能反抗的工具。他心中一沉,这意味着他们连最基本的“反抗幻想”都被剥夺了,只能像待宰牲畜一样被送往寒冷荒野。
随着军车一路晃晃悠悠地驶向基地大门,荒川坐在车内,脸色愈发难看。他透过车窗看向909号那张略显憔悴却仍试图保持镇定的脸,眼中满是复杂情绪:有愧疚、有怜悯,也有无力感。他知道自己只是机器的一颗螺丝,自保尚且艰难,却又无法对这批活生生的人视而不见。车队开到南门入口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道路一侧,是佟长富。他肩上扛着一筐红彤彤的苹果,是特意送来给基地做零星生意的。他一边与守卫周旋,一边试探性地打听妹妹的下落,话还没说几句,就被粗暴地推搡开。苹果筐在混乱间翻倒,圆滚滚的苹果滚得满地都是,偏偏就滚到了车队必经之处,硬生生挡住了前进的道路。士兵们纷纷下车,到前方去驱赶佟长富、清理路面,一时间前方吵闹,后方却出奇安静。站在车尾附近的荒川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车尾门因为粗心没有锁好,909号等人就近在咫尺,只隔着一道半掩的车门。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荒川站在车尾,耳边能听见前方士兵呵斥佟长富的声音,也能听见地上苹果滚动的轻响。他只要伸出手,就可以顺势把车门拉开一点,再退后半步,那么被挤在车厢里的909号等人,也许就能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逃向人群与街巷。可与此同时,他也明白,这个动作一旦被察觉,他将立刻被视作叛徒,面临的后果甚至不会比那些“马路大”更好。他握紧又松开手,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懊悔与恐惧在胸口翻涌。车厢里,909号透过缝隙望着他,眼神中既有祈求也有理解。荒川在那对目光里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一个必须做出选择的关口——继续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做一个麻木的记录者,还是冒着丧命的风险,为眼前这些被编号取代姓名的人,做出唯一也许稍纵即逝的伸手。
而在多年之后的1993年夏天,品川体育馆中被突然终止的纪念活动,与1941年礼堂里被强迫记录的血腥场面,在时空中奇异地重叠在一起。成铭在东京奔走取证,他手中的笔与录音设备,就像是小岛当年不得不举起的摄像机,却意图把真相带往另一个方向。他面对的是否认、遮掩与冷漠,而小岛面对的是威压、暴力与屠杀。两条时间线上的人物,被同一段罪恶历史牵连在一起,每一个人的选择都显得分外沉重——有人在罪恶中麻木,有人在恐惧里挣扎,有人在绝望中等待一线生机,也有人试图在半个世纪之后,用真相和证据,替那些被编号、被灭口、被遗忘的人,再说一句话。历史的指针周而复始地转动,却从不真正远离那些血腥的记忆,只是等待有人有足够的勇气,去揭开被刻意遮蔽的幕布,让尘封的真相重新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