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陆再度踏入那家笼罩着古旧气息与奇诡传说的哑舍时,门上的铜铃轻轻一响,仿佛把他与毕之之间曲折的命运再次系在了一起。尘封许久的柜子重新被打开,木架上摆放的器物在灯光下泛出隐约的光泽。毕之这一次没有像初见时那般生疏,他熟练地掀起帘子,将屋内的灰尘一点点拂去,仿佛是在为某种即将到来的新生活铺路。不多时,熟悉的面孔陆续出现:天光墟里认识的同伴、曾经被哑舍器物牵连过的客人,都提着大包小包,笑闹着进门,为苏北陆“温锅暖居”。有人往灶里添柴,有人把桌椅重新归置,还有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小菜和酒水,三言两语便让冷清许久的哑舍重新热闹起来。众人围坐一堂,谈笑间夹杂着旧事新愁,苏北陆偶尔插上一句看似冷淡却透着关切的话,毕之则在人群中穿梭,不知不觉间便撑起了这个小小的“家”。烛火摇曳,笑声此起彼伏,那久违而踏实的温馨感,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本以为已经失去的“归属”,似乎正在一点点回来。
夜深灯尽,人群渐散之后,哑舍又恢复了安静。毕之坐在柜台后,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忍不住在心底暗暗感慨:原来“家”的形状竟可以这样简单——只要有人来,有人笑,有人记得在你疲惫时递上一杯温水,就是了。他本是来自未来的“过客”,理应随时准备离开这个时代,可在这一刻,他第一次有些不舍。苏北陆看着他发呆的侧脸,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转身去添了灯油,让这点光再亮久一点。两人之间许多话都藏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像哑舍里那些沉默的古物,不言不语,却一直存在。
然而温情的短暂平静很快被现实击碎。次日一早,天光墟墟主骤然现身哑舍,她一向温和的面孔此刻满是阴霾。原来,毕之此前为了救人,曾瞒着她,擅自将时光管理局的时光器借给苏北陆使用,这件事几乎酿成难以挽回的后果。如今消息已经传到局里,她既要负责天光墟的运转,又要对时光管理局有所交代,可这一连串的违规行为却偏偏是由她最信任的人造成。墟主怒意滔天,质问声几乎压过了屋外的风声,一句句都指向毕之的鲁莽与任性。照理来说,毕之理应惶惶不安,可他却并未表现出过多懊悔,而是从容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轻轻推到墟主面前。盒盖开启的一瞬间,五颜六色、光泽细腻的膏体与粉末整齐排列,正是他从未来时代带来、精心准备的化妆品组合。
墟主从未见过这种颜色饱满、质地细腻的“稀奇玩意”,指尖试探着点了一点唇膏,映照在铜镜里,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那种前所未有的光泽仿佛让她忽然意识到,毕之口中“未来”的世界不只是冰冷的技术和严苛的规则,还有人类对美与生活的另一种追求。怒气在这意外的惊喜中消散了一些,她将盒子收好,却仍板着脸,质问毕之接下来打算如何收场。毕之这才认真说道:只要再找到秦子祤身上遗留在各个时代的最后三件物品,他就会亲自回到自己的未来时代,接受该承担的责任,也会向时光管理局解释一切,包括自己的擅自行动。他的语气坚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这句话,既是承诺,也是告别的预告。
天色微亮,哑舍的窗棂刚被晨曦染出一圈淡金,毕之便被团子急切的叫声从睡梦中拽醒。团子在床边团团乱转,嘴里含糊不清地叫嚷着,似乎生怕他再多睡一刻。等他迷迷糊糊披衣起身,才发现厨房里早已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苏北陆不知何时就起了床,此刻正神情专注地在灶边忙碌,炉火映照出他略显冷峻却认真细致的侧脸。他端出熬得恰到好处的粥、煎得金黄酥脆的饼,还有团子最爱闻却不一定能吃到的肉干,一切井井有条。毕之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饼干块,随手丢进牛奶里,搅拌两下准备入口,却被团子一声凄厉的“汪”吓得一抖。
苏北陆抬眼看了一下,淡淡提醒他,那并不是普通的饼干,而是团子的特制狗粮——营养全面,却绝对不适合人类的口味。毕之一愣,面上顿时浮现出尴尬又僵硬的笑容,他若无其事地咳了两声,装作自己只是想“测试一下口感”,赶紧把那杯“狗粮牛奶”移到了团子面前。团子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怀疑主人对它的感情是否真挚。早餐就在这轻微的闹剧中变得生动起来,苏北陆嘴角难得勾起一丝近乎不可察觉的笑意,毕之也在这种日常琐碎里,体验到一种久违的安心——这种安静却温暖的生活,和他未来时代高压而紧绷的节奏截然不同。
就在毕之以为这天会像往常那样平淡地过去时,苏北陆却突然递给他一个包装完整的盒子。毕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部崭新的手机——光滑的机身在灯下泛起冷光,带着一点不协调的现代感。这个时代的科技远不及未来,连这部手机都是苏北陆想尽办法,托人从别处购得的最新款。他笨拙却认真地为毕之讲解着每个按键、每个功能,从通话到短信,从简单的拍照到少量可以安装的应用,一条一条耐心讲述。明明在未来世界,这些对毕之来说简单得不值一提,但在此刻,他却突然被一种沉甸甸的心意砸中——那是苏北陆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努力去靠近一个来自未来的人的生活轨迹。
两人带着新手机里的简单导航功能,再次一起前往天光墟。天光墟依旧人声鼎沸,摊位林立,来自不同时代的货物与气味交织,构成一幅混乱却奇妙的图景。毕之一边在墟里边走边玩,偶尔会被某样小玩意吸引驻足,苏北陆则安静地跟在他身侧,既像护卫,又像同行者。经过一番尽兴游玩与闲聊之后,他们来到了墟主临时搭建的帐篷前。墟主面色凝重,将这次“任务目标”的坐标写在一张纸上郑重递给毕之。毕之展开一看,坐标信息倒是清楚,然而人物姓名、身份乃至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却一片空白。他忍不住吐槽墟主简直是在玩忽职守,只给位置不给人名,这叫他如何在茫茫人海中寻找?这就像往大海里丢了一根针,却还要求他必须在时限内把针找回来。
正当毕之愁眉不展时,哑舍意外迎来了一位旧客——陆峰。他带着几分局促不安走进门来,手指在衣角不断摩挲,显然心绪并不平静。他特意来此,是为了那把曾被毕之交到他手中的钨刀。随着时间推移,他原本模糊而混乱的记忆竟渐渐被唤醒,关于天光墟、关于哑舍、关于夏泽兰的一切画面如潮水般涌回脑海。他意识到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远比想象的要严重,那些原以为可以用时间冲淡的伤害,其实从未真正消失。为此,他彻底忏悔,不仅捐出几乎全部家产,只留下一间简陋的小工作室维持生活,更在内心无数次祈求,如果命运还愿给他一次机会,他只想再见夏泽兰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也好过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陆峰坐在哑舍的椅子上,手心微微冒汗,却还是将自己的猜测坦白讲出:他相信,毕之此行要寻找的那把“锟刀”,极有可能在夏泽兰身上。那个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纠葛的女子,或许正是这次时光寻物行动的关键所在。苏北陆听罢,心中一惊,他意识到陆峰能准确说出夏泽兰所处的朝代,这与墟主给出的时间线索竟惊人一致。这绝不是巧合,而像是冥冥之中早已安排好的交汇点。
夜色渐浓,哑舍里只剩三人对坐。苏北陆沉吟片刻,悄声对毕之提出一个大胆建议:既然这次的目标和陆峰息息相关,不如干脆带他一起穿越回去。毕之一开始犹豫,毕竟带普通人涉入时光穿梭,风险和变数都极大,但看到陆峰那近乎执拗的目光,他最终点了点头。在正式出发前,他格外认真地向陆峰讲解了一遍穿越规则:不可以随意透露未来信息,不可以刻意改变历史走向,更不能带走不属于自己时代的物件。每一条都像警钟一般敲在陆峰心头,可他却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只要能再见夏泽兰一面,就算付出任何代价也在所不惜。
随着时光器启动,熟悉的眩晕感席卷全身,三人的身影在哑舍中缓缓消散,当他们重新睁开眼时,已身处乾隆年间的一座王府之外。烈日当空,府墙高耸,院内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顺着声响走近,只见王府厨房一片忙碌,厨子们汗流浃背地来回奔走,却仍旧难以抵挡炎夏带来的高温。因为管理疏忽,有人忘了把食物及时放入冰窖,导致肉类变质散发出难闻气味,众人惶惶不安,生怕惹怒挑剔的王妃。就在一片手忙脚乱之际,一名挺着大肚子的女子缓步走进厨房,她神色温婉,却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坚定,这人正是夏泽兰。
夏泽兰明明已有身孕,却依旧选择亲自下厨为王妃熬制最喜欢的鱼汤。她熟练地处理鱼骨,仔细调配火候,所做的一切不仅是职责所在,更像是在以这一碗汤维系自己在王府中的立足之地。当汤水渐渐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时,厨房里不少人都松了口气。然而在这平静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悄然涌动。事后,她查明变味的肉并非意外,而是厨师司故意借题发挥,想趁此机会整治一个叫小翠的老人。夏泽兰却没有立刻发火,而是耐心又郑重地对小翠说:身为在厨房待了多年的老人,本该以更大的气度包容后辈的过失,而不是把怨气发泄在自己负责的菜上。这一番话既是责备,也是期望,显露出她既柔和又不失原则的一面。
重新熬好的鱼汤在她的亲自监督下被送往王妃处,夏泽兰小心翼翼捧着汤盅,生怕一时不慎就出半点差错。王妃尝过之后,对这汤赞不绝口,连连称赞味道比以往更好,夏泽兰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谁料,到了半夜,王府却忽然爆发了一场惊变——王妃竟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经过太医诊断,初步判定与她先前服用的甘草汤以及稍后喝下的鱼汤之间产生了意料之外的药食相克有关。消息传出,王府上下人心惶惶,所有矛头几乎在第一时间指向了负责送汤的夏泽兰。
面对王爷的咄咄逼问,夏泽兰用尽全力解释,自己并不知晓王妃在饮用鱼汤前已经喝过甘草汤,她只是按往日习惯将鱼汤送上,也从未起过半点害人之心。她期待厨房里有人站出来作证,说明甘草汤并非她负责,也不是她安排的。然而,一屋子人却被恐惧紧紧攫住,没人愿意冒着得罪王爷的险替她说一句公道话。沉默比诬陷更显残酷,将她孤立在众目睽睽之下。王爷在悲恸与怒火中失去理智,当场下令将夏泽兰拖下去杖毙,以儆效尤。她的呼喊和辩解被粗暴打断,最终只剩脚步远去时在走廊里回荡的阴冷声响。
另一边,毕之、苏北陆和陆峰三人则在夜色掩护下悄然潜入王府。他们按既定路线穿梭于走廊与后院,试图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夏泽兰,不论她此刻是身在厨房、内院,还是被暂时关押在某处偏房。陆峰每转过一条走廊,心就揪紧一分,他既紧张又怀着愧疚,仿佛每迈出一步,都是在逼近自己过去犯下的罪。可是,他们搜遍了厨房、廊下和几处可疑的房间,却始终未能看到夏泽兰的身影,仿佛她凭空从这座王府里消失了一般。
在希望逐渐趋于渺茫之时,毕之想起了手中的钨刀——那柄与锟刀有着微妙感应的器物。他咬咬牙,将钨刀从衣内取出,闭目静心,让自己的感知顺着刀身向外扩散,去寻找属于锟刀的独特气息。很快,一股若有若无的牵引轻轻拉扯着他,带着他们绕过几道回廊,穿过一片幽暗的假山影子,最终停在王府后园的湖边。湖面在月光下泛着冷意的银光,水波幽深难测。钨刀在他手中微微发烫,仿佛在无声提示——夏泽兰携带的锟刀,就与这片静谧却令人不安的湖水,有着难以切断的关联。而他们要找的答案,怕是也就藏在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
毕之横刀当胸而立,指间那柄钨刀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召唤。他闭上眼,屏住呼吸,感知一路延伸到远处幽深的湖面,心神仿佛被牵引入水底的暗流之中。下一刻,他陡然睁眼,语气笃定地说锟刀就在湖底。湖水被夜色压得沉沉,似一口无底漆黑深井。陆峰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心脏狂跳——那柄锟刀,是夏泽兰视若生命的存在,她曾说过,刀在则心在,一旦失去,便如再死一次。陆峰无法想象,若让她知晓锟刀沉睡湖底,会有多么悲痛。他来不及多想,只觉胸口一热,纵身跃入水中,寒意刺骨,却远不及心中惶急。他屏着气,借着月光的微影在湖底摸索,每一块石子都不放过,只怕自己动作慢上一瞬,便让某个不祥的命运降临在夏泽兰身上。湖畔的风吹得树影摇晃,毕之与苏北陆守在岸边,紧盯着水面上泛起的每一层涟漪,谁也没有察觉,背后正悄然出现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身着粗布青衣,鬓角却梳得十分仔细,她自称是广陵府中的丫鬟。她先在暗处打量三人片刻,察觉他们并非潜入府中的贼寇,而是因一柄破刀忙得焦头烂额的异乡人。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心思转得极快:若是能借这几人之手逃出这座如同牢笼般的王府,或许便有机会改写自己的命运。于是,她走上前,装作惊慌又略带愤愤,质问他们为何深夜在府边湖畔行迹鬼祟。毕之一时不知如何解释,陆峰还在湖底扑腾,只得含糊其辞。女孩见状,故意压低声音,半威胁半试探地说:倘若她大声呼救,说不定顷刻之间就能引来巡夜的护卫,将他们当作刺客拿下。语气未落,她又轻轻一转,却改为笑颜,提出一个条件——只要他们愿意帮她离开这危机四伏的王府,她便既不告发,也会想办法帮他们回避府中巡防。这个聪慧的丫鬟就这样把主动权握在手中,在黑暗与风声中,与三名陌生人达成了一场事关生死的交易。
陆峰从湖水中狼狈而出,浑身湿透,却仍未寻到锟刀的踪迹。他望向岸上那少女,心下疑虑重重,却见毕之已点头应下她的请求。苏北陆则微微皱眉,虽对她身份存疑,却也清楚此时此地已是骑虎难下。丫鬟自称阿锦,熟门熟路地带他们绕过湖畔巡逻,抄小路潜入广陵府后院深处。夜色如墨,院墙高耸,屋檐在月色下拉出长长的阴影,仿佛无数冷眼俯视。阿锦轻车熟路地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露出一条狭窄到只能容两人并行的暗巷。巷壁长满青苔,地面湿滑,显然极少有人走动。她压低声音,告诉三人这是当年老管事留下的逃生小道,只在府中遭大变时才会用到。几人屏着呼吸,一路紧随其后,绕过错综复杂的角门与侧院,最终从一处半塌的后墙缝隙中钻出。抬眼望去,府墙已在身后,城郊的野草在夜风中摩挲作响,几人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悄然离开那座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暗流汹涌的王府。
短暂的松懈之后,是更深重的不安。锟刀下落不明,夏泽兰的身影也依旧杳无音讯。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毕之与苏北陆、陆峰三人便在一处破旧的茶棚内换上商贩行头。粗布长袍、油渍斑斑的货箱、再配上刻意压低的腰背与脚步,他们伪装成远道而来的小商队,推着一辆老旧马车再度大摇大摆地入城。街市上叫卖的声音刚刚响起,城门守卫却格外紧张,广陵府老夫人一夜未眠,下令搜捕一切形迹可疑之人。三人的马车很快便被拦下,老夫人亲自坐镇城门,面色铁青,她身后的家丁如狼似虎,奉命逐一检查每辆马车。毕之心中一凛,却仍强作镇定,只与苏北陆对视一眼,暗中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暗器,打算随时应变。
家丁粗暴地掀开马车篷布,翻箱倒柜,很快在毕之的马车箱底发现了一个被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待锦被掀开,一张秀美却因长途奔逃而疲惫不堪的脸庞映入众人眼帘——正是广陵府的燕容郡主。她眼神中闪过一瞬的愕然,随即便被绝望与愤恨取代。原来,这一切都是她精心谋划的逃离之路:她隐瞒自己郡主身份,换上平民衣裳,潜藏于毕之等人的马车中,打算借他们之力逃出城门,远走高飞,摆脱那场以她为牺牲品的政治婚姻。她以为自己步步谨慎,却没想到,从她离府那一刻起,就已落入外祖母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老夫人缓缓举起手中那枚看似普通的香囊,冷冷一笑,告知郡主:正是这枚她亲手送出的香囊,暗藏机关,能让家丁从千万人中精准锁定她的方位。
燕容郡主这才恍然大悟,凝视着那枚曾被自己视若珍宝的香囊,只觉心头一阵冰凉。她跪在地上,眼中含泪,却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倔强,哽咽着请求老夫人收回成命。她不想远嫁他乡,不想嫁给那个从未谋面的老迈权贵,更不想成为广陵府争权夺利的筹码。她说起自己自小体弱多病,是祖母一手带大,如今祖母已成旧岁尘埃,留给她的只有几句教诲与一身尊贵的姓氏,可在外祖母眼中,那些关爱似乎从未存在过。老夫人却不为所动,脸上的皱纹因愤怒而更加狰狞,她斥责郡主不知好歹,竟敢违抗长辈之命,破坏她为广陵府谋得的荣耀。话音落下,她当即命人捆了郡主,冷声吩咐将她押回府中,择日成亲。不仅如此,老夫人还狠辣地下令,要把毕之等人当作拐骗郡主的奸人“就地除之”,以绝后患。
形势陡转,护卫们蜂拥而上,刀鞘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声响。毕之三人被包围在马车旁,眼看刀光逼近,苏北陆却忽然从怀中抓出一小袋石灰粉,顺势抛向半空。细白的粉末在阳光下炸开,瞬间化作一片刺眼的灰雾。护卫们纷纷捂住眼睛,痛呼连连,阵形尽乱。毕之趁机一把扯住陆峰的衣领,将他从混乱中拉出,三人弯腰低头,贴着城门阴影急速穿梭,几乎是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他们好不容易甩开追兵,却也从此与广陵府结下难以化解的死仇。更要命的是,锟刀此刻已落入燕容郡主之手,想要夺回,只能伺机潜入王府,再行筹谋。
夜深人静时,广陵府内灯火如昼,燕容郡主独自跪在堂外的青石地上,额头已经因连日磕头而红肿破皮,鲜血顺着发丝干涸在鬓角。她双膝跪在冰冷石板上,声音嘶哑,却仍一遍遍哀求老夫人收回那道婚约。她说自己宁愿终身不嫁,也不愿被当作一件用来换取权势的礼物。她说自己自幼被教导要仁善要宽厚,可如今所遭遇的一切,却让她意识到所谓“家门荣耀”,从来都是建立在她的委屈与牺牲之上。老夫人坐在堂中高椅上,手中佛珠缓缓转动,目光冷硬如铁,压根没有被她的哭诉动摇半分。
重重的门槛隔开了两代人的世界。老夫人只关心广陵府在朝中的地位,只想用孙女的婚姻换取一个可以与权臣交好、保障家族富贵延续的机会。她看见的不是一个鲜活而脆弱的女孩,只是一枚适合摆放在棋盘上的棋子。几日下来,郡主滴水未进,嘴唇干裂,身子愈发虚弱,视线时常模糊到眼前一片晕白。唯一还肯冒险偷给她递水递粥的侍女阿金,被老夫人当众责问,最终以“勾结主子抗命”为由被拖到院中乱棍打死。院中血迹一度顺着石阶流淌,直至被冷水冲刷得不留痕迹。郡主目睹阿金咽气前的绝望眼神,只觉心如刀绞,她终于明白,在老夫人眼里,她身边的一切柔情与情谊都可以被毫不犹豫地碾碎,只要能逼她就范。
阿金死后,院中愈发冷清,仿佛连空气都被封死在一间阴暗密闭的屋子里。燕容郡主被关在房中,连窗棂都钉上了木板,只有一线光从板缝中挤进来。她一遍遍回想着祖母曾说过的话:“若有一天,连你自己都不愿眷顾自己,那世间便再不会有人替你心疼。”她的双手在衣袖间微微颤抖,终于缓缓伸向藏在枕下的锟刀。那柄刀原本是夏泽兰的信物,如今却成了她最后的退路。她将刀抽出,寒光一闪,与她眼中的绝望交织在一起,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似乎只剩下刀尖轻颤的冷意。她将刀刃对准自己的咽喉,手腕抖得厉害,却仍坚持往前一点点推去——只要再向前一寸,她就可以从这场无尽的折磨中解脱。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嘈杂声。先是护卫惊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不多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压低的怒斥。燕容郡主的手骤然一滞,耳边嗡嗡作响,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地握紧了锟刀。门闩被人从外面轻轻撬开,竹栅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响。下一刻,毕之、苏北陆与陆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们显然刚与护卫交手,衣襟有些凌乱,呼吸也略显粗重。他们先是愣住,没想到会在房中见到正欲自裁的郡主,随即忙上前夺下她手中刀刃。郡主眼眶通红,却不再哭喊,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目光望着他们,仿佛一时分不清这几人究竟是敌是友。
外院的动静越发喧闹,越来越多的护卫朝这边赶来。就在众人略显慌乱之时,一个佝偻的瘦削身影悄然出现在后门阴影中——那是府中那个被众人忽视的哑巴老人。他平日里负责打扫偏院,沉默寡言,不被任何人放在眼里,此刻却用力挥手,急切地示意众人跟他走。哑老人的眼中带着焦急,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坚定,他似乎早已为这一刻准备多时。几人不及多问,只能扶着虚弱的燕容郡主,紧随其后。哑老人带着他们穿过一条用杂物掩盖的小径,又绕至一处看似废弃的侧门前,那门锈迹斑斑,几乎与破败墙体融为一色。他费力推开门板,露出一条通往城外的羊肠小道,众人鱼贯而出,脚步踩在枯枝与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待最后一人跨出门槛,老人迅速将门掩上,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只留广陵府的高墙在他们身后缓缓退远。
逃出府城后,哑巴老人一路默不作声,只带着众人穿行在偏僻的小巷与荒地间。直到绕过几处人烟稀少的坡地,他们才来到一处被竹篱笆围起的小院。院门斑驳,却打扫得十分干净,门前石阶上摆着几只素朴的花盆,里头竟都种着茂盛的茶花。茶树叶片油亮,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花骨朵带着清淡的香气。燕容郡主一眼便认出,这茶花的品种与自己多年来所饮的茶香一模一样,甚至连那股浅浅的甘苦与花香交织的气息都让她感到熟悉。她轻轻伸手抚过花枝,心中隐隐觉得,这里与自己并非全然陌生。
哑老人将众人让进屋内,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还留着余温。他又迅速从厨房翻找出米、蛋与几样简单的佐料,动作熟练地炒起蛋炒饭来。没多久,锅中便飘出一股极其诱人的香气——那是一种陆峰极为熟悉的味道。米粒分明,油香中带着一丝清爽的葱香,每一粒蛋花都裹着恰到好处的焦香气息。陆峰呆呆地站在灶台前,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天光墟那段艰难却温暖的日子:炊烟在破屋上空缭绕,夏泽兰埋首灶前,边唠叨他吃饭太快,边又悄悄多给他添一勺。那是他生命中最想守护的时光,也是他自以为再也找不回的温暖。
“这……是她的手艺。”陆峰端起碗,手却微微发抖,他一口就尝出熟悉的气息,眼眶一点点泛红。他顾不得失态,语气急促地自报姓名,诉说自己从天光墟一路追寻的经过,希望眼前人能记起些什么。可是,站在灶台旁的女人只是略略愣了愣,脸上浮现的不是重逢后的欣喜,而是一种茫然。她缓缓放下锅铲,认真地打量陆峰片刻,眉头微蹙,最终却只能摇头——关于天光墟、关于昔日那个叫陆峰的青年,在她的记忆深处,早已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燕容郡主缓步走到她面前,轻声唤她“夏姐姐”。女人的神色这才稍稍柔和几分,她用有些沙哑的嗓音讲起自己的往事。原来,她曾是王府的司厨,手艺精湛,擅长以平凡食材烹出叫人难忘的滋味。那一年,府中风云诡谲,她卷入一场莫须有的冤案,被指控在膳食中下毒,害死王妃。她被拖至院中,蒙着眼,棍影如雨般砸落在她身上,每一下都仿佛要将骨头震裂。就在她濒临昏迷之际,是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让她咬牙撑住,屡次想要放弃的意念,都被那微弱却固执的生命气息拽住。最终,王爷并未当场处死她,而是以“留待查明”的名义,将她拖回牢房。
那一夜,她被打得意识模糊,直至被人从墙角拖起,隐约听见一个年轻家丁压低声音,慌张却真切地说要救她出府。那家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将她从后门抬出,一路躲避巡逻,最终把她安置在王府外一间破庙中。那夜风雪交加,她浑身是血,腹中却剧痛不止。待她醒来时,只见一个粗手粗脚的接生婆在一旁收拾血迹,漫不经心地告诉她,孩子已经夭折,叫她自认倒霉。随后,王府传来命令,说王爷念在她服侍多年,不再追究性命,只将她发配至南寒之地服役。那是一处终年冰雪不化的荒凉所在,自那之后,她与临安、与王府、与过去所有的一切,仿佛被一刀斩断。
被押往南寒途中,她一度渴得喉咙冒烟,周围尽是白雪皑皑,她本想伸手抓一把雪入口,却被押解她的衙役一把按住。那衙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她后背发凉:“这雪不能吃,混了东西,吃多了命要没。”一句话点醒了她——王妃之死固然与“中毒”有关,可那毒未必来自她的菜肴,更可能来源于这看似洁净无害的雪水。她慢慢拼凑所有的细节:王妃偏爱饮雪泡茶,每逢冬日,必命人取庭前新雪。若有人在雪中做手脚,便能在不动声色间致人于死地。当年的罪名,不过是有人需要一个恰当的替罪羊,而她这个出身卑微的司厨,正好成了最合适的那一个。
多年过去,南寒之地的漫天风雪几乎将她的记忆磨得支离破碎,可有一个名字却始终如鬼魅般萦绕在她心头——孙芷萱,王妃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她早年便进了广陵府,手段极深,话不多,却在府中渐渐掌握话语权。王妃毒发那段日子,许多细节都指向一个可能:正是孙芷萱在暗中布局,用雪水慢慢蚕食亲姐姐的性命。而如今,她摇身一变成为广陵府最有权威的老夫人,以冷酷无情的手段操控着孙女燕容郡主的命运。听到这里,燕容郡主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许多之前不敢细想的蛛丝马迹一一串联在一起。她迟来的醒悟让她浑身发冷——这个她一直敬畏依附的老夫人,竟有可能是害死自己祖母的罪魁祸首。若连亲姐姐都能下得去手,又怎会在乎一个外孙女的死活?
后来,朝廷局势大变,君王发布大赦令,许多旧案得以翻查,南寒之地的罪仆亦有机会重获自由。夏泽兰就是在那时被放回临安。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她的背脊已经佝偻,鬓发斑白,镜中的自己几乎认不出当年的模样。她在城门前站了很久,看着来往行人脚步匆匆,只觉自己像是闯入他人梦境的幽魂。临安城依旧繁华,可对她而言,这里每一砖一瓦都藏着旧日伤痛。她本不打算久留,只想在心中与那段已经被强行剜去的过去做一个了断。于是,她悄悄来到广陵府前,在远处静静望了一眼那座自己曾经进进出出、如今却再无立足之地的深宅大院,这才准备转身离去。
谁知,就在那天,她亲眼看见广陵府的门楼下,孙芷萱穿着华贵衣裳,被众人簇拥着登上马车,身姿虽已不再年轻,却依旧气势逼人。紧随其后的是燕容郡主,只见郡主勉强挤出笑容,眼底却掩饰不住满满的不耐与厌烦,她低声抱怨着不想去见那位传言中性情古怪的世子,不想再被迫参加那些令她窒息的交际宴席。夏泽兰远远望着这一幕,心中悲凉交织,她突然意识到,多年过去,广陵府看似一如从前,实际上却早已变成一座精心粉饰的牢笼——有人成为权势的主人,有人被永远压在阴影之下,而她自己,则成了被抛弃在故事之外的弃子。
如今,命运再一次将她与广陵府、与燕容郡主、与陆峰等人牵扯在一起。在这间小小的院落里,茶花吐着淡淡的香,风从窗缝吹进来,吹动灶台上未冷却的热气。毕之悄悄摸向身侧的锟刀,刀柄温凉,仿佛在提醒他,故事远未结束。燕容郡主低头摩挲着那枚早已失去信任的香囊,心知自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那个任人摆布的自己。陆峰则望着夏泽兰,被遗忘的记忆与尚在燃烧的情感交织纠缠。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而广陵府那重重院墙,只是将这些伤口遮蔽起来,让它们在黑暗中悄然化脓。接下来,他们既要夺回锟刀,也要为那些被埋藏多年的真相撕开一道缝隙——哪怕付出的代价,是与整个广陵府为敌。
夏泽兰再度踏足临安旧地,城楼依旧巍峨,街巷依旧喧闹,人声车马仿佛与当年的盛景别无二致。她深吸一口夹杂着熟悉尘土气息的空气,心中却是一片冰冷。她一路潜行至广陵府外,藏身在檐角阴影之中,目光如刃般掠过府门前来往的仆从与侍卫。片刻之后,一辆雕栏马车缓缓自府内驶出,车帘掀起,一道衣着华贵、姿容秀丽的身影现于众人视野之中——正是广陵府中人尽皆知的郡主孙芷萱。夏泽兰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恨意如暗潮翻涌,不仅源于往昔血海深仇,更因那张年轻的面孔隐隐牵动着她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记忆。
世人眼中,孙芷萱是娇贵的郡主,是广陵府捧在手心的珠玉,而在夏泽兰的视线里,那抹熟悉感却如针刺般一寸寸扎入心中。当郡主掀裙下马,莲步轻移地走向街巷深处,阳光斜斜洒在她的侧脸,映得她眉目间几分清冷几分倔强,竟与多年前她怀中啼哭的婴儿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之处。夏泽兰心中警铃大作,却又不敢贸然相认,只得远远尾随,像一缕游魂般贴着人群的边缘移动,随着郡主的马车一路行至城中一家颇具名声的餐馆门前。她隐藏在酒楼的回廊木柱之后,静静窥见郡主落座、点菜、与随侍低声交谈的举止细节,那些细小到几乎无人会留意的动作,却于她而言如同命运刻下的印记。
不多时,伙计端上了桌中佳肴,其中有一盘色泽油亮、香气四溢的酱鸭。郡主闻之,却微微皱起眉头,下意识将盘子推开,低声吩咐旁人撤下,说自己向来不喜鸭肉,稍碰便胸闷反胃。夏泽兰在暗处听得清清楚楚,心头狠狠一震——她自幼对鸭肉亦是极度忌口,而且从小体弱,稍稍饮食不慎,肌肤便易生顽癣,连太医都曾为此束手无策。不久之后,她又听侍女说起郡主从小体质虚寒,偶有癣疾缠身,需以特别药膳调养。种种巧合叠加在一起,像无形锁链猛然收紧,她几乎屏住了呼吸,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撕裂开来——她隐约意识到,眼前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少女,极有可能就是她当年被强行夺去的亲骨肉。
往事如潮水般涌回脑海。那年,夏泽兰在王府中艰难临产,漫长的疼痛与煎熬之后,她终于顺利诞下一个啼声嘹亮的麟儿。她还未来得及好好看清孩子的面容,便被急报惊动的王爷闯入产房。王爷当时神志已然不清,只因心爱的王妃连同腹中胎儿一并殒命,他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正巧,夏泽兰所生的婴儿啼声震耳、响彻屋梁,王爷听在耳中,却仿佛看见了命运对自己的残酷嘲弄。他失控地扑上前去,将刚刚诞生的婴儿一把抢走,眼中带着病态的狂热,将这孩子认作自己与亡妃的遗腹血脉。从那之后,婴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冠上高贵身份,以王府血脉的名义抚养长大。
在这场横生的变故中,孙芷萱适时地以温婉柔顺之姿出现在王爷面前。她以“替已逝王妃抚养遗孤”为名,在众人眼中扮演起慈爱的继夫人。王爷 grief 交加之际,被她言行中的体贴与柔情一再安抚,竟逐渐对她心生倚重。时日一久,孙芷萱顺势稳固了自己在王府中的地位,一跃成为无可撼动的女主人。宫中与府内皆称赞她善解人意,却无人看见,她在无人之处看向那婴儿的眼神时,隐约闪过的冷意与算计。待到她自己也诞下亲生血脉,真正视作“己出”的继承之时,那被她“抚养”了多年的孩子,便再也不是她必须用心讨好的筹码,而成了碍眼的存在。
谁也未想到,在王爷猝然驾崩之后,王府的天翻地覆来得如此之快。旧主离世,权势真空,忠仆被遣散,旧臣纷纷明哲保身,而孙芷萱却以雷霆手段接管了一切。在众人目不能及的角落,她做出了最冷酷的决定——她用极其隐秘的方式,在短短数日之内,亲手杀害了那个本该承载夏泽兰全部母爱与希望的亲生儿子。那孩子从头到尾都不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世,只当自己是“王妃遗孤”,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满怀困惑。自此,夏泽兰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从世间抹去,而这段血案却被层层谎言掩埋,再无人提起。如今留在世上的,只有郡主一人,是夏泽兰血脉尚存的最后火苗。
为了这仅存的一线血缘,夏泽兰不得不做出极端抉择。她隐姓埋名,假作生来失语的哑巴,以一个身份低微、毫不起眼的粗使婢女之姿潜入王府。她刻意将面容打扮得灰暗普通,收敛所有曾经的艳光,只在角落里默默做着最辛苦、最无人问津的杂活。白日里,她仿佛只是众多下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而在深夜,当所有人都已入睡,她才会悄无声息地守在远处,隔着廊道与院墙,久久望向郡主房舍的方向。她无法开口相认,只能用种种细微之处暗中护持:夏季易生癣疾之时,她会提前在厨房里换以清淡易消的菜肴;郡主偶有夜中惊醒,她会先于他人一步赶到门外,以灯火驱散黑暗,仿佛在远远为她守夜。
直到某一日,陆峰与毕之等人闯入了她已经封闭多年的世界。那时的夏泽兰,身体早已被多年的压力与病痛侵蚀得不堪重负,只凭一口不屈的气撑着。陆峰见她面色苍白、咳嗽不止,一次次在劳作中站立不稳,意识到她的病情远比表面更为严重。虽不知她的身世来历,却被她那种明知命不久矣却仍执着守护他人的坚韧所打动。他暗中找到毕之,语气近乎哀求,希望对方出手相助。毕之起初有所顾忌,然而在陆峰坚持不懈的请求之下,再加上苏北陆亦以朋友之义出面求情,他最终被他们的诚意所触动,决定冒险帮助这群人从广陵府的天罗地网中脱身。
某一日微风晴好,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柔和光线。陆峰扶着虚弱的夏泽兰,循着小径来到河畔。他这才发现,原来她居住的地方离这片景致如此之近,却从未曾有机会静心欣赏。河水缓缓流淌,岸边青青的芦苇随风摇曳,远处连绵的山色模糊在淡淡水汽之中,宛若一幅被人遗落的画卷。夏泽兰站在河边,有些恍惚。她从未想过,在这不断奔逃与藏匿的岁月里,身边竟还藏着这样一方静谧的天地,只是她一直无暇停下脚步。陆峰耐心地陪在她身旁,用温和的语气,缓缓讲述两人在天光墟结识时的点点滴滴,那些并肩奔走、共度生死的片段,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一串起。
随着陆峰细细诉说,夏泽兰脑海中原本模糊不清的影像渐渐清晰,曾经被压抑在心底深处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出。她仿佛又看见那片光影交错的天光墟,看见喧闹人潮中那个总是义无反顾站在自己身前挡风遮雨的身影。陆峰从怀中慎重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妥当的玉镯,那是他亲手打磨雕刻而成,细腻的玉石上刻着一圈极浅的纹路,既不夸张夺目,又承载着他未曾言明的心意。他轻轻握住夏泽兰的手,将玉镯戴在她细瘦的腕上,那一瞬间,仿佛想借此将她牢牢系住,若命运必然分离,也好让这件物什替他陪伴在她身边。
然而,广陵府中暗流汹涌,城中势力盘根错节。为了让郡主与众人安全离去,苏北陆与毕之乔装成步履蹒跚的老者,混迹于街巷市井之间。他们用佝偻的身形、苍老的嗓音掩饰真实身份,一边在人群中打探通往城外的隐秘路径,一边旁敲侧击地了解广陵府近期的动向。消息如一张越拉越紧的网渐渐摊开——广陵府在城中布下重兵,城门进出严苛盘查,任何可疑的面孔都难以逃脱侦察,想要从临安城中全身而退,绝非易事。三人心知时间紧迫,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中筹谋周全的脱身之计。
这日奔波归来,天色已暗。夏泽兰强忍病痛,在狭小的厨房里为众人烹制了一桌家常菜肴。锅中汤水翻滚,油烟蒸腾,她被呛得咳嗽不止,却仍咬牙坚持,将每一道菜都做得合乎众人口味,仿佛唯有以这种方式,才能稍稍缓解她对众人的愧疚与感激。饭桌上,陆峰看着她勉强支撑的身影,总觉得她眼底藏着某种沉重的秘密,那不是普通病弱之人会有的神情。他心底的不安日益加深,用餐之后仍放心不下,便在夜色中折返屋内探视,想要再与她说几句宽心的话。
推门而入,屋内昏黄灯火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药草与血腥混杂的气味。夏泽兰躺在床榻之上,面色蜡黄,唇色全无,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她明明还年轻,却因多年的隐忍与病痛一并爆发,终于走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陆峰急切地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颤抖地呼唤她的名字。夏泽兰费力睁开双眼,眼神却格外清明,仿佛早已预见此刻的到来。她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反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嘱托他——务必要保护郡主,务必要护她平安离开这座噬人之城。她简略讲述了自己与郡主血脉相连的真相,又如不愿再让仇恨拖住彼此的脚步般,将更多细节吞回喉间,只留下最沉甸甸的托付。
在生命垂危的最后时刻,夏泽兰的意识忽明忽暗,她的视线越过屋顶,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天光墟中那片永不落幕的光。她忆起与陆峰并肩奔走、互相搀扶度过乱世的每一个瞬间,那些笑声与泪水交织的日子,是她短暂一生中最温暖的章节。然而命运并未给她更多时间,她眼角溢出一滴泪,带着未竟亲情的遗憾,也带着将郡主托付给陆峰的最后一丝安心,缓缓闭上了双眼。屋内烛火轻微摇曳,仿佛在为这段隐秘而悲怆的一生送行。
就在同一座城的另一端,那一夜风雨大作,雷声撕裂苍穹,骤雨拍打在广陵府精致的飞檐之上。孙芷萱从惊悚的噩梦中猛然惊醒,额头冷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梦中,她清晰看见多年前那个挺着大肚子的亲姐姐——那张与她有三分相似,却因长期委屈与仇恨而扭曲的脸庞,在风雨中一步步走向她,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那双冰冷的手伸向她的脖颈,仿佛要将她拖入无尽的深渊。她在惊恐中狂叫,翻身欲逃,视线却被泪水和恐惧模糊。黑人一片的房间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血色牢笼,她跌跌撞撞,竟忘了脚下的台阶与墙角。
一声闷响在空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孙芷萱惊惧过度,在慌乱逃窜间一头撞上坚硬的墙壁,鲜血顺着额角迅速流淌。她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神渐渐失去焦距,嘴唇张合几次,却只吐出断续的呢喃,似是在呼唤那个她一手毁掉命运的姐姐,又像是在为自己这一生的所作所为做着无用的忏悔。风雨在窗外狂啸,似乎在替那些无辜亡魂索命。最终,广陵府曾经叱咤一时的继夫人,就这样草草结束了她充满算计与罪孽的一生,连一句清醒的遗言都来不及留下。
次日,风雨已歇,广陵府上下一片肃穆,为继夫人匆忙操办丧礼。白幡高挂,号角低鸣,送葬队伍自府门缓缓而出,棺椁覆以厚重的黑布,仆从与亲眷披麻戴孝,神情各异。此时的城中仍因城门戒严而气氛诡异,原本应当前来吊唁的许多权贵并未出现,只派人象征性送来几份薄礼。正当大多数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丧事时,却有人在送葬队伍的边缘一眼认出了混迹其中的苏北陆——那张刻意用皱纹与白发伪装的脸仍然暴露了他独有的神态。对方心中一惊,立刻抽身离队,孤身一人沿着郊外的小路追了上去,意图将这可疑之人就地擒拿,以邀功请赏。
他却不知,自己已经踏入了他人精心布设的圈套。苏北陆、毕之与陆峰早已预料到广陵府中有人会敏锐察觉异样,于是刻意让苏北陆在队伍边缘露出破绽,引人出城。那位追击者急于立功,一意孤行,根本无暇细想为何众多护卫无人同行。当他被引至城外偏僻之地时,才惊觉四周寂静得异常,早已远离了人声与城墙的视线。待毕之等人从暗处现身,一切为时已晚。他成了被利用的棋子,而他的被调离,也为郡主的逃离打开了缺口——就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真正的郡主则换上素服,带着孱弱却坚定的步伐,悄然混入发丧队伍之中。
发丧队伍缓缓行至临安城门,护卫因葬礼的名义略微放松了审查,只草草查看了一番。郡主低垂着头,隐藏在一片白麻与哭号声中,她的心跳如鼓,却不敢抬眼。城门之外,是她未曾真正踏足过的辽阔天地,也是她命运的新起点。当她随着队伍跨出城门那一刻,临安城的喧嚣与阴影一同被抛在身后,夏泽兰一生用生命守护的愿望终于有了实现的可能。队伍在郊外渐渐散开,郡主在毕之等人的掩护下换回便装,悄然消失在广阔的原野上,向着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方向远去。
脱险之后,陆峰再度与毕之相见,心中情绪难以言表。他知道,若没有毕之冒险相助,无论是他自己,还是郡主,恐怕都难以逃出生天。更重要的是,夏泽兰的遗愿也会付诸东流。他向毕之深深一揖,连连道谢,却总觉得所有言语都显得过于苍白——毕竟,心爱之人已香消玉殒,再多的感激也换不回她的生命。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擦去残留在眼角的泪痕,强迫自己抬起头来。夏泽兰用生命托付给他的,不仅仅是对郡主的保护,更是一种活下去的责任。于是,他下定决心,不能再沉湎于痛苦之中,而要振作起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在离别之际,陆峰背上行囊,最后一次与毕之和苏北陆对视。他们之间早已无需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便足以传达千言万语的信任与依依不舍。他向二人挥手告别,转身踏上新的征程,背影在斜阳中拉得很长。望着陆峰渐行渐远的身影,毕之心中亦泛起难言的感触。待所有人散去,他独自回到自己的住所,站在窗边良久不语。微风自半掩的窗牖吹入,拂过他的发梢与衣角,他静静伸出手,仿佛第一次认真感受风的温度与触感——那股略带凉意却又不失温柔的气息,让他心中陡然一酸。
因为在他来自的那个未来世界里,一切皆是由冰冷的数据构建而成的虚拟幻象。那里有模拟的阳光、人工的雨声、计算出的季节变化,却没有真正会打湿衣襟的雨水,也没有会吹乱发丝的真实微风。风雨雷电、山川河海,皆只是程序中的参数与图像,而非能被肌肤与心灵直接感知的存在。此刻,他身处这片真实的天地,能亲眼看见天边云卷云舒,能亲耳听见远处传来的犬吠与人语,能亲手触摸到木窗的粗糙纹理与微凉触感。这一切在他看来无比珍贵,而在这世上的大多数人眼中却不过寻常。毕之默然望着天边,突然明白了为何那些在苦难中仍挣扎求生的人们,仍愿意一次又一次地为爱、为亲情、为自由不顾一切——因为唯有真实,才值得如此不计代价地守护。
另一边,陆峰在与众人分别后,心中却并未如表面上那般轻松。他独自来到一片静谧的湖畔,湖面镜般平静,只偶有微风拂过,荡起层层涟漪。他看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被风霜与痛苦刻出痕迹的脸,忽然感到一种深沉的空虚与迷惘。爱人已逝,战斗暂歇,前路漫漫,他竟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他在湖边踽踽独行许久,直到体力与精神同时耗尽,双腿发软,眼前一阵发黑,终于撑不住,身子一歪,倒在湖畔的草地上,缓缓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却已不再是熟悉的湖光山色,而是被霞光笼罩的天光墟。那片曾经见证无数别离与重逢的地方,再一次以一种近乎梦幻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远处人影熙攘,空气中弥漫着叫卖声与笑语,仿佛时间从未向前推进过半步。陆峰茫然地环顾四周,只觉心跳剧烈,难以分辨这是现实还是幻象。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夏泽兰正静静站在不远处,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眼中不再有病痛与仇恨的阴影,只有温柔与宁静。她像是一直在此地等待,只等他再一次回头。
陆峰怔怔走上前去,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半句都说不出口。夏泽兰只是轻声唤了他的名字,语气温柔得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些血雨腥风与生离死别。她告诉他,无论这一刻是真实还是幻境,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继续认真地走完自己的一生,不因她的死亡而停下脚步。她说,她终究已经在命运的另一端与亲人团聚,所有未了的冤屈与痛苦,都已随风而去。她希望他能带着他们曾经共同经历的一切,带着那只她腕间曾佩戴的玉镯所承载的情意,去看更广阔的世界,去守护更多值得守护之人。只有这样,她的人生与死亡才真正拥有意义。
在那重叠着现实与虚幻的天光之下,陆峰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明白,有些相逢注定短暂,却足以改变一生的方向;有些别离虽无可挽回,却并不意味着终结,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在记忆与选择之中。他紧紧记住夏泽兰的模样,将她的嘱托深深刻进心底。无论前方的道路如何崎岖,他都将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情感继续前行,就像她所期望的那样,认真而坦然地走完属于自己的一生,直到有一天,在他人生的尽头,也能在某处天光之下,与那些早已先一步离去的人,重新相逢。
任小敏拖着有些紧张又兴奋的步伐,正式踏入了那家她在心底反复描绘过无数次的宠物医院。玻璃门被推开的瞬间,铃铛发出清脆的一声脆响,仿佛在为她的到来郑重报到。大厅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却被几只蹦跳的小狗与窝在角落里打盹的猫咪柔和了许多,让人觉得温暖、安心。苏北陆早已守在门口,他一向淡定从容,此刻却难得显得有些激动;而淳戈则端着气球和小蛋糕,从诊室后面匆匆跑出,差点被一根电线绊倒。为庆祝任小敏正式入职,他们特地策划了一场略显粗糙却真诚十足的欢迎会,彩带挂得有些歪,手写海报上的“欢迎新同事”几个字也东倒西歪,却让她鼻尖一酸。那一刻,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不再只是一个漂泊在大城市里的打工人,而是加入了一个有笑有闹的小小家庭。
自那天起,三个人几乎成了医院里的“黄金铁三角”:早晨一起开门,给住院的动物补水、喂药、清理笼舍;中午轮流抢饭,时不时被急诊病号打断;晚上关门后,一起在前台清点药品与账单。苏北陆负责稳定大局,面对焦急的宠物主人总能不紧不慢地解释,像一颗定海神针;任小敏则用她耐心细致的性格,照顾那些刚做完手术的小动物,轻声安抚、认真记录;淳戈看起来吊儿郎当,却总能在关键时候补位,在电脑前飞快地敲击键盘,帮他们处理数据、维护系统。他们在忙碌而琐碎的日常中互相扶持,渐渐熟悉彼此的习惯与脾气,从最初的客气同事,变成可以毫不顾忌开玩笑、互相吐槽工作与生活的小伙伴。
那天,医院策划了一场羽毛球友谊赛,原本只是想让大伙儿从连轴转的工作中喘口气。借着这次活动,大家下了班也没有立刻散去,而是兴致勃勃地换上运动服,集体向附近的体育馆出发。按照原本的安排,是苏北陆和任小敏搭档,一直被同事们调侃为“最稳双打组合”;淳戈则自告奋勇要跟前台小妹组队,扬言要在赛场上“一雪程序员体力差的冤名”。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比赛正式开始前,院长忽然宣布一个消息:苏北陆临时办理了离职手续,有些手续需要他返回公司处理,按理说这场友谊赛他不该露面。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任小敏心中也不免失落,于是只得临时调整阵容,与淳戈搭档。
赛场上的灯光刺眼而明亮,白色羽毛球在空中闪烁着飞来飞去。起初,两人的配合就像拧不上的螺丝:任小敏的反应稍慢,习惯稳扎稳打,而淳戈则凭借游戏里练就的“手速自信”,总觉得自己能一拍制胜,结果不是漏接就是抢拍,两个人不断撞拍、跑位出错,小失误接连不断。其他同事在场边看得捧腹大笑,任小敏却笑得有些尴尬,额头渐渐渗出汗珠。就在局势愈发拉胯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一记本该轻巧接住的高球落下时,淳戈用力过猛,扭到了脚踝,整个人重心不稳,差点摔倒在地。他试图装作若无其事,却怎么也掩饰不了那一瞬间的痛得倒吸冷气,场面一时凝固在尴尬与慌乱之中。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的时候,体育馆的大门被推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逆光之中——竟是苏北陆。他手里还拎着一个文件袋,显然是刚办完离职相关手续便匆匆赶来。得知医院被临时抽调了人手,这场比赛又多少代表着医院的“门面”,他还是放不下,决定最后再为大家拼一把。和赛事方沟通后,他顶替受伤的淳戈,重新与任小敏组成搭档。两人的默契配合仿佛在这一刻重启,步伐、节奏、眼神之间都迅速找回了昔日的默契,防守滴水不漏,攻势利落迅猛。比分从一度落后的悬殊差距被一点一点追上,最终逆转夺胜。结束时,观赛的员工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仿佛这不仅是一场羽毛球比赛的胜利,更是对他们这段同行时光的注脚。
然而,站在场边的淳戈,却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蔓延。他原本以为,不过就是一次普通的友谊赛,可当他看到苏北陆和任小敏配合得如此自然,彼此默契的眼神、无言却心照不宣的跑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是那个迟到半拍的人。他努力想融入他们的节奏,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他自以为幽默、能活跃气氛,却忽略了自己的笨拙也会造成别人的负担。那抹胜利的光环照在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上,在他眼里却变得有些刺眼,嫉妒与不甘在心底悄然滋生,又被他仓皇地压了下去。
赛后,大家兴致高涨,提议去吃宵夜庆祝一番。苏北陆难得放松,半开玩笑地说要“用最后一次同事身份请大家大吃一顿”,还提议找一家气氛好的烧烤店,边吃边聊,把这些年的趣事当作散场前的礼物讲给大家听。任小敏也点头附和,眼里隐隐有不舍,却刻意用笑容遮掩。轮到淳戈时,他却突然变得异常沉默,他勉强挤出一个笑,随口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脚伤有点疼,想先回去休息。其他人以为他只是赛后疲惫,没有多想,只是嘱咐他记得上药、不要逞强。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绝不是单纯的累,而是不愿意再看见那两个身影在他面前过于和谐地存在。
那晚,他依旧照例打开电脑,熟悉的游戏界面像一扇虚拟世界的大门,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他戴上耳机,试图把自己沉浸在游戏的任务与打怪之中,用一局又一局的胜负来麻痹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可他的思绪一次又一次飘回到晚上的球场,飘回到那句“脚伤有点疼”的虚假借口上。正当他打算再开一局时,房门被重重推开,父亲怒气冲冲地走进来,看到屏幕上闪动的游戏画面,火气更盛。一直以来对他工作的不理解,对他爱玩游戏的不满,在这个夜晚集中爆发。他被劈头盖脸地指责为“不求上进”、“不务正业”,甚至连他在医院的工作都被解读成“不稳定的小打小闹”,完全否定。
多年来压在心底的郁闷像被瞬间刺破的气球,淳戈再也压抑不住,多年积攒的委屈与不甘一口气涌出。他第一次大声反驳,控诉父亲从未真正理解过他的选择,从未认可他在工作中所付出的努力,也从未察觉他那些用玩笑伪装起来的失落。他受够了那种“你这样做永远不够好”的气氛,受够了被当成不成器儿子的冷嘲热讽。争吵在高分贝中愈演愈烈,直到他猛地拉开门,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一路走到街上,任由夜风吹在脸上。浑浑噩噩间,他不知走了多久,抬头时,发现自己站在了哑舍门前——那家他曾听人提起,却从未真正踏入过的古董店。
哑舍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仿佛早已知道他会在此刻到来。店内灯光昏黄,摆满了年代久远却安静守候的古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木香与尘埃的味道,让人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毕之从柜台后缓缓走出,目光平静而澄澈,却又仿佛能一眼看穿他心底的疲惫。他敏锐地注意到淳戈脚腕不自然的姿势,还有他故作轻松却难掩灰暗的眼神,便什么也没多问,只淡淡说了句“看起来你累了”。随后,他给淳戈在内堂收拾出一张干净的床榻,还简短嘱咐几句,像对待一个临时投宿的旅人,不逼问过去,也不预设未来,让他把所有的话连同烦恼一并留在门外。
躺在那张略带药香味的床榻上,淳戈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视线在房间里游走。很快,他的注意力被床头那只古朴的玉枕吸引——温润的色泽,细致的纹路,透着一种说不出年代的沉静。他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却不刺骨,仿佛能把额头上的烦躁一寸寸吸走。好奇心驱使着他,将玉枕稍微摆正,又试探性地把头枕上去,心里想着不过是换种姿势睡觉,却不曾想这一枕下去,他的意识便像被卷入一股温柔却无法抗拒的漩涡,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旋转,直到黑暗完全吞没了一切。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耳边传来的是风声在屋檐间呼啸的声音,鼻尖嗅到的是隐隐的药香与血腥气。他猛地坐起,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建筑巍峨的阁楼前,匾额上写着“兰凤阁”三个字,笔力遒劲,气势逼人。更令他震惊的是,眼前的景象无比熟悉——那些建筑的布局、远处山峦的轮廓,竟与他常玩的那款武侠游戏中的场景如出一辙。低头一看,他身上竟换上了轻便利落的武者长袍,腰间挂着精致的佩饰,手指微微一屈,就能感受到体内有股他从未拥有过的强大内力在缓缓流转。仿佛游戏里那些曾经需要无数次升级才能解锁的技能,此刻都深深刻进了他的筋骨。
正当他惊魂未定时,一抹白影从阁中飘然走出,正是他在游戏里多次结交却从未真正“见过”的剑仙白琼玉。对方的神情淡然而不失温和,像对待一位久别重逢的朋友,毫不意外地唤出他的名字,还说起他近日修为突飞猛进。白琼玉笑言这是“天道有意”,更大方地将一柄通体幽蓝、剑身隐隐流光的宝剑交到他手中,让他替自己跑一趟苍穹派。淳戈握住剑柄,感觉那股力量顺势涌入手臂,心中一瞬间涌起从未有过的踏实与自信。他几乎来不及细想这究竟是梦还是某种奇异的现实,便在白琼玉的指引下,一路踏云前行,来到了游戏世界中名声显赫的门派——苍穹派。
苍穹派山门巍峨,高耸的石阶延伸向云雾缭绕的天际。淳戈一步步踏上台阶,心中还暗自感叹这场“梦境”的制作有多精良,却在跨进山门的瞬间彻底愣住。迎面而来的,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苏北陆,身着藏青色长袍,腰系长剑,眉目间多了几分正气与凌厉,却仍是那副稳重可靠的神态。身旁站着的,是一身浅色衣裙、眼神清澈灵动的任小敏,只是少了现代世界里那一抹拘谨,取而代之的是作为门派弟子的自信与骄傲。他一时间不敢相信,直到对方自然地称呼他为“师弟”,这才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中,他们的身份已全然改换:苏北陆成了他的大师兄,任小敏是他的师妹,而那位在内堂重伤卧床的,则是他们的师父——与现实中那位宠物医院院长有着同样的面孔。
师父伤势沉重,苍白的脸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正焦急地叮嘱苏北陆要派人前去请医神诊治。按照游戏中的剧情发展,这正是需要“玩家角色”前去完成的重要主线任务之一——然而,真正置身其中的淳戈,却在那一刻完全懵住,竟一时想不起自己该做什么。他站在床前,听着师父虚弱而急切的吩咐,心里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却被突如其来的现实跳跃与身份转换搅得方寸大乱,只能尴尬地“嗯”“是”应着,手足无措。
混乱还未平息,门派却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天龙教教主包无极练成威力惊人的紫蟾功,率领手下将苍穹派团团包围,声势骇人。紫气在山门外翻涌,如一道巨大的绞索慢慢收紧,门派护山大阵在连番冲击下摇摇欲坠。师父身负重伤,无法出战,只能将守护门派的重任托付给弟子们。苏北陆当机立断,带着众师弟前往前线,一边稳守阵眼,一边试图寻找破局之法。任小敏紧咬下唇,眼中写满担忧,却仍坚守在后方照顾师父,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发生的变故。
直到这个时候,淳戈才终于看清逼近山门的敌人面孔——包无极那张阴险的脸,在滚滚紫气中若隐若现,却又与现实中他的上司经理重叠在一起。那位多年来处处为难他,在工作中给他穿小鞋,动辄否定他的付出,把他当成“可有可无的工具人”的领导,此刻化身为掌控滔天功力的魔头,试图将苍穹派彻底摧毁。那些曾在办公室里听过的冷嘲热讽,忽然成了此刻紫蟾功中每一道阴冷的劲力,朝他与他的同门席卷而来。愤怒与屈辱在这一刻集中爆发,他再也不是那个只能在现实里忍气吞声、默默加班的底层员工,而是拥有足以扭转局面的强大武者。
在众弟子渐渐抵挡不住攻势之时,淳戈终于挺身而出。他调动体内奔涌的内力,只觉每一次呼吸都能带动经脉深处的气机翻涌,曾经在游戏中拼命练级都难以触及的境界,如今却如臂使指。他猛然拔剑,身影一闪,如一道银光电掣般冲入敌阵。宝剑划破紫气,每一剑都裹挟着惊人的劲道,紫蟾功被硬生生撕开裂口。包无极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得措手不及,脸上的自信逐渐转为惊慌,而他身后的天龙教魔徒更是节节败退。淳戈毫不手软,把积压已久的愤懑化为一招又一招凌厉的剑法,最终将包无极重创逼退,对方带着残部仓惶逃窜,只留下一地狼藉。
战斗结束后,苍穹派内外一片震惊与欢呼。众弟子看向淳戈的目光,不再是日常的玩笑与随意,而是带着几分敬畏与钦佩。任小敏更是难掩惊喜,眼中闪烁着光,像第一次真正认识他一般,连声追问他到底是何时练成如此高深的功力。她不像以往那样把他视作喜欢插科打诨的“游戏宅”,而是把他当成可以托付后背的同门。师父在病榻上得知此事后,心情大为振奋,当着众弟子的面,对淳戈的表现赞不绝口,言辞中满是欣慰与信任。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在一个群体中被真心认可、被公开肯定的滋味,那是一种比游戏胜利更实在、更温热的满足感。
或许正是因为这一战,师父做出了一个意义非凡的决定。为了在即将召开的各大门派密会上彰显苍穹派的实力与气度,他宣布由淳戈代表门派出席这一秘密集会。更令人侧目的是,师父当着众人之面,将象征门派权威的掌门之印暂时交给了他保管,理由是淳戈已参透苍穹派十八级功力,足以肩负起这一份重托。面对突如其来的荣耀与职责,淳戈不免心生惶恐,他向来习惯扮演“配角”,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到舞台中央,成为众人期待与依赖的对象。
任小敏看出他的犹豫与不安,并没有用一句“你可以的”轻轻带过,而是决心用实际行动陪伴他承担这份责任。次日清晨,她主动请求同行前往密会地点,一方面可作为助手替他分担事务,另一方面也能在他踌躇时给予及时提醒与支持。出发途中,山路蜿蜒,雾气渐渐弥漫,她却始终保持着警觉,目光不时扫过路旁的泥土与草丛。很快,她敏锐地发现地面上出现了一串与众不同的马蹄印,蹄铁边缘隐约残留着特殊的纹路,正是天龙教骑兵惯用的标记。她心中暗自一凛,意识到这次密会恐怕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天龙教或许早已盯上各大门派的领袖。
怀着这份警惕,淳戈与任小敏按时抵达了密会地点。那是一座隐于山林深处的庭院,竹影婆娑,环境清幽,各门派掌门与长老陆续到场,彼此寒暄,看似气氛融洽,实则暗潮涌动。淳戈一进门,便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打量、有质疑,也有好奇——毕竟,苍穹派历来由师父或大师兄代表出席,这次却派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弟子前来,难免引人揣测。他强压心中的紧张,与任小敏一前一后落座,一边谨慎观察众人的神色,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周围环境。
随着品茶论道的环节展开,气氛一度放松下来,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埋下了危险的伏笔。某位掌门刚刚举杯赞叹此茶清香回甘,话音未落,脸色却骤然扭曲,茶杯从手中滑落,重重摔在地上,茶水四溅。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已七窍流血,当场毙命。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大的混乱与恐惧,所有人这才意识到,密会地点早已被暗中布下致命陷阱。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门被猛然踹开,包无极带着天龙教的一众魔徒杀气腾腾地闯入庭院。他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冷笑,仿佛早已策划好这场天衣无缝的猎杀行动。原来,天龙教早在会前便下了毒手,在茶水与器具中暗藏慢性剧毒,只等众掌门在闲谈中一点点吞下。此时,许多与会者试图强行运转内力抵御毒性,却发现经脉被毒素悄然侵蚀,体力迅速流失,站起来都极为困难,更别说拔剑一战。短短片刻间,曾经高高在上的武林枭雄们,纷纷陷入几乎无法抵抗的困境。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境,淳戈和任小敏却因一路上保持的戒备与谨慎,在关键时刻反而成了少数尚能行动自如的人。他们没有完全饮下那杯“美酒”,也在入座前对茶具多留了几分心眼,幸运地躲过了最凶险的一击。重重压力在这一瞬间压在淳戈肩上——他知道,如果他选择畏缩不前,那么不仅苍穹派的声誉会毁于一旦,整个武林的格局也将被天龙教肆意改写。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目光坚定的任小敏,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握紧手中的宝剑,挡在众掌门与魔徒之间。
紫蟾功在庭院中翻滚,如毒雾般袭来,包无极发出得意的狂笑,仿佛已经预见到武林群雄在他脚下臣服。然而,淳戈没有退后半步,他清楚明白自己之所以被带入这个世界,不只是为了享受“实力翻倍”的快感,更是为了直面那些现实中无法反抗的压迫与轻视。他凝聚全身的内力,让那股力量在经脉中奔涌成河,以一己之力硬撼天龙教的凶煞之气。身后,是一众中毒无力的掌门与长老,是虚弱却仍紧咬牙关支撑的武林支柱;身旁,是握剑相随、誓与他同进退的任小敏。他在这片杀机四伏的庭院中央挺身而出,用实际行动回应了师父的信任,也回应了那个在现实世界中总被忽视、总被压抑的自己——无论是苍穹派弟子,还是宠物医院那位看似普通的员工,他都选择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誓死守护他在意的人与那份来之不易的归属感。
夜色如墨,山林深处一片寂静,只有虫鸣隐约回荡。各大门派掌门悄然齐聚于这处秘会之地,本是为了共商武林大计,推举新任武林盟主。谁知天龙教教众早已埋伏在暗处,教中长老包无极更是率一众悍匪破阵而入。灯火忽暗,杯中酒液泛起诡异波纹,一阵阴风吹过,几位掌门胸口一闷,脸色瞬间惨白,方才察觉酒水早被人暗中下了剧毒。包无极仰天大笑,肆意张狂,声称上次与淳戈交手之所以落败,不过是对方运气好、捡了个便宜,还大放厥词,说此番要趁机连同诸派掌门一并清算,好让天龙教一统江湖。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自厅中缓步走出,正是被包无极视为“侥幸之敌”的淳戈。他神情冷峻,语气平静,仿佛眼前并非生死局。包无极不屑地挥手示意众匪一拥而上,下一瞬,只见剑光如电、掌风如雷,淳戈身形游走人群之间,出手干净利落,不多时便将天龙教众匪尽数制伏。包无极见势不妙,当场吓得双膝一软,跪地连连求饶,先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几位掌门于重伤之中缓过神来,才发现毒性已被淳戈暗中以内力逼出,性命无虞,一个个心有余悸。若非淳戈及时出手,此次秘会只怕要酿成武林史上的一场灭顶之灾。众人对他既感激又愧疚,纷纷起身拱手,眼中满是敬重。其实这场密会原意是借各派之力,重新选举一位武林盟主,以稳定近年愈发纷乱的江湖局势。原本众派多有共识,愿推举老成持重的汤教主出任盟主。然而想到汤教主年事已高,远不如从前那般精力充沛,且他在暗中推敲良久,皆认为江湖已进入新旧交替之时,更需要一位年轻气盛却不失城府的后辈领衔。再看汤教主的弟子淳戈,不仅武艺高强,此番临危不惧、出手果决,更展现出胸襟豁达、心性坚定的一面,几位掌门相视一眼,便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他。
面对突如其来的推举,淳戈先是一愣,下意识想要推辞。他深知武林盟主这个名号背后所承载的,不仅是无上的荣光,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无穷无尽的是非。可掌门们你一言我一语,或苦口婆心劝说,或以大义相托,反复表示武林已不容再生事端,只能由他这样足以服众的后起之秀站出来,整合诸派力量。他看着眼前一张张诚挚的面孔,终究无法让这份信任落空,只得在众人再三请求之下,略带无奈地应允了这份重任。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淳戈便被一阵嘈杂嬉笑声吵醒,一推门便见一群侍女端着各式衣冠、佩饰鱼贯而入,将他团团围在中间,七手八脚地替他更衣束发。淳戈一时有些恍惚,看着铜镜中那身华贵却略显拘谨的盟主装束,竟升起一丝荒诞的念头:若是能随手发个“朋友圈”,配上一句“今天也是被迫营业的一天”,不知会惹来多少熟人的哄笑。
待一切礼仪妥当,他顺着长廊踏入院落,迎面而来的却是各派弟子整齐列队、齐跪迎盟主的庄严场面。那一刻,淳戈心头微震,有些不适应这种被众人仰望的高度,只觉肩头无形之重愈发压人。随着新任盟主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四方,各地门派掌门、长老纷纷登门道贺,礼物堆积如山。有的掌门甚至不避嫌地开口讨教:门派该如何培养新一代弟子、如何在乱世中保全宗门根基、如何处理江湖恩怨而不伤及无辜。淳戈在一片恭维与请教声中应付自如,表面谦和淡然,心中却清楚,自己不过是仓促之间被推上高位的新盟主,许多事尚在摸索,远不及外界传言中那般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就在众人以为江湖将迎来一段难得的太平时,夜幕之下却再起波澜。这一晚,山雨欲来,风声猎猎,素以剑法飘逸著称的琅琊派山门突然遭到天龙教大军偷袭。护山大阵在猝不及防之下顷刻失守,惨叫声从山道一路蔓延,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许多年轻弟子在混乱中还未来得及拔剑,便倒在了对方无情的刀锋之下,琅琊派曾经清雅如仙境的山门瞬间变成血雨腥风的人间炼狱。噩耗传至淳戈耳中,他愤怒得握紧双拳,眼中燃起怒火。身为新任武林盟主,他再无退路,当即召集各派掌门与门下精锐,誓言要联手讨伐天龙教,为琅琊派的冤魂讨回公道,为江湖的安宁拼尽全力。
大军风驰电掣般赶赴天龙教总坛,然而当他们踏入那片荒山时,却发现周遭诡异得出奇。山道寂静无声,连鸟兽踪迹都难觅,往日传闻中香火鼎盛、恶名昭著的天龙教驻地,此刻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阴森的空壳。就在众人心中隐隐泛起不祥预感之时,一行黑衣人从山后缓缓走出,为首之人步履不急不缓,气势却如山岳压顶。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戏谑,正是天龙教教主龙震天。淳戈从未见过龙震天的真容,只觉那声音隐隐透着几分熟悉,却一时又想不起来曾在何处听过。龙震天打量着这位新晋盟主,嘴角勾出一抹冷笑,语气轻蔑地质疑淳戈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短短数日内内力大涨,若非有旁门左道相助,如何能有如今的境界?
他当众感叹,若淳戈的修为是经年累月苦修所得,他或许还会心生几分惺惺相惜,承认对方有资格与自己一战。可惜的是,淳戈如今傲人的内力,却并非出自他自身的勤修,而是“意外所得”的赐予。话音刚落,龙震天缓缓抬手,毫不犹豫地伸向自己的面颊。众人眼见那张冷峻的面孔在指尖轻轻一扯,竟如薄膜般被摘下,底下露出另一张让无数人震惊的容颜——那正是剑仙白琼玉的脸。原本死战在即的山巅瞬间掀起惊呼,白琼玉在江湖中素以清冷高绝、行事洒脱著称,曾为淳戈指点迷津、赠其内力,助他打通任督、境界大进,却无人想到,眼前这位身为“邪教之主”的龙震天,竟然就是当年那位被无数年轻剑客奉为楷模的白琼玉。
龙震天不紧不慢地讲述当年的布局,他如何借“剑仙”之名接近年轻气盛的淳戈,又如何在不动声色间将一身精纯内力渡入对方体内,只为今日能以“赐予者”的身份当众将这份力量收回。随着他掌上劲力一沉,淳戈体内奔腾的内力立刻像被抽走的潮水一样,迅速流向龙震天的掌心。那种突如其来的虚弱感令淳戈几乎站立不稳,他咬紧牙关,却无法阻止这场力量的剥离。他满脸愧色地向众人抱拳,坦言自己确曾受白琼玉——也即今日的龙震天——相助,却一直隐瞒内情,没有将这份外来的修为之源讲明原委。各门派掌门面面相觑,原本寄托在新盟主身上的信任与期待,在这一刻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许多人并非不能理解年轻人渴望变强的心情,只是当亲眼目睹一位武林盟主的根基竟如此“不清不白”,那份失望便不由自主地滋长。有人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有人叹息连连,语带讥讽;也有人一言不发,只以沉默表态。原本浩浩荡荡的讨伐大军在短短片刻间就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几缕烟尘飘散在山道上。待人群散尽,山巅只剩苍穹派的弟子仍坚守原地。他们知晓淳戈一路走来的艰辛,也目睹他无数次以身赴险、不负众望,因此即便真相令人难堪,仍选择不离不弃。
龙震天望着各派仓皇离去的背影,脸上不怒反笑,低声感叹这便是所谓“名门正派”的真面目:在真相面前,他们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抽身自保,将责任与污点尽数推给一个年轻的盟主。他摇头轻叹,竟有几分佩服这等光明正大的“功成身退”手段。淳戈身边,任小敏与苏北陆早已拔剑在手,神色坚定,表态愿以性命护送他脱离这片是非之地。两人心里都明白,现在的淳戈失去了那身骇人的内力,在江湖中骤然由高峰跌入谷底,正是最危险脆弱的时候。龙震天见守护之情如此浓烈,也不再穷追猛打,反而满意地收敛锋芒——他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场血洗江湖的屠杀,而是借这一局心理战,将昔日崇拜正道的后辈们彻底击碎信仰,让他们亲眼看清所谓“正邪之别”的荒谬。
那一夜之后,苍穹派内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许多弟子担心宗门会因淳戈的“盟主风波”而遭到牵连,暗中收拾行李、悄然离开。淳戈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在无意之中把师门推到了风口浪尖,自觉愧对师恩门情。夜深人静时,他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院中灯火逐一熄灭,终于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不能再让苍穹派因他而承受指责和非议,他必须离开。
他在夜色掩护下悄悄整理了简单行囊,只带上随身佩剑与一个陈旧的钱袋,打算悄然而去,不惊动任何人。然而苏北陆察觉到他的异样,急忙赶来拦住,张口便是一番肺腑之言:苍穹派之所以是苍穹派,不是因为有没有一个“完美无瑕”的武林盟主,而是因为这里还有无数愿意并肩作战、共同守护彼此的人。任小敏也站在门外,紧紧握拳,眼神中写满支持与心疼。她们一再强调,自己从未在意淳戈的内力从何而来,只在意他一次次挺身而出、愿意为他人赴汤蹈火的真心。可淳戈心中早已做出抉择,他相信离开是保护师门的唯一方式,于是只留下一句歉意,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离开苍穹派后,山路崎岖,他走得又快又急,只想与那些关于盟主的纷争隔得越远越好。谁知还未走出多远,便在一片林间空地上远远望见一队黑甲骑士疾驰而来,战马嘶鸣,黑盔黑甲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那正是天龙教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暗骑士。淳戈心中一惊,明白以自己此刻孱弱的内力根本不可能与之硬拼,只得忙不迭地躲入一旁乱石后,屏住呼吸,任由那群骑士带着漫天尘土呼啸而过。这一刻,他深刻体会到从云端坠落到底谷的落差,也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无力”这两个字的重量。
惊魂未定之际,他继续前行,哪知在半山腰又遇上一伙流窜山贼。劫匪瞧他一身落拓模样,却仍提剑拦路,照例先行搜身,把他腰间唯一的钱袋一把夺走。打开一看,里面并无金银票据,只有一块边角磨损的灰白石头。为首的土匪愣了愣,随即破口大骂,嫌他戏弄人,顺手便将石头扔在地上。石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淳戈脚边。那一瞬间,他仿佛被什么重重触动,低头凝视着那块不起眼的小石头,往事一点点涌上心头。童年时,他和师兄师妹曾在苍穹派后山玩耍,几人争着在溪边捡石刻字,约定将来无论身处何方,只要见到这块石头,便要想起彼此曾经在一起的日子,不忘同门情义。如今这块石头仍安然无恙地躺在他掌心,而那些陪他一起刻石的人、那些与他一起练剑、一起挨罚、一起仰望星空畅谈未来的人,却因为他的离去而在山门独自承受风雨。
风从山谷穿过,衣袂轻扬,他忽然意识到,不论外界如何评说,不论“盟主”二字是否还挂在他名下,真正牵动他内心的从来不是虚名,而是苍穹派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是师父在灯火昏黄下的教诲,是师兄弟间不言放弃的默契,是任小敏、苏北陆拦着他离开时眼中那份近乎固执的信任。淳戈默默捡起那块破石头,握得紧紧的,许久说不出话。终究,他苦笑一声,转身望向来路。也许离开并不能真正保护任何人,真正需要面对的,是他自己心中的恐惧与愧疚。念及此处,他不再犹豫,脚步由缓转疾,朝着苍穹派的方向一路奔回。夜色仍旧深沉,可他心中那盏原本快要熄灭的灯,又重新燃烧起来。
龙震天心狠手辣,悍然偷袭苍穹派,一声厉喝之下,刀光剑影陡然在山门前炸裂开来。苍穹派弟子仓促应战,山巅云雾被震得四散,杀声震天,仿佛整座山都在颤抖。苏北陆与任小敏并肩而立,强撑着将门派护山大阵催动到极限,护光如层层涟漪般在半空荡开,却仍旧难挡龙震天狂暴如海啸般的攻势。掌风如雷,剑气如暴雨,短短片刻,两人身上便留下道道血痕,鲜血浸透衣衫,却依旧咬牙不退,誓要守住苍穹派最后的尊严。就在这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一个熟悉的身影逆风而来,淳戈竟然折返山门,他眼中不再有逃避与迷惘,只有坚定与决绝。
淳戈一步步走到苏北陆和任小敏身旁,目光沉静而笃定。他知道,自己曾经的软弱与退缩,让身边的人为他担忧,也让自己陷入漫长的自我怀疑之中。但今天,他不再准备逃开任何事。他深吸一口气,对苏北陆轻声说了句“我回来了”,又朝任小敏点头示意,仿佛这一声承诺不只是对同门,更是对往日那个懦弱的自己宣判终结。龙震天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中尽是轻蔑与玩味。他扫了淳戈一眼,仿佛看着一只待宰的蝼蚁,嗤笑道淳戈如今已是废人,没有了内力,杀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面对龙震天刺耳的嘲讽,淳戈却昂首挺胸,声音铿锵,毫不退缩。他坦然承认自己的内力已被人骗走,可他同样坚定地表示,多年修行留下的根基、招式与意志,从未因此消失。他可以不再是那个被称为天才的弟子,却仍然是淳戈,是苍穹派门下、是愿意为同门、为挚友、为心中信念赌上一切的男人。话音落下,淳戈率先冲出,苏北陆与任小敏几乎下意识地紧随其后,三人再次结阵,虽有残缺,却在绝境中迸发出惊人的默契。三道身影在乱石与剑光之间穿梭,生死一线间,既是拼杀,也是对彼此信任的证明。
激战之中,淳戈在一次近身搏杀时,与龙震天短兵相接,几乎贴身缠斗。他借着短暂的交锋,猛然抓住对方剑式中的破绽,看清了龙震天真气运行的轨迹,那股气息与他一直敬仰的剑仙白琼玉截然不同。电光火石之间,他心头骤然一震——这个人根本不是白琼玉!种种过往记忆在脑海中飞速闪回,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奉若神明的偶像,从未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所谓“授剑”、“传功”,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原来,龙震天早就借着剑仙之名,一步步诱导他交出内力,还让他在崇拜与依赖中失去判断。这一刻,淳戈只觉得血液都在燃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自己曾那般轻易地选择相信,却从未真正相信自己。
龙震天见淳戈面色大变,顿时放声大笑。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高声讥讽整个武林的人都容易被名望蒙蔽双眼,只要披上“剑仙”的皮,相信他的人便会趋之若鹜,甚至心甘情愿献出一身修为。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弟子,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好骗的棋子。淳戈心中翻涌着不甘与羞愧,他不甘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更不甘自己的懦弱与迷信害了身边的人。他一次又一次冲向龙震天,在被击退、被震飞、被重创的间隙里,耳边仿佛仍回响着他人对他的质疑与冷嘲:说他只是徒有其表的天才,说他只是一个靠运气捡到机缘的懦夫。
但也正是那些刺耳的话语,让他更加明白自己真正想要证明的,并不是对外人,而是对自己。每一次重新站起来,他的眼神都更加清明。苏北陆挡在他身侧,用残余的真气为他挡下一记致命剑芒;任小敏则咬碎银牙,以秘法强行催动阵纹,即便经脉隐隐作痛,也毫不退缩。三人配合愈发默契,淳戈在缝隙中洞察对手气息的微妙变化,终于抓住了龙震天一时轻敌露出的破绽。那一刻,他将仅存的力气全部灌注在手中剑上,怒吼着将剑锋贯入龙震天胸口。鲜血迸溅,龙震天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身形踉跄后退,最终轰然倒地。淳戈气息奄奄,却露出一抹近乎释然的笑容——他不是靠他人施舍的力量,而是用自己的信念与意志,亲手结束了这场屠戮。
战局尘埃落定后,淳戈缓缓坐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那些曾经在他耳边回响的讥笑,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噪声。他抬头看向苏北陆,目光真诚而坦然,表示无论外界如何评说,他与苏北陆之间的情谊从未因一时迷惘而破裂,那些刺耳的话语也绝不会成为隔在两人之间的屏障。若不是苏北陆在他最混沌时仍愿信他、护他,他或许早就沉沦在虚假的偶像光环之下。接着,他看向任小敏,略带几分调侃地说道,若非小敏心胸宽宏、愿意包容他的犹豫与任性,他大概也不敢在她面前这样示弱,更不敢坦白,自己其实早已悄悄喜欢上这个敢爱敢恨、直言不讳的姑娘。任小敏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却没有反驳,只转开视线,假装专注疗伤。
随着疲惫席卷而来,淳戈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他仿佛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拖拽着,周遭的杀声、血腥与剑光都渐渐远去。再次睁眼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重新站在当初踏入幻境的那片地方。天色柔和,风吹过树梢,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前方不远处,白琼玉正盘膝而坐,静静修炼,周身灵光流转,气质清冷如月。那把曾让无数人趋之若鹜、象征剑道至高荣耀的宝剑,就插在她身旁的地面上,剑身通体温润,像是从来不曾染上半点血腥。淳戈这才明白,一切关于龙震天、关于假冒的“剑仙”、关于背叛与信仰崩塌的经历,原来都是幻境对他内心最深处执念的试炼。
他缓缓走上前去,伸手将宝剑拔起,却并未露出任何贪恋之色,只是恭敬地双手奉上,将剑还给真正的主人白琼玉。这一刻,他不再是少年时期那个痴迷偶像、渴望得到“认可”与“垂青”的弟子,而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敢为自己选择负责的修行者。白琼玉看着他,目光中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却并未多言,只是点头受剑。随着宝剑归位,幻境的光影开始崩解,四周景象像被掀开的帷幕般一片片剥落,他眼前骤然一暗,随即重重一坠。
淳戈第二次醒来时,鼻尖闻到的是淡淡的药香与旧木的味道,他缓缓坐起,发现自己正身处哑舍之中。熟悉的陈设与安静氛围让他恍如隔世,先前那场漫长而跌宕起伏的幻境,就像是一部在心海中上演的冗长戏剧,情绪真切得几乎要将他撕碎。毕之静静地站在一旁,神色平和。淳戈一边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一边感慨刚才的经历,那每一次绝望、每一滴血与每一声哭喊都太过真实,以至于他一时难以分辨什么才是现实。他将幻境中的遭遇娓娓道来,仿佛要把心底积压已久的迷惘与愤懑全都倾倒出来。
毕之并未打断,只是耐心倾听。待淳戈说完后,他告诉淳戈,那只看似普通的玉枕,其实是他特意留下的。那并非用来诱惑他继续沉迷虚幻梦境,而是借由幻境的力量,让淳戈自己将那些不真实、却纠缠在心中已久的想法彻底看清、看透并最终放下。在那场梦里,淳戈经历了被偶像欺骗、被夺走内力、被世人嘲笑,也经历了自我否定与立誓重来,而正是这些极致的体验,逼迫他重新审视自己的价值究竟是来自外界的标签,还是来自内心的坚定。如今,梦已醒,他的眼神中已不再有迷惘与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淬炼后的平静与释然。
走出哑舍时,淳戈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他不再为曾经的错误执念懊悔不已,也不再把所有过错都推给所谓“命运”或“他人”。恰在此时,苏北陆和任小敏来找他,两人特意带来了淳戈昔日偶像的旧日录像。屏幕上,年轻时的偶像英姿飒爽,谈笑间剑光如虹,仍旧能唤起许多人的热血与向往。淳戈静静地看着,眼中不再是盲目的崇拜,而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欣赏。他心里涌起一阵愧疚——曾经,因为一些误会与心结,他对苏北陆和任小敏生出隔阂,甚至用尖锐的言语划伤了他们的关心。可如今,两人却用这样温和的方式提醒他:他们从未远离,一直站在他身后。
往家的路上,淳戈脚步比以往轻快许多。夜色下的街道灯火温暖,他推开家门时,鼻尖闻到的是熟悉而诱人的粥香。餐桌上,放着一碗正冒着热气的他最爱喝的粥,旁边是父母早早准备好的小菜。那份专属他口味的简单晚餐,比世间任何珍馐都更让人心头一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随口说过的埋怨与气话,父母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都默默记下,从此不再强迫他吃不喜欢的饭菜,而是努力去理解他的感受。原来,真正爱他的人,不会拿冰冷的理想与别人的标准来衡量他,只会在他跌倒时伸出手,在他困惑时耐心等候。淳戈在这一刻深切地明白,那个在幻境里拼死守护的“归属”,其实一直在现实中静静等他回头。
与此同时,天光墟的另一端,一场与个人成长截然不同的寂寞正在上演。墟主独自站在高台之上,目光穿过天光墟幽暗而广袤的空间,落在远处那棵高耸入云的天光树上。那树静静伫立,枝叶间流转着宛如星河般的光芒,却没有四季轮转,也没有花开花谢。此地没有春日新芽,也没有秋日落叶,更没有夏夜的蛙声与冬日的初雪。对他人而言,这或许是超脱时间的圣地,可对墟主来说,却是一处与过去彻底决裂的孤岛。她轻叹一声,想起儿时曾经期待节日来临,会为新衣、烟火、年糕、灯会而欢呼,如今却只有不变的天光树与无尽的职责陪伴,她再也找不回那份无忧无虑的快乐与对未来节日的憧憬。
就在她沉浸在回忆与惆怅之际,天光墟深处传来一阵悠扬而又悠长的钟声。钟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将她飞远的思绪轻轻拉回现实。片刻之后,毕之与苏北陆踏入天光墟。毕之双手捧着这次寻宝所得的坐标,恭敬地呈给墟主,这本是一件例行公事,却在看到墟主略显低落的神情时,不由在心中一紧。他试探着询问,才得知墟主其实只是“想过节了”——一句听起来轻描淡写的话,背后却是一位肩负重任之人对普通生活的无声渴望。苏北陆在旁听着,脑中灵光一闪,立刻兴致勃勃地提出,不如他们亲自为天光墟策划一个独一无二的节日。
这个节日无需遵从世间旧俗,而是为墟主量身打造。他们收集来自各个时空的小物件,把烟花的火光、纸灯的柔辉、糖人和点心的甜香统统带入天光墟。苏北陆一板一眼,认真地规划流程,甚至在天光树下布置了一个小小“年市”;毕之则以惯有的幽默与温柔,让整个气氛少了几分庄严,多了几分烟火气。看着眼前这一切,墟主眼中的孤寂一点点被惊喜与暖意填满。她第一次意识到,就算身处一个无四季更迭的世界,只要有人愿意为她准备节日,只要有人记得她的愿望,所谓“没有节日”的地方,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节庆与纪念。
完成天光墟的这段小小插曲之后,毕之与苏北陆再一次踏上穿越时空的旅程,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是风云激荡的民国时代。灯红酒绿的大上海夜色下,舞厅里霓虹闪烁,爵士乐声回荡在烟雾弥漫的空气中。毕之特意挑选了一大束颜色热烈的鲜花,走进舞厅时,几乎立刻成为在场人士目光汇聚的焦点——有人窃窃私语,猜测他是哪路来头不小的大人物,甚至当场给他起了“傍一大哥”的绰号。旋律渐起,台上灯光聚拢,一位身着旗袍的歌女款款登场,她便是大上海有名的歌女吴语侬。
吴语侬的歌声婉转悠扬,如同潺潺溪水,又似雾中笛音,轻柔却能轻易拨动每一颗在场听众的心弦。她的举手投足之间,既有江南水乡的温婉,又有大都会女性特有的自信与光彩。毕之将手中鲜花郑重递上,一时间全场哗然,连向来沉稳持重的苏北陆,也在音乐的感染下难得放松,跟着节奏微微起舞,姿态略显笨拙,却也别有一番趣味。吴语侬接过鲜花,脸上的笑容宛如灯火般明亮,她向台下众人介绍自己的丈夫魏卓然。魏卓然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略显尴尬与惊讶,而吴语侬却误以为舞厅里一篮篮摆放整齐的精致花篮都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惊喜,当众满怀喜悦地连声道谢。
然而,那些花篮并非出自魏卓然之手,他的脸色在众目睽睽之下微微沉了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与复杂。名望、情感与误会交杂在一起,让这看似光鲜亮丽的夜晚,悄然埋下了裂痕。事后,舞会散去,灯火渐暗,毕之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借着自己“傍一大哥”的新身份,与吴语侬促膝而谈。他态度诚恳,希望她能借着与余老情同父女的关系,为他和苏北陆牵线,引荐他们与这位独居雨庄的老人见上一面。
吴语侬对余老极为尊敬,她提醒毕之,余老本就性情孤僻,对外界避之不及。近些年经历世事变迁,他的脾气愈发倔强,几乎与世隔绝,能否答应见面,谁也不敢保证。毕之却没有说太多,只轻声托付她帮忙转达一句话——“何当共剪西窗烛”。短短七字,既有旧时深情,又含着昔日故人的回响。吴语侬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深意,却也感到这句话里沉淀着岁月与情谊,于是答应转告。没过多久,她面带兴奋地折返回来,眉眼间全是喜色,告知毕之与苏北陆,余老已经答应在重阳节那天于雨庄相见。
时间转眼来到重阳,秋风带着微凉的气息吹过街巷。毕之与苏北陆一早便租了一辆车,带着既期待又紧张的心情动身前往雨庄。谁知半路上车子突然抛锚,冒着白烟瘫在路边。两人一时束手无策,只得无奈下车,所幸不久后遇上了好心的潘云哲,对方愿意载他们一程。就这样,他们搭上了潘云哲的车,也因此与纺织大王潘敬廷结下缘分。在车内简短交谈中,他们逐渐了解这位商界巨擘的另一面——不仅精明能干,也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
车子在雨庄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略显阴沉,秋云低垂。面对即将重逢的余老,他们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这位性情孤僻的老人是否还记得当年的旧事。当雨庄厚重大门缓缓开启,发出轻微却悠长的吱呀声,一个妙龄女子与一个满头白发却神情单纯的孩童出现在门口,前来迎接。院中气氛沉静而凝重,仿佛连风都压低了声音。在内堂深处,余老正神情肃穆地祭奠亡故多年的女儿秀云。
烛火在供桌前摇曳,映出他脸上深深的皱纹与岁月刻下的伤痕。他眼神坚定而悲怆,口中缓缓道出这些年来压在心底的誓言——今日重阳,他不仅是为女儿超度,也是要让当年害死她的人,终于得到应有的惩罚。那份执念如同一柄沉重的利刃,将他与这座雨庄牢牢钉在一起。毕之与苏北陆在门口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明白,这一次的重逢,并不仅仅是朋友间的相见,更是对一段尘封往事的追问与了结。昔日的恩怨、未竟的亲情,在这秋日肃杀的雨庄里缓缓苏醒,等待着他们去面对与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