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之从破碎的时间缝隙中再度踏回未来世界,眼前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一切都显得虚幻而疏离。曾经鲜活的巷子、昏黄的路灯、凉风吹拂的夏夜,如今在他眼中都像是被时间冲洗过的残片,触手可及,却再也回不到当初的温度。他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心却早已飘回那个有着小卖部和老旧吊扇的小镇,飘回与苏北陆并肩度过的那些日子。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们一起追逐打闹、一起在路边啃着冰棍、一起在夕阳下聊着幼稚却真诚的梦想。尤其是想到苏北陆曾经许下的愿望——再见一次早已故去的奶奶,不再留下遗憾——毕之的胸口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够穿梭时空,并不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是为了守护那份来之不易的情感。于是,他做出了一个近乎冲动却又无比坚定的决定:再一次回到过去,把握那稍纵即逝的机会,帮苏北陆完成那些藏在心底深处、无人知晓的心愿。
时间的指针倒拨,世界重新笼罩在柔和的旧时光里。这一天,阳光透过教室老旧的玻璃窗,静静地洒在课桌上。苏北陆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拿出奶奶为他亲手准备的麻绳。那麻绳粗糙朴素,和同学们手里五颜六色、带着塑料把手的时髦跳绳相比,显得分外土气。他知道,这根绳子是奶奶攒了好久的钱买材料、又一点点搓出来的心意,可在同龄人眼里,它只是“老土”的象征。考试时,老师安排了一项与跳绳相关的体测成绩计入总评,因为绳子的重量和长度与众不同,他节奏全乱了,表现一塌糊涂,最终成绩不理想。试卷发下来那一刻,红笔的分数像一把无情的刀,刺得他脸上发烫,耳边仿佛全是同学压低的嘲笑声。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好像被整间教室孤立在冷风中,只能死死攥着那根麻绳,心里又委屈又羞愧。
放学后,好朋友见他垂头丧气,特意追上来拍拍他的肩,故作轻松地说要请他吃冰激凌散心。苏北陆以为朋友会带他去同学们常去的那家快餐店,却不想一路辗转,竟被拉到了奶奶的小卖铺门口。那扇熟悉的铁门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画,门帘后透出昏黄的灯光,柜台上摆着整齐却有些陈旧的糖果和廉价零食。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冰激凌”,只有老式冰棍。苏北陆突然觉得脸上又是一阵火烧:他害怕朋友发现自己常来的地方这么简陋,也害怕别人把他和这个“过时”的小卖部划上等号。于是,他慌乱地躲在门边,不敢踏入一步。奶奶却早已在柜台后看见了他们,笑意温和地探出身来,一眼就认出孙子的同学,立刻热情招呼,说是第一次来玩必须请客,一人塞了一根冰棍到他们手里,嘴里还念叨着“小北陆的朋友就是自己的孩子”。那一刻,苏北陆的窘迫和自卑被奶奶不加分辨的热情照得无处遁形,他的心情更复杂了。
为了让孙子不至于太难堪,奶奶在之后的日子里更加用心。她听说孩子们喜欢喝奶茶、吃披萨,便自己琢磨配方:用旧烤箱反复尝试饼底火候,用家里有限的奶粉和茶叶熬出一锅又一锅奶香。那晚,厨房里飘出不同以往的香味,奶奶端着亲手做的“披萨”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小心翼翼地呈到苏北陆面前。味道与外面连锁店的自然不同,饼边有些焦,芝士不够拉丝,奶茶的甜度也略显“土气”,可每一口都凝结着她笨拙却真挚的爱。偏偏,这种用力过猛的关心,在少年敏感的心里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他与同学们之间那道难以跨越的差距。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沉默地吃了几口,借口出去透气,然后一个人蹲在路边,和身旁那条熟悉的流浪狗说着只有自己懂的牢骚。他怨奶奶跟不上时代,却又因为这样的怨怼而对自己感到厌烦。
就在这时,毕之以一个全新的身份闯入了这段旧时光。他假扮成远房表哥,借着亲戚的名义来到苏北陆面前,试图靠近这个曾经的少年。可在孩童敏锐的直觉里,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哥”怎么看都透着违和。苏北陆一眼就对这个陌生的大人心生戒备,脑海里闪过课本里对人贩子和坏叔叔的警示,没等毕之开口,他就急得大喊“奶奶,有坏人!”一边喊一边往屋里躲。毕之一愣,忍不住哭笑不得,在心里暗暗感叹:原来小时候的苏北陆,比长大之后更警觉、更难糊弄。奶奶闻声赶来,见到这位自称是表姐陈凤雯儿子的年轻人,打量片刻,便热情地招呼进屋。她半信半疑,却仍按照待客之道替他倒水、端点心,还宽厚地表示如果外地来的孩子没地方住,就暂时住在家里,把这里当自己家。那种朴素得近乎固执的善意,让毕之心头一暖,也更加坚定了自己“闯入”这段往事的使命。
晚饭后,奶奶特意把刚刚研究成功的披萨重新加热,郑重地端到毕之面前,让他帮忙“尝尝看做得好不好”。毕之敏锐地捕捉到苏北陆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那是一种怕外人笑话奶奶的局促,也是一种怕别人不懂这份用心的自卑。他心中一动,当着奶奶和苏北陆的面,故意夸张地咬了一大口,然后笑着说:“这披萨有奶奶独一份的味道,外面再贵再大的店都做不出来。”他吃得津津有味,仿佛真的是难得的美味。苏北陆起初半信半疑,犹豫地拿起一块,轻轻咬下去,才发现那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难以下咽,反而有一种特别的香气在舌尖蔓延,脸上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那一刻,他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听见“奶奶的味道”是值得被珍惜的。夜深时,毕之在心里暗暗盘算:既然自己回到了这里,那就要尽可能多地替这个少年补上他生命里缺失的那几块拼图。
于是,他答应满足苏北陆几个小小的愿望。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苏北陆去镇上最热闹的百货商店,为他挑选了一根崭新的跳绳——颜色亮丽,握柄上还有当下最流行的卡通图案。苏北陆接过跳绳,嘴上故作不屑地嘟囔几句,眼神却明显亮了起来。路上,他忍不住向毕之吐槽奶奶的小卖部:零食种类少,货架陈旧,连冰激凌都只有冰棍,和同学们喜欢去的那些快餐店完全没法比。他抱怨奶奶固执、不懂潮流,总买一些别人早就不爱吃的东西。毕之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听着。他知道,这些抱怨背后,是一个小孩渴望融入群体的焦虑,是对贫穷和“落伍”的敏感。为了让苏北陆体会到“外面世界”的样子,他特意带他去了镇上的小型游乐场。那里的旋转木马虽然有些掉漆,电玩机也有点旧,但对从没真正玩过这些的苏北陆来说,却像是走进了梦里的游乐园。夜风中,他们又在路边摊前吃起了烤串,烟火气在街道间升腾,苏北陆大口吃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挂着少见的无防备的笑容,那是一种久违的快乐。
日子不知不觉推到家长会前夕。对许多学生来说,家长会只是一个例行的学校活动,可对苏北陆而言,却几乎是每学期最难熬的一天。以前,每到开家长会,他总会缩在角落里,生怕别人看到奶奶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和布满老茧的双手。他听过太多关于“爸爸妈妈做什么工作”的讨论,也见过同学们看向他时若有若无的异样眼神。那种无形的比较和暗暗的羞耻,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幼小的心上。而这一次,他鼓起勇气提出一个大胆的请求:希望由毕之去参加家长会。毕之有体面的工程师职业,穿着得体、谈吐优雅,哪怕只是站在教室门口,也能轻易吸引同学们的视线。果然,家长会上,老师对他的职业介绍引来一片惊叹,同学们纷纷用羡慕的目光暗暗打量苏北陆。那一刻,苏北陆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可以站得挺直,不用刻意躲在角落里。
家长会结束后,学校里依然弥漫着紧绷又躁动的情绪。在体育室里,苏北陆和同学淳戈聊起天来,话题从成绩、兴趣不知不觉转向了对彼此的小打小闹。班上的其他同学一时起哄,开始起劲怂恿,说要故意把淳戈“锁在教室里吓唬吓唬他”。这种看似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在一群半大的孩子眼里是刺激、好玩,可在被排除的一方心里,却可能留下长久的阴影。眼看着他们就要动手,毕之及时赶到,挡在门口,神情难得严肃。他没有大发雷霆,而是用简单直接的话语告诉他们:真正的朋友不能拿伤害和羞辱当玩笑,任何时候都不该把别人的恐惧当乐趣。他的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最终,苏北陆和淳戈在他的调解下握手言和,那些差点酿成裂痕的轻率举动,被及时按下了暂停键。
在这之后,因缘巧合之下,同学们在苏北陆朋友的引荐下,陆续开始光顾奶奶的小卖部。有人是为了买饮料解渴,有人则是因为“听说你奶奶人特别好”。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人影,很快就变成了放学后的“小集市”:有人围着冰柜挑选冰棍,有人研究货架上的新奇零食,还有人干脆坐在门口台阶上边吃边聊。奶奶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帮人找零钱,一会儿笑着问大家要不要再来一包饼干。原本显得冷清的小店,渐渐热闹起来,货架前的脚步声络绎不绝。苏北陆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又温暖——他曾经嫌弃过的小卖部,此刻却成为同学们的聚集地,而奶奶朴实的笑脸,也一点点在同龄人面前变得鲜活起来。
又一个夜晚降临,风从巷口慢慢吹过。毕之特意从城里买回了真正意义上的披萨和奶茶,带着一点仪式感摆在桌上,算是对奶奶那次用心模仿的一次“回礼”。苏北陆迫不及待地咬下去,熟悉的连锁店口味立刻在味蕾上绽开。他突然意识到,以前自己总觉得奶奶的披萨“怪怪的”,如今对比之下才更清楚地明白,那种差距源自设备和材料,而非奶奶的笨拙。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曾经用嫌弃的态度对待的,是一个老人尽力想要走近他世界的尝试。饭后,他郑重地把一幅早已画好的画递给奶奶。画上,是小卖部前的招牌和两个人的背影,线条虽然青涩,却用尽了他全部耐心。这是他许给奶奶的礼物,也是他心中愿望的一部分:希望奶奶能够长命百岁,永远陪在自己身边。只是,关于生老病死的愿望,没有人能够替他实现,哪怕是能穿梭时空的毕之也无能为力。于是,毕之悄悄调整了“最后一个愿望”,换成教他学游泳——因为苏北陆曾说过,自己一直希望爸爸能牵着他在水里一点点学会漂浮。毕之明白,他无法改变命运的终点,但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替缺席的人填补那份父爱的空白。
随后的日子里,奶奶看着苏北陆在毕之的陪伴下,笑得比以前更无忧,话也比过去多了许多,那些原本藏在心里的别扭和隔阂一天天消融。她常常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两人在街口追逐打闹,眼底既有喜悦,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逐渐衰老,与孙子一起的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更何况,她早已察觉出一个没人知道的秘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侄”,并不是表姐陈凤雯的儿子。早些时候,她曾与表姐通电话,对方连一句完整的中文都说不利索,更别提会突然送个孩子来依靠她生活。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装作糊涂。因为在她眼里,毕之的出现,像是命运特意安排的一场小小奇迹。他出现在苏北陆最需要陪伴的阶段,以一种温和的姿态插手他们的生活,帮他们弥补了一个又一个长久以来的遗憾。对奶奶来说,这样的“陌生人”不危险,反而亲切得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老朋友,带着善意而来,又终将带着不舍离开。她心中对他充满感激,也悄悄在心里为他祝福。
终于,时间又一次推回未来。某一天,已经长大的苏北陆重新搬回那间承载了无数回忆的旧房子。在整理封存多年的纸箱时,他意外发现了一幅熟悉的字画——那正是当年送给奶奶的那一幅。纸张边缘略微泛黄,却依旧保存完好,仿佛被小心翼翼地守护了许多年。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画面的轮廓,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许多被尘封的画面:童年里的夏天、路灯下的身影、那个自称是“表叔”的年轻人、游乐场的笑声、泳池里被牵着手一路向前的练习,还有小卖部门口飘出的饭菜香。那些零碎的记忆骤然串联在一起,他恍然明白,那个曾经陪自己度过短暂时光的人,很可能并不是简单的亲戚,而是来自未来的自己——毕之。他是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回到过去,只为了帮自己和奶奶完成那几个无人知晓的心愿。意识到这一点时,苏北陆只觉胸口一热,眼眶不自觉地湿润起来。原来,自己最难以启齿的遗憾,早已在时光的另一端被悄然弥补;原来,那些看似平凡的片段,都是毕之拼命为他留下的礼物。他捧着那幅画,泪光在眼底闪烁,心中满是感动与释怀——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上,他并不曾真正孤单过,因为在某个时间的尽头,总有一个人,曾以穿越时空的方式,守护过年少的他。
毕之在天光墟中停驻了许久,方才下定决心。多年来,他借助墟主之力,在无数时空节点间穿梭,将曾经散落各处的珍贵宝物一点点寻回,如今这些宝物已然堆满了整整一桌。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所有收集所得悉数交到墟主手中,仿佛是在做一次了断,也像是在表达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激。墟主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器物,却并未露出贪婪神色,只是抬眼打量毕之一瞬,旋即又把目光投向漫无边际的时空裂隙,轻描淡写地表示会尽其所能,继续替他追寻独山玉的线索。
多年追索,仍旧一无所获,让独山玉在毕之心头愈发成了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墟主耐心地将自己最近搜集到的消息娓娓道来:自从独山玉的主人秦子祤离世后,那块家传宝玉仿佛被时空吞噬,从历史中彻底蒸发,无论是正史记载,还是地下黑市的口口相传,都再也没出现过它的影子。直到2005年的某个夜晚,独山玉像一颗划破夜空的流星,短暂地在黑市交易的记录中闪现,然后又再次沉没无踪。若非时光器可以捕捉到这段细微的异常,世间怕是再也无人知晓它曾经出现过。
如今,墟主却带来了一个完全颠覆常理的消息——那块本该在过去消失的独山玉,此刻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而且被一家名为“浮生堂”的神秘机构拿出来公开拍卖。毕之听闻此言,心中涌起的并不是单纯的惊喜,而是一股冰冷的寒意:时空线似乎被人悄然改写,有人正在有意无意地操控这一切,而他只是被迫被卷入其中的棋子。经过一番沉默,他毅然表示,自己必须回到所属的时代,亲自查清楚独山玉再次现身的前因后果,他隐约感觉到,这也许将是他最后一次踏入天光墟。
临别之际,毕之忍不住向墟主提出一个埋藏已久的问题——多年相助,他却始终不知对方的真实姓名。天光墟中来往之人皆以代号示人,墟主更是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迷雾之中。毕之言辞真诚,诚心感谢他这些年不辞辛劳地帮忙查找线索,若没有墟主,他早已在漫长的时空追索中迷失。墟主却只是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些疏离,又有几分无奈,他巧妙地将话题岔开,并未正面回应姓名的问题,只淡淡说自己还会再向时间管理局郑重申请,为毕之争取一次“名正言顺”调查独山玉的机会,让他在规则之内接近真相,而不是永远像个偷偷摸摸的闯入者。
光影一转,毕之回到自己所在的时代,第一件事便是找到浮生堂的地址。浮生堂外表低调内敛,却在藏家圈子中声誉极高,据说能拿到那里的入场资格者非富即贵、来历不凡。他风尘仆仆赶到时,阿云专员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对这位“重磅客户”表现出极为热情的态度。阿云笑意盈盈,将他迎入贵宾室,茶点、展册一应俱全,言谈之间不动声色地打探他的背景和来意。毕之没有刻意遮掩,很快便开门见山地提出,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拍下那块独山玉。
阿云的笑容在那一瞬有着微不可察的停顿,很快又恢复如常。她并未立刻答应,反而耐心地向他展示浮生堂库存中若干件罕见的上好美玉——色泽温润、雕工精绝,甚至还拿出几件有据可查的名人旧藏,逐一介绍来源与价值。可无论这些玉器多么珍贵,在毕之眼中都比不上独山玉的一角。他很清楚地记得,独山玉对秦子祤来说,是何等重要的存在。那时秦子祤曾对他说过,如果有朝一日他见到这块玉,就等同于再见到他这个人本身。那不仅是家传宝物,更是一个人的全部过往、身份与灵魂。
然而,那块承载着誓言与回忆的独山玉,不久之后便被贼人抢夺,从此下落不明。为了追索此玉,毕之不惜涉足最危险的地带。尤其在2005年的那次争夺战中,他亲眼见到夺玉者驾车逃窜,自己在混乱中意外介入,竟导致苏北陆父母遭遇车祸。事故发生的瞬间,尖锐的刹车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仿佛至今仍在耳边回响,那份愧疚像阴影般多年来挥之不去。如今,当他得知独山玉竟出现在浮生堂的拍卖清单里时,这一连串过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他愈发肯定,这背后绝不只是普通的文物流转,一定牵扯到一个布置已久的局。
为了查清浮生堂的底细,毕之暗中以庞大的资产作后盾,顺利通过了浮生堂对高端客户的层层审核。与此同时,浮生堂内部也不曾停歇。阿宁神色匆匆地来到堂主面前汇报,称此次参与独山玉拍卖的客户,几乎个个来历非同一般,不只是家财万贯,更是在各自领域中呼风唤雨的人物,足见这一场拍卖会的影响力极难估量。堂主听后极为满意,仿佛看见了一盘棋局即将推进至最精彩的阶段,便淡淡吩咐阿宁继续设法收集“四季图”,那似乎是另一个隐秘计划的关键组成部分。
从堂主处离开时,阿宁才察觉自己丝袜不知何时被划出了一道口子。她下意识伸手去摸,那一瞬,遮掩多年的秘密被粗暴剥开——原本应当完整的腿,在指尖触及处却是冰冷的义肢与残破皮肉。她怔在原地,视线模糊,脑海中猛然闪现出多年前那场致命的意外:她被某个人无情地推下楼梯,身体在空中失控翻滚,尖叫被风声吞没,最后是一片血红与嘈杂。那次坠落轰然改变了她的一生,也在她心底埋下无法抚平的恨意。此刻,旧伤和旧恨如潮水般涌来,使她的表情在刹那间阴晴不定。
拍卖预展当天,阿云换上最得体的职业装,面带笑意,将一件又一件展品呈到毕之眼前,细致地讲解出处来历。展厅的灯光如水般倾泻而下,照得每件藏品都熠熠生辉。然而,当轮到独山玉时,却发生了让毕之意想不到的情况——浮生堂正式通知,他并不具备参与竞拍这件核心拍品的资格。理由冠冕堂皇,却又模糊得无法反驳。更让他心神一震的是,他在展品清单上意外看到了另一件熟悉的名字——“青铜蟠龙纹鼎”,正是余老昔日引以为傲的镇馆之宝。
独山玉、青铜蟠龙纹鼎,两件原本分属不同主人、不同年代的宝物,此时却同时出现在浮生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刻意聚拢到同一个舞台。种种蹊跷让毕之更加确信,浮生堂背后隐藏着一个牵连甚广的秘密。为了追根究底,他再次动用时光器,穿梭时空去寻找熟悉的名字——吴语侬。曾经,吴语侬是余老身边最得信任的女人之一,地位稳固。可时光器揭示的现实却是,随着余老的突然离世,她不仅失去了依靠,还遭到其他女人的联合打压与排挤,地位一落千丈。
毕之四处打听,才从零碎的信息中拼凑出余老的结局:那是一场来势汹汹的地震,摧毁了他珍藏文物的阁楼,也夺走了这位老藏家的性命。地震之后,余老的藏品惨遭毁损,许多绝世珍品轰然倒塌,碎片散落一地,其中相当一部分甚至彻底不知所踪。与此同时,小重阳——那个总围在余老身旁、眼睛亮晶的小孙子——则被潘家接走抚养。对外界而言,这或许只是灾后的一段不幸插曲,却在毕之心中留下无法忽视的疑点:余老死亡、藏品失窃、独山玉现世,彼此之间似乎有某种暗线紧紧相连。
带着复杂的心情,毕之来到了潘家。潘老待他礼数周全,却始终掩不住眉目间的沉重。他缓缓告诉毕之,自从余老在地震中去世后,小重阳就像换了一个人,夜夜被噩梦惊醒,说梦里总有摇晃的阁楼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影。尽管潘家尽心医治与安慰,孩子依旧在恐惧与悲伤中一步步走向崩溃。最终,小重阳因病不治,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夜里离世。说到这里,潘老重重叹了一口气,既为小重阳短暂的一生感到惋惜,也为余老那些破碎的藏品心痛——有些东西碎了可以修补,有些却永远回不来了。
为了确认真相,毕之再次调校时光器,将时间节点锁定在三个月前。那时的小重阳尚未离世,却已经病弱不堪,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毕之在床边坐下,温声询问那天地震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小重阳努力回忆,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讲述那天的情景:起初,他和几位阿姨叔叔在前厅玩游戏,屋内一片欢声笑语。后来,他偷偷溜到藏品阁,想给外公一个惊喜,却发现余老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惊惶之中,他似乎看到了黑暗角落里闪过模糊的“鬼影”,尚来不及看清,剧烈的摇晃便将一切吞没,地震在同一时间爆发。
小重阳说,他拼命从摇摇欲坠的阁楼里逃出来,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去找阿宁帮忙。然而,当他跌跌撞撞冲出来时,却发现眼前的阿宁似乎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不太一样。她的眼神、语气,甚至对自己的态度,都透着一种陌生而冷硬的疏离感。小重阳在病榻上直勾勾望着毕之,低声说那绝对不是“原来的那个阿宁”。这种童稚却异常坚定的直觉,让毕之心中猛地一颤。他看着眼前这个虚弱的孩子,知道他终究没有逃过命运病亡的结局,而自己也无法再改变这一事实。
从小重阳所在的时间点离开后,毕之重新回到浮生堂,准备继续追查阿宁以及独山玉背后的关联。可惜事态的发展并未按照他的计划推进——浮生堂已经以各种理由剥夺了他的参拍资格,将他挡在真正的核心圈层之外。面对这堵无形的墙,他并未气馁,很快灵机一动,提出自己手中尚有两幅顾知浅的珍贵画作,这位画家的作品在收藏圈中近乎难得一见,几乎到了有价无市的地步。一旦他愿意拿出来,与浮生堂进行合作或寄拍,必然可以在对方心中重新获得足够的分量,从而赢得再次进入核心圈的机会。
与此同时,浮生堂的另一边正上演着截然不同的戏码。董老板满面春风地接到叶良音——也就是如今以阿宁身份活动的女人——发来的邀请,心中既得意又兴奋。他特意精心打扮一番,行事间处处表现出成功人士的派头,只为在她面前展示出自己最风光的一面。会面时,他有意无意地展现人脉与实力,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事业与品位,而一旁的林姐则默契地为他勾勒画面,在背后为两人“相聚”的时刻添上温馨色彩,好似这一切真是出于惺惺相惜的私交,而非各怀心思的交易。
不过,这个临时搭建的人情舞台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般严密。任小敏按捺不住好奇与冲动,竟冒冒失失地跑出来冒充董老板的铁杆粉丝,刻意在叶良音(阿宁)面前吹捧他,一副把偶像视作天的模样,自以为演技自然天衣无缝。她用力表现惊喜与崇拜,甚至连语气都带着刻意拔高的颤音。可在叶良音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里,这些刻意的安排都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层薄纱,漏洞百出。她没有当场拆穿,只是笑着配合演出,心底却早已把每个人的目的与弱点悄然记下。浮生堂内外,人人在演戏,人人也都被卷入更深的局,而这场围绕独山玉展开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叶良音立于厅中,目光冷锐如刀,一眼便看穿董老板那拙劣至极的表演——虚情假意的惊讶、刻意拔高的语调,以及对每一件藏品过分夸张的介绍,都暴露出他此刻内心的惶急与算计。她却不动声色,嘴角含着得体的笑意,语气温柔而笃定,细细追问每件藏品背后的来历与故事,尤其在说到几幅名画时,刻意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热切,好似终于遇见梦寐以求的宝物一般。董老板被她这种“知音遇名画”的神情打得心花怒放,完全察觉不到这份兴趣背后暗藏锋芒,只当自己遇上了重金买家,急忙将叶良音视若上宾,殷勤备至,亲自领着她穿廊过道,启开那间平日里极少对外开放的藏品阁。藏品阁内灯火柔和,架上琳琅满目的古玩字画在光影中泛着幽幽光泽,尘封的年代仿佛被一一唤醒,而叶良音目光沉稳,在一件件珍宝之间穿梭,心中却像推演棋局般计算着下一步的落子。她并不被董老板的滔滔不绝所左右,只专注于在画轴间寻找那幅久寻难觅的春霁图。
终于,在一角不显眼的地方,她的目光倏然一顿——那幅被随意卷起、却依旧掩不住清新气韵的画轴,正是她苦寻多日的春霁图。叶良音伸手抚过画轴,动作轻柔,仿佛只是爱不释手地赏玩,目中却闪过一缕锋芒。她不动声色地与董老板闲聊几句,随口问起画作的来历,再以一个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神,向暗处早已埋伏的手下发出信号。手下心领神会,悄然退去,开始布置调包之计。等一切安排妥当,叶良音方才以“明日再细看”的借口,从容告辞,仿佛不过是一场平常的买卖接洽。谁知就在她转身欲离开藏品阁之际,余光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苏北陆。那人正静静站在廊下阴影中,与白昼嘈杂如隔绝,正是曾在雨庄短暂现身、令她印象深刻的神秘人物。两人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相撞,彼此眼底都闪过审视与警惕,只是此刻各心事,都选择装作不相识,悄然收敛锋芒,各自离去。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乌云压城。董老板像往常一样推开藏品阁的门,却霎时愣在门口——昨夜明明关得紧紧的窗,此刻不知怎么半敞着,雨水顺着缝隙浸入阁内,地面一片湿滑,架上的字画多有淋湿痕迹,仿佛经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洗劫。他急得手忙脚乱,一会儿擦拭,一会儿大声斥责下人,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场“意外”为何会发生,更不知真正的风暴早在昨夜悄然刮过。叶良音暗中操控这一切,利用雨水掩盖现场痕迹,将早已准备好的高仿假品替换进原本的位置,而真正价值连城的珍品则在无声无息间被调走。至此,传说中的四季图已被悄然集齐三幅,如今只剩秋霁图仍在外游离,成为拼图中最后缺失的一块。阿云按照叶良音事先的吩咐,小心翼翼去打探画作下落,终于得知秋霁图落在毕之手中,便立刻将消息回报。同时,她再度约见毕之,以“交流藏品”为由,将对方一点点引入浮生堂编织的网中。
毕之接到邀约时,心境早已与从前截然不同。好友们先后离世的真相如同迷雾般压在他心头,而这一切的线索似乎都隐约指向浮生堂。他意识到,这或许是接近真相的唯一机会,即便前方潜藏着危险,也在所不惜。经过一番慎重权衡,他还是毅然决然赴约,将秋霁图带在身边,只身走向那座被无数秘密包裹的地方。浮生堂的人在见到秋霁图时,表面装作泰然,实则眼中掩不住一闪而过的激动与贪婪。他们将画小心展开,轮番用放大镜、灯光仔细查验画心与印鉴,嘴上说着“只是例行鉴定”,却对每一个细节都格外苛刻。就在他们忙于辨伪时,毕之抓住片刻空闲,转而向站在一旁的阿玉提出疑问,追问她最初究竟是如何打听到独山玉消息的。
阿玉起初还保持着一贯的笑意,然而随着毕之问题一层比一层尖锐,她的回答渐渐显露出破绽。说辞前后矛盾、时间线对不上、细节处漏洞百出,她一会儿说是偶然打听,一会儿又提到某个根本不存在的中间人,甚至连地点都数次说错。毕之一向敏锐,此刻心中疑云陡生,对浮生堂的疑虑瞬间拔高。他开始认真审视整个浮生堂:精致得近乎冷硬的装潢、对时间与古物近乎偏执的态度、背后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势力的阴影,这些都让他隐隐觉得,这家看似只做古董买卖的堂口,极有可能与好友的离奇死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就在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之时,一道熟悉而陌生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叶良音。
她收敛了在董老板面前的柔和,换上一如既往的冷漠面具,目光如霜般扫过众人。毕之在看清她的脸时心头一震,几乎是瞬间便认出,她正是雨庄时那位神秘莫测的阿宁管家。原以为只是偶然相遇,如今却在浮生堂再次相逢,这巧合背后显然隐藏着更多秘密。叶良音淡淡开口,语气冰冷而笃定,指出毕之带来的这幅秋霁图从纸质到用墨,都存在微妙差异,根本不是原初真迹,而是高明伪作。她甚至提及顾知浅当年作画时的细节,又淡然抛出一句“她后来溺水而亡,这幅画也早已不在世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注定的结局。毕之听后心底一阵恍惚,随即更为震惊——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叶良音并非这个时代的人,她能够任意穿梭在不同时间点之间,而这份能力恰恰是解开所有悲剧的关键。
随着这一认知在心底成形,毕之对她的怀疑攀至顶点:秦子翊之死、余老坠楼、顾知浅溺亡,所有的线索似乎都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她身上。他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与质问,情绪在瞬间爆发,上前质询叶良音在这些死亡中扮演的角色,甚至有意出手,以一种略显鲁莽的方式“逼她给个交代”。然而叶良音只是冷冷看着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切。她毫无迟疑地举枪,动作利落而干脆,枪声在密闭空间里轰然炸响,毕之胸口一震,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倒下,鲜血自衣襟蔓延开来。浮生堂里众人一时愣住,而叶良音只是微微皱眉,像是解决掉一个碍事的变数,转身便要离开。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那“致命一击”背后,毕之早有防备,只是借机假死。
在混乱与惊慌的掩护下,他强忍剧痛,凭借对环境的熟悉找到脱身之机,趁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叶良音身上,对伤口作了粗略处理后跃入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全身浸透,血迹在水中迅速扩散又被冲淡,而借着水流掩护,他艰难而执拗地往更远的黑暗处游去。等到浮生堂的人回过神再去寻找他的尸体时,水面上已是波纹散尽,什么也不剩。毕之带着未愈的伤与满腔疑问,拖着几乎力竭的身体,终于踉跄回到哑舍,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启动了那台熟悉又危险的时光器,将目的地设定为天光墟,只为找应在时间夹缝中的答案。
时光器的光晕闪烁,他的身体被裹挟着穿越时空,但一路上伤势与消耗让他愈发虚弱。即便成功抵达天光墟附近,他仍支撑不住,终在荒芜的边界地带昏倒。天光墟一向不愿与外界深度牵连,而墟主却在巡查时意外发现了这名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陌生来客。出于本性中的善念与对时间规则的独特理解,墟主最终还是出手相救,将毕之带回墟中调养,暂时掩藏他的存在。昏迷中的毕之不断陷入支离破碎的梦境,断断续续地呼喊着几位故人的名字,令墟主和天光墟的守护者褚秋意识到,他的来历远比表面复杂。褚秋心思谨慎,一方面担忧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会给天光墟招来莫名灾祸,另一方面又顾忌时间管理局的铁律,便多次郑重告诫墟主“不要引火上身”,并表示自己会如实向时间管理局提交报告。与此同时,在另一条时间线中,叶良音循着时光器的残余波动追查毕之的去向,最终在一处废弃的时光电梯前停下。
那座时光电梯早已年久失修,金属外壳斑驳锈蚀,显示屏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彻底报废。叶良音调出最近一次启动记录,想要顺藤摸瓜揪出毕之的落脚点,却发现屏幕上显示的目的地竟是一串近乎乱码的符号,既不属于时间管理局的官方坐标,也不在任何公开记录之列。无论她怎样尝试破解、比对,终究一无所获,这条线索像故意被抹去般,断在了她几乎触及真相的前一刻。她第一次真实感受到某种“不在掌控中的变量”正在扩散,这让一向把一切算计在手掌心中的她,隐隐生出一丝烦躁与不安。而在此时,远在另一端的现实世界里,苏北陆缓步推开宠物医院的大门,丝毫不知自己也将卷入这场围绕时间与命运展开的风暴。
宠物医院内一片混乱,一个顾客因自家狗狗突发状况在大厅里大吵大闹,指责医护人员不专业,声称要投诉甚至砸店。护士们被吓得连连后退,谁都不敢轻易上前。苏北陆站在门口,静静观察了片刻,视线从咆哮的顾客移到那只瘦骨嶙峋的小狗身上——毛发黯淡、眼神怯怯,身体明显营养不良,与其说是“宠物”,不如说是被勉强维持生命的小东西。他心下便有了判断:真正的问题不在病症,而在这位所谓的主人。于是,他换上一副沉稳认真的表情,走到那人对面,装模作样地翻看病例与检查数据,一本正经地宣布狗狗“病情复杂”“治疗周期漫长”,治疗费用高得惊人,后续护理也极其麻烦。顾客一听数字,脸色当即变了,毫不犹豫地把牵引绳往桌上一甩,口中还不忘絮叨几句“养不起”“麻烦”,随即转身离开,对那只狗半点不舍也无。
众人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有些错愕,但苏北陆只是默默俯身,轻轻抚摸那只被抛弃的小狗,让它不再发抖,然后安排护士为狗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他的选择既是对动物的怜悯,也是对冷漠人心的一种无声控诉。没人知道,在这种看似日常、琐碎的人间小事中,他早已习惯用自己的方式为弱小发声。而正是这样细微却坚定的善意,使得他在接下来与叶良音的对峙中,能够保持难得的冷静与清醒。当夜幕降临,城市灯火在玻璃上折射成斑驳碎光时,一场更隐秘的对话,即将发生在他和来自时间另一端的女人之间。
叶良音在接连追查无果后,意识到毕之很可能与苏北陆有某种尚未揭开的关联。她循着之前在董老板处的那一面之缘,最终在宠物医院中找到他。她打开门时脸上带着柔和的笑,仿佛只是偶然来访的普通客人,指间却悄然把玩着一枚戒指——那枚蕴含特殊意义的真心戒指。她以关切朋友的口吻,试探性地询问苏北陆是否知晓毕之的行踪,再不经意间将戒指放在桌上,似乎只是随手摆放,实则以此观察对方反应。与此同时,她在身后悄然藏好一枚细长银针,针尖寒光一闪即逝,沾染的药物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瞬间失去反抗能力。只要她稍有怀疑,就会毫不犹豫将其刺入对方颈侧,让这场谈话变成一场悄无声息的“意外”。
苏北陆却没有被她表面的温和所迷惑。他在医院中见惯了生离死别,对人的情绪与细微动作极为敏感。谈话之初,他就透过镜面玻璃捕捉到她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冷意,也看清了她手中那枚针的反光。于是他选择用最简单的方式应对——如实坦言自己并不知道毕之的去向,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多做推测。在他平静而笃定的回答里,叶良音察觉不到刻意撒谎的痕迹,真心戒指也没有给出任何“异常提示”。在权衡过利弊后,她暂时收起杀念,转身离开,留下一个看似未完成的局面。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苏北陆尽收眼底。他在她走后,沉默地望向窗外夜色,心中却迅速拼凑出一个危险的推论——如果毕之真如她所表现的那样“重要”,那此刻他极有可能正身陷险境乃至生死边缘。
夜色愈发深沉,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苏北陆终于做出决定。他没有选择独自冒然行动,而是前往寻求陆峰的帮助——那个曾经与天光墟有过交集、熟知部分时间边界秘密的人。苏北陆找到陆峰,将最近发生的一切简要转述,包括叶良音的来访、她对毕之的追查,以及那枚被刻意隐藏的银针。他几乎可以肯定,毕之已经离开这个时代,极有可能前往了某个时光交错的地方,而在他所知的所有“特殊地点”之中,最有可能的目标便是天光墟。他向陆峰请求,愿意冒任何风险,只求得到再次进入天光墟的方法,好去把那个在人与时间夹缝中挣扎的朋友带回来。至此,一条从现世延伸至时间深处的线索悄然连成,从浮生堂到天光墟,从叶良音到苏北陆,一场关于真相、救赎与宿命的更大风暴,正暗暗酝酿,等待在不远的时间节点骤然爆发。
这晚月色朦胧如纱,薄雾在河面缭绕,仿佛有人在水底轻声呢喃。苏北陆怀着满腔焦灼与不甘,再次来到陆峰身前,他清楚自己已别无退路,唯有进入天光墟,才能接近真相、挽回那些被时间夺走的一切。陆峰沉默片刻,终还是将自己所知的线索娓娓道来:那条宛如无底之渊的神秘河流,正是通往天光墟的唯一入口,只是方法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永远迷失在时间的裂缝之间。苏北陆听完,并未退缩,他知道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成功的赌注,却也明白,不赌一把,他永远无法触碰被掩在历史迷雾后的答案。
次日天色方才泛白,东方的鱼肚白刚刚溢上地平线,苏北陆与陆峰便匆匆赶到那条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河畔。河水幽深阴冷,水面看似风平浪静,却暗藏诡谲气息,如同一面沉睡的黑镜,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悠长而扭曲。陆峰再次叮嘱,要在某一特定时刻、以特定方位跃入水中,顺流而下,在看似窒息的一瞬保持清醒,才有可能破水而出,踏上天光墟的岸。苏北陆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河中,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他凭借记忆中的指引艰难前行,当他终于破水而出,甚至能清晰感到胸腔撕裂般疼痛时,却惊愕地发现,自己仍站在同一片河岸,眼前草木、石块无一改变,仿佛先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循环往复的梦。
一整日里,两人不断尝试各种方式:改变下水的时间,调整潜行的方向,甚至刻意打乱呼吸节奏,企图扰动那条隐藏在时空深处的暗流。苏北陆一次次跳入水中,又一次次带着浑身冻得发紫的身体上岸,每一次他都在心中默念那几个早已烂熟于心的要点,妄图抓住一丝被忽略的细节。然而时间在周而复始的失败中悄然滑走,天色由亮转暗,夜幕再次降临河面,水声仿佛在冷笑。最终,二人只能在长久的沉默中选择放弃,当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离开河岸时,苏北陆心中翻涌着深深的挫败与苦涩——原以为近在咫尺的天光墟,再次变成不可触碰的海市蜃楼。
与此同时,远在浮生堂内,一股无形的阴云悄然笼罩。堂主在例行检查情报时,忽然发现时光管理局的追踪线已经逼近浮生堂的隐秘坐标,那一串数字和符号如同一把冰冷利刃,刺进了他的心。多年来,浮生堂游走于合法与禁忌的边界,以收集各个时代的奇珍孤品为名,在时光缝隙中谋求一线生机,一旦被时光管理局锁定,等待他们的将是无可逃避的清算与审判。堂主面色骤然沉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他明白,这次暴露并非偶然,而是内部出现了难以原谅的疏漏,甚至有可能是某个环节被人利用,成为敌方的突破口。
叶良音得知此事后,脸色瞬间冷若寒霜。她深知时光管理局的手段,一旦被盯上,浮生堂多年累积的网络与资源将如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即将阿玉带到厅堂。阿玉一向心思单纯,向来以为自己不过是完成上级吩咐的任务,却不曾想,这一次她将毕之带入浮生堂的举动,竟成了引来追踪线索的关键。叶良音站在堂中央,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质问阿玉为何在没有查清毕之后台与真实身份的前提下贸然行动。阿玉慌乱辩解,话语却在叶良音冷冽的注视中愈发无力,最终只能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在堂主冷沉的视线与重压的气氛下,叶良音做出了一个残酷至极的决定。她明白,要想让浮生堂在风暴来临前尽可能削减风险,就必须以一种最彻底的方式阻断所有可能的破绽。在堂主面前,她强迫自己摒除心软与犹疑,只将阿玉视作一个犯错的棋子,而非曾经每日相处的同伴。刀光一闪,血花绽放在灯影摇曳的厅堂之中,阿玉的眼中满是错愕与恐惧,那些来不及倾诉的委屈和无知,最终凝固在她永远不能合上的眼里。叶良音垂下手中的武器,心却似乎也被切下一块,然而她不能表现出半分动摇,只能用更冷硬的表情掩饰内心翻涌的痛楚与疲惫。
夜深人静时,叶良音独自坐在幽暗的角落,浮生堂的灯火在她眼中化作一片模糊的光点。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八年前,那是她与浮生堂缘分的起点。那年,她初次踏入这座隐藏在城市阴影中的神秘组织,前来参加面试。与其他应试者不同,她身上有一种既疏离又锐利的气质,那种仿佛与时间格格不入的孤感,反而让堂主眼前一亮。短短的考核中,她展现出非凡的洞察力与冷静判断力,对时空物品的敏感更是远超常人,因此被破格特招入内,成为浮生堂的专职搜集者之一。
自那以后,她的工作便与常人想象中的“盗宝”截然不同:她要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时空缝隙中寻找那些即将消失的孤品珍宝,将其在命运的终点之前悄然截走,以维持浮生堂与各方势力间那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四年转瞬即逝,她一次次完成近乎不可能的任务,从古代兵乱中带出一只完整的青铜壶,在战火将倾的旧城中提前取走一幅即将焚毁的名画,在科技爆炸的未来抢在系统崩毁前备份一段被遗忘的记忆数据。凭借这些战功,她一路高升,从一名普通成员成长为主管,得到堂主前所未有的信任与倚重。
后来,叶良音接到一项极其特殊的任务——前往2005年,截取被称作独山玉的罕见宝玉。那块玉石不仅价值连城,更被传言与某个关键时空节点有着难以言喻的联系,一旦落入野心家之手,后果难以估量。她借助浮生堂的设备穿越时空,降临在2005年的城市角落,凭借过往任务积累的经验,很快锁定独山玉可能出现的区域。正当她将目标一步步逼近时,却在某个转角意外看见了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那是多年前为她面试、将她引进浮生堂的男人。
他并非堂主,却是堂主曾极为器重的一名心腹。叶良音原以为他早已隐退或远赴他处,没想到竟会出现在2005年的时间点。更令她震惊的是,此人竟是偷盗独山玉的幕后真凶。他满心不甘,多年来一直不服堂主对自己的评价,认为自己才是最有资格掌控浮生堂的人,却屡屡被压在叶良音之后。看见叶良音出现在此处,他眼中的嫉妒与怨恨几乎要溢出眼眶,愤愤质问为何堂主愿意倾注资源在她身上,却对自己吝于信任。
在这个2005年的节点,他妄图通过独山玉来实现自己扭转命运的计划——依靠独山玉蕴含的特殊能量,帮助某个国家或势力在时间暗流中站稳脚跟,从而换取足够的权势与地位,完成他长期以来渴望“富国一方”的雄心。叶良音却冷冷指出,他能在无数时空中准确锁定独山玉的坐标,本就得益于多年来接触浮生堂机密的机会,而这本身便是一种难以洗脱的罪责。倘若此事暴露,他不仅无法得到堂主的原谅,甚至连一条生路也不会有。
然而对方并未被她的劝阻动摇,反而在扭曲的执念中生出更荒诞的妄想。他希望叶良音留下来,与他一起在这条时间支线上生活,远离浮生堂与时光管理局的争斗,将独山玉视作他们两人共同的筹码与“未来”。叶良音心中虽有一瞬的怅然,却终究保持清醒,她不会为一己私情背弃誓言,更不会放任一个迷失的人借时空之力危及无数无辜。她婉拒了他的提议,并表明一旦回到浮生堂,她必要将真相呈报堂主。
就在叶良音稍稍放松警惕的瞬间,男人心中的恨意与恐惧汇成了致命的冲动。他假意靠近,眼神中却闪过决绝的阴影,猛地伸出手,将毫无防备的叶良音从高楼的栏杆边推了下去。风声在耳边怒吼,时间似乎被拉长成无限,她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便以不可逆转的姿态坠向地面。等到她再次悠悠醒来时,刺鼻的消毒水味首先闯入鼻腔,随之而来的却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当她尝试挪动身体,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不完整,一条腿永远消失在那场意外之中。那一刻,她的人生轨迹被粗暴地改写,而她与浮生堂之间原本稳固的信任,也悄然出现难以弥合的裂缝。
另一处时空节点中,毕之从沉沉的昏迷中醒来,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天光墟主那双冷静却不失温度的眼睛。劫后余生的他心中充满感激,艰难地撑起身体,郑重地向墟主道谢。缓过气后,他的神情很快由感激转为沉重,他提起秦子翊与余老的死,那些诡异的细节与前后的时间线让他愈发确信,这并非单纯意外,而是某个有备而来之人刻意为之的谋划。墟主静静听完,眉宇间多了一丝凝重,她建议毕之将此事上报时光管理局,以得到更强大的援助与保护。
然而,毕之几乎是本能地否决了这个提议。他清楚,自己的怀疑目前尚无实证,贸然上报只会惊动对方,让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更早察觉。更重要的是,那些对手手中掌握着远超常规的武器与时光电梯,这意味着他们可以自由穿梭在不同的时代与空间,即便是时光管理局也难以轻易将其锁定。与这样的人为敌,无疑是与时空本身的暗流较量。毕之不愿也不敢让天光墟卷入这场未知深渊,他明白,天光墟对许多人来说,是逃离现实、躲避伤痛的唯一庇护所,一旦战火波及此地,将有数不清的生命付出代价。
看着墟主的脸,毕之也隐约察觉到,她或许从未真正把天光墟视作“归宿”。这里更像是一座囚笼,她被命运之手锁在此处,虽身为墟主,却难以离去。他于是郑重许下承诺:若有一日墟主决意离开天光墟,走向那个充满未知与伤痛的外界,他愿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护送她安全抵达,哪怕要与潜伏在时间深处的黑手正面相对,他也在所不惜。说出这番话时,他的眼神坚决而坦然,既是对恩情的回应,也是对自身信念的一次宣告。
墟主看着毕之,眼底那层习惯性的冷意稍稍松动,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跟随自己,步入一间一直被隐藏于天光墟深处的密室。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喧嚣,室内却异常安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起来。墟主站在一面古旧的墙前,手指轻触某个不起眼的凹痕,一阵轻微的震动过后,一幅墙体幻化为半透明的光幕,映照出模糊的山村轮廓。她的声音在这狭小空间中响起,缓慢而低沉:“我曾经并不叫这个名字,在来到天光墟之前,我叫缪彤,是一个古代小村庄里药师的女儿。”
那是一个名为廖家村的偏僻山村,群山环绕,云雾缭绕,村民以务农与采药为生。缪彤自幼跟随父母学习识草辨药,长大后习惯于独自穿梭山林,翻越险峻的山坡,深入幽深的密林,只为采回那些治疗顽疾的珍稀药材。她的生活平静而有序,直到那一天,母亲从外出看诊归来,面色凝重,神色罕见地紧张。母亲告诉她,最近村里到处流传着一个不祥的传言:有人在山中夜见诡影,言之凿凿地说后山闹鬼,更有胆小者声称听见哭声从深林与悬崖边传来,因而劝她近期切莫独自上山,以免遇到不测。
然而,对缪彤来说,山林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熟悉得如同自家庭院。她轻描淡写地答应,却并未真正将这所谓的“鬼说”放在心上。次日清晨,母亲见她依旧收拾药篓,便索性亲自随她一同上山,以为俩人相伴总要安全些。山路蜿蜒曲折,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她们一边走一边辨认药材,不时停下交流药性。行至半山腰时,母亲无意间在一片潮湿的石缝间发现一株形状奇异、色泽温润的灵芝。那灵芝药力浑厚、外表圆润饱满,一看便知价值极高。贪图药材的珍贵与难得,母亲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山更深处延伸,眼中只剩下那些隐隐可见的灵芝影子。
缪彤一边紧追,一边还要注意脚下碎石,渐渐地,她与母亲之间的距离拉开,山林里风声渐大,树影晃动,到处都有相似的岩石与灌木。她正打算呼唤母亲,却一脚踏空,踩在被苔藓覆盖的湿滑石块上,身体猛地向前一栽,整个人顺着陡峭的坡面滑落。尖锐的石尖划破皮肤,视线被飞扬的尘土与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紧接着,脚下再无着力之处,她的身体像脱线的风筝一般从悬崖边缘跌了下去。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与心脏狂跳的轰鸣,一切记忆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再度睁眼时,缪彤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熟悉的山林,也不在任何她曾见过的房屋之中。周围雾气缭绕,地面与天空仿佛都被一层浅淡的光晕笼罩,这是一个无法以常理解释的空间——天光墟。茫然之中,她发现这里既像集市,又像废墟,到处都是来自不同时代的人与物,却在某种秩序之下彼此错身而过。起雾时,她的眼前会出现一条格外清晰的路,那是一条被光影勾勒出的“缝隙之路”,仿佛通往某个看不见尽头的时空出口。怀着忐忑与好奇,她踏上那条路,最终一步步穿行到一个完全陌生却充满现代气息的未来时空,而在那里,她遇见了褚秋。
褚秋是时光管理局的一员,受命监控异常时空波动。当他看见一个衣着古旧却神情清醒的女子从时空裂缝中走出时,起初以为又是某次系统偏差导致的时空错位。但当缪彤将自己跌落山崖、误入天光墟、再从天光墟走出的一切详细讲述后,他却愈发震惊——按照现有的程序设定,从天光墟离开的人理应对那里的一切失去记忆,所有关于天光墟的经历都将被抹除。然而缪彤却完整保留了记忆,她是第一个在离开天光墟之后仍记得全部经历的人,这意味着天光墟的程序或者规则极有可能出现了未知故障。
出于责任,也出于某种难以言明的怜惜,褚秋没有立刻将她关押或上报,而是先将她送回廖家村,希望她能如愿回归原本的生活。岂料,回到村中后不久,廖家村突发瘟疫,病症来势汹汹、传播极快,村民们接二连三倒下,无论是常规草药还是祭祀祈福都毫无效果。恐慌之中,有人翻出旧事,说曾有人私自闯入后山古墓,惊扰了沉睡多年的“神灵”,如今瘟疫便是报应。缪彤听着这些议论,心中却逐渐被冰冷的愧疚填满——她清楚自己跌落山崖的位置,正与那些人所说的“后山禁地”不谋而合,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闯入与消失,成为了这场灾祸的导火索。
这种愧疚与自责最终将她推向一个新的选择。为了赎罪,也为了寻找真相,她决定跟随褚秋一同前往时光管理局。经过严格且残酷的培训,她学会了使用时光装置、熟悉了各个时空节点的基础法则,也逐渐掌握了一项极其罕见的特殊能力——她能清晰地看到不同年代、不同世界通往天光墟的出入口,那些在别人眼中只是普通街角、废弃井口或迷雾丛中的小径,在她眼中却会被淡淡的光线勾勒出来,宛如一道道隐秘的门。
完成培训后,她再次被派往天光墟,从此成为这里的“墟主”,用自己的能力维系着天光墟的运转,接纳那些在时间缝隙中迷失的旅人。但命运却在给予她能力的同时,也加诸于她一层难以挣脱的束缚——她能看见所有出口,却无法真正离开这片空间。每一次她尝试踏出那条通往现实的路,脚下的地面便会变得虚无,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回来,仿佛天光墟本身就是她无法逃离的囚笼。于是,她只能选择留在这里,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那些误入此地的人,也等待某个或许永不会来临的“终结”时刻。
听完这段漫长且曲折的往事,毕之心中五味杂陈。他终于明白,眼前的墟主并非冷漠无情的“管理者”,而是一个同样被命运捉弄、被时光圈禁的可怜人。正因为亲身经历过失去与愧疚,她才会在天光墟中对每一个迷失者施以耐心与宽容,然而她自己的愿望,却被迫搁置在层层迷雾之后。为了报答她当初在危急时刻伸出的援手,也为了给缪彤那段无法回头的人生增添一丝希望,毕之在离开密室后,选择独自前往廖家村。
廖家村早已物是人非,岁月在村口老树的年轮中一圈圈刻下痕迹。毕之沿着残破的石板路走进村中,向村民打听缪彤父母的去向。几经辗转,他终于在一间略显破败却打扫得干净整洁的屋舍前停下脚步。屋里的一对老人鬓发皆白,眼神却还保留着一丝坚韧,他们已不再奢望失踪多年的女儿归来,只把那份思念深埋心底,当成每日起床与夜里合眼前的一声叹息。毕之没有告诉他们有关天光墟的真相,而是以旅人身份为他们带来一些药品与生活必需品,陪他们说话,听他们回忆那个爱笑、胆大、总是背着药篓往山里跑的女儿。
当夜幕再次覆盖廖家村时,毕之站在村口,回望那间灯火微弱的小屋,心中暗自发誓:无论未来的道路多么艰难,他都要守住自己曾许下的誓言——既要查清秦子翊与余老之死背后的真相,也要在有朝一日,让缪彤拥有离开天光墟、重返现实世界的机会,让这位被时间困住的女子,终于能向自己的父母,亲口说一句迟到许久的“我回来了”。
诸秋风尘仆仆回到天光墟的时候,眼前空荡冷清,只有缪彤孤零零地守在这片偌大的“时间废墟”里。她满腔积怨无处发泄,对时光管理局的失望与不满几乎要将她撕碎。毕之身负重伤、命悬一线,却被冷血的管理局像丢弃累赘般驱离,这一切在她心里反复翻涌,化作挥之不去的愤懑。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不过是被安置在此地的一枚棋子。时光管理局曾许诺要救活她的族人,曾承诺给她一个新的人生,而现实却是,她日日夜夜孤守在天光墟,陪伴她的唯有无尽的岁月和侵入骨髓的寂寞。诸秋虽然名义上是监督人,会在这里出现、指点、陪伴,可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拍拍衣袖洒脱离去,回归那条光明正途;而她呢?终将被留在这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继续做一个无足轻重的“墟主候选人”。这种无望的未来像阴影一样笼罩在她心头,让她觉得自己的人生被剥夺了颜色。
正当天光墟被沉默和压抑笼罩之时,叶良音宛如鬼魅般闯入。那一刻,天光墟早已不复往日的安宁,大部分人员不是被浮生堂的人俘虏,就是下落不明,整座天光墟仿佛被人从内部掏空,只剩残破的壳。叶良音手中把玩着一枚细小却华光流转的戒指——真话戒指,她眼中带着阴鸷的冷光,一步步逼近缪彤,毫不客气地追问毕之的去向。缪彤心怀鬼胎,出于对时光管理局的愤怒与怨怼,她本能地不愿透露毕之的真实下落,便随口说了个假地址想蒙混过关。然而,真话戒指在她话音刚落之际便黯了又亮,冰冷的光泽像是直接照进她心底,将谎言毫不留情地撕破。叶良音见状,嘴角溢出一丝讥诮,却不急着把她拆穿,而是顺势接过她对时光管理局的仇怨,将之放大、扭曲,试图将缪彤从管理局的阵营中拽出,变成一枚对付毕之的棋子。
为了让这枚棋子更彻底地倒向自己,叶良音故意提出要带缪彤回老家看一看——那片被时光管理局许诺过“可以被拯救”的土地。两人穿梭在层层时光通道中,如同走进一场被刻意掩埋的旧梦。久别重返家乡,缪彤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挣脱而出,可眼前看到的却是残破荒凉的村落与早已消失在岁月尘埃中的村民。时光管理局当初郑重许下的救援承诺,终究只是虚无的诺言。没有重生的奇迹,没有被挽回的生命,只有枯败、沉默与早该散尽的冤魂。这一刻,缪彤如梦初醒——原来自己之所以被带走,不过是一个实验对象、一枚替代品罢了。她愤怒、震惊、悲伤,所有情绪汇成一股巨浪,将她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她带着这股怒火回到天光墟,质问诸秋与时光管理局的欺瞒。
面对她赤裸裸的质问与指责,诸秋在天光墟中显得有些狼狈。他匆忙解释,称自己并非无情之人,只是“不能改变历史”的铁律压在头顶,让他许多事情有心无力。按照时光管理局的规章,任何对过去的干预都可能引起时光错乱,而他为了保住缪彤的性命,不得不破例将她带离那场必然到来的灾难,培养她成为墟主候选人,至少能给她一个继续活下去的可能。他口中的一切听上去合理而无奈,可在缪彤耳中,却只剩冷酷的算计与对她命运的摆布。若不能救她的族人,那当初那些允诺又算什么?不过是拿她的牺牲换取局里的安稳罢了。愧疚、怨恨与心寒交织,缪彤终于做出了决定:她不再相信诸秋,也不再相信任何高高在上的管理局。她当面与诸秋断绝关系,斩断过去所有的牵绊,仿佛要用这种决裂来夺回哪怕一丁点对自己人生的主导权。
叶良音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太清楚被背叛的滋味——那种从信任深处坠落的痛,她曾经经历过,更被那份痛折磨得支离破碎。因此,她顺势卸下伪装,缓缓卷起裤脚,将那条残缺不全的假腿曝露在缪彤眼前。那是她过去的烙印,也是她仇恨的起点:她曾经也是被信任之人抛弃,被命运残酷碾压的人。她用这种方式赢得缪彤的同情与共鸣,声音坚定,目光炽热,郑重发誓自己不会伤害毕之,只是想借助他完成某个更大的计划。她的一字一句真诚到近乎动容,而缪彤在愤怒与失望交织中,终于选择信一回这个看上去同样被命运捉弄的女人。这一次,她没有撒谎,如实告知叶良音——毕之去了廖家村。她并不知道,此刻的毕之其实远未离开,只是悄悄潜伏在天光墟的一处隐秘角落,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将每个人的选择都看在眼里。
收到消息后,叶良音虽然得知廖家村的线索,却并未立刻动身离开。她谨慎而多疑,深知敌人很可能在信息上设套。于是,她在天光墟里细致搜寻每一处角落,从被废弃的走廊到尘封已久的房间,几乎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就在她沿着时光能量的残痕追踪时,另一股力量也悄然闯入这片空间——苏北陆通过那条跨越时代的神秘之河,出现在天光墟中。毕之仍藏在暗处,看见苏北陆现身,心中陡然一紧。他知道叶良音的危险,更知道时光规则的严苛,便迫不及待地传音催促苏北陆离开,绝不能让他落入叶良音手中。然而,苏北陆所处的状态却无法再乘坐时光电梯离开,一旦他强行通过,时间线就有可能出现难以挽回的混乱与崩溃。毕之在权衡之际,眉头拧得死紧,心中飞速盘算所有能利用的筹码与可能的出路。
时间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余地。叶良音在搜寻的过程中,敏锐地察觉到了天光墟深处那台隐蔽的时光电梯。她指尖轻触电梯表面的能量波动,瞬间读取到有人刚刚通过这里离开的痕迹。那个方向、那个坐标,很明显都是奔着同一个目的地而去。她心中已有计较,随即目光转向缪彤,带着她飞快离开天光墟,沿着坐标所指的时间节点与空间位置,直奔毕之可能出现的地方而去。两人的阵线至此彻底分明——一方是利用真话戒指与缜密心机步步逼近,另一方则在时光规则的缝隙里苦苦求生,试图守住最后的底线。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时间线中,秦子翊做出了他人生中最沉重的决定。他神色凝重,将象征家族传承的独山玉交到采薇手中,那块玉历经风霜,边角却依旧温润,仿佛承载着无数代人的秘密与期许。秦子翊郑重叮嘱采薇,一定要带着这枚信物去找到毕之,把所有未解的谜团交由那个来自时间之外的人来解答。他坚信,只有毕之,能看清隐藏在历史背后的真相。至于他自己,则必须留在原本的轨道上,继续扮演那个沉静内敛、恪守本分的世子角色,以免引起敌人的怀疑。就在他做出这番安排不久,府邸中突然燃起莫名其妙的大火,火舌迅速攀上梁柱,浓烟卷起,仿佛要把这段历史生生吞没。
秦子翊很快意识到,自己已经身陷一场精心布置的阴谋之中。这场火不是意外,而是出自身边之人的暗手。他向来自诩与世无争,从不参与权力争斗,却仍免不了被卷进这场无形的漩涡——原来,在这个朝代,即便你不争,也难逃被当作棋子牺牲的命运。心寒过后,是愤怒,也是决绝。他提笔写下给毕之的道别信,字字沉重,既有对未竟大业的托付,也有对这段短暂相识的感激与惋惜。写完之后,他毫不犹豫地端起那杯暗藏剧毒的酒。与其被浮生堂的人抓去拷问、利用,成为他们在局势中翻盘的筹码,不如用自己的死亡来切断一切线索。他仰头饮尽,毒液顺喉而下,浮生堂的人还未来得及逼问半句,秦子翊便已香消玉殒,将真相与秘密一同困在这个被烧灼的时间片段里。
然而,属于“时间之外”的人并未袖手旁观。毕之这一次从天光墟重返秦子翊所处的朝代,目的就是确认秦子翊的死究竟是否与浮生堂直接相关。他提前赶到采薇身边,顺着独山玉与信件中的线索,小心翼翼地追踪事态的发展。果然,他发现浮生堂的人早已潜伏在府中,趁大火四起之际对采薇痛下杀手,企图连同信物和知情之人一同灭口。危急时刻,毕之从暗处出手,截下致命一击,将采薇从死神手中硬生生抢回。火光映在他脸上,既有焦虑,也有一种愈发坚定的决心——无论时光规则多么严苛,他都要尽可能救下该救之人,守住那些不应被无辜抹去的生命。就在他与浮生堂的人短兵相接之际,叶良音也顺着线索一路追来,她的身影在火光与烟雾中出现,带着一股强烈的侵略气息,让这片时空的紧张气氛瞬间拉至顶点。
与此同时,在廖家村的另一个夜晚,月光如水般洒在山间与树林之间,给这个看似宁静的小村落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诸秋独自来到了古墓附近巡查,敏锐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一股不对劲的气息——隐约有人在墓地周围鬼鬼祟祟地走动。稍一凝神,他便认出那是一伙练就熟稔身手的盗墓贼。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连忙闪身躲到一侧,屏住呼吸,暗中观察。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然接近。诸秋警觉性极高,下意识地反扣住来人,将对方制住,直到看清那张脸——竟是苏北陆。苏北陆吃痛,却没有反抗,而是选择冷静地亮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指出诸秋其实是时间管理局的人,并试图说明自己此行并无恶意。
随着误会解除,两人一同潜入村中调查,却发现盗墓贼并不满足于盗取古墓中的宝物,他们更是在村民的饮水与食物中下了药,试图将整个村子的人都变成任其摆布的“活死人”,以掩盖其罪行。这一幕彻底点燃了诸秋心中本就强烈的正义感,他当即不再隐忍,出手阻止盗墓贼的恶行。混战之中,兵刃交错,局势一度极其危险。苏北陆见诸秋陷入险境,来不及多想便挺身而出,为他挡下致命的一刀。那一刻,鲜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苏北陆的身影在诸秋眼中突然变得分外清晰——他不再只是一个与时间管理局立场微妙的存在,而是愿意为同伴付出代价的同行者。命运在这一刻悄然改写,两人的关系也在这场夜战中发生了微妙变化。
另一边,叶良音已经掌握了更多线索。她手中那枚真话戒指此刻化作“真相的秤”,冷冷地指向秦子翊之死背后的秘密。她以戒指为媒,对秦子翊死亡前后的种种细节进行测试与推演。片刻之后,戒指散发出稳定而冷冽的光芒,给出唯一的结论——秦子翊并非被浮生堂直接所杀,而是选择了服毒自尽。这一发现让叶良音的眼神愈发阴沉,她知道这意味着秦子翊用自己的死,挡住了某些本该流向浮生堂的线索,也从侧面证明浮生堂在这场局中更加隐秘、狡猾。她将目光锁定在采薇手中的独山玉上,那是目前少数还未被摧毁的关键证据。
叶良音忽然加快了步伐,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寒光,试图以武力抢夺独山玉,不惜当场与毕之一决高下。而毕之则死死握紧独山玉,丝毫不肯退让。他深知这块玉背后隐藏的是整个局势的枢纽,一旦落入叶良音或浮生堂之手,后果将不堪设想。面对叶良音步步紧逼,他毫不示弱,沉声喝道:只要她敢再向前一步,他就立即摔碎独山玉,让所有人辛辛苦苦布下的局面瞬间化为乌有,与她真正做到同归于尽。那一刻,两人僵持在火光与夜色交织的时空节点上,真话戒指的光芒与独山玉的温润光辉在空中对峙,如同两个庞大势力的缩影。所有人的命运与这场关于真相、背叛与选择的博弈,正一步步走向无法回头的深渊。
毕之紧握着那块被誉为“独山玉”的神秘之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很清楚,这不仅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古玉,更是维系时空秩序、关乎众人性命的关键之物。在浮生堂阴森的地底密室中,阴风阵阵,火把的光影忽明忽暗,站在他对面的叶良音却笑得格外阴冷。叶良音眼底杀意毕露,竟以被困于阵中的墟主性命作为筹码,逼迫毕之就范,要用墟主的一条命去换独山玉。毕之咬紧牙关,他明白对方绝不会遵守任何交易规则,可若不答应,墟主以及被困在这段时间线中的无辜之人都将葬身于此。就在双方僵持之际,缪彤悄无声息地靠近毕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块独山玉,心中已经做下孤注一掷的决定。
当毕之略微侧身,欲挡在缪彤身前与叶良音继续周旋时,缪彤猛地出手,她眼疾手快,一把夺下毕之手中的独山玉,随即死死攥在掌心。她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只抓住毕之的手,拼命向密室外奔去。二人的脚步声在幽长甬道中急促回响,身后叶良音暴怒的咆哮声如鬼哭狼嚎一般紧追不舍。为了拖慢追兵,毕之不断回头阻挡,甚至不惜以身试险,在岔路口反复为缪彤挡下来自暗处的冷箭。然而叶良音心思缜密,又早已埋伏了众多死士,一支蘸毒的暗箭穿过阴冷空气,毫无预兆地直射向缪彤的背影。
寒光一闪,缪彤闷哼一声,踉跄着倒入毕之怀里,鲜血顿时浸染了她的衣衫。毕之只觉得胸口像被硬生生撕裂,心如刀绞,他紧紧抱住奄奄一息的缪彤,声音因愤怒与恐惧而发颤。他拼命摇晃她的肩膀,眼眶通红,却怎么也止不住缪彤逐渐涣散的视线。叶良音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趁毕之悲痛失神之际,突然闪身上前,手中匕首寒光凛冽,狠狠刺入毕之胸口。剧痛瞬间扩散四肢百骸,毕之倒吸一口凉气,眼底却只有缪彤虚弱的身影。他本可以毫发无伤——那件几乎刀枪不入的防身衣原是为自己准备的护身之物,可在此前的混乱中,他毫不犹豫地将防身衣让给了苏北陆,认为那才是最稳妥的安排,也因此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在死亡之下。
与此同时,另一处古墓通道内,苏北陆正遭遇一群盗墓贼的围攻。昏黄的矿灯摇晃不止,狭窄的墓道中回荡着打斗与怒吼。那些盗墓贼为了灭口,不惜痛下杀手,将苏北陆围在角落,刀光一闪,一把匕首猛地插入他的腹部。他重重倒地,血泊迅速蔓延开来。盗墓贼在惊惧和贪婪驱使下,匆忙搜刮完随身财物后,仓皇逃离,只留下“死去”的苏北陆沉在冰冷湿润的地面上。待所有脚步声远去,苏北陆才缓缓睁开眼,额头满是冷汗。他咬牙拔出匕首,却惊讶地发现致命伤口在防身衣的加持下竟然已经开始快速愈合,那层特殊材质像是将死亡屏蔽在外,将他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拉了回来。
苏北陆踉跄着站起,顺着昏暗墓道摸索前行,途中在诸秋的身上翻找,终于找到时光管理局特制的报警器——一枚不起眼的小装置,却能够在危急之时向时间管理局发出精准坐标信号。据说,只要按下按钮,管理局的执法人员便能立刻降临到指定时空节点,但要启动这一切,还必须等到某个关键人物出现在场。毕之曾隐约向他提过这一步计划,却始终不肯细说细节,仿佛害怕提前揭露会改变命运的轨迹。此时苏北陆猛然意识到,这个关键人物或许正是缪彤。
在浮生堂的地界,毕之曾以坚定的目光望着缪彤,要她咬牙坚持支撑到最后一刻,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提前放弃。他的话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令缪彤即便心中充满不安,却仍愿意无条件信任。他要她在叶良音面前故作软弱,苦苦哀求,以拖延时间,让自己争取到最后一线生机。缪彤不明白毕之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只知道如果她倒下,毕之便再无后顾之忧地拼死一战。于是,她强忍着心底惧意,故作惊惶地跪在叶良音面前,用泪水和求饶去换取那一点点宝贵的时间,而每一秒流逝,都仿佛在推进一个看不见的计时器,逼近命定的临界点。
此时,苏北陆沿着后山的小路一路搜寻,当急促的山风掠过耳畔,他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压抑的呼救声。他快步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只见缪彤脚下踏空,正摇摇欲坠地站在悬崖边缘,身下碎石滚落,随时可能带着她一同坠入深渊。苏北陆几乎没来得及思考,下意识地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拉回安全之地。两人一时都被惊出一身冷汗,喘息间,苏北陆郑重地从怀中取出时光管理局的报警器,郑重其事地交到缪彤掌心,说这是最后的筹码,用好了便能改变所有人的命运。缪彤看着小小的装置,感受到其重量不止于金属,她轻声答应,随即将报警器藏进自己贴身佩戴的长命锁里,将希望悄然扣在锁心深处。
再次面对叶良音时,情势已到最为凶险的一刻。毕之和缪彤在叶良音布下的包围圈中几乎无路可退,杀气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潮湿土腥味。叶良音步步紧逼,玩弄猎物般地欣赏着他们绝望的神情,手指轻轻一挥,便有杀手举刀上前。就在刃尖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缪彤脑海中宛如闪电劈过,断断续续的记忆重新连成清晰画面——悬崖边的惊险、苏北陆郑重的托付、长命锁中沉甸甸的触感。她骤然一惊,猛地伸手扯开长命锁,从中掏出那枚早已被她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报警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她却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按钮。
几乎在同一刹那,原本昏暗的空间被一道道银白色光柱撕裂,时间管理局的执法者宛如从时间裂缝中降临,身影干净利落,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他们迅速接管了现场,使用超乎常理的武器与术式,将叶良音以及所有浮生堂余党一一击杀。曾经不可一世、操控生死的叶良音,在这群掌控时间秩序的存在面前显得不堪一击,很快倒在血泊中,再无翻身余地。混乱渐渐平息,只剩断墙残柱与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能量波动。毕之早已因重伤昏迷不醒,胸口血迹斑驳,却依旧紧紧护着缪彤的身体,好像哪怕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的本能仍是挡在她身前。
苏北陆被时间管理局的人带回,押进一间冷硬无情的审讯室内。墙壁光洁得近乎冰冷,四周只有监控设备和闪烁的指示灯。他面对审问,没有选择隐瞒,而是将自己前往廖家村的整个经过和盘托出,详细说明毕之如何孤身一人扛下所有风险,只为拯救无数被扭曲历史拖下水的无辜之人。他揭露那些被篡改的历史背后,正是浮生堂一次次干预时间线、制造悲剧所留下的累累罪行。审讯官沉默地听完,只告知他:若将他送回原本所在的时代,他过去在这段时空中的记忆会被逐渐抹除,这是为了保护时间秩序不被扰乱。对于大多数执行者而言,这不过是任务结束后的例行操作,可对于苏北陆来说,却形同再经历一次失去。
他低声恳求,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只希望能保留下关于毕之的记忆,不愿忘记那位在最黑暗时刻带给他光亮的朋友。不管未来时间如何重置,事件如何被修正,他都渴望在心底至少留下一道清晰的剪影,记得曾有一个叫毕之的人,陪他在废墟中并肩作战,共同承担了所有痛苦与责任。审讯官面无表情,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只说一切将由上级评估时间线整体平衡后再做处理。这模棱两可的回应,让苏北陆心里像压上了一块大石,既有无法言明的期待,也有挥之不去的不安。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被修正的时间线中,秦子翊按约来到哑舍,准备与挚友毕之一同饮茶。他推门而入,哑舍里仍旧是熟悉的陈设,茶香袅袅,街道外的喧嚣与店内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秦子翊一边与毕之闲话家常,一边带着他上街闲逛,似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小聚。可毕之却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眼前好友的笑容有些用力,言谈举止间偶尔流露出的停顿和恍惚,与他记忆中那个洒脱从容的秦子翊微妙不同。殊不知,此刻站在他身旁的“秦子翊”,其实正是被送回原时代之前的苏北陆。他冒险再度踏入这条时间线,只为了能以最后的方式告别,用这具熟悉的“壳”向毕之道一声再见,只是这告别注定无法明说,只能藏在一些毫不起眼的日常细节中。
当苏北陆再度睁眼,他已经躺在雪白刺眼的病床上。消毒水的味道扑鼻而来,监护仪发出机械的滴答声,窗外是再寻常不过的都市景象。任小敏以一贯假小子模样守在床边,一脸严肃地唠叨他终于醒过来了,却又难掩眼底的担忧。苏北陆茫然四顾,一时间分不清之前经历的是梦境还是现实,更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躺在医院。很快,他接到父母的电话,听到他们熟悉又真实的声音,整个人愣在当场——在他的记忆深处,父母明明早已离世,如今却活生生出现在这条时间线里。喜悦如潮水般涌来,他握着手机,几乎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淳戈匆忙赶到医院,解释说他出了车祸,昏迷了许多天,如今终于脱离危险。苏北陆急切地问起“毕之”的下落,却只换来众人茫然的表情,仿佛这个名字从未在他们的世界中出现过。
伤愈之后,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往日轨道。苏北陆重新回到宠物医院上班,仍旧会在早晨小小迟到,仍旧被一堆无厘头的病例和毛孩子们包围。但主任并没有责备他,只关切地询问他的身体是否真的无碍,还要不要再多休息几天。这种朴素的关怀令人心头一暖,却又夹杂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空洞感。某天,在忙碌的看诊间隙,他恍惚间以为在门口看见了毕之的身影,那熟悉的背影与神态让他下意识追了出去,却只看到一个与之毫不相干的路人。当那股强烈的失落袭来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拼命抓住一个名字,一个重要的人,可那个人的样貌、声音甚至笑容,却在记忆深处越来越模糊。
晚上回家,屋里乱作一团,像是被小型飓风洗过。苏北陆刚想开口训斥“团子”,却愣住了——眼前的猫竟从原本的颜色变成了乌黑发亮的模样。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变化,像是一根锋利的针,骤然戳破了他脑海中那层薄薄的雾。他的脑中闪过许多零碎画面:古老的廖家村、幽暗的墓道、浮生堂的火光、一个总是微微皱眉却又眼神温和的身影。他几乎就要抓住那个名字,那张脸,那种令人安心的存在,然而还未等到记忆完全拼合,画面便像沙子般从指缝滑落——这些关于毕之的记忆,在时间管理局的规则之下,被温柔而坚决地抹去,只留下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远在廖家村外,缪彤静静站在村口,身后风吹过一排排枯黄的草木。她在等待诸秋,而此时的诸秋已经完全不记得未来发生的事情,那些关于时间管理局、浮生堂、独山玉甚至死亡和重生的记忆,都被归还给了历史的迷雾。相反,缪彤却记得所有——那一场又一场生离死别,那些被命运碾碎又被时间拼凑的片段,如今全部刻在她心底。诸秋走到她面前,只觉得眼前的姑娘看着自己时目光格外坚定,让他莫名心安。缪彤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郑重地说,从现在开始,将由她来陪伴他走下去,就像在另一条时间里,他曾经不离不弃地守在她身边一样。这一次,无论未来会怎样变动,她都不会再逃避,也不会再把希望寄托给某个未知的“以后”。
一年后,时间仿佛回归平静,所有惊心动魄都被尘封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苏北陆如愿考取了医师资格证,在同事和朋友眼中,他终于实现了从普通宠物医生到专业兽医的飞跃。那天,他与任小敏、淳戈一起小小庆祝,席间笑声不断,仿佛所有苦难都已经翻篇。夜色渐浓,他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还拎着还没吃完的蛋糕盒,街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转过一个街角,他与一个青年擦肩而过,两人因为狭窄的人行道而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苏北陆抬头的瞬间,心脏狠狠一颤——那是一张陌生却又令他莫名熟悉的面孔,眉眼间透着淡淡的疏离和温润,好像在梦中曾无数次出现,却总在将要记起时消失不见。
此刻的苏北陆,已经完全想不起“毕之”这个名字,也不记得廖家村、浮生堂和那些被时间扭曲过的惨烈经历。但他仍下意识地向那青年伸出手,语气自然得仿佛认识对方多年,只说这附近路不太好走,要不要自己帮忙带路,一直送到家门口。在无形中,一种看不见的牵引力推动他做出这个选择,好像有股温柔却坚定的力量在心底轻轻拉扯,告诉他:这个人很重要,不能就这样让他从身旁匆匆路过。于是,在平凡的夜色和寻常街道灯光下,两个人并肩前行,一个忘了,一个从未记起,但命运的线却悄然再度牵到了一起。即便记忆被抹除,即便时间被重写,那份曾经跨越生死的情谊,仍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