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良音立于厅中,目光冷锐如刀,一眼便看穿董老板那拙劣至极的表演——虚情假意的惊讶、刻意拔高的语调,以及对每一件藏品过分夸张的介绍,都暴露出他此刻内心的惶急与算计。她却不动声色,嘴角含着得体的笑意,语气温柔而笃定,细细追问每件藏品背后的来历与故事,尤其在说到几幅名画时,刻意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热切,好似终于遇见梦寐以求的宝物一般。董老板被她这种“知音遇名画”的神情打得心花怒放,完全察觉不到这份兴趣背后暗藏锋芒,只当自己遇上了重金买家,急忙将叶良音视若上宾,殷勤备至,亲自领着她穿廊过道,启开那间平日里极少对外开放的藏品阁。藏品阁内灯火柔和,架上琳琅满目的古玩字画在光影中泛着幽幽光泽,尘封的年代仿佛被一一唤醒,而叶良音目光沉稳,在一件件珍宝之间穿梭,心中却像推演棋局般计算着下一步的落子。她并不被董老板的滔滔不绝所左右,只专注于在画轴间寻找那幅久寻难觅的春霁图。
终于,在一角不显眼的地方,她的目光倏然一顿——那幅被随意卷起、却依旧掩不住清新气韵的画轴,正是她苦寻多日的春霁图。叶良音伸手抚过画轴,动作轻柔,仿佛只是爱不释手地赏玩,目中却闪过一缕锋芒。她不动声色地与董老板闲聊几句,随口问起画作的来历,再以一个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神,向暗处早已埋伏的手下发出信号。手下心领神会,悄然退去,开始布置调包之计。等一切安排妥当,叶良音方才以“明日再细看”的借口,从容告辞,仿佛不过是一场平常的买卖接洽。谁知就在她转身欲离开藏品阁之际,余光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苏北陆。那人正静静站在廊下阴影中,与白昼嘈杂如隔绝,正是曾在雨庄短暂现身、令她印象深刻的神秘人物。两人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相撞,彼此眼底都闪过审视与警惕,只是此刻各心事,都选择装作不相识,悄然收敛锋芒,各自离去。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乌云压城。董老板像往常一样推开藏品阁的门,却霎时愣在门口——昨夜明明关得紧紧的窗,此刻不知怎么半敞着,雨水顺着缝隙浸入阁内,地面一片湿滑,架上的字画多有淋湿痕迹,仿佛经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洗劫。他急得手忙脚乱,一会儿擦拭,一会儿大声斥责下人,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场“意外”为何会发生,更不知真正的风暴早在昨夜悄然刮过。叶良音暗中操控这一切,利用雨水掩盖现场痕迹,将早已准备好的高仿假品替换进原本的位置,而真正价值连城的珍品则在无声无息间被调走。至此,传说中的四季图已被悄然集齐三幅,如今只剩秋霁图仍在外游离,成为拼图中最后缺失的一块。阿云按照叶良音事先的吩咐,小心翼翼去打探画作下落,终于得知秋霁图落在毕之手中,便立刻将消息回报。同时,她再度约见毕之,以“交流藏品”为由,将对方一点点引入浮生堂编织的网中。
毕之接到邀约时,心境早已与从前截然不同。好友们先后离世的真相如同迷雾般压在他心头,而这一切的线索似乎都隐约指向浮生堂。他意识到,这或许是接近真相的唯一机会,即便前方潜藏着危险,也在所不惜。经过一番慎重权衡,他还是毅然决然赴约,将秋霁图带在身边,只身走向那座被无数秘密包裹的地方。浮生堂的人在见到秋霁图时,表面装作泰然,实则眼中掩不住一闪而过的激动与贪婪。他们将画小心展开,轮番用放大镜、灯光仔细查验画心与印鉴,嘴上说着“只是例行鉴定”,却对每一个细节都格外苛刻。就在他们忙于辨伪时,毕之抓住片刻空闲,转而向站在一旁的阿玉提出疑问,追问她最初究竟是如何打听到独山玉消息的。
阿玉起初还保持着一贯的笑意,然而随着毕之问题一层比一层尖锐,她的回答渐渐显露出破绽。说辞前后矛盾、时间线对不上、细节处漏洞百出,她一会儿说是偶然打听,一会儿又提到某个根本不存在的中间人,甚至连地点都数次说错。毕之一向敏锐,此刻心中疑云陡生,对浮生堂的疑虑瞬间拔高。他开始认真审视整个浮生堂:精致得近乎冷硬的装潢、对时间与古物近乎偏执的态度、背后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势力的阴影,这些都让他隐隐觉得,这家看似只做古董买卖的堂口,极有可能与好友的离奇死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就在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之时,一道熟悉而陌生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叶良音。
她收敛了在董老板面前的柔和,换上一如既往的冷漠面具,目光如霜般扫过众人。毕之在看清她的脸时心头一震,几乎是瞬间便认出,她正是雨庄时那位神秘莫测的阿宁管家。原以为只是偶然相遇,如今却在浮生堂再次相逢,这巧合背后显然隐藏着更多秘密。叶良音淡淡开口,语气冰冷而笃定,指出毕之带来的这幅秋霁图从纸质到用墨,都存在微妙差异,根本不是原初真迹,而是高明伪作。她甚至提及顾知浅当年作画时的细节,又淡然抛出一句“她后来溺水而亡,这幅画也早已不在世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注定的结局。毕之听后心底一阵恍惚,随即更为震惊——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叶良音并非这个时代的人,她能够任意穿梭在不同时间点之间,而这份能力恰恰是解开所有悲剧的关键。
随着这一认知在心底成形,毕之对她的怀疑攀至顶点:秦子翊之死、余老坠楼、顾知浅溺亡,所有的线索似乎都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她身上。他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与质问,情绪在瞬间爆发,上前质询叶良音在这些死亡中扮演的角色,甚至有意出手,以一种略显鲁莽的方式“逼她给个交代”。然而叶良音只是冷冷看着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切。她毫无迟疑地举枪,动作利落而干脆,枪声在密闭空间里轰然炸响,毕之胸口一震,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倒下,鲜血自衣襟蔓延开来。浮生堂里众人一时愣住,而叶良音只是微微皱眉,像是解决掉一个碍事的变数,转身便要离开。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那“致命一击”背后,毕之早有防备,只是借机假死。
在混乱与惊慌的掩护下,他强忍剧痛,凭借对环境的熟悉找到脱身之机,趁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叶良音身上,对伤口作了粗略处理后跃入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全身浸透,血迹在水中迅速扩散又被冲淡,而借着水流掩护,他艰难而执拗地往更远的黑暗处游去。等到浮生堂的人回过神再去寻找他的尸体时,水面上已是波纹散尽,什么也不剩。毕之带着未愈的伤与满腔疑问,拖着几乎力竭的身体,终于踉跄回到哑舍,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启动了那台熟悉又危险的时光器,将目的地设定为天光墟,只为找应在时间夹缝中的答案。
时光器的光晕闪烁,他的身体被裹挟着穿越时空,但一路上伤势与消耗让他愈发虚弱。即便成功抵达天光墟附近,他仍支撑不住,终在荒芜的边界地带昏倒。天光墟一向不愿与外界深度牵连,而墟主却在巡查时意外发现了这名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陌生来客。出于本性中的善念与对时间规则的独特理解,墟主最终还是出手相救,将毕之带回墟中调养,暂时掩藏他的存在。昏迷中的毕之不断陷入支离破碎的梦境,断断续续地呼喊着几位故人的名字,令墟主和天光墟的守护者褚秋意识到,他的来历远比表面复杂。褚秋心思谨慎,一方面担忧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会给天光墟招来莫名灾祸,另一方面又顾忌时间管理局的铁律,便多次郑重告诫墟主“不要引火上身”,并表示自己会如实向时间管理局提交报告。与此同时,在另一条时间线中,叶良音循着时光器的残余波动追查毕之的去向,最终在一处废弃的时光电梯前停下。
那座时光电梯早已年久失修,金属外壳斑驳锈蚀,显示屏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彻底报废。叶良音调出最近一次启动记录,想要顺藤摸瓜揪出毕之的落脚点,却发现屏幕上显示的目的地竟是一串近乎乱码的符号,既不属于时间管理局的官方坐标,也不在任何公开记录之列。无论她怎样尝试破解、比对,终究一无所获,这条线索像故意被抹去般,断在了她几乎触及真相的前一刻。她第一次真实感受到某种“不在掌控中的变量”正在扩散,这让一向把一切算计在手掌心中的她,隐隐生出一丝烦躁与不安。而在此时,远在另一端的现实世界里,苏北陆缓步推开宠物医院的大门,丝毫不知自己也将卷入这场围绕时间与命运展开的风暴。
宠物医院内一片混乱,一个顾客因自家狗狗突发状况在大厅里大吵大闹,指责医护人员不专业,声称要投诉甚至砸店。护士们被吓得连连后退,谁都不敢轻易上前。苏北陆站在门口,静静观察了片刻,视线从咆哮的顾客移到那只瘦骨嶙峋的小狗身上——毛发黯淡、眼神怯怯,身体明显营养不良,与其说是“宠物”,不如说是被勉强维持生命的小东西。他心下便有了判断:真正的问题不在病症,而在这位所谓的主人。于是,他换上一副沉稳认真的表情,走到那人对面,装模作样地翻看病例与检查数据,一本正经地宣布狗狗“病情复杂”“治疗周期漫长”,治疗费用高得惊人,后续护理也极其麻烦。顾客一听数字,脸色当即变了,毫不犹豫地把牵引绳往桌上一甩,口中还不忘絮叨几句“养不起”“麻烦”,随即转身离开,对那只狗半点不舍也无。
众人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有些错愕,但苏北陆只是默默俯身,轻轻抚摸那只被抛弃的小狗,让它不再发抖,然后安排护士为狗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他的选择既是对动物的怜悯,也是对冷漠人心的一种无声控诉。没人知道,在这种看似日常、琐碎的人间小事中,他早已习惯用自己的方式为弱小发声。而正是这样细微却坚定的善意,使得他在接下来与叶良音的对峙中,能够保持难得的冷静与清醒。当夜幕降临,城市灯火在玻璃上折射成斑驳碎光时,一场更隐秘的对话,即将发生在他和来自时间另一端的女人之间。
叶良音在接连追查无果后,意识到毕之很可能与苏北陆有某种尚未揭开的关联。她循着之前在董老板处的那一面之缘,最终在宠物医院中找到他。她打开门时脸上带着柔和的笑,仿佛只是偶然来访的普通客人,指间却悄然把玩着一枚戒指——那枚蕴含特殊意义的真心戒指。她以关切朋友的口吻,试探性地询问苏北陆是否知晓毕之的行踪,再不经意间将戒指放在桌上,似乎只是随手摆放,实则以此观察对方反应。与此同时,她在身后悄然藏好一枚细长银针,针尖寒光一闪即逝,沾染的药物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瞬间失去反抗能力。只要她稍有怀疑,就会毫不犹豫将其刺入对方颈侧,让这场谈话变成一场悄无声息的“意外”。
苏北陆却没有被她表面的温和所迷惑。他在医院中见惯了生离死别,对人的情绪与细微动作极为敏感。谈话之初,他就透过镜面玻璃捕捉到她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冷意,也看清了她手中那枚针的反光。于是他选择用最简单的方式应对——如实坦言自己并不知道毕之的去向,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多做推测。在他平静而笃定的回答里,叶良音察觉不到刻意撒谎的痕迹,真心戒指也没有给出任何“异常提示”。在权衡过利弊后,她暂时收起杀念,转身离开,留下一个看似未完成的局面。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苏北陆尽收眼底。他在她走后,沉默地望向窗外夜色,心中却迅速拼凑出一个危险的推论——如果毕之真如她所表现的那样“重要”,那此刻他极有可能正身陷险境乃至生死边缘。
夜色愈发深沉,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苏北陆终于做出决定。他没有选择独自冒然行动,而是前往寻求陆峰的帮助——那个曾经与天光墟有过交集、熟知部分时间边界秘密的人。苏北陆找到陆峰,将最近发生的一切简要转述,包括叶良音的来访、她对毕之的追查,以及那枚被刻意隐藏的银针。他几乎可以肯定,毕之已经离开这个时代,极有可能前往了某个时光交错的地方,而在他所知的所有“特殊地点”之中,最有可能的目标便是天光墟。他向陆峰请求,愿意冒任何风险,只求得到再次进入天光墟的方法,好去把那个在人与时间夹缝中挣扎的朋友带回来。至此,一条从现世延伸至时间深处的线索悄然连成,从浮生堂到天光墟,从叶良音到苏北陆,一场关于真相、救赎与宿命的更大风暴,正暗暗酝酿,等待在不远的时间节点骤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