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讯室中灯火幽幽,铁链冰冷作响,墨青川被悬在半空,皮开肉绽,鞭痕密布,却偏偏嘴角含笑,冷声嘲讽行刑之人下手太轻,无非是在替他挠痒。那一年,是夏历纪年一二年仲夏,酷热与血腥交织,鲜血顺着他小腿一点一滴落在粗糙的青石地面上,令人惊骇的是,血珠渗入石缝之后,竟有细小的青色嫩芽顽强破土而出,在铁锈与血污之间生长成一片诡异的青色。那一刻,连惯看酷刑的刑卒都不由对视一眼,心底泛起说不清的寒意与敬畏。
行刑的人终究还是凡人,看着他遍体鳞伤却犹自傲然挺立,心中渐渐生出不忍,低声劝道,只要墨青川肯俯首投降,褚国必然会以高官厚禄待之,让他富贵荣达、衣锦还乡。谁知墨青川眼中却只有冷烈的光,他嗤笑一声,字字如铁,言明墨家军守的是山河与社稷,哪怕只剩一寸黄土,也绝不会在敌前退让半步。他宁受千刑万剐,也不愿见墨家军因他一人低头。刑卒被他这番话震得心神不宁,刑讯室里风声似也凝滞,只余铁链晃动的轻响,仿佛在为这一份固守与倔强作证。
四年悄然流逝,立春已至,天地却仍被严寒牢牢锁住。大雪连日不止,北地暴雪如刀,有人冻死在风雪中,有人饥寒交迫,只能蜷缩在破屋里望天长叹,世人皆道日子一年不如一年,黎民困于水深火热。京城街巷同样积雪盈尺,行人裹紧衣衫匆匆而行,冷风卷着怨声一路飘散。可在景王府幽深的院落里,竹影斜斜,鞭声却劈空而下,打破了这层死寂般的白雪世界。
院中积雪被踏出一片凌乱的脚印,景王手持长鞭,面色冷厉,正对着跪在雪地中的世子夏祁光一鞭接一鞭抽下,每一记落在身上都震得雪屑翻飞。他命夏祁光亲自登门,向曹府的曹福赔礼道歉,以求暂息风波。可夏祁光宁可打得皮开肉绽,也只是咬紧牙关,硬生生撑着不肯低头,一句认错也不肯说出口。旁边的老管家看得心惊肉跳,赶忙上前劝解,小心提醒景王:曹令安仗着太后撑腰,强占良田,欺压良善女子,夏祁光能挺身而出已是难得,若再逼他谢罪,反倒是叫他吞下这天理不容的一口恶气。话语虽轻,却句句在理。
景王终究收了鞭,长叹一声,只得让人退下,亲自将夏祁光扶起,在雪后微凉的屋中与他对坐。他语气放缓,耐心讲述当下局势,希望儿子能明白大局为重。谁知夏祁光早已心如明镜,并非鲁莽少年。他缓缓道出那一段尘封的旧事:当年曹太后辅佐章平帝稳住帝位,以雷霆之势清洗夏氏旧部,削弱夏族权柄,景王为了保全残余血脉,只能步步后退,自请封地远离风暴中心。而他夏祁光被留在京中,不过是名义上的世子,实则近乎质子,生死荣辱俱系于人之手。他看着父亲满头鬓霜,心中苦涩,坦言父亲一忍再忍,也未能换来朝堂的真正太平与安宁,只换来更深一层桎梏。景王沉默良久,方才道出近日接到的圣命——后天便要启程前往封地。他忧心夏祁光在京中孤悬无援,便不惜放下身段,替他求来一位极不寻常的师傅。
话音未落,院门处便传来脚步声,将葵抱剑而入,向景王行礼后,转身对夏祁光平静通传,让他按照所给地址,前去拜见新任师傅。江湖上传言,将葵是个嗜血成性、疯魔般的杀人之人,行踪诡秘,出手雷霆,鲜少有人能在她手下全身而退。可此刻站在堂前的,却是个眉眼鲜活、嘴角带笑的小姑娘,眉间虽藏锋芒,却不见半分传闻中那般戾气。她淡淡自嘲,称自己早已改邪归正,只愿替旧人偿还当年的血债。景王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苦等多年的人终究还是回来了,那人既是将葵,更是昔日随他征战沙场、运筹帷幄的军师遗脉与承继。
院中风雪渐歇,将葵按地址先行一步,在一处清雅的小院里等候。竹枝轻摇,檐下风铃叮咚,似在为即将到来的相逢做引。少顷,夏祁光依言而来,沿着青石小径寻人,只知此处应有一位莫先生,却不见其踪影。将葵抱剑倚柱,抬眼淡声提醒,师傅此刻正在歇息,让他稍安勿躁。夏祁光却心高气傲,难以把这看似年少轻狂的女子与所谓高人联系在一起,言语间颇有不服。几句试探之后,二人剑拔弩张,竟直接在院中交手。初时将葵似乎颇为吃力,步伐连退,仿佛被逼入下风,可她眸色一沉,气势陡变,正欲抛却束缚,展露真正的凶猛杀招之际,房门忽然轻响,一道清冷如月的身影缓步而出——正是那位“莫先生”,莫妄。
他一袭素衣,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仿佛与院外残雪相映成辉,风过衣袂,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夏祁光被这份近乎妖冶的美惊了一瞬,心神为之微颤,却也很快收拾心绪,抬手抱拳行礼,坦率言明自己此来拜师,并非全然心悦诚服,心中疑问重重,需先问个明白。莫妄目光在他与将葵之间缓缓掠过,似笑非笑,眼底却有不易察觉的悲凉与锋锐。他轻声应下,既不急于收徒,也不急于辩解,只道春寒未消,雪后风重,许多话,须得从头慢慢讲起。院中风铃再度轻响,一段纠缠着血与雪、忠与义的往事,也在这清冷春日悄然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