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不该发生的缠绵,将墨青川的人生生生推向深渊。她明知丰时烨是异国来使,明知与他纠缠只会换来无边是非,却还是在命运设置的局势与阴谋中,失去了最宝贵的清白。那一夜之后,她在惊惧与屈辱中咬碎了牙关,将所有的软弱与怨恨都深深埋进心底,只留下一张冷硬的面具,面对这个男人与这乱世江山。
不久后,生命在她体内悄然萌生。那是一个无辜的孩子,是她与丰时烨之间最脆弱、也是最难以启齿的纽带。她摸着尚不明显的小腹,心绪如乱麻,在仇恨与不甘之间苦苦挣扎。她知道,一旦这件事传开,夏国、褚国、宫廷、军营,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化作刀锋,将她撕得粉碎。她选择自己爬高上低,强迫着虚弱的身子攀爬楼梯,只为了让命运有一个「意外」的借口,又亲手将堕胎药送入口中,任那尚未来得及看见世界的生命,在血色浸染中悄无声息地离去。
丰时烨得知孩子已随血水流逝,悲恸如狂。这个一向冷酷狠绝、将天下苍生视作棋子的男人,第一次品尝到心被生生掏空的滋味。他愤怒、自责、悔恨,几乎想将所有的罪责都扛在自己身上。若能交换,他宁愿倒在那片血泊中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个还未见天日的孩子。他看着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墨青川,眼底翻涌的疼惜无处安放。然而墨青川迎上的,却是一双含着决绝恨意的眸子,她冷冷地告诉他——让他等着,早晚有一天,她会将这笔血债讨回。
她很清楚,有一些人,宁愿她死在外面,也不愿她再踏入夏国一步。于是她对丰时烨提起一个故事:神女自九天坠入冥河,被万鬼撕咬啃噬,肌肤烂尽、血肉成泥,只余一具白骨森森,可即便如此,她仍要一步一步,逆流而上回到人间。并不是因为人间有人盼着她回来,而是因为有人不希望她回来。正因为那些人惧她、厌她、恨她、想永远将她抛在黑暗深渊之中,她才要咬碎剩下的骨骸,硬生生地爬回夏国,以自己的存在打碎那些人编织的美梦。
身在夏国,墨青川已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军中威望、民间口碑,都让太后也不敢轻易逼她就范。然而,当丰时烨提出婚嫁之事,她却坚决拒绝。对她而言,嫁给这个曾伤她至深的褚国使臣,不仅是不值,更是对自尊与亡去的孩子的再度践踏。丰时烨因此而忧虑,既怕失了她,又怕逼得太紧,反倒将她推得更远。他的属下励丰却无法理解,觉得墨青川不过是个被主子玩弄的女人罢了,竟敢在婚事上摇头,以为自己身份尊贵,不知所谓。
励丰心中不忿,忍不住口出轻蔑,讥讽墨青川在夏国虽身居高位,在褚国眼中终究不过是一时消遣。话音未落,丰时烨怒火陡升,抬手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将励丰抽得踉跄退后。他冷声警告,谁若敢对墨青川不敬,便是与他为敌。励丰虽表面低头领罪,心中却郁结成恨,只得借酒浇胸中块垒。他在酒楼大碗喝酒,却无意间听到墨家军与百姓们提及墨青川之名,皆是称颂赞誉,甚至有人说只要有墨将军在,褚国之人便不足为惧,这更让他愤怒难遏。
怒火之下,励丰当场上前挑衅墨家军,口出狂言,想借机羞辱墨青川,却被石头狠狠教训了一顿。百姓们见墨家军挺身而出,愈发不再惧怕褚国人,目光中多了几分勇气与不屑。励丰被打得灰头土脸,恼羞成怒,竟失去理智,当众说出了最大的秘密——墨青川早就是丰时烨的女人,还曾为他怀过孩子。此言一出,如同火种投入干柴,大街小巷迅速传开,无数耳语在市井间疯长,议论、诋毁、猜测,像无形的网,层层朝墨青川笼罩而去。
这些流言终究传入夏祁光耳中。他在街角骤然停步,一把揪住路人的衣领,逼问详情。当听说一切源于望月楼的那一夜,脸色顿时变得铁青,眼底燃起熊熊怒火。他再也按捺不住,直奔丰时烨所在之处,要为墨青川讨还一个公道。见到丰时烨后,他没有多余寒暄,剑意逼人,质问对方是否曾逼迫墨青川,是否曾仗势凌辱。丰时烨没有躲避,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神色冷峻地应声承认。这一句「是」,彻底点燃了夏祁光心中最后一丝理智,他握紧长剑,发下誓言——此生必杀丰时烨,不与此仇共天。
破晓剑法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光,剑气如晨光乍现,既清冽又致命。丰时烨在一招一式间,忽然从夏祁光的招法身影里捕捉到些许熟悉之处,那是墨青川昔年训练中的影子。心底一瞬恍惚,他竟在对敌时刻意收敛杀机,选择以退让来承受对方的怒火。剑锋划破衣衫,也刺入血肉,鲜红自他身侧绽开,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丰时烨却未皱眉,只静静看着夏祁光,那目光中是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悔,有愧,也有对命运无能为力的苦涩。
就在剑光交错的刹那,墨青川赶至。她冷声呵斥夏祁光,斩断了他继续出剑的冲动。她清楚夏祁光此刻被愤怒支配,根本杀不了丰时烨,反而会将性命葬送在这里。恰在此时,树梢间一片叶子悠悠飘落。夏祁光本能抬手,轻轻接住那片叶子,不让它落在师父的发间。这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昭示着他对墨青川近乎虔诚的守护——为她,他愿意逆命而行,哪怕与异国使臣为敌,哪怕鲜血横流,哪怕将自己的前程、性命,一并赌上。
然而在墨青川看来,这样的拼死一战并不值得。她凝视着夏祁光,眼神中掺杂着心疼与责备,告诉他不必为她做到这一步。她既已踏入这盘棋局,便从来没指望有人替她挡刀。另一边,丰时烨心中嫉恨翻涌,目睹这种师徒间近乎执念的维护,胸腔里仿佛有野兽在撕扯,他几乎按捺不住,想拔剑将夏祁光一举斩杀,将那份他无法拥有的坚定彻底毁掉。只不过,还未等剑意彻底成形,墨青川便敏锐察觉,身形一闪,毅然挡在两人之间。
她用冷厉的声音命令夏祁光离开,不容他逞一时之勇。待夏祁光退开,她又转身警告丰时烨,不许对夏祁光动手。她提醒丰时烨,他已经暗中谋划,亲手送景王上路,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更大的猜疑与风暴,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该再有任何多余动作。丰时烨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既苦涩又带几分欣赏,称赞墨青川心思敏锐,仅凭寥寥线索,便猜出那场风云变故是他一手谋划。
沉默片刻后,他低声道出埋藏在心中的真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墨青川这个碍眼却又舍不得放手的人,他并不打算真正留下任何一人。臣子、敌国、盟友、棋子,对于他来说不过是随时可弃的筹码,唯独她,是他纵然恨自己,也不想放开的存在。墨青川听后却毫不退让,眼神如寒星般坚定,冷冷回敬——有本事就试试看。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女子,也不再是任由命运反复践踏的牺牲,她要用自己的方式,与丰时烨,与夏国,与所有想将她推入深渊的人,一一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