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宫钟尚未敲响,重帘深锁的寝宫中却泛起一阵阵杀伐的腥风。曹太后在梦境里仿佛被拖回多年前的青川战场,耳畔尽是铁甲碰撞、惨叫断喝,刀光如雪,鲜血汇成江河。墨青川浑身浴血,跪伏在她面前,身后尸骸成山,战火连天,那副场景与当年覆城的惨烈一模一样。然而曹太后心中却没有丝毫愧疚,只将满眼的烽火视作权势路上的必经之劫。她冷冷地在梦中自语:京都绝不会沦为第二个青川,她也绝不会与墨青川同沉同灭。只是,当那双被仇恨与悲怆灼烧得通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向她时,一股直逼灵魂的恐惧猛然席卷全身,吓得她惊叫着从榻上坐起,心口狂跳,手指发颤,仍仿佛能嗅到血雾在空气中弥漫。她强迫自己平复呼吸,当即命苏七转达圣意——即刻议和,以和亲之名,将墨青川送入宫中,纳入帝室棋局。
苏七奉旨前往宣诏,本以为只是一纸圣命即可定人生死,却不料在墨青川面前,连抬眼的勇气都稀薄得近乎全无。那女子眉目清冷如霜雪,眼神却如淬毒的寒刃,锋锐到令人心胆欲裂。苏七在她那一瞥之下,腿肚子直打哆嗦,手中诏书险些拿不稳,匆忙念完旨意便像逃离修罗场般一路小跑而去,连落在地上的诏书都顾不上捡起。宫门外,夏祁光独自前往面见皇帝,低声讨价还价,暗中订下条件,试图在这场风云变色的权谋中为自己、也为墨青川留一线转圜的生机。待他再度踏入墨府时,听到的便是墨青川平静却决绝的话语——她与丰时烨早有约定:丰时烨替她血洗旧恨,她则以身相许,嫁入皇家。然而如今,丰时烨却与曹太后暗中勾连,将她视作棋盘之上可随时弃用的一枚棋子。这一局若不亲手推翻,她的人生便永远写在旁人掌心。于是,她只淡淡一句:“我要进宫,将这盘棋彻底掀翻。”那目光中,已毫无回头的可能。
夏祁光心知局势险恶,竭力拦在她身前,苦口婆心相劝。一旦她此时入宫,便意味着要与朝堂对立、与太后为敌,墨青川的名字会与当年墨君宇一般,被钉在史册上最黑暗的一页,成为后人口中的乱臣贼子。无论他如何以忠义、人伦、世名相劝,那女子的背影却如嶙峋山崖,冷硬而不容撼动。见劝阻无果,夏祁光只得道出实情——此刻府外驻守的,正是墨家军先锋营的铁血精锐。若她执意闯出大门,便会迎来万箭齐发,血洒当场。她想要离开,便得先从他的尸体上踩过去。话音未落,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冰,墨青川眼底闪过一抹冷光,不带半分犹豫地抽剑出鞘,剑锋直指夏祁光的胸膛。她近乎狠绝地认定,夏祁光与太后早已站在同一阵营,只是在此刻装出一副忠仆模样。她甚至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成全他的“功勋”,让他将自己亲手送进囚笼,以换来在权力之巅的那一纸封赏。剑锋抵近,寒芒逼人,将葵眼见局势失控,急急上前阻拦,在那一刹那,紧绷的空气几乎化成锋利的线,勒出血的痕迹。
墨青川终究还是推开阻拦,几乎带着赴死的镇定,迈步向那扇门走去。她仿佛已经做好了被万箭穿心的准备,心中却莫名有一种释然——若真能死在墨家军的箭雨之下,倒也算是回到了先辈们长眠之处,与那些为家国战死的人同归天地,不失为最好的归宿。门扉缓缓推开,刺目的光线倾泻而入,她却看见与想象截然不同的画面:庭院之外,整齐列阵的墨家军战士肃然而立,铠甲在日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战旗无风自猎。最前方,是无忧挺拔的身影,他率领众人,神情庄重而坚定。纵使他们的父辈、祖辈早已埋骨青川,化作黄土,可只要听闻墨青川仍在,他们便愿意披上战甲,继承先人未竟的荣光,毫不迟疑地再一次走向刀锋与火海。那一刻,墨青川眼中的冷意终于被泪光打碎,温热的泪水失控而下,在她一向坚硬到近乎冷酷的面容上,刻出一条脆弱却真实的线。她缓缓回身,看向仍跪伏在地、因刚才那一剑而心如擂鼓的夏祁光,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说他这一“箭”,已正中她的心。那一笑中,有对往昔误解的释怀,也有对眼前守护与坚持的默许。夏祁光听到这句话,长久悬着的一口气终于缓缓吐出,双肩微微一松,仿佛压在身上的千钧巨石被人轻轻挪开。风从大门外吹入,拂动甲胄与衣袂,悄然预告着一场更大的风雷悄然逼近——而他们,已经无路可退,只能并肩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