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旧雪未消时,年幼的夏祁光便被母亲沈昭容带入这座繁华却冰冷的城池。自那一日起,她与远在封地的丈夫两地相隔,晨钟暮鼓都难再同听,却仍在景王面前郑重承诺,要用余生守护好这个孩子。离别那天,宫门阴影拉得极长,景王的目光在母子之间流连不去,终究还是在重重仪仗与冷风中转身,只留下几句嘱托与一抹不舍的背影。那一幕深深刻入夏祁光心底,成为他童年记忆里最明亮也最隐痛的光。
许多年后,这段记忆在梦境中再度清晰铺展开来。梦里,宫墙如旧,父王衣袂翻飞,沈昭容的眼眶微红,却仍微笑着将他往前轻轻一推,叫他去与父亲好好道别。夏祁光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漫天冷风。就在他几乎以为那是现实、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从前时,一阵尖锐的刺痛猛然从手腕处传来,将他从梦境中生生拽回现实。睁眼时,室内光线昏黄,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熬煎后的苦香,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被布条层层缠裹,隐隐渗着尚未干涸的血痕,昨夜被管家一刀划破的记忆随之汹涌而上。
房门轻响,将葵的身影探了进来。见到夏祁光真的从床上挺身而起,他眼底压抑多日的疲惫与担忧瞬间化作难掩的狂喜。自那场变故后,他昼夜不分地守在床前,十多日来喂药、擦汗、试探呼吸,生怕这具年轻的身体再无苏醒之时。如今看到夏祁光睁开眼睛,与他对视,将葵几乎想仰头长叹。兴奋之下,他手忙脚乱地把手中那只冒着热气的药罐子塞到夏祁光怀里,一边嘀咕着以后终于不用再守在病榻边了,一边脚步轻快地想要溜出屋去,仿佛唯有远离这间压抑的房间,才能把连日积攒的惶恐与疲倦一并抛在身后。
然而,将葵的脚步很快停在门槛前。院门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冷意如影随行,莫妄的身影在门外现出轮廓,似乎比夜色还要沉静。她疾行归来,目光略一掠过室内的凌乱与药味,便轻声唤住正要逃开的将葵。那一声“将葵”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力量,让他像被门框勾住般立在原地,不敢再挪半步,只能讪讪回身,将自己刚刚涌起的庆幸硬生生咽回腹中。夏祁光抬眼望向门口,才想起眼前这名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女子,正是当初父亲费尽心力为他求来的师傅。
“莫先生……”这个称呼从唇间溢出的一瞬,夏祁光心底翻涌的却不是敬意,而是压抑已久的恨与悲。父亲的惨死如同浓墨重重泼落,铺天盖地压向脑海,景王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与那日匆匆一别的背影交叠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下意识攥紧仍缠着绷带的手,强压着心头的颤抖,开口便是带着倔强的请求——他要去见景王,他要亲眼看一看父亲最后的模样,无论是冰冷的遗体还是狼藉的血迹,他都必须去,哪怕只远远看上一眼。
莫妄的回答却像一盆冰水自头顶浇下,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毫不留情地切断了他最后的念想。她平静地告诉夏祁光,景王的遗体她已经亲自烧了。那具曾经立于朝堂之上、顶天立地的身躯,如今不过是一具空空的躯壳,留与不留,并无意义。夏祁光只觉得眼前一黑,心口陡然一紧,他恼怒又悲痛,胸臆间翻腾的情绪几乎要将理智吞没:连最后一面也无缘相见,就这样被人决绝地剥夺了告别的权利,他如何能够甘心?然而莫妄的目光比他的怒火更为冷冽,她提醒他,真正的最后一眼,他已经看过了——郊外那场风尘仆仆的送别,就是命运给予他的最后一次回望。他应当记住的,不是冰冷的尸骨,而是父亲身着朝服、背影挺拔、在暮色中转身离去的那一刻,那才是属于景王的终章。
话锋一转,莫妄不再多言悲情,而是将话语的锋芒直指夏祁光的未来。她看着眼前这个刚从鬼门关上挣扎回来的少年,语气仍旧淡淡,却字字如钉:究竟是要像父亲那样,在黑夜中蛰伏,隐忍前行,直到某一刻以雷霆之势回击,还是要就此远走,抽身事外,从此与朝堂风波再无牵扯——路摆在眼前,选择只在他自己。唯一需要记住的是,一旦选定,便再无后悔的余地。夏祁光胸口剧烈起伏,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咬紧牙关,压着颤音吐出自己的决意:他要为父亲报仇,要将这场血债一笔一笔清算,将所有令景王含恨而终的人逐一拉入深渊。
听见“报仇”二字,莫妄眸光稍稍一敛,这才缓缓将那层被刻意遮蔽的真相揭开。锁雀门那一夜,看似突如其来的截杀,其实自始至终不过是一场被安排好的屠戮。出手之人并非无名之辈,而是受朝廷之命,专门前来斩草除根。锁雀门里所谓的“守卫”多是死囚,他们的性命本就不值分文,用来掩盖阴谋再合适不过。莫妄轻描淡写地说起自己放火的一瞬,却是以烈焰将所有证据付之一炬——包括那些本应被严查的尸骸,和“夏祁光尚在人世”这一事实。火光冲天之时,密室暗格的秘密也被尘烟掩埋。从此以后,于外人而言,夏祁光已经死在那场劫难里,只剩下一个名字、一块牌位,以及一段将被人随时篡改的“忠奸评语”。
意识到自己得以苟活是建立在一场周密布局的假死之上,夏祁光心中翻涌的情绪变得更加复杂。他向莫妄郑重道谢,感谢她在生死关头将自己从烈火与刀光中硬生生拖出,感谢她用一场大火为他烧断旧日身份,让他能在黑暗中重新开始。然而莫妄却并未因这番感谢露出半分宽和,她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提起方才那一瞬夏祁光冲上前时眼中的杀意——那一剑若真落下,便是欺师灭祖,是对景王亲自求来的这段师徒缘分的背弃。念及他此刻仍沉浸在丧父之痛中,情理上尚可宽宥,莫妄不再多做追究,只冷冷开口,罚他下跪一个时辰,以此告诫他,无论心中有多少恨意,都不可被情绪蒙蔽双眼,乱了分寸。将葵在一旁听得心里暗暗拍手,觉得这位莫先生简直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魔王,出手从不留情。
只是将葵的窃喜还未来得及在心底多转几圈,便被莫妄不紧不慢地追加了一道责罚。他一向嘴碎又不安分,这些日子的牢骚与抱怨全落在莫妄耳中,自然难逃一顿记账。莫妄淡淡吩咐他去看守那一炉未曾停火的药,亲眼盯着每一味药材翻滚、熬煎,直到药渣烂成一团,不得有丝毫懈怠。将葵刚想喊冤,迎上的却是莫妄一记不疾不徐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仿佛在询问“你可真想再添一条罪责”。他只得灰头土脸地应下,心里对莫妄的畏惧又添了几分,却也在反复的劳作与忙乱中,把对生死的惊惶一点点消磨,重新站稳在这暗流汹涌的日常里。
跪在地上的夏祁光,膝下冰凉坚硬,额前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刺痛却让他反倒渐渐清醒下来。跪得越久,他愈发清晰地感到,父亲的影子正从记忆深处再度走近。那些往日看似漫不经心的叮嘱,此刻在寂静的屋内一字一句回响:在景王眼里,莫妄从来不是一个可以用常理去衡量的人。她像荒野里的一把刀,又像无人山谷中燃烧不熄的一点火,是怪才,是疯子,是死士,更是“蝉字号”兴衰的关键。这个组织之所以崛起于暗夜,是因为有她在,可若有一日走向毁灭,终究也会与她的名字紧紧相连。即便如此,景王仍曾郑重对夏祁光说过——在这世上,若要为他选一个真正可以托付生死的人,那个人必定是莫妄。
此刻,夏祁光垂眼看着自己因罚跪而微微颤抖的双膝,心中那一团散乱的怒火渐渐收拢成细细一缕。他忽然明白,父亲当年所说的“信任”,并不等同于温和,也不必与善良画上等号。真正值得托付的,不一定是会给他温暖怀抱的人,而是即便刀架在他颈边,也能目光稳定、算计清明,仍记得替他留一条生路的人。莫妄正是如此。她狠、她冷、她近乎残忍,却在最危险的时刻,替他烧断身后所有退路,也替他在黑夜深处撕开了一道缝隙。夏祁光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昏黄烛光与袅袅药烟,落在不远处那个背影笔直的女子身上,心中第一次真正坚定地承认——无论前路如何血雨腥风,他都必须紧紧抓住这道锋利而冰冷的光,因为那也是父亲拼尽心力为他留下的、最后的护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