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如豆,帷幔深垂,往日那一日的情景,仍旧在许多人的记忆里清晰如画。年轻的墨君宇单膝跪在殿心,甲胄未脱,眉宇之间带着风尘与决绝,将墨青川涉嫌投递叛国书信一事,毫不迟疑地呈报于太后面前。那时的他,以为自己奉的是公义之名,却不知自踏入这金碧辉煌的殿门起,便已卷入一盘远比疆场杀伐更为阴冷的棋局。
高坐凤榻之上的太后微微垂眸,目光穿过缭绕的香烟,缓缓落在他身上。她并未急着问案情,而是淡淡提醒,若想天下人信,你须先自信;若连自己都动摇,又何以让四方信服。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沉湖底,激起层层暗涌。墨君宇当时只觉得这是对自己忠诚与胆识的考验,却不懂那一席话背后,早已将他与墨家军一并推向难以回头的深渊。
太后曾言,当年选择将密折交于墨君宇,而不是交给名声清正、威望如日中天的墨青川,并非偶然。世间传言,青川镇的水清澈如镜,映照人心,她本是不信流言之人,直到亲眼见到墨青川:那双如寒星般清亮的眼眸,只是静静望着,便让她心中所有试探与怀疑无处遁形。也正因此,她宁愿启用墨家军中最为“污浊”的一支,不惜让这条浑浊之水流入宫中,也绝不容许那一泓清流直通京城,以免有一日清澈的目光也照向她所不愿被触及的阴影。
岁月翻覆,朝堂更迭,曾经的锦衣铁骑终成尘埃。许多年后,当墨君宇被押赴宫中,膝行于御阶之下时,他才隐约明白,当日那一跪,将自己的一生都押在了一场局中。此时的太后面上仍是和煦威仪,口中称赞墨青川的丰功伟绩,言辞间不吝恩宠,仿佛当年那场血雨腥风从未发生过。她柔声问墨青川,此番入宫,可有求请之事,金口一开,似乎世间万物皆可应允。
墨青川负手而立,身披旧日战袍洗铅华后的沉静,眼中却再无当年统领墨家军时的爽朗锋芒,只剩一汪深不可测的寂冷。他没有乘机索取权位,也未求封赏,只用近乎平静的语气开口:他要墨君宇的一条性命,要那面曾被污蔑、被践踏的墨家军军旗,再一次高悬于烈风之中。太后见他别无他求,反觉宽慰,仿佛这样的要求不过是战将旧日情怀,不足以撼动朝局,遂轻轻一笑,当场应下,将墨君宇的生死,毫不犹豫地交付于他之手。
步出沉闷冷寂的长乐宫时,殿外的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墨青川一眼便看见焦灼守在廊下的夏祁光,那少年衣冠整肃,虽年岁尚轻,却已隐隐有世子应有的端方与坚韧。他郑重其事地向这位久负盛名又满身尘土的青川将军行礼,礼数丝毫不减,仿佛在向昔日的战场英雄致敬。墨青川目光微动,抬手覆上他的头顶,动作近乎温柔,然后带着他,缓步走向墨君宇被囚禁的所在。
铁锁交错,门扉厚重,寒意透骨。却在即将推门之际,墨青川忽而收回了手,只让墨君宇躲在门外暗处,静静听着。门内的对话,将多年尘封的真相一点点剥开。墨君宇带着近乎自嘲的语气,说自己不过是一个被人随手丢弃的弃子,从来只是他人棋盘上可有可无的一枚棋子。那些年,他以为靠着立功、献策、报信,便能换得一点属于自己的位置,谁知到头来,得到的只是更深的利用与更沉的罪名。
当墨青川追问,他是否受人指使,要他亲手杀了景王时,空气陡然紧绷。墨君宇摇头否认,声线却不可抑制地颤抖,他说自己只收到了密信,信中言明景王已查到墨青莲的下落。那一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景王若不死,墨青莲便无生路,于是他甘愿替那封信的主人洒下鲜血,宁肯背负骂名,也要堵住所有通往真相的路。墨青川沉默不语,心中却早已猜出那“密信”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只是这答案在此刻显得格外冷酷无情。
他缓缓开口,给了墨君宇一个看似残存一线生机的选择:若今日真心悔过,愿将平生罪孽一一道来,或许仍可留你一命。这样的话语,像是为将沉溺深渊之人抛出的一根细线。墨君宇眼中闪过渺茫的希望,当即伏地长跪,额头重重叩在冰冷地砖上,连连称罪,坦承自己当年通敌叛国,诬陷墨青川,亲手断送了无数墨家军英烈的性命。他的声音嘶哑而急切,仿佛每说出一桩罪行,便能稍稍减轻胸口那块压得他无法喘息的巨石。
然而,听在墨青川耳中,这些远远不够。他早已不再相信这世间的忏悔可以轻易抵消血债,也不信墨君宇口中只是这一条罪孽。那柄陪伴他征战多年的利剑出鞘的瞬间,寒光一闪,决绝如霜。未及旁人反应,剑锋已带着凌厉之势刺向墨君宇的双眼,鲜血在狭窄昏暗的囚室内绽开,凝成一幅残酷又无可挽回的图景。墨君宇嘶吼声撕裂空气,仿佛要将所有悔恨与不甘一并咆哮出来。
墨青川却冷声斥责,目光比那剑锋更冷,更锋利。她质问他,凭什么还奢望被宽恕,那位曾一心疼爱他、为他遮风挡雨的兄长墨君山,又是如何死在他亲手编织的陷阱之中。那一句一句,像是用铁锤砸在早已千疮百孔的良知上,将他装作不知的往事生生揭开。墨君山的笑、墨君山的信任、墨君山最后绝望的眼神,全都化作利刃,反噬在墨君宇自己心口。至此,真相不再需要言明,每一个人都明白,这一剑刺瞎的,不仅是双眼,也是昔日情义与最后一丝侥幸的彻底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