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城市的灯光在雾气中变得柔软黯淡。姜暮坐在吧台一角,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静静摆在她面前。靳朝凑得很近,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呼吸,他偏着头,把额角悄悄靠近她,让她摸摸看自己有没有发烧。姜暮有些发愣,下意识抬手,指尖刚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他却突然像被烫到一样闪身躲开,嘴角却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仿佛刚刚那一刻只是他的小小恶作剧。吧台上,他特意为她调了一杯名为“moonlight”的特调咖啡,乳白色的泡沫和浅褐色的液体在杯中交叠成柔和的弧线,带着一点他独有的温柔与克制。
姜暮捧着杯子,喝了一口,不由自主想起小时候的味道,话题就顺着记忆滑落出来。她说起从前家里每到秋天就会买螃蟹,母亲忙着拆壳,她在一旁乱抢乱吃的画面。靳朝听着,静静看了她一眼,似乎也被扯回了那些遥远的旧时光,随口说家里冰箱里还有一盒螃蟹,刚好可以给她尝尝。姜暮没多想,就跟着他离开了咖啡店,坐上他的车,在昏黄的路灯间穿行。回到靳朝的家,灯光是暖色的,与外面空气中残留的寒意截然不同。靳朝卷起袖子,在狭长的开放式厨房里给她做饭,她则坐在一旁,又帮倒忙似的洗菜、递碗,时不时凑上去偷看他的动作。
她忽然心血来潮似的故意逗他,说自己以前谈过一个玩摇滚的男朋友,那人幼稚又疯狂,有一次还拉着她跑去深山老林里,对着一个结了冰的湖面大喊,要一起跳下去找自由。她说得活灵活现,语气里带着刻意放大的轻浮和不在乎。靳朝却越听越沉默,握着锅铲的手慢慢收紧,眉心不自觉拧在一块,脸上写满了压抑的怒气,仿佛一想到她可能被别人带去那样危险的地方,就莫名心慌。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三赖打来的电话,说要来陪靳朝一起过节,话说到一半,得知姜暮正在靳朝家里,他立刻识趣地改口,说自己还有事,连忙挂断,生怕打搅了某种不该被打搅的气氛。
饭菜上桌,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姜暮嚷嚷着要喝酒,说今天心情好,也说不清是为了重逢,还是为了这久违的安稳夜晚。靳朝沉默片刻,妥协着从酒柜里拿出了酒,却始终只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剥开螃蟹,动作细致又熟练,把蟹黄一点点挑出来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酒精渐渐上头,姜暮眼尾染上绯红,指尖支着下巴,看着他剥蟹的手,突然随口问起他为什么不多陪她喝一点。靳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轻地反问她:姜迎寒最近还好吗——那是她母亲的名字,也是他们两人共同的秘密,牵连着过去的一段守护与承诺。姜暮愣了一下,笑意稍微收敛,说妈妈现在很好,比以前好多了。她说起这些时,眼底的雾气被灯光照亮,是久远伤痕被轻轻触碰后泛起的温柔涟漪。
酒过几巡,姜暮终于有些醉了,情绪像被放大十倍的音量,不再受理性控制。她半分认真半分撒娇地“兴师问罪”,说靳朝瞒了她这么多年,自作主张把她推远,害她一直蒙在鼓里。她歪在沙发角落里,借着醉意嚷嚷要跟他断绝“兄妹关系”,说什么从今以后不想再当他名义上的妹妹,只想当一个不需要设防的陌生人。她话语夸张又混乱,却透着这么多年积压的委屈。靳朝看着她,既无奈又心疼,只是任由她胡闹,没急着反驳,也没用任何严厉的言语去责备她。她抱着抱枕,低声诉苦,说自己现在不过是个实习生,工资低得可怜,又要负担房租,一个月下来所剩无几,连正经吃饭都快吃不起了。
靳朝听到这里,下意识以为她是鼓起勇气向他开口借钱,刚想说当然没问题,却被她接下来的话噎住。姜暮眯着眼笑,说钱暂时还勉强够用,但房租确实太贵,她想借的是——住处。她提议干脆在他家借住一阵,省点房租,也好节省通勤时间。靳朝脸色猛地一僵,立刻拒绝,说这样不合适。姜暮却一点也不打退堂鼓,直接开启撒娇模式,拽着他的袖子不放,半抱怨半耍赖——说从小到大,他什么都迁就她,凭什么长大了就开始跟她讲分寸讲距离。她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声音黏稠得像打翻的蜂蜜,缠得人心都乱了。靳朝看着她,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那时他刚经历车祸,双腿一度失去知觉,只能坐在轮椅上和三赖聊天。他说起姜暮年幼时那副瘦小的模样,说她早产,体质差,是他捧在手掌心一点点护大的,舍不得让她吃哪怕一点点苦。那时候,他暗暗发誓要做她坚实的依靠,而不是拖累她人生的枷锁。如今,再让她在自己有可能反复的病体旁边受苦,他觉得自己就成了那个最混账的人。
夜深风冷,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上高楼边缘。灯光关掉了一半,只剩下客厅里柔和的光圈,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姜暮坐在窗边,抱着膝盖看着高处的圆月,一言不发,酒意似乎稍稍褪去了一点。靳朝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轻声问她:是不是在她回曼市的时候,靳强无论如何都不肯提起他的联系方式。姜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是他们共同的缝隙,一段被成年人刻意剪断的连接。靳朝仰头望向月亮,喃喃地说:“朝为日,暮为月,日月交替,不复相见。”语气轻得像叹息,可每一个字都带着锥心的隐痛,宛如这些年来他们分分合合的注脚。
话音刚落,姜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眸里打转。她突然从背后用力抱住靳朝,把脸埋在他肩胛间,声音发颤地问他,那些年他说要等她长大,究竟还算不算数。她说,现在她已经二十六岁了,不是当年那个躲在他身后只会哭的小孩。她可以对自己的感情负责,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也不想再被任何人替她决定什么应该,什么不该。她问他,他们之间究竟是被迫的陌生人,还是有权选择彼此的成年恋人。她的语气固执又真诚,像是在把多年没说出口的心事一次性掀开,任凭风吹雨打。
靳朝缓缓转过身,对上她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姜暮没有给他退路,逼着他直面自己的心,她盯着他,看不见丝毫逃避。她问他,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嫁给别人,穿着婚纱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他是不是甘心,只用一个“兄长”的身份,在人群中远远看她一眼。靳朝没有立刻回答,喉结微微滚动,眼里藏着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姜暮却平静下来,反倒笑了一下,说自己向来不是那种会把所有后果都算得清清楚楚的人,她只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路走到哪一步再做哪一步的决定。她终于坦白,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他,兜兜转转,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喜欢也好,心动也罢,最后她发现自己真正放不下的,仍然只有他。
靳朝的心乱成一团,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只是不敢面对那一切会带来的冲击。他害怕她将来会后悔,害怕自己的身体拖累她,害怕那些旁人的目光和世俗的审判。姜暮看他久久不语,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来,终究还是没再多说,缓缓松开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的一瞬间,靳朝终于崩溃般冲了过去,几乎是狼狈地挤进电梯间,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一把将她紧紧抱住。他呼吸急促,像是压抑了太久,眼中所有的克制和理智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低头吻上她的唇,带着疯狂的决心和迟到多年的回应,那一吻漫长又炽烈,把所有犹豫都焚烧殆尽。
重逢,不再只是停留于情绪的爆发,现实问题仍旧悬在两人头顶。几天后,靳朝把自己的最新身体报告发给姜暮,厚厚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专业术语和数据。他让她好好看看,想清楚再做决定。他说这些话时格外严肃,语气里是难以掩饰的矛盾——既期待她留下,又小心翼翼地提醒她,他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未来可能要面临漫长的康复、复查,也许还有无法预料的风险。他不舍得她陪他吃苦,但也不忍亲手推开她。姜暮拿着报告,心里五味杂陈,她意识到,选择他,不只是选择爱情,更是选择一种充满未知的生活形态。
为了不被情绪裹挟,她去找了茱莉亚医生咨询。茱莉亚医生是他们共同信任的专业人士,耐心翻看了靳朝的病例和检查结果,坦率地说,康复过程会漫长而缓慢,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自律,任何乐观都必须建立在长期坚持的基础上。但她也没有一味渲染恐惧,而是指出仍然存在希望,只是这条路不轻松。姜暮听着这些中肯又冷静的话,心底却反而一点点踏实下来——她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她是清醒而完整地看见未来,然后仍然选择留在原地的人。与此同时,工作上的任务也没有停下,顾智杰找她说,需要她陪同接待一批外省来访的同行,带他们参观研究所和附属设施。
那天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参观结束后,夕阳刚刚落下,研究所大厅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反射在玻璃幕墙上,像一片温柔的星海。姜暮正准备和顾智杰一起回实验区,却在大厅中央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靳朝正站在那儿,安静地等她。他穿得比平时正式一些,整个人融入环境,又格外扎眼。气氛微妙起来,她只得硬着头皮向顾智杰介绍,说这是她“一周前的前男友”,刻意强调时间,仿佛在向某种无形的秩序说明缘由。顾智杰略微一顿,很快礼貌地伸手,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姜暮的“半个同事”,语气平和,却在无形中划出身份边界。靳朝嘴角带笑,眼底却明显带着醋意,叫人一眼就能察觉他对这个“半个同事”的警惕。
几句话过后,相顾而立的三人关系变得有些微妙。顾智杰很懂分寸,很快找了个借口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姜暮和靳朝之间,又一次落入那种若即若离的暧昧拉扯:既像久别重逢的恋人,又像随时可能被现实拆散的旧识。她带他上楼参观天文台,那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之一,也是她工作中最珍视的一方小天地。穹顶缓缓打开,巨大的天文望远镜静静矗立,仿佛一只沉默专注的眼睛。靳朝站在一侧,看着姜暮边操作边解释,忽然问她:最近是不是很忙,忙到连好好吃顿饭都成了奢侈。姜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又认真。
她反问他,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有一个爱打游戏又爱在外面招蜂惹蝶的未婚夫,整天不靠谱地混日子,她应该怎么办。她的问题听起来像玩笑,却藏着锋利的试探。靳朝一愣,随即不假思索地说,如果是那样的人,他会想办法在她结婚之前,让她心甘情愿地把那男人踹掉——不是替她做决定,而是让她看清那个人不配。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眼神却像在悄悄表态:只要是对她不好的选择,他都绝不会坐视不理。姜暮认真地看了他很久,突然又问起那份身体报告。她问,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因为那份报告而退缩了呢,如果她真的被未来那些可能的风险吓得停下脚步,他是不是就会松一口气,承认他本来也希望她放弃。
这一次,慌乱的人变成了靳朝。他一向冷静克制,却在她的问题面前显得手足无措。他害怕听到她说后悔,也害怕她为了证明勇敢而勉强自己。他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姜暮看透了他的矛盾,不再追问,只是拉着他走到天文台的一处观测位,指向遥远的天际。那一刻,天空并不完全黑,有一抹浅蓝还未褪尽,远处的云层边缘被残余的日光勾勒出柔软的线条,月亮已经升起,静静挂在另一侧星空里。日光未尽,月色已明,天幕上罕见地出现了“日月同辉”的景象。她让他仔细看,说这就是她要给他的答案。
她转头看向他,目光明亮而坚定,缓缓重复他曾说过的话——“朝为日,暮为月”。过去,日落月升,是分别,是“日月交替,不复相见”,他们被迫在轮换中远离彼此。而此刻的天空,日与月共存,仿佛打破了天体运行的常规。姜暮轻声说,如果“朝”为他的名字,“暮”为她自己,那么她希望的,不是你升我落、你来我去,而是日月同辉。她说,朝为日,暮为月,日月同辉,朝朝暮暮,永不分离。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落在心尖,像一种庄重的誓言——她不是不知道前路的艰难,她不是没读过那份冰冷的身体报告,她只是在看清了一切之后,仍旧选择和他站在同一片天空下,相互照亮,不问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