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空被晚霞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江边的风吹得树影轻晃。靳朝哭着,一下一下收紧怀抱,把姜暮牢牢圈在怀里,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不敢再放手。姜暮没有推开他,只抬头和他一起看着远处被夕阳镀亮的天际线。黄昏像一层薄纱笼罩在两人之间,过去那些沉重的日子、那些无言的疼痛,似乎都在这片光晕里慢慢被拉远。他们谁都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一起,听风、听人群远处若有若无的喧闹,让心里的情绪在这一刻悄然沉淀下来。
夜色渐渐铺开的时候,姜暮突然提起同事聚会,说早就答应过要带他去露个脸。靳朝擦干眼泪,笑得还有点不好意思,却没有拒绝。他陪她去了,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听她同事起哄,又被人轮番打量——有好奇、有羡慕,也有那种“终于见到传说中的男朋友”的暧昧打量。酒过几巡,有人干脆大胆地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笑声起起落落。姜暮没有说话,只侧头看向靳朝。靳朝握住她的手,语气认真得不像玩笑,说会争取早点,把这件事提上日程。那一瞬间,喧闹的包厢里只剩下她掌心的温度和他笃定的眼神。
散场时,外面突然下起了雨,霓虹灯在雨幕里化成一片模糊的色彩。众人匆忙打车离开,空气里全是湿润的热气和酒味。靳朝看了看天,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整个盖在姜暮的头顶和肩上,温声催她快走。雨点砸在他单薄的衬衫上,很快就透了,冰凉的水顺着衣角往下滴。他一路护着姜暮,从街口到小区,从台阶到电梯门口,哪里地滑哪里难走,他就挡在前面,硬生生地把她隔在风雨之外。等两人进了屋,姜暮从大衣里钻出来,才发现自己身上一滴雨都没沾到,而靳朝却像是刚被雨水浸泡过一遍,湿得彻底。
她让他先去浴室擦干换衣服,自己则随手开了客厅的灯。柔和的灯光下,她注意到展柜里多了个东西——一整座航天火箭乐高模型,白色和银灰色交错,细节精致得近乎苛刻。姜暮愣了愣,走近了仔细看,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火箭的尾部零件。靳朝洗完出来,见她盯着那火箭看,便笑着说,这是他拼了两次、花了很长时间的“宝贝”。第一次是住院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每天在轮椅、吃药和治疗之间来回折腾,被各种冷冰冰的仪器包围,觉得日子漫长得看不到尽头。那时候,他就一块块拼这个火箭,照着说明书,反复地装、拆,又再重新装,把全部的注意力和力气都挤进那些细小的零件。
那段时间,病房外是日升日落,病房里是他和乐高零件的世界。医生进来例行问诊,护士提醒按时吃药,窗户外偶尔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而在这一切之下,他指尖捏着一块块积木,仿佛在拼一个和现实截然不同的未来——一个可以重新站起来、走出去、甚至再次去追梦的未来。火箭一点一点成型,高度从病床边缘慢慢超过床头柜,像在暗示着某种即将起飞的可能。后来因为搬运的问题,火箭在运输途中散了架,他不得不在出院后又重新拼一次。这一次,他没有了说明书,只凭记忆和一点一点摸索,又花了很久。每拼好一节,他都像是在跟曾经的自己握手,提醒自己那段艰难的时光并不是白熬的。
姜暮听着,眼眶有点发酸。她伸手扶住那座火箭,轻声说,很遗憾那段日子她没能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拼。言语间带着愧疚,仿佛错过的是一整个和他共同抵抗黑暗的机会。靳朝却没有责怪的意思,他轻轻拥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让气氛从沉重慢慢转向柔软。可就在这份温柔里,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在她耳边低声问:“托马斯是谁?”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试探和在意。姜暮愣了一下,半笑半叹地解释,说托马斯是他们系鼎鼎有名的大才子,澳法混血,是她曾经众多追求者之一,名字听起来浪漫,实际上不过是青春期的一个热闹注脚。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格外坦然,像是在翻阅一本已经读完的旧书,里面的心动和迷茫都已经变成轻描淡写的往事。靳朝听完,没再追问,只是在心里默默消化这个信息。过去的追求者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愿意站在他家的客厅里,和他一起面对未来。于是,当姜暮提起要搬过来和他一起住时,他没有拒绝,只是笑着说同意,但今晚不行,像是在给彼此一点缓冲和仪式感。可话一出口,下逐客令的意味又让他舍不得,她转身要走,他下意识拉住她,眼神纠结,既想珍惜那一点“慢下来”的节奏,又不愿意浪费已经握在手里的亲密时光。
最终,是姜暮打破了那层小心翼翼的克制。她忽然用力一推,把靳朝按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动作干脆得像是完成一场蓄谋已久的决定。靳朝仰躺在沙发上,愣了半秒,喉结微微滚动,低声问她是不是已经想清楚了。姜暮看着他,眼神亮得惊人,带着成年人的笃定,也带着一点久违的率性,说自己早就不是小孩子了。那句话像是给过去所有犹豫和退缩画上句号。沙发不宽,灯光不亮,彼此的呼吸、心跳、温度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夜色缓缓推移,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而客厅里只剩下交叠的影子和压抑又失控的轻喘。
事后,房间里一片安静。姜暮背靠着沙发扶手,脸颊烧得通红,手指不知所措地揪着衣角,连看他一眼都觉得羞得慌。她侧过头去,像只被逗到炸毛的小动物,既想躲、又舍不得真的远离。靳朝看她那副样子,胸口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在她扭开视线的那一刻主动追上去,再次落下一串温柔的吻。那些吻不再像刚才那么急迫,反而带着安抚的意味,仿佛在告诉她,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他认认真真选择的开始。夜色深到极处,雨停了,窗外只剩零散的路灯光,而两个人沉沉睡在同一张床上,呼吸慢慢合拍。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点冷白色。天刚蒙蒙亮,靳朝就悄悄起床,尽量不吵醒枕边人。他换好衣服,拎着环保袋去了附近的菜市场。摊位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是混着菜叶清味、泥土和豆浆油条的香气。他站在各个摊位前挑选食材,认真到连一颗葱的粗细都要对比好久。老板娘笑他讲究,他只说家里有人等着吃。另一边,姜暮还窝在床上,带着昨夜余温,脑子里断断续续地浮现出昨晚那些画面,不免脸上又发热。她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笑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起床穿衣服。
当她推开卧室门时,客厅已经被整理得干干净净,餐桌上摆着简简单单却很用心的早餐:煎得金黄的鸡蛋、切得整齐的吐司、热气腾腾的粥,还有一杯刚冲好的牛奶。空碗边上还放着一只沾了点面糊的小勺子,显然是有人笨拙实验的痕迹。她站在桌边,鼻尖微酸,却又被这份笨拙的认真逗笑。稍后,她去了复健室,只见靳朝正咬紧牙关,扶着器械一点一点挪步训练,额头冒着细汗,背部绷得笔直。他每迈出一步,都是在和曾经的伤痛对峙,步子不算稳,却每一下都坚定。
姜暮靠在门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那种心疼和骄傲交织的感觉,让她不忍打扰,又不想就这么站在远处。最终,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把额头贴在他的后背上。汗水的味道混着洗衣液的清香,让她忽然意识到,这具身体承受过多少她没能亲眼目睹的绝望。靳朝停下动作,没有回头,低声问她什么时候搬家,语气平静,却像是在为两人的未来做一个具体的安排。姜暮说,她那边房租还没到期,按合同也得再住一阵子。靳朝没多说,直接掏出手机,把三万块转给她,说当提前解约和搬家费用,然后一句话不多,吩咐助理兼司机温柯抽时间帮她搬家。
嘟囔着讨厌收拾东西是她从小的习惯,换季都能拖到天气变了再说。她以为靳朝只是在嘴上答应,没想到他当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到了搬家的那天,他不但亲自过去,还坚持要帮她整理房间。书、衣服、小玩意儿一堆一堆堆在地上,他居然一点不嫌麻烦,蹲在地上有条不紊地整理,把易碎品单独打包,把重要文件单独拿出来放好。温柯在旁边替他搬重物,他则像在对待一件既珍贵又脆弱的艺术品般对待这些生活碎片。姜暮看着他忙里忙外,心里既过意不去,又暗暗享受这种被“惯着”的感觉。
闲下来时,她好奇地问他,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看起来不像同龄人那样朝九晚五。他于是就一边折衣服一边简单讲起自己的经历。原来,一开始他是去了北京的一家厂子,从基层做起,从车间学到办公室,从做零部件的技术员做到了可以开会发言、被人征询意见的核心骨干。后来他对机械和交通衔接的兴趣越来越浓,就去了汽车工程学院搞技术工程创新,跟一群学术派、技术派的专家一起头脑风暴,做项目、写方案,把一个个看似天马行空的设想变成能在地面跑起来的东西。
再后来,他又觉得单纯待在体制里太束缚,就开了一家咖啡厅,把自己从传统意义上的“固定岗位”里抽离出来,以自由人的身份和各个单位保持合作关系,以顾问形式参与项目,按月拿顾问费,但几乎每个月都要出差。也正因为他频繁往返各地,在身体出事以后,学院特意给他配了助理温柯,让他重点负责出差时跑现场、盯项目,他自己则尽量减少高强度奔波,改在相对稳定的环境里处理决策和技术难题。这些经历被他讲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顺着路往前走,实际上每一步都伴随着风险和抉择。
收拾到衣柜那一块时,气氛突然轻松起来。靳朝从箱子里拿起一条布料,摸在手里琢磨了半天,以为是条款式奇怪的围巾,还好心提醒她这种花色挺难搭衣服的。姜暮一看差点被笑死——那哪是什么围巾,分明是她的一条抹胸裙。他一本正经地举在半空中打量,努力想象这东西围在脖子上的样子,一边怪笑着说自己实在想象不出来她穿上是什么效果,要不要现在试给他看。姜暮被他逗得又好气又害羞,猛地把他连人带轮椅一块推出房间,关门时还不忘重重叹气,暗骂他一点正经都没有。
把他“赶”出房间后,她开始自己翻那些多年没仔细整理过的盒子。旧照片零零散散地躺在纸盒里,边角有些发黄,却承载了许多被遗忘的瞬间。靳朝在客厅等得无聊,还是忍不住敲门问能不能帮忙,她最后只好破例让他进来。一进门,他就看到床上和桌上铺满了照片,有她学生时代穿校服的样子,有和同学出游时在海边大笑的瞬间,还有几张角落边不经意出现的他——竞技台上戴着拳击手套的身影,汗水顺着下巴滑落的那一刻,被某个刚好按下快门的人定格下来。
在一个更小的盒子里,靳朝翻到自己当年打比赛时用的拳击绷带,绷带边缘磨损得厉害,布料已经有点发硬,上面隐约还能看到褪色的汗渍和旧血痕。那是他从前站在拳台上的证据,也是一段早已远去却极其炽烈的青春。旁边静静躺着几张卷子,是他曾经替姜暮做的数学题,纸张上满满当当的解题步骤和批注,字体端正而用力,像是在替她抵挡所有难题。那些纸本来已经可以扔掉,可她却一直留到了现在,并且跟照片、小纪念物放在一起,说明这不只是作业,更是一段她心里舍不得丢掉的记忆。
整理到一半,姜暮终于磨磨蹭蹭地换上那条被认错成围巾的抹胸裙,站在门口叫了他一声。靳朝回头,整个人明显愣住,目光顺着她的肩线一路往下,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问她一般在什么场合才会穿这件衣服。姜暮抱臂站着,嘴角带着一点顽皮,说遇到帅哥的时候就会穿。那句话像一颗火星落进干燥的心脏里,他再也装不下去那一点绅士般的克制,直接让温柯先去楼下等,匆匆把人打发走,然后伸手把姜暮拉到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回,不再是情绪失控,而是心照不宣的默契。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抹胸裙的布料勾勒出她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柔软又真实。她没有再推开他,只是轻轻抓住他的衣襟,站在他与轮椅之间的狭小空隙里,感受他呼吸的急促和指尖的温度。许多旧日的心动、遗憾、错过,在这一吻里终于找到了出口。
忙完搬家的琐事后,靳朝特意牵着姜暮的手,带她去了那家咖啡厅。门口挂着简洁却别具意味的店牌,屋内是昏黄暖灯和木质桌椅的搭配,墙上有他亲自挑选的装饰画,还有一整面黑板墙写着每日菜单和零碎的生活感悟。店员一见到他就条件反射地叫“靳哥”,看到他牵着姜暮,又迅速改口,笑着喊“老板娘好”,语气里带着半开玩笑半真心的祝福。姜暮被叫得一脸不好意思,却又止不住地笑,忍不住伸手轻拍靳朝的手臂,埋怨他事先不打招呼。
坐下来之后,他慢慢告诉她,这家咖啡厅当初就是为了她开的。选址、装修、布局、店名,他每一项都亲自参与,甚至连店里的音乐歌单都有她当年随口提过的偏好影子。刚开始的两年,他并不擅长经营,走了不少弯路,从选品到定价再到宣传,全是边做边学。账本上的数字一度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选择,可每次想起姜暮说过的话——“有些路本来就要试了才知道适不适合,坚持错了也是一种答案”——他就咬牙扛了下来。他说自己不是天才,也不觉得自己聪明到可以一击即中,他只是个老实人,觉得冤枉路走得多了,总能摸索出一条对的路,于是就这么一路坚持过来,走到了现在。
如今,咖啡厅不再亏钱,顾问工作也重回正轨,身体在复健中稳步向好。更重要的是,他身边终于有了一个愿意一起看黄昏、一起吃早餐、一起收拾杂乱房间的人。姜暮在这家以她为蓝本打造的空间里走了一圈,触摸过桌角、翻过菜单、闻过咖啡香,心里那种“迟到的参与感”一点一点被填满。她知道,眼前这一切,无论是火箭乐高,还是复健室里的汗水,抑或是咖啡厅的灯火,都是他们共同生活的延伸——过去错过的,未来可以慢慢补回来。她牵紧了他的手,像是给出一个无声的承诺:这一次,她不会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