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柯第一次将车开到小区门口时,顺口问了一句:“孩子多大了?”姜暮愣在座位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差点以为自己听错。温柯见她神色茫然,便笑着解释,说是前阵子在一个饭局上听靳朝随口提过,说他老婆孩子都在国外,小孩儿又懒又赖床,还挑食得要命,听得在场一群人忍不住起哄。姜暮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她拿出手机,直接给靳朝发微信,问他到底在外面乱讲些什么,人都“成家立业”了她怎么不知道。消息发出去很久,屏幕一直静悄悄的,直到很晚才弹出一行字——靳朝说他在忙,晚点再聊。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又灭下去,姜暮一个人躺在靳朝的床上,闻着枕头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心里乱成一团:他在忙什么?跟谁在一起?为什么要编出一个“老婆孩子在国外”的故事?
夜深得连窗外的车声都稀少了,房门被轻轻推开时,姜暮正侧身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头发。靳朝一身寒气地走进来,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笑着说要哄哄她。姜暮心里委屈,又气又害羞,刷地一下把被子往上一拽,把脸和表情一起埋了进去,只露出一个绷得紧紧的后脑勺给他看。她闷声跟他讲,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说话没那么油嘴滑舌,也不会动不动就哄人。靳朝坐在床边,耐心掀开一点点被角,目光温柔得近乎宠溺,慢悠悠回她一句:“以前的你啊,价值观还没形成。”简单一句话,既是调侃,又像是在把过去那段时间轻轻翻过去,重新标注了一个更适合他们现在的注脚。
几天后,姜暮带着刚办好的入职材料去了学校。她在楼下给靳朝发消息,对方一直没回,索性直接上楼去找。走到系楼走廊拐角,她远远就看见一间教室门口围着几个学弟学妹,靳朝正站在中间,用粉笔在移动白板上写公式,语速不快,却句句清晰,偶尔还会插两句笑话,逗得那群人不时笑出声。姜暮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那一刻,她突然有点陌生地意识到——她认识的那个曾经在赛道上拼命的男孩,现在也能很自然地站在讲台边,和一群学生讨论问题,像是换了一张人生的地图。靳朝抬头,视线扫过门口,见到她的瞬间明显一愣,接着就顾不上继续讲,匆匆交代了几句,便追了出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气喘未匀地在她面前停下,问她怎么突然跑来了。姜暮神采飞扬地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说她已经正式入职研究所,特地来跟他报喜。两个人站在楼梯口,低声说着彼此的近况,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从南京聊到曼市,不知不觉,距离越靠越近。正说着,一群刚刚下课的学弟学妹拐过来,正好撞见两人面对面站在一起,神态自然亲密。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下,那些年轻的目光带着好奇和八卦停在他们身上。靳朝倒是大方,大大方方地伸手拉住姜暮的手,对大家介绍:“这是我女朋友。”一句话落下,姜暮能感觉到自己耳根迅速发烫,但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却稳稳的,像是被人郑重地安放在了他的人生当中。
晚上,靳朝说要庆祝她入职,特意订了一个饭局。两人走到饭店门口时,停车场却闹得不可开交。温柯正和一个大姐因为倒车问题争执不下,双方你一句我一句,说到激动处,大姐手里的车钥匙都差点甩出去。姜暮刚想上前劝两句,靳朝却已经快步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顺势把话题接了过去,态度诚恳地提出帮大姐把车倒进去:“您放心,我来停,肯定不蹭不碰。”说得既谦和又笃定,连刚刚气势汹汹的大姐也被他安抚下来,把钥匙递给了他。
然而,坐到驾驶座上那一刻,靳朝的手指却微微一颤。车祸之后,他几乎再没真正摸过方向盘。仪表盘的灯光亮起,仿佛把他一下子拖回那个有刹车印、玻璃碎片和刺耳警报声的夜晚。脑海里闪现出出事的瞬间,仿佛再眨眼就能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后面有车排队,喇叭一声接一声催促不止,越来越烦躁,催得人心里发慌。姜暮站在不远处,看着车里那道略显僵硬的侧脸,指节紧握方向盘,连眼睫毛都不自然地颤抖。她没出声,只是在原地静静等着,像是用无声的陪伴给他撑起一个小小的空间。
靳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视线聚焦在后视镜上,强迫自己忽略耳边的噪声。他对自己一寸寸地下指令:挂挡,转向,轻踩油门,慢慢倒车。那不是一次简单的停车,而是一次对过往阴影的正面迎击。车缓慢地向后挪动,每一厘米都伴着他心跳的起伏,他甚至能清晰听到方向盘转动发出的轻微摩擦声。最终车身稳稳贴近白线,被准确地停入车位中。他熄火,下车,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帮别人倒了个车。只有姜暮知道,他刚刚完成的,并不是一场普通的“倒车”,而是一次耗尽勇气的自我突破。
进了包间,姜暮才发现,原来今晚的饭局并不只是简单的庆祝,还有三赖和金疯子——那一群曾经陪靳朝一起在赛道上、在万记饭馆里折腾过来的兄弟们。包间里瞬间热闹起来,大家一见面就互相拍肩膀、打趣,像是把时间从前几年粗暴地拉到了眼前。等他们聊得正起劲时,靳朝才推门进来。他身上的冷气还没散,却先用目光把每个人扫了一圈,那一瞬间,笑容从脸部轮廓的某处一下子溢出来,显得真切而轻松。
点菜的时候,金疯子想给姜暮倒酒,被靳朝拦了下来:“她不喝,我也不喝。”口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什么原则。金疯子哼了一声,说自从靳朝出事之后,他就离开了万记,不再做那个三天两头跟着他们熬夜的伙计。他说自己这几年一直很内疚,当时没有察觉到铁公鸡的情绪有问题,要是他警觉一点,也许后面的事会不一样。靳朝却笑着拍拍他的肩,说活着就行,其他的早就翻篇。三赖接过话茬,告诉姜暮,当年多亏金疯子身板结实,才能跟他一起照顾靳朝,否则他们哪撑得过那些最难熬的日子。
酒过半巡,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回那些旧事。金疯子开始吐槽靳朝,说他那时候身体刚刚好一点,就死活要报名自考,还拉着他一块儿啃书本、背公式。三赖在一旁乐得直拍桌子,说金疯子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不是靳朝拉他一把,他现在哪可能是个坦坦荡荡的本科生。金疯子倒也不否认,挠挠头,笑得很满足地说,现在跟在靳朝后头做个技术员,生活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体面,就是差个媳妇儿。姜暮又问起三赖,如今怎样,他自豪地从口袋里掏出印有自己名字的名片,说自己现在承包了厂里的食堂,生意不错,人也忙得团团转。
看着这些人,她突然有一种十分强烈的感慨:原来这么久没见,大家都长大了,也变了很多,可又好像都没变。仍旧会因为一盘炒菜、一句脏话笑成一团,仍旧能把沉重的过去说成轻描淡写的笑谈。靳朝跟他们在一起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没了平日里不自觉的克制和沉稳,像把那几年堆积的压力暂时卸了下来,只做回那个骑着摩托横冲直撞、在赛道上拼命的年轻人。那种轻松惬意,是只有在这几个老友面前才会出现的状态。
桌上烟盒在几次递来递去之间,没再被打开。三赖瞅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你最近怎么不抽了?戒了吗?”话里带着不相信。靳朝只是淡淡笑了笑,说也算戒了吧。三赖眼神一闪,笑嘻嘻地凑过来打趣:“哟,这不是在备孕吧?打算给未来小孩儿攒点健康指数?”靳朝没有直接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姜暮,嘴角的笑意从头到尾没停过。三赖干脆追问他到了哪一步,是不是已经有要紧的打算。靳朝抿了口饮料,慢慢说:“我想结婚了。”那句话说得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经过漫长犹豫之后的笃定。
相比之下,姜暮对“结婚”这两个字的感受要复杂得多。她仍然对靳朝曾经的“断联”耿耿于怀。那几年里,几乎每一个假期,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回到曼市,只为看他一眼。每次临走前,她都暗暗对自己发誓:到此为止了,再也不要这么不体面地来找他,再也不要心甘情愿掉进同一个坑里。但每次假期一近,她还是会提早订好机票,托运行李,然后拖着行李箱往他所在的城市奔去。她恨自己的不争气,也怨他的悄无声息,可偏偏每次见面,他只要稍稍低头看她一眼,很多怒气就被轻易化解。
她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机场丢了电脑包。那是个阴天,她抱着电脑包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结果登机前才发现东西不见了。包里有很多资料,更重要的是挂在拉链上的那个钥匙扣——那是靳朝送给她的,上面有他们共同的小秘密。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拎着行李箱在一片嘈杂的广播声和人流之间来回奔跑,一遍又一遍询问工作人员,声音发抖得连自己都听不下去。最后还是一个清洁工阿姨推着垃圾车走过来,问她是不是丢了包,从车后面递出那个熟悉的电脑包时,她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连谢谢都说得断断续续。
等她狼狈地拎着包回到大厅,靳朝已经赶到了。他不问缘由,先用力把她搂进怀里,让她的哭声彻底埋在自己胸前。等她哭得差不多了,他才一遍遍跟她道歉,说是自己不好,让她一个人跑这么远,又没照顾好情绪。姜暮抽噎着,带着委屈要他补偿。靳朝低头看着她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突然伸手一揽,把她整个人抱到自己腿上坐着,在那样人来人往的机场角落里一点也不顾忌,将她的脸捧起来认真亲。刚亲没几下,林岁拖着行李箱远远走来,正好撞见这一幕,场面一度有些尴尬,也让那次“补偿”成了他们至今偶尔还会提起的笑话。
后来,他们一起去的那间屋子,是公司分给靳朝的宿舍。那时天色已晚,林岁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靳朝就进了厨房,随手翻出冰箱里的剩饭和鸡蛋,三下五除二炒了一盘蛋炒饭给他垫肚子。林岁一边吃,一边说自己马上还要赶路,很快就走。那套房子平常是靳朝住,林岁出差经过南京,偶尔也会来借住一两晚。起初,他并不明白为什么靳朝伤还没完全好,就那么急着回南京,甚至连康复计划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直到他后来亲眼看见姜暮,才明白这座城市对靳朝意味着什么。伤筋动骨之后,靳朝没有选择退回舒适区,而是继续拾起学业,根据林岁的提议,他还答应帮忙带赛车俱乐部的新一代年轻车手,甚至干脆成了俱乐部的合伙人之一。于是频繁的出差就成了家常便饭,南京变成据点,而赛道依旧是他的另一个战场。
林岁并不满足于让他只是“带新人”。他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更大的念头:让靳朝重新回到赛道中心,替俱乐部出战。等到茱莉亚医生从国外发来详细的康复报告,确认靳朝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可以承受高强度的训练和比赛时,他更是按捺不住。那天吃饭时,他在桌下踢了一下靳朝,对他半真半假地说:“你别装了,你那身体情况我比你还清楚,现在是时候回来了吧?”姜暮坐在一旁,听见“回俱乐部”“开车”这些字眼,指尖不由得收紧。但当靳朝看向她,眼里带着一丝询问时,她却主动伸手握紧了他的手,笑着对他点了点头。那一个小小的点头,是她对他六年坚守的最好回应,也是对这个危险又炽热的梦想的默许。
晚上,浴室里雾气氤氲。靳朝懒散地泡在浴缸里,闭目养神,一副格外放松的样子。姜暮站在门口,偷偷举起手机,对准他湿漉漉的头发、微露的锁骨和水面下若隐若现的线条,咔嚓几声拍下几张不太正经的“艳照”,满意地收进相册,仿佛掌握了某种可以随时拿出来“威胁”的筹码。她坐到浴缸旁边的小凳子上,支着下巴,突然认真起来,问他这六年在国外治疗的时候,都跟谁在一起,是不是身边有女人照顾。那段时间对她来说是一大块空白,空白得足以容纳无数想象,而她最怕的,正是自己被轻易替代的可能。
靳朝睁开眼,水汽在他睫毛上凝成一层细微的雾。他慢慢往她那边靠了一点,声音很轻,却清晰:“没有女人。”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华丽的解释,也没有辩解式的细节描摹。他只是像陈述事实一样说出这句话,好像一切复杂的情绪都被压缩在这短短的回应里,由她自己去体会和判断。姜暮却觉得,他一定有隐瞒,嘴上不说,眼睛里多少有点不老实。她半真半假地质问,一边又把那几张照片锁进密码相册,仿佛这点小小的“把柄”能替自己弥补出席不了的那六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靳朝和林岁就一起出门去买菜。两个人一身风衣,走在小区道路上,步伐带风,看着就像去走秀的模特而不是去菜场的普通市民。等到了菜市场口,这种“酷帅”劲儿立刻在一阵阵吆喝声和菜叶泥水中被冲刷得七零八落。早起的大妈们拎着购物袋在人堆里穿梭,喊价、挑菜、砍价,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林岁刚还算优雅,下一秒就被几位大妈灵活地从中间分割开来,转眼和靳朝挤散,人影都找不见。等他好不容易挤过去,看到的就是靳朝一手拿清单、一手挑菜,忙得不亦乐乎的样子。
菜市场的摊位前,靳朝认真地挑着新鲜蔬菜,又买了肉、鸡蛋、虾,几乎把一整天的伙食和营养搭配都考虑在内。最后结账的时候,塑料袋堆成小山,全部很自然地被他推给了林岁,让他双手各拎几大袋,活像个被差遣来的搬运工。林岁一边跟着他往回走,一边忍不住抱怨,说这哪里是来买早饭,分明是来进货的。看着他这股一丝不苟的状态,再想到昨晚饭桌上那句“我想结婚了”,林岁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忍不住停下脚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真打算娶暮暮吧?”
这句话在清晨略显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醒目。靳朝没马上回答,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些新鲜的菜肉,仿佛那不单只是一顿饭的份量,而是一种未来生活的雏形。他懂林岁的担心,毕竟赛道从来都不是一条安全的路,而婚姻也从来不是一句想就能说出口的玩笑。但经历过意外、病痛、远距离和漫长的等待之后,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次,他不想再让她站在原地等。他抬起头,只是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应,却用一个极自然的动作,把手上的其中一袋换到另一只手,似乎这样就可以让那份重量更均匀,也更能长久地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