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来应该是人生中最值得期待的一天。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胡羞对着镜子,一遍遍确认自己的妆容和礼服。她不算那种艳丽到惊心动魄的美人,却有着让人一眼就觉得舒服的温婉气质,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像是春天里刚冒出的嫩叶。今天,她要在亲友面前订婚,按理说,该是走向幸福新生活的起点。可偏偏工作上有个项目卡在时间节点,她虽然早早请了假,还是不得不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打算抽空去处理邮件和文案。她一边暗暗吐槽资本主义压榨打工人,一边安慰自己:再熬一熬,等订婚之后,许多事情就会慢慢好起来。
订婚宴设在市中心最热闹的一家酒店。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嘈杂的人声便汹涌而来,笑声、敬酒声、孩子的打闹声交织在一起。胡羞的爸爸本来就是个爱热闹的人,为了给女儿撑场面,特意加钱订了一个超大的宴会厅。水晶吊灯闪着晃眼的光,墙上挂着巨幅电子屏,不停轮播着两家的合照与祝福语。胡羞妈妈早已换上了最体面的旗袍,拉着她的手,边走边低声叮嘱:今天男方那边来的亲戚多,临时又加了一桌,待会儿敬酒的时候要记住谁是谁家的长辈,别叫错了。胡羞表面上乖乖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什么时候抽空把那份急件发出去,只觉整个人像被拽在两股力量之间——一边是职场的压迫,一边是婚姻的枷锁。
宾客陆续到齐,现场气氛被音乐与司仪的台词推向一波又一波的小高潮。小孩子们在桌间追逐打闹,大人们拉着新郎新娘的父母互相寒暄,谈论着房价、工作、彩礼以及未来的孩子要叫什么。胡羞被人群包围,脸上挂着标准而得体的笑,像是戴上了一副社交面具。只有在被人群缝隙隔开的一两秒,她才能偷偷看一眼放在角落的包——那里面有她的电脑,有她此刻真正焦虑的现实。她男朋友发来的信息不多,但字里行间满是“以后”、“我们”、“一起”之类的字眼,让她误以为,这一次,自己是真的要稳稳踏进所谓的幸福里。
就在这个热闹得几乎让人耳鸣的午后,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动作,改变了她整个人生的轨迹。她的小外甥是个好奇心爆棚的小男孩,一眼就瞧见角落桌上那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盖合着,却闪着还未关机的待机灯。大人们忙着敬酒寒暄,谁也没注意他拖了张椅子过去,哗啦一声掀开电脑,胡乱按了几下键盘,竟意外点开了聊天软件。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未读语音自动播放,连接着宴会厅的音响设备,用最清晰不过的声线,把那段原本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私语,毫不留情地扩散在整个宴会厅。
那是她男朋友的声音,熟悉又陌生,礼貌又残酷:“对不起,我临时决定不来了……其实我想了很久,我们不合适,还是到此为止吧。订婚的事,就当从没发生过。”简单的几句话,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却在瞬间像利刃一样,划破整个宴会厅欢喜的表面。那些本来正端起酒杯的人僵在半空,笑容像被冻住。桌与桌之间的交谈声、孩子的欢笑声,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全部戛然而止,只剩下空旷、放大的沉默。胡羞整个人愣在原地,仿佛被人当众推入冰窟,血液迅速退潮,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在自己的订婚宴上,被未婚夫用这种方式放鸽子。更没有人教她,如何在全亲戚、半个朋友圈的围观中,被公开宣布分手。平日里那些热衷八卦的亲戚,此刻也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用复杂的目光打量她:同情、幸灾乐祸、好奇、尴尬,全都混在一起。胡羞的母亲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害怕——害怕女儿承受不了这份羞辱,害怕她会一时想不开。她强撑着镇定,安抚宾客匆匆离席,随后一边强颜笑着向大家道歉,一边颤抖着手给胡羞最要好的朋友赵孝柔拨通了电话,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慌乱,请求她去宿舍看看女儿的情况。
赵孝柔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司加班。她放下手里的文件,连妆都来不及补就赶往学校。熟悉的宿舍楼道里仍旧弥漫着洗衣剂和泡面的味道,她一路小跑上楼,推开门时,下意识紧张——却看见胡羞正坐在床边,呆呆抱着自己的膝盖。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眼神空空的,像是灵魂暂时不在身体里。孝柔长长松了口气,给阿姨回了电话,简短交代“人没事”,随即把手机一扔,径直坐到胡羞身旁,把她揽进怀里。两人谁都没说话,安静地抱了很久,直到胡羞终于哑着嗓子问:“是我不够好,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孝柔的心被这句轻飘飘的话揪得生疼。她知道,这个世界对“被抛弃的人”向来苛刻——大家总爱追问“做错了什么”,却很少去质疑那个转身离开的人的责任。她不想跟着世俗一样,去分析谁更“不合适”,也不想劝胡羞“看开点”,那太虚伪。她只是默默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不能让这个女孩就这样陷在痛苦里发霉,她必须拉她出去,哪怕用最激烈、最夸张的方式。几天后,她刷朋友圈时,看到有人转发一场大型沉浸式剧本杀体验馆的宣传——实景、NPC、连环任务,全城限量名额,价格贵得离谱。她二话不说刷卡下单,只觉得,如果钱能买到一点点短暂的解脱,那也算值得。
当她把这份“昂贵的礼物”递给胡羞时,对方其实并没有太大兴趣。分手带来的羞辱尚未完全散去,她像被按在阴影里,很难对任何娱乐活动产生热情。但孝柔笑嘻嘻地晃着手机上那串长长的入场验证码,说这是她用三个月零食费换来的,要是她不去,那就等于把钱丢进水里喂鱼。胡羞望着她,心里酸酸的,隐约有股被人认真对待的温暖。她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哪怕只是为了不辜负闺蜜那句看似轻描淡写的“陪你疯一场,也算是给过去一个交代”。
剧本杀体验馆位于旧城改造的一栋老楼里,外墙斑驳,内部却灯光昏黄而神秘。胡羞踏进大厅的那一刻,仿佛走进另一座世界。工作人员身着民国服饰,在柜台前穿梭,引导玩家登记、换装、抽取角色卡。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纸墨味与咖啡香,背景音乐播放着轻微沙沙声的老唱片。根据抽到的剧本设定,胡羞得到一个全新的身份——孙嘉莹,一名从海外归来的化学博士,因为携带了某种“违禁品”,在民国时期的容城遭到多方势力追杀。她必须在错综复杂的势力角逐中找到接头人,交换情报,才能安全离开这座暗潮汹涌的城市。
“从现在开始,你就不是胡羞。”工作人员玩笑半认真地对她说,“你是孙嘉莹,拥有别人得不到的知识,也背负别人无法承受的秘密。”胡羞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上的民国长裙,指尖轻触那张印着角色背景的硬卡片,心却还残存着对现实的牵挂,无法完全投入。游戏刚开始时,她的注意力时不时飘散,旁人全情投入地搜查线索、对话、探,她却在想:如果人生也能像剧本一样,提前拿到结局就好了,这样就不会在订婚宴那天被当众宣布放弃。
剧情推进到一个环节,主持游戏的NPC忽然每个玩家一句同样的问题:“你们的角色,甚至你们本人,有什么真正的梦想吗?”轮到胡羞时,她一时没说话。这个简单的问题,却像一把钥匙,毫无预兆地扭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想起很久以前,高中的那个夏天,她曾经无比笃定地对父母说,要去学建筑,将来做一个建筑师,让一座座城市因为自己的设计而改变。那时她过很多草图,认真研究过各国建筑风格,还偷偷了一摞留学资料。父母起初不相信,觉得那只是小姑娘一时兴起的梦话,后来家里突发变故,所有关于留学、关于出国读建筑的计划,全都在现实的洪水里被冲得七零八落。>
大学毕业之后,她并没有成为建筑师,而是阴差阳错进了一家普通的公司,成了一名再普通不过的打工人。日复一日对着电脑做报表、写方案、开会、被骂、加班梦想像一块被塞进抽屉深处的旧画板,慢慢落满灰尘。她曾经以为,只要遇到一个足够可靠的人结婚,日子就会顺顺当当往前走,没时间做梦也无所谓。可如今连这最后一点“稳定”的幻觉都被人一脚踢碎。NPC的问题仿佛在问她: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如果连在游戏里都不敢坚持自己的梦想,那就真的永远没有机会了?
游戏深入,她的角色收到一条新的任务提示:手中的“违禁品”其实是一组关键的化学方程式,关乎某项新发明的核心技术,可以用来交换情报,只要找到真正的接头人,就能获得逃离容城的。系统提示写得暧昧又诱惑:每个选择都会改变你的人生轨迹。胡羞看着那行字,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冲动——现实里她一次又被迫妥协、被迫放弃,连订婚这种人生大事都由别人来决定结。那是否至少在这场游戏里,她可以试着做一次真正的自己,赌一次?
根据线索,她来到了设定中的“容城街头”,那是一条被精心布置成旧时代风貌的长廊,路有昏黄路灯、老旧木椅,还有穿梭其间的NPC和玩家。她坐在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代表“重要情报”的信,心跳比中的任何一次工作汇报都来得快。按照剧本提示接头人会戴着一条蓝色围巾,悄无声息地在她身旁坐下,并说出约定的暗号。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游戏,输赢无所谓,可当脚步声渐近时,她还是紧张到手心冒汗。>
一个清瘦高挑的男子走近,在她身边坐下。他穿着深色风衣,举止斯文,眉眼沉静,脖子上果然围着一蓝色围巾。工作人员介绍时说过,这是扮演“秦一”的玩家或NPC——名字如夜空中的一束微光,带着几分克制的温柔。他轻轻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边含笑,低声说出那句约定好的暗号。那一刻,胡羞几乎要相信,他就是她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中唯一能信赖的人。她本能地想要把信递给他,却在举手的一瞬间,余光瞥见远处又走一个人,同样戴着蓝色围巾。
随后,秦宵一递给她一张车票,作为通往下一个场景的通行凭证。那是一张泛黄的硬纸片,上面着“开往边境”的字样,她攥在手中,佛就握住了一次逃离命运的机会。她起身,沿着指定路线小跑离开街,心底甚至升起一丝久违的轻快感——像是终于能从现实的缠绕中跳脱出来。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成功“通关”的瞬间,身后突然响起两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夜,也打碎了她短暂的侥幸。
剧本中设置的“中弹”效果逼真得惊人。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胸牌骤然起刺目的红光,系统判定“任务失败”,一连提示音在耳边响起,提醒她已经被“击杀”,本轮游戏结束。被告知失败的那一刻,她心里的落差远比预期中要大,仿佛不只是角色被击倒,而是自己那一点点刚刚萌芽的自,又被人一枪打碎。她被工作人员引导着退出游戏场景,脱下角色服装,回到明亮又冰冷的现实走廊。那种强烈的失重感,让一时间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
脱离角色后,后台播放起关于这场剧本的“设定花絮”。主持人用略带戏谑的口吻,讲述这场故事背后那段虚拟的科研争夺史:有个天才化学博士,发明了一套性的方程式,却最终在功劳簿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成果被同事据为己有,甚至连学术论文上都不见他的名字。当这段内容被投在屏幕上时,有人惊呼:“这设定也狗血了吧,这种人现实里要是存在,简直是业界败类。”
然而胡羞却在下一秒,整个人僵在原地,因为她在那段“花絮”旁边,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是她现实生活中曾经合作过的项目负责人,那个在公司里风评极高、总爱笑着拍她肩膀说“你要多向我学习”的男人。而投影中的人物介绍写着:某年某月,某项关键方程式的明人。他衣冠楚楚,微笑谦逊,面对镜头侃侃而谈,仿佛理所当然享受着所有属于“天才发明者”的荣誉。而那个方程式的核心思路,明明是她在熬夜加班时一点点导出来的,工作记录、邮件往来里都留下过痕迹,却在最终的成果申报书上,被悄无声息地抹掉了署名。
那一瞬,她几乎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是游戏设定,还是现实缩影。剧本里的无耻角色,竟然与现实中的无耻之人重叠在了一起,那种被剽窃、被吞噬的愤怒,像迟到许久的火焰,猛然在心底炸开。她记得当初发现自己被撤名”时,领导跟她说的是:“你还年轻,有机会的,这次就算给你积累经验。”而她因为顾虑工作、害怕得罪人,只能把满腔不甘回肚子里,继续做那个加班最多、署名少的小透明。这种委屈和忍耐累积到此刻,在看见那张虚伪脸庞的当下,终于压不住地汹涌而出。
她咬紧牙关,看着屏幕上那张洋洋得意的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现实里,她或许没有足够的权力和资源去真正与这些人对抗,甚至没有把握在公司中全身而退。但在这间昏的剧本杀体验馆,在这座名为容城的虚空间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拥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游戏允许她犯错,允许她失败,却也同样允许她反击。她不再只是被动接受剧情的人,而可以成为剧情走向的决定者之一。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坚定起来,胸中压抑已久的不甘化作一股冷静的决心。
“再来一次。”她对工作人员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惊人那一刻,她不单是在向游戏申请重开一局,更是在宣告——她要在这个虚构的世界里,为自己在现实中吞下的委屈讨回一点公道。就算无法改变公司里的既定事实,她也要在这片舞台上,亲手把所有虚伪和算计一一撕破。的人生她一向谨小慎微,不敢轻易赌上一切;可在剧本里,她可以毫无顾忌地选择对抗,选择不再沉默。她抬起头,目光静而坚定,仿佛真的从被动的“受害”变成了即将执笔重写故事结局的那个人。于是,胡羞——不,孙嘉莹,带着积蓄已久的怒火与不甘,义无反顾地再次迈进那扇通往容城的厚重大门,准备这场游戏中,为自己的人生,狠狠出一口恶气。
胡羞再一次踏入剧本杀工作室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和从前不一样了。她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风衣,长发挽起,眼神冷静而笃定。灯光在昏暗的密室中晃动,她顺着场控的指引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对面的位置空着,卡牌上写着“秦宵一”三个字。没过多久,一个身形挺拔、目光锐利的男人推门而入,嘴角带着志得意满的笑意,显然对这种氛围已经习以为常。他接过角色卡,不经意地扫了胡羞一眼,却没有意识到,正是这看似普通的一瞥,让他即将成为别人精心布局的猎物。胡羞垂眸,嘴角压下去的那抹笑意几乎不易察觉,那是属于猎人的微笑,也是自知掌握全局时才会浮现的自信弧度。
在游戏正式开始前十五分钟,胡羞已经熟读完剧本。剧本中,她的角色名叫安娜,是一名来自南方的金融顾问。她的明面任务,是协助身为候选城主的秦宵一,帮助他在这场权力洗牌中胜出。按照剧本设定,安娜凭借高超的专业能力与谈判技巧,在短时间内博得秦宵一的信任,成为他极为倚重的谋士。她需要抢在其他势力之前,说服秦宵一在一份关键的政策合同上签字,从而为他锁定胜局。若只看这部分设定,她不过是一个站在成功男人身边、略带神秘色彩的女性助手,可这个剧本真正精妙之处,在于安娜还有另一重身份,一段藏在时间深处的隐秘过往。
很多年前,安娜还是个普通女孩时,曾在一次意外中,被一位名叫宁泽辰的青年所救。那场事故险些要了她的命,是宁泽辰冒着风险将她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对别人而言,那不过是一个惊险故事;对安娜来说,却是一道铭刻在生命里的烙印。从那以后,她将这份救命之恩视为此生必须偿还的债。于是,当宁泽辰在这座城市中崛起,成为角逐城主之位的另一位有力竞争者时,安娜默默站到了他这一边。她真正的任务,从来不是辅佐秦宵一,而是设法帮助宁泽辰成为新城主。她需要在黑暗中运筹帷幄,一边假意协助秦宵一,另一边悄然收集他的把柄,等待时机成熟时,一击致命,将他从高位上拉下,扶宁泽辰上位。这种双重身份、两面卧底的设定,对胡羞这种爱琢磨、爱翻盘的人来说,简直再适合不过。
这一次的剧本杀,比她第一次接触这个本子时,更让她感到畅快淋漓。曾经,她在这里慌乱、迟疑、总差那么一点反应速度;如今,她却能清晰地看到每一个关键节点的分支。毕竟玩过一次,她对剧情走向、人物关系、隐藏线索都了然于心,比起第一次初入局中时的迷茫,如今的她沉稳许多。这一局的形势也与从前截然相反:上一次,秦宵一在暗,她在明,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这一次,秦宵一在明,她在暗,所有的主动权都握在她手心里。灯光下,她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名玩家的表情,衡量他们的发言与行动,仿佛能透过虚构的角色,看见他们真实的性格与欲望。
游戏进行到中段,冲突开始逐渐升级。胡羞知道,是时候抛出诱饵了。她用恰到好处的语气,向秦宵一透露自己掌握着“完整的方程式”——那是剧本里左右局势的关键情报,一份足以改变权力结构的秘密公式。秦宵一的角色设定,是野心勃勃又自负聪明的候选城主,他对权力有着超乎常人的渴望,也对任何有助于他成功的东西充满占有欲。胡羞抓得很准,只要在他面前晃动这份“独家资源”,就必然能勾起他强烈的兴趣。果然,当她从包里取出那个信封,故作镇定地放在桌面上,秦宵一的目光瞬间被吸引,眼底的贪婪几乎遮不住。
信封在桌面上静静地躺着,像是一枚小小的炸弹。胡羞缓缓推过去,语气笃定而从容:“方程式在这里,只要你答应按我说的条款执行,这份东西就是你的。”她说的“条款”,其实正是剧本设定中那份关键政策合同的内容,只不过被她巧妙包装了一番,使其看上去像一场公平交易。秦宵一的手指敲打着桌面,表面上仍旧保持淡定,心里却已经飞快权衡风险与收益。最终,他假装随意地一挥手,让身边的手下上前将信封收走,同时冷冷地下令将她控制起来——在他的理解中,这样既能拿到方程式,又能除去一个可能威胁自己的人,可谓一箭双雕。
胡羞原本很自信。她对自己的颜值向来不吝认可,更对自己读人心思的能力颇有几分骄傲。她以为只要适当施展魅力,再加上认真演绎一个略带柔弱、却聪慧可靠的金融顾问形象,就可以顺利骗过秦宵一,让他乖乖顺着自己铺好的道路走。可剧情推进到这一步时,意外还是发生了。秦宵一忽然改变了眼神,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像是忽然在某个细节上察觉到不对劲,反手就识破了她的伪装。下一秒,冰冷的枪口抵上她的额头,压迫感从额头一路蔓延到背脊。胡羞心里一紧:还没报仇,就要先把小命交待在这儿了吗?
局面骤然紧绷,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胡羞脑子里飞快转圈,却没有忘记自己依然是玩家而不是角色,她下意识做了一个违和的动作——突然出手,趁秦宵一不备,竟在一瞬间挣脱了束缚,反手去抢他手里的枪。现实中的肢体动作和剧本推进之间短暂出现了错位,她在抢到枪的一刻,猛然反应过来:不对,这已经偏离预设剧情太远了。要是再这么硬冲下去,很可能整个本的逻辑都会乱掉。她赶紧收住锋芒,又把气势收回去,重新摆出一副示弱的姿态,声音里加入了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无助:“你要是现在杀了我,方程式的真正下落,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
她不是在虚张声势。这部剧本写得十分精巧,手里那封信并不是真正的“方式”,里面只是一些混淆视线的假资料。真正有用的信息,被藏在安娜的背景线、过去的交易记录,以及她与宁泽辰之间的隐秘往来中。换句话说,只要她还活着,线索就有继续指引前的可能;一旦她死了,整条暗线就会彻底断掉。秦宵一不是不清楚这一点,他的角色本也反复强调过他谨慎、善于权衡特点。当胡羞用“方程式下落”作为筹码时,等于捏住了他的命门。他沉默片刻,缓缓放下枪,选择暂时留这枚险棋。
安娜被关进了城主府最深处的大牢,冰冷潮湿的石壁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森。铁栏外是长长的走廊,守卫回巡视,脚步声一阵一阵传来。胡羞靠在墙边,却并没有表现出剧本里写的那种崩溃或绝望,她知道,真正的转机,就藏在她被囚禁的这段情节里。大牢的窗户虽小,却能勉强看见外面的一角天光。某个傍晚,她望见秦宵一站在远处,似乎准备人离开城内执行某项任务,她心里一动,知道这是自己翻盘的机会。
她没有急着呼喊,也没有贸然暴露自己的真实立场,而是悄悄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早就藏好的山楂球。那是剧情早期,她以“偶然”为名送给秦宵一的小点心,看似毫不起眼,却在人物关系上埋下了一层温度。如今,她隔着窗户,将一颗颗山楂球丢向他必经的方向,红色的小糖球在灰白的地面上滚动,不经意间映出一丝暖意。秦宵一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这些熟悉的身影,脑海中浮现出当初安娜递给他山楂球时微笑的样子。他不是一个轻易被感情动摇的人,但剧本设定里,他始终不是一块铁板——在绝对理性之外,他也有心软的瞬间。
那些山楂球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提醒他曾经接纳过这个女人,哪怕只是短暂的合作与信任。最终,他还是改变了原本打算彻底抛弃她的念头,只身前往大牢。在一片寂静中,他悄无声息地打开牢门,将她从束缚中解救出来。刹那间,胡羞感觉到的不仅仅是角色“安娜”的自由,更有作为玩家的畅快——她凭借自己的判断和对剧本的理解,说服了一个本该无情决断的角色回头,这种掌控节奏的快感,让她彻底沉醉。
获得自由之后,胡羞没有急着逃,她知道真正的终局还在前方。她抓住机会,在众人齐聚的关键场景里,冷静地摊出了自己掌握的所有证据,逐层揭露秦宵一的真实身份与过往罪行。那些此前看来零零散散的线索,到了这一刻,终于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一起——非法交易、暗中勾结、利用同盟、陷害对手,一条条脉络清晰得令人发指。台词一段段抛出,她的目光始终镇定,她的声音不急不缓,仿佛早已预料到刻的到来。观众玩家的视线聚焦在她身上,被她一步步牵引走向真相。
当秦宵一的伪装被彻底撕裂,他失去了城主候选人的资格,沦为众矢之的宁泽辰则顺理成章,以更干净、更令人信服的姿态站到了权力的高位上。这一局,胡羞以绝对优势完成了暗线任务,既报了安娜心中那份救命恩情,又在玩家的层面完成了对上一次遗憾的弥补。这一刻,她心里升起的并不仅是胜的欢喜,还有一种久违的自信——原来在一个规则清晰、逻辑严谨的世界里,她既可以是布局者,也可以是改变结局的人。
剧本杀结束,灯光亮起,玩家们纷纷摘下,重新变回现实中的自己。胡羞从那种充满张力的角色情绪中退出来,心跳仍带着刚才推理与对决的余韵。她拎起包,走出店门,夜风扑面而来似乎将她心中的迷惘也一并吹散了些。在游戏中找回的那一点点自信,就像火星一样顽强,足以点亮她已经黯淡了许久的生活。回到现实里的公司,她没有再像往常那样默坐在工位上等安排,而是主动敲开了老板办公室的门,直接提出自己想调换到设计岗位的要求。她的语气不再犹豫,目光也很坚定。
然而,现实终究没有剧本那么给力。王总依旧用那套她再熟悉不过的说辞来应对:“现在业务量还不太稳定,等公司订单多了,再给你安排设计师岗位。”这些话在三年前她刚入职时就听过一遍,如今时间过去了整整三年,岗位没变,承诺也始终停留在“以后”。胡羞听着这些敷衍,心底曾经那点耐心终于被耗尽,她明白,再继续等下去,只会被困在一成不变的日常里,像剧本里不会触发的支线任务,永远被搁置。她没有再抱着侥幸和幻想,当场提出辞职,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段早该终结的工作关系,不再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一再食言的人身上。
辞职后的日子里,胡羞暂时窝在家里,重新整理自己的作品集,一边往各大公司投递简历,一边反复审视自己到底想要怎样的生活节奏。闲下来时,她还是会想剧本杀里那些酣畅淋漓的对决和翻盘,仿佛在那里,她才真正被当成一个有价值的存在。不久,她收到一条邀请短信,是某家新开的剧本杀店发来的活动消息,邀请她作为玩家参与一场收费不低高还原场次。她难得被勾起兴趣,兴冲冲地赶去现场,心里暗暗期待着这一次能拿到什么类型的角色,是否还能遇见秦宵一那一组。
她其实非常想加入秦一常驻的那支剧本小组。那种互相试探、互相博弈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更像一个真正参与故事构建的人,而不是被剧本牵着走的过客。她甚至专门去问了店老板关于秦宵一的排班场次,希望能挑他在场的时候再报名参与。可老板也说不清楚,对方时来时不来,档期不固定。这段时间里,她索性决定先远离剧本杀,毕竟现实中的问题更急迫——她投出去的几份设计师岗位简历,一直没有回复,就像被丢进无底的深海,连一点回声都听不到。
就在这样焦虑又略显空荡的日子里,爸妈突然来城里看她。原本是件温馨的事情,却偏偏撞上了另一场闹剧。那天,他们刚到她租住的小区不久,便正面遇上了来讨说法的“逃婚亲家”。对方家里男孩临阵逃婚,却还理直气壮地跑来要求女方返还见面礼。胡羞的爸爸向来刚直,听到这种颠倒黑白的话,当场气得火气直冒,和对方几句不合便吵了起来,声音越抬越高,很快惊动了整栋楼,连楼下邻居都竖起耳朵听动静。
此时此刻,恰好有一个人坐在楼下的租住房中,隔着墙壁隐隐约约听到楼上争吵的内容。他就是秦宵一,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剧本中的城主候选者,而是现实里在附近短租的普通住客。他一边翻看手里的资料,一边被楼上传来的声浪吸引注意,听见对方男方家不仅逃婚,还厚颜无耻地要求女方退回见面礼,甚至想把一切损失都推回给女方家庭。这样不讲理的人,在剧本里是反派,在现实里同样令人反感。
争执正盛时,胡羞回到了楼上,一进门便看见父母与那家人僵持不下。她没有冲动地加入吵架,而是抓住对方理亏的要害,冷静提醒对方的母亲:“当初我爸妈给的见面礼,可是按双倍的份额准备的。要真说退礼,那是不是也该把我们那一份一并算上?”她这一说,对方顿时噎住。那位还嚷嚷着要“讨回公道”的男方妈妈,脸上的气势一下子泄了不少,自知理亏却又不好再争,嘴里嘟囔几句,最终悻悻然转身离开。
楼道里渐渐安静下来,刚才还如同战场的气氛一点点散去。胡羞望着家人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她在剧本里学会的那些逻辑、算计和说话方式,竟然在现实中同样派上了用场。她不再仅仅是别人安排好的角色,而是可以为自己和家人争取体面与尊严的人。无论是在虚构的城主争斗中翻盘,还是在现实的家庭纷争里据理力争,她都在一点点找回自己曾经丢失的那部分勇气。
胡羞最近的日子过得有点丧。刚被公司优化掉,还没来得及从失业的阴影里缓过劲来,闺蜜在群里疯狂刷屏:自家老公公司团建,说是请来当下最红的NPC——秦宵一。这个名字一出现,胡羞一整天阴郁的心情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兴奋冲散。她追了秦宵一三年,从综艺到直播,从路透到代言,钱包为了他的周边空了不止一次。能在现实里见到“本尊”,对她来说简直比找到新工作还重要。闺蜜的电话紧接着打来,语速飞快地说一会儿活动就开始,让她赶紧过来蹭场子。胡羞连妆都顾不上补,抓起包就往外冲,差点在楼下被外卖小哥撞个满怀。
赶到酒店的时候,团建已经开始,她一路小跑,满脑子都是“真人版秦宵一”会是什么样、会不会很高冷、会不会和镜头前一样随时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可是当她兴冲冲跟着闺蜜混进会场,环顾一圈,却连一个像的影子都没看到。主持人口中的NPC压根不是她心里的那位顶流,而只是公司请来的某个兼职演员。那一刻,她心里的兴奋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闺蜜忙不迭打开手机群,才发现自己看错了——原来秦宵一今晚参加的是另一场活动,在城东的一家剧本杀店做飞行嘉宾。信息配图里,他戴着黑色鸭舌帽,随意靠在门边,眉眼被灯光勾勒得恰到好处。胡羞怔了几秒,心里那点小失望立刻被更大的亢奋顶替——团建什么的,谁管啊,当然是冲去剧本杀啊!
从酒店杀去剧本杀店一路上,她几乎是用小跑的速度换乘地铁,脑子里已经自动脑补出无数种“偶遇偶像”的画面:可能是一起抽到情侣本,可能是不经意对视、他轻轻点头致意,又或者在关键推理时她神来一笔,赢得他的一个赞许的眼神。到店的时候,活动已经准备就绪,小店门口拉着横幅,写着某某主题专场。她报上提前在平台抢到的通用票,被工作人员领进昏暗却布置精致的包厢。主持人发本子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抽到的角色,是一个“手握手令,需要在乱局中救出老城主、选定新城主并辅佐其登上城主之位”的角色,看起来是阵营核心之一。她来得晚,其他玩家已经陆续互换剧本,分阵营站队,只有她孤零零抱着本子站在角落,被告知因为时间关系,她不能再和别人交换角色。
胡羞有一瞬间的小小不满,毕竟这个角色任务看起来又难又累。但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她很快就释然了。只要能跟秦宵一一个场,一切都值。更何况,她在入场时远远看到他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穿着简洁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整个人安静却自有气场,与旁边兴奋吵闹的玩家格格不入。那种存在感,好像剧本里自带的主角光环。胡羞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他面前当个背景板,她要好好玩、要赢、要让他记住自己是那个“很会玩”的玩家。
剧本开局没多久,信息就开始错综复杂地在玩家之间流动。胡羞的角色需要尽快找到象征权力的手令,才能完成后续拯救老城主和选定新城主的主线任务。她迅速浏览了一遍本子,发现线索指向账房——那里可能藏着手令的去向。等她赶到设置成“账房”的小隔间时,已经有别的玩家抢先一步正在翻找账簿,显然也察觉到这处房间的关键性。对方见她进来,立刻把账簿往怀里一揽,露出防备的神色,嘴里还故作镇定地说:“这儿没东西,你去别处看看。”胡羞心里清楚,照规则讲,大家应该按照线索慢慢盘,靠嘴皮子博弈,但她突然想起主持人开场时提过,这个本允许适度“强取豪夺”的行为,只要不真动手就行。于是她二话不说,从道具桌上抽出一把塑料匕首,眼神凶狠地盯着账本,一声不吭地“唰”地一下扎在账簿旁边的木桌上,那动作干脆利落,气氛瞬间紧绷。
那名玩家被她吓了一跳,一时说不出话来,手指甚至微微抖了一下。虽然大家都知道那只是道具,但胡羞此刻眼里认真又拼命,反而让人不太好意思继续演戏。对方尴尬地笑了笑,松开账簿,嘴里念叨着“好好好,给你,给你”,转头就假装去翻另一堆材料。胡羞毫不客气,翻开账簿,很快就从夹层里找到关于手令藏匿位置的线索。她心里暗暗得意——平时总被人说怂,这回为了在秦宵一面前不掉链子,她连“狠角色”的戏都能演得这么入戏。拿到线索,她按照提示一路寻找,终于在一个角落的机关匣中找到了象征权力的手令,顺利完成了角色的第一阶段任务。
紧接着,剧情推动到关于“老宅”的探索环节。主持人神秘兮兮地说,老宅是全剧最危险、也可能是信息最关键的地方之一,曾经发生过命案,布满机关和线索,但也潜藏“未知风险”。玩家们面面相觑,都有点发怵。胡羞却动了心思:按照本里提示,她需要找到一封密信,这封密信很有可能就藏在老宅之中。如果她能抢在别人前面拿到,就有机会主导后续剧情。更何况,秦宵一那一组似乎暂时没有打算进老宅,她脑补出一个戏剧化场景——她独自探险老宅,在危急时刻被他撞见并出手相救,那不就是浪漫偶像剧的桥段吗?想到这儿,她反而抖擞精神,第一个举手说要去老宅。
老宅场景布置在另一个房间,灯光刻意压得很暗,墙壁被做旧处理,走廊两侧摆着半透明的柜子、覆盖白布的旧家具,还有几扇虚掩的门。刚一踏进去,系统音效便响起,阴冷的风声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仿佛有人在耳边低声哭泣。顶部投影出一片翻滚的黑云,缓缓移动,像是一张巨大的阴影罩在头顶。胡羞原本只是觉得布置挺用心,但随着门在身后被带上,外面玩家的笑闹声完全被隔绝,压抑感一下子笼罩了她。她按照提示开始在老宅中四处翻找,手指从发旧的木柜边缘滑过,木刺扎得指尖发疼。半透明的柜门后似乎隐隐闪着光,她壮着胆推开一扇柜门,却发现里面摆着一堆泛黄的纸张和破损的书本,夹在其中的一角有不同于纸张的颜色。
她屏住呼吸伸手探进去,冰冷的空气仿佛从柜子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涌,沿着手臂爬上后颈,激得她遍体生寒。手指终于摸到那封质感略硬的信封,她轻轻把它抽出来,确认封口上印着剧本里提到过的家族印章——这就是她要找的密信。就在她心里一松之际,头顶的投影音效突然改变,原本只是翻滚的黑云开始低低盘旋,夹杂着诡异的呜咽,仿佛有人在耳边吹气。黑压压的云团缓慢下降,几乎贴近她的头顶。剧情说明里写着,这是对“恐惧值”的考验,玩家若是被吓到尖叫或逃离,将视为任务失败。胡羞死死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越是这样,那种压迫感就越强,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胸口闷得厉害,心里那点“我要在偶像面前表现勇敢”的念头开始摇晃,她甚至下意识抱住了头,蹲在角落瑟瑟发抖。
时间在这种压抑的黑暗中被无限拉长。胡羞几乎分不清那些“呜咽”究竟是音效,还是自己急促呼吸和心跳混杂的错觉。她努力告诉自己这只是游戏、只是道具,可身体仍然发软,喉咙里有一股快要冲破的尖叫拼命往上涌。就在她快支撑不住时,老宅那扇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昏黄的光从门缝涌进来,像一刀划破了压抑的夜。一个高大的身影被光勾勒出轮廓,站在门口,看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入的救赎者。胡羞下意识抬头,那人逆光而立,帽檐投下的阴影下,熟悉的眉眼轮廓却仍让人一眼认出——是秦宵一。
那一瞬间,胡羞几乎忘了自己身在游戏,脑子里闪过的只有一句话:这就是她幻想过无数次的“白马王子救我”的画面。秦宵一没有说太多,只是迈步走近,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动作干净利落,却也不显得唐突。他的手心温度隔着薄薄的道具衣服传来,比房间里的冷气暖得多。确认她站稳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仍在盘旋的黑云,从旁边的道具架上拿起一把造型夸张的“手枪”道具,向空中比划了个标准的射击姿势,对准黑云扣动扳机。随着一声稍显夸张的音效,原本阴森可怖的黑云在投影中仿佛被击中,黑色瞬间破碎成大片粉红色的花瓣。
那些花瓣从空中缓缓飘落,颜色艳丽却不刺眼,有的停在窗棂边,有的落在她肩头,有的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被镀上一层柔光。刚才沉重压抑的环境,一下子变成了梦境般的浪漫。音效也从呜咽变成了轻柔的配乐,仿佛有人在远处轻奏钢琴。胡羞怔怔地望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的恐惧被花瓣一点点冲淡,那些飘落的粉色美得不真实,她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像是站在一部电视剧的现场,而眼前的秦宵一才是那个被灯光追逐的男主角。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他,目光撞上他略微偏过来的侧脸——线条流畅,鼻梁挺直,灯光勾出清晰的轮廓,漫画般的侧颜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有攻击力。
离开老宅后,游戏仍在继续推进,玩家们开始围绕“谁才是真正合适的新城主”展开拉锯。秦宵一在剧本里扮演的是一个心怀秘密、立场成谜的关键角色,他话不多,却每次出声都直戳人心。与刚刚的“英雄救美”相比,他此刻又恢复成那种带着疏离感的冷静模样,很少露出笑容。胡羞跟在他身后,不断在任务与阵营之间奔波,一边努力完成自己角色的使命,一边又偷偷观察他的反应。她发现一个有趣的规律:每当局势对自己阵营有利,他的嘴角就会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点,像是压抑着胜负欲的少年。那种藏得很深、却随时可能爆发的求胜心,让他群中显得格外鲜明。
某个环节里,顶部的黑云再次被调动,象征剧情进入“混乱危机”的阶段。玩家的“恐惧值”决定可否进入下一幕。胡羞压根不想体验刚才那种被压迫到窒息的感觉,连忙小声央求秦宵一:“你再帮我打掉一点云吧?刚才那一枪,真的太帅了。”她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有点太直白,脸点发烫。然而秦宵一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又一次抬手扣动扳机。每打出一枪,黑云就会被击碎一片,而出现在投影中的,不再只是花瓣,还有成群的蝴蝶、划夜空的流星、闪烁的萤火虫光点,甚至有一次竟然变成了一群懒洋洋漂浮的气球,在天花板下晃悠悠地飘着。
在场的其他玩家都被这特逗乐了,有人忍不住感叹制作组真舍得砸钱,有人起哄让秦宵一多开几枪。只有胡羞知道,自己的心跳已经完全跟不上现场的节奏,每一次云团被光打散,变成绚烂的景象,她的视线都会不自觉追逐着那个站在光影之中的侧影。她努力装作淡然,把注意力放在剧情推理上,可只要他一抬手、一移动,她目光就忍不住跟过去。她甚至有点庆幸手里的剧本角色够重要,这样她总能合理地出现在他身边,不至于被当成只是躲在角落偷偷观望的普通粉丝。
剧本杀在一片复杂的阵营反转、真相揭露和的情感爆发中缓缓落幕。灯光渐亮,所有人从角色状态中抽离出来,开始三三两两地讨论刚刚的剧情和各自的操作。胡羞重新到现实,才觉得腿有些酸,嗓子也有点,整整几个小时,她的情绪跟着剧情起伏,紧张、兴奋、恐惧、甜蜜轮番上阵,身心俱疲却又上头。她跟着人群走出剧院式场景区,推开店门的一瞬间,迎面是一股潮湿的凉意——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街灯下雨丝细密,空气里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混杂味道。
她鼓足勇气向前走了几步,手里的伞还没来得及举起,就看到店员从门后追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印有店铺Logo的雨伞,笑盈盈地秦宵一道:“老师,伞忘拿了,这是我们准备的纪念伞,您路上小心。”秦宵一接过伞,向对方点了点头,撑开伞的动作干净落,黑色伞面立刻撑起一片独立的小。他没再回头,只是在雨幕中大步走入街道,很快就被行人和车流吞没。胡羞原本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气,举到半空的手僵了僵,只好悻悻地转回原位。在雨棚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街道另一头模糊的伞影,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原来在现实里,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连把伞都跨不过去。
回家,生活并没有因为一场剧本杀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失业的事实依旧摆在眼前,银行卡余额每刷一次手机银行就少一截。她开始翻出以前的笔记本,盘算自己的技能、考虑要不要转行,也尔被家里的氛围弄得烦躁。为了缓解经济压力,她打算把自己住的顶层阁楼隔出一部分出租。那间阁楼不大,却被她收拾得格干净,阳光好的时候,光线从小天窗斜照进来,木地板被晒得温暖,房间一角摆着旧书架和一盆绿植,虽然简单,却有种意外的温馨。她打印了几张“阁楼出租”的小广告,写上简要的房屋信息和,打算去附近的小区和便利店张贴。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秦宵一也在做着自己的“环境整理”。他最近工作状态有些倦怠了拍摄综艺和戏剧,他在不同酒店和公寓之间奔,几乎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助理提议给他找一处长期租住的房子,离工作室近一些,也能让他有一个稳定的休息环境。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想换个不那么精致、但更有感的地方。于是某天上午,他戴着口罩和帽子,跟着好友一起来到一片老式小区看房。好友负责联系中介和看房,他则只安静地环境,偶尔点点头或摇摇头。
秦宵一的好友已经从中介那边到了地址,正打算上楼看胡羞发布出租的楼。对方本来打算按惯例挑挑毛病,好趁机压一压房租。阁楼虽然不大,但空间利用得极好,被简单却讲究地布置着,家具擦得干净,连天窗的玻璃也被擦出一透明的光。小茶几上放着两本摊开的小说,旁边是一只陶瓷杯,杯沿上隐约还有水渍痕迹,都说明这是个真正在被人用心生活着空间,而不是临时收拾出来糊弄租客的样板间。>
胡羞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两人巡视房间。她其实并不急着把房子租出去,一方面是因为这是她自己长久以来的生活空间,有太多私人情绪在里面,一想到要让陌生人进来就本能地有点抗拒;另一方面则是,她第一次当房东,多少有些担心租客不靠谱。秦宵一的好友环顾一圈,原本想说墙角点旧、面积比宣传的小之类的话来压价,可是卫生间看到连玻璃和下水道都打理得干干净净后,这些话实在说不出口。他只好讪讪地咳了一声,转头看了秦宵一一眼,后者只是点点头,算是给出自己的认可。
见他们并没有如预期那样压价,反而对房间露出满意的神色,胡羞心中压着的那点犹豫开始浮上来。她下说:“要不……你们再考虑考虑?我这边其实还没完全决定好要不要马上出租。”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明明最近为生活费愁得睡不好觉,可真到了要做决定,又突然舍不得交出去。秦宵一的好友立刻捕捉到她语气中的动摇,里一紧,担心对方真的反悔。他连忙上前一步,态度比刚才诚恳许多:“我们这边非常满意,条件也真的挺合适。这样吧,房租按你说的价格,一次性付清,不押价,也不剔了,合同随时可以签。”
一次性付清房租,对目前失业、卡里余额见底的胡羞来说,无异于一根粗壮的救命稻草。她脑中飞快闪现出接下来几个月的开销:房贷、伙食、交通、求职期间可能参加培训的费用……那些数字在心里扎堆的时候,焦虑几乎要把她淹没。可现在突然有人把一笔观的资金摆在她面前,只需要她点一点头,就暂时缓住生活的绳索。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小阁楼,目光从熟悉的书架、被阳光晒得发暖的地板擦过,最终停在那扇天窗上——阳光透过玻璃下来,在秦宵一身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忽然觉得,这也许是命运给她安排的一段新的故事开端。
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对两人露出一个尽量平静的:“好,那……就租给你们。”话音落下,她听见自己心里的某扇门轻轻关上,又仿佛同时打开了另一扇。失业的阴影还在,未来的也并非一下子变得明朗,但至少,她不必再下个月的生活费睡不着觉。而更戏剧的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把房子租给那个在剧本杀里如救世主般出现、在现实中却远在云端的男人。她不知道这段若有若无的交集把自己的人生推向哪里,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她不会再只是远远地看着对方撑着别人的伞离开,她要学着让自己的故事,也变有一点点主角的味道。
清晨的闹钟还没到点,突兀的手机铃声就把胡羞从梦里拽了出来。她迷迷糊糊地抓起手机,听见那头朋友急匆匆的声音,说咖啡店今天早班人手不够,让她顺路帮忙去仓库拿一批咖啡豆。胡羞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匆忙洗漱换衣,好不容易挤上地铁,刚出站没走几步,才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份证忘在出租屋里了!没有身份证,连门禁都进不去,更别提去登记领取贵重物品。她不得不转身往回赶,一路上心里暗暗埋怨自己太粗心,又忍不住盘算起这个月的房租和零散的生活费,焦虑像被放大了的噪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回到破旧却温馨的小公寓楼下,胡羞踩着陈旧台阶一路往上,站到阁楼门口,轻轻敲了几下门。她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以为新房客大概还在睡。没想到门后很快传来一阵略带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是一个低沉而略显慵懒的男声,隔着门板传出:“不好意思,我对灰尘严重过敏,最近刚犯,脸上有点吓人,就不方便见人了,你把要的东西说一下,我从门缝递给你。”胡羞被这礼貌又疏离的态度弄得一愣,下意识解释自己只是忘了拿身份证,想取一下文件夹。门内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翻找东西,随即门缝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一个修长白皙的手掌伸出来,把她的身份证和卡包递给她,然后又迅速收了回去,门也利落地关上。胡羞只看见对方指骨清俊,皮肤确实有些泛红,立刻就把“严重过敏”的说辞当了真,还感到几分歉疚,觉得自己打扰了人家的休息。
因为太过心软,又天生多一根热心肠,她下楼时竟一路留意附近药店的位置。等帮朋友搬完咖啡豆,她抽空跑进药店,买了几盒治疗皮肤过敏的外用药和口服药,还特别向药师打听了注意事项。回到楼下,她把药和一小袋水果整整齐齐地放在阁楼门口,敲了敲门,高声道:“我买了点抗过敏的药,放门口啦,你方便的时候记得看看说明书再用。”屋里只传来低声道谢,门却始终没有再打开。胡羞也不以为意,只当对方性子腼腆,甚至还在心里悄悄给这位“过敏严重的邻居”加了几分温柔滤镜。
其实,当初来签租房合同的人叫龚怀聪,是个西革履、笑容灿烂的大男孩。胡羞清楚记得,他当时一脸殷勤,说自己只是给朋友暂租,真正住进去的是另一个人,可她当时只顾着庆幸房子终于有人接手,没追问太多细节直到这几天,她总觉得阁楼那边有些神秘——房门总是关得严严实实,偶尔传来几声轻咳或脚步声,却从未见过住客楼活动。
那天上午,胡在朋友的咖啡店里帮忙,往来客人穿梭不停,她一边打奶泡一边留意门口。忽然,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传来,一辆颜色张扬的豪华跑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走的人让她愣住了——那不就是当初签租房合同时见过的龚怀聪吗?他戴着墨镜,衣装考究,脸上挂着春风得意的笑,她记忆里略带局促的小房客判若两人。最关键的是,他皮肤红润,精神饱满,完全不像是对灰尘过敏到“不能见人”的模样。
午后,咖啡店的订单稍,龚怀聪进店点单时,与店员熟络地打招呼,嘴里随口提到“俱乐部那边今天又有新本子上架”。一旁的客人插话起附近新开的剧本杀俱乐部,说那家店的老板有钱又会玩,还经常亲自上场做主持。胡羞听着,只觉得这个描述和眼前这个春风满面的男人重叠在一起。等她下班后好奇地顺路走到那家俱乐部门口,透过玻璃就看龚怀聪正站在前台,身边的员工自然地称呼他“龚老板”。这一刻,胡羞心里“咯噔”一下,原本串不成线索的疑点,在中突然拼成了一张图——来签合同的是龚怀聪真正住进阁楼的人,似乎另有其人。
傍晚时分,夕阳斜照在旧小区斑驳的墙面上,胡羞拖着有点酸软的腿回到家。刚走到楼下,她就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一个戴着鸭舌帽、身材修长的男人,拎着一大袋外卖,从容地穿过院子。他穿得很随意,白色恤配宽松长裤,却遮不住身上那种干又略带疏离的气质。胡羞本能地屏住呼吸,目光一路追随着他,看着他径直走到阁楼门口,掏出钥匙自然地打开门,走进去之后不多时,阁楼的灯亮了。那一间,她心底一直隐隐的猜测终于被彻底印证——原来真正住在阁楼里的,是她一直关注的那位建筑设计新星,也是她在社交平台上默默追了好的偶像——秦宵一。
这个发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胡羞的内心激起层层涟漪。这一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回放天那个从门缝伸出的修长手掌,还有对方刻意压低嗓音的说话方式。一想到自己居然和偶像做了邻居,还不知情地在门口叨叨说了半天,她就恨不得把被子蒙到头顶羞涩、好奇、兴奋、紧张一股脑儿涌上来,她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换一套更体面点的家居服,以防不期而遇。天花板上的阴影随着窗外车灯晃动,她盯着那片暗影发呆,心口怦怦直跳直到远处天色一点点发白,困意才勉强把她拖走。
第二天一大早,她认真打扮了一番,告诉自己不过是正常关心房客,绝对不是追星行为。她特意在附近家具订了一张尺寸合适的小床,还拜托师傅送货上门。床送到的时候,秦宵一显然还没完全做好心理准备,隔着门礼貌而坚定地说:“你在门口吧,我一会儿自己搬进去就好,不麻你了。”胡羞却执意要让师傅上门安装,她笑着说床板太沉,自己手之前落过伤,怕他一个人不好搬,又补了一句:“而且安装的时候如果缺零件,师傅在,还能立刻处理。”这番话既合理又难以反驳,她自己也被说服得心安理得。与此同时,屋内的秦一却有些无奈,只好飞快给龚怀聪打电话求救。
接到电话的龚怀聪正在俱乐部忙碌,闻言立刻打了个指,交代几句事务后火急火燎地驱车来。可他一到小区楼下,却一时没想起来准确门牌号,凭着模糊印象敲错了隔壁的门。发现不对后,他又偷偷溜到阳台,从隔壁阳台翻到阁楼这一侧,动作手忙脚,险些被楼下大妈误以为是小偷。胡羞跟着师傅慢悠悠上楼,推门进去时,眼前的景象令她有些错愕——客厅里乱地堆着画纸、模型零件,还有几张没来及收好的草稿板,而龚怀聪竟然穿着一件对比度极高的花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正一脸慌张地从阳台方向走进来。
这一幕怎么看怎么古怪。龚聪嘴上解释说昨晚在这儿打牌,喝多了才凑合睡一觉,但他眼神飘忽,说话间不时朝里间方向看,神色紧绷得像一拧紧的橡皮筋。胡羞敏锐地捕捉到不自然,目光顺着他闪躲的视线一扫而过,看见门后贴着几张建筑草图,墙角边堆着一箱箱建筑设计类的书和模型工具。结合之前看到的种种迹象,她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楼真正的常住者是秦宵一,龚怀聪不过是在帮他打掩护。她没有点破,只是若无其事地配合师傅一起确认床的尺寸和位置,将细节夹层纸一样静静塞进心里。
> 傍晚,她按惯例回父母家吃饭。母亲一边端菜一边絮絮叨叨问她单位最近忙不忙,父亲则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珍藏许久的茅台,郑重放到她身边,说这是给你们公司老板准备的礼,明天趁机会带去吧,见一见领导,对你以后升职加薪也许有帮助。胡羞听得心里涩,却又不忍打破父母的美好期待,只能作镇定,含糊地说:“最近公司在调整架构,过几天再看机会。”她那份早已递交却没得到任何回复的离职申请在脑海里闪过,失业的事实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正当桌上的气氛在沉默中变得有些凝滞时,她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来电,对方自称是筑翎集团的人事,说看过她的简历,希望她明带着作品集来公司面试建筑师助理职位。
挂断电话后,她努力压抑嘴角上扬的弧度,装作只是普通的工作电话。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把老旧小区照得柔和。她打开电脑,重新整理简历挑选了自己最满意的几个建筑设计方案,又小心翼翼地打印装订。她反复检查每一页的排版和标注,生怕有一丝疏漏。夜深人时,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这一次,一定要抓住。
与此同时,阁楼里灯光暖黄。秦宵一在整理房间时,无意间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小箱子。他好奇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几本熟悉的建筑教材和设计专著,还有一本翻得卷边的手绘速写本。每一页都是练习透视和线条的图解旁边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地写着注释心得。书页的折痕和笔记的密度,足以说明主人当初有多用心钻研。秦宵一若有所思地翻了几页,忽然在速写本角落发现一个小小的签名——“胡羞”。这个名字在脑海中迅速对应上那个总是笑得略带腼腆、却又执着地给房客送药、送床的女孩。他这才意识到,对面那位看似普通的邻,其实和自己读过同一个专业,甚至有着相似建筑梦。
闲暇时,秦宵一常常背着画板,在附近的旧弄堂穿梭。他喜欢老建筑的细微纹理,喜欢屋檐下残存的雕花,喜欢拱门和窗棂里那些不被注意线条。那天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他站在一处拐角,专注地描画一扇破旧木门上斑驳的漆痕。风轻轻吹过,发丝不时扫过他的额头却全然不觉,眼中只有纸上逐渐成形的轮廓。他俯身在草稿纸上标注结构节点,时而后退几步远观,时而靠近补充细节,仿佛整个世界都暂时安静,只剩下铅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就在他摊开第四张草稿纸的时候,某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目光在远处停住了——那是刚结束面试,情复杂地路过弄堂的胡羞。
走出会议室时,她手里抱着那叠精心准备的作品集,脚步来时沉重了许多。电梯门缓缓关闭,封住了她脸上逐渐褪去的那层职业微笑。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纸箱——那放不下在包里的模型和资料——心里泛起一阵无力感。三年前,她怀着满腔热情进入一家小公司,想着边做行政边争取参与项目,结果一做就是三年,整日忙于安排会议、订车订餐真正的建筑方案几乎摸不到。她以为换个地方能重新起步,可现实似乎总喜欢把她推回同一条路。
电梯里还有两陌生人,她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只努力调整呼吸,将情绪压进心底。当电梯门再次打开,她下意识地想去按楼层键,却发现自己两只手都抱着箱子腾不出空,只好略显尴尬地侧头,小声请求旁边的一位男士:“不好,能帮我按一下一楼吗?”那男人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气质干净而沉稳,闻言抬手替她按下按钮。短暂的沉默里垂眸随意扫了一眼她怀里的简历封面,看了上面“建筑设计”几个字,又顺着视线瞥到了封面上的手绘立面图。很快,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人流渐渐散去。胡羞并不知道,帮她按电按钮的人,正是筑翎集团的总经理,而她的名字此刻已经在对方心里留下了一个尚还模糊的印象。
从高楼走出来,城市的喧嚣包围上来。胡羞揉了揉发的太阳穴,决定走一条较安静的弄堂回家,顺便让心情在行走中慢慢沉淀。老弄堂里晾衣架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物,老阿姨们坐在门口闲聊,地面斑驳的水渍映着天空的颜色。她抱着箱子慢慢走着,突然看见前方有一小群居民围成一个圈,隐约传来争执声。再靠近些,她听见有人用带着戒备的口吻说:“到底在画什么?拍照就算了,还一直站在这儿,是不是侦查我们这块地要拆迁啊?”
胡羞心里一紧,连忙过去一看,只见被围在中间的人,竟然是宵一。他一手拿着画板,一手举着铅笔,神情有些无奈又略显局促,正努力向大家解释自己只是建筑设计师,喜欢记录老建筑的样子,并非什么“可疑分子”。可一位脾气火爆爷一听设计师两个字,更急了:“你们设计师不就是给开发商干活的?别想打我们这儿的主意!”场面一时僵住。胡羞急忙站,冲着大爷大妈们笑着解释:“他真坏人,我认识他,他在我们附近租房住,画的都是墙上的花纹窗户样式,我以前上课也这么画过。”她三言两语把现场的气氛缓和下来,又主动指着画板上一些细节比划,让大家看那是多年前留下的传统装饰,并不是测量数据。邻居们这才半半疑地散开,有人还不好意思地嘀咕几句,说年轻人画画也不说一声,才让大家误会。
人群散尽后,弄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还没收起来的那块板。秦宵一把画板抱在怀里,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他第一次正正经地对胡羞说:“我叫秦宵一,这是我真名。之前多有冒昧,租房合同过几天我会重新补一份给你。”他的语气礼貌,却不再刻意保持陌生人的距离。胡羞被他极有礼数的态度弄得有些局促,又想到自己这些天围绕阁楼的各种小动作,脸颊微微发烫,只能努力保持镇定地回应:“那就……麻烦你了。其实画得很好。”风从老房子的缝隙间穿过,起几张散落在地的草稿纸,也悄悄吹散了两人之间那层隔着门缝的生疏。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只是“房东”和“神秘房客”,而是真正意义上交换了名字、彼此心照不宣迈出第一步的邻居。
胡羞把手机屏幕按灭,又重新点亮,来来回回看了几遍那封录用通知书里附带的“总经理助理”几个字,心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掰开。这个职位意味着稳定的收入、体面的头衔,还有父母可以在亲戚面前挺直腰板的底气,可她越是细想,脑子里越是嗡嗡作响。那不是她想走的路。她学建筑设计时曾熬通宵画图,曾因为一个灵感激动得睡不着觉,如今却要把自己固定在助理的办公桌后,处理会议纪要和琐碎公文。她在出租屋里来回踱步,反复在纸上写下“现实”和“理想”两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是在审判自己的人生。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给那家公司回了电话,语气诚恳而坚定:她感谢对方的赏识,但还是决定放弃总经理助理的职位。挂断电话的瞬间,她的心一轻一重——轻的是没有彻底向现实低头,重的是接下来更难的日子,终于要正式开始了。
她还未来得及在情绪中停留更久,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是家里座机打来的长串号码。胡羞愣了一下,莫名升起几分不安。接通后,母亲熟悉的嗓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些许埋怨:上次让她回老家时顺便带走的那两瓶茅台,她居然忘在客厅角落,爸妈特意腾出时间,要亲自给她送过来。胡羞的心“咯噔”一下,眼神下意识地扫向狭小的阁楼空间——床边堆着她的行李,桌上是散乱的设计图纸,最要命的,是那扇对门里住着的“室”。严格意义上说,那不是室友,而是她把自己的主卧租出去后留下的“租客”。她一直没鼓起勇气告诉爸妈,自己已经失业,还为了节省开支把房间租了出去,自己顶在阁楼那间又闷又小的屋子里将就着。电话那边,母亲爽快地说他们马上出发,让她不用准备什么,顺便一起吃顿饭。胡羞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客套话,匆忙挂了电话,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糟了。
她立刻抓起包,顾不上省钱,从楼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小区名字,催促司机快一点再快一点。一路上,她几次摸出手机想拨秦宵一的电话,却又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只有他朋友龚怀聪的号。她咬咬牙,翻到那串熟悉的号码拨过去,电话一遍遍地响,接通键却迟迟没有按下。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后退,她的心却像被时间钉住,只能在焦躁中打转。她几乎是一路红灯都在重新拨号,眼看着快到小区门口,通话记录里已经挂着不少未接通的呼叫,屏幕上冷冰的提示把她的焦虑一点点放大。爸妈已经在路上,她必须抢在他们之前,处理好这间“出租屋”的所有痕迹——至少在他们敲门之前。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龚怀聪正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在软件里调整方案细节。屏幕亮度将他的侧脸映得有些苍白,手机一直在桌角震动,他起初以为是广告推销,直到那串未接来电的数量多得有些惊人。他皱了皱眉,点开一看,是胡羞。平日里她很少主动给自己打电话,更别说连环轰炸式的呼叫。刚起身准备回拨过去,他又想到秦宵一那边的设计稿还有几个地方需要确认,便抬眼看向坐在另一侧的那人。秦宵一正埋头画草图,听见动静抬了抬眼,见龚怀聪脸色有点奇怪,随口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龚怀聪把手机递给他,笑着说胡羞打了这么多电话,搞不好是家里着火了。秦宵一心里微微一动,接过手机时,龚怀聪已经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嘟嘟作响,只是这次换成了对方无法接通的提示音。原来刚才一路上反复拨号,胡羞手机电量本就不多,此刻已彻底关机。空气短暂停顿了一下,秦宵一的眉梢微微皱起,一种不安在心里悄然滋生。他想起那间出租屋里女孩略显仓促又倔强的笑容,也想到她总有些欲言又止的神情。直觉告诉他,胡羞现在一定遇到了什么事,而且不一定是小事。他再多说什么,只简单交代龚怀聪看着那边设计稿,自己先出去一趟。外面的天色已经往傍晚倾斜,光线在楼道里拉成长长的影子,他脚步比平日更快,心里却在飞速练各种可能出现的场面。
等他赶到胡羞租住的老小区时,正好看见那栋楼下停着一辆外地牌照的轿,车门半掩着,一对中年夫妇正掂着大袋东西往楼里走。塑料袋里露出红色礼盒的一个角,上面端端正正印着“茅台”两个字。秦宵一心里顿时了然,三步并作两步地上楼。刚走到阁楼门口,就看见门“咔哒”一声从里头打开,胡羞拎垃圾袋,显然是准备出去买酱油顺带倒垃圾,脸上还挂着未散去的慌乱。两人对视的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下一刻,楼道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胡胡母一前一后转过楼梯口,正好看见两人面对面站在门口的画面。
老两口愣了一下,视线在两人扫过。胡母的目光敏锐,先是扫了一那扇紧闭的主卧门,又看看阁楼里隐约露出的杂物,心里隐隐有数。胡父却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张口问这是哪位。胡羞几乎是本能地抢在秦宵一前面回答,说她的同事,恰好路过,顺便上来看看图纸。她说得太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绷和做贼心虚的颤抖。胡母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气:这孩子撒谎就这样,一点也不会掩饰。偏偏秦宵一站在那里,西装笔挺,气质沉稳,从容得像是搬进杂志里也毫不违和的那种人。胡父对他一眼就生出好感,随口暄了几句,得知他暂时也是在租房住,不由得惊讶了一下:这样看着条件不错的小伙子,居然也在合租?胡羞怕父母顺着话头一直往“男女同居”那条路上联想赶紧主动岔开话题,说厨房里还缺点酱油和青菜,拉着秦宵一就往楼下走,态度积极得近乎逃跑。
出了楼门,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浸。胡羞嘴里道着谢,心里却乱成一团,她害怕父母追问工作,害怕他们发现她早就没了正经编制,更害怕他们注意到那份房合同。秦宵一扫过她的脸色,心下明白她刚才是在硬撑,并没有拆穿。稍稍沉默后,他顺势提起了她的。前几天,他无意间看见她深夜伏案画的草图,线条虽然还青涩,却能看出真心喜欢这行的人才有的专注劲儿。他问她,究竟想做什么。胡羞犹豫了一瞬,还是坦说自己真正想做的是建筑设计,而不是在办公室里端茶送水。出乎她意料的是,秦宵一不仅没有劝她“现实一点”,反而认真地问她是否愿意尝去一家真正的设计室实习。他提到了岱岸建筑设计——业内口碑和项目都不错的公司,并随口说起自己可以帮她约一个面试机会。
这个名字,对胡羞来说并不陌生。大学时,同学们时常会把那家公司当作目标,在宿舍里凭着上的效果图幻想自己未来的作品也能盖进城市的天际线。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样的机会会真真切切落到她头上。那一刻几乎忘了自己还处在一场狼狈的瞒骗中,只觉得心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她的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秦宵一本来只是顺口,却她那份纯粹的喜悦逗得有些好笑,难得放松下来,觉得这姑娘也不是每天都这么紧绷,只是生活把她逼得太小心翼翼了。
几天后,岱岸建筑设计室的人事集中面试新人。会议室里,简历和作品集摊了一桌。来应聘的设计师履历各异,有的带着国外留学背景,有的已经在业内小有名气轮到胡羞时,她手心微微冒汗,却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她对薪资没有过多要求,只是强调自己愿意从基础做起,不怕加班,愿意像海绵一样吸收经验。但人事翻看她的履历,很难不看见其中的劣势——没有大项目经验,实习也散碎零星,真正能拿出来撑场面的作品不过几张概念图。反观前几位求职者,作品成熟完整,却一个个把期望薪资报得极高。秦宵一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谈条件,眉头不自觉地拧得更紧。
面试结束后,会议室短暂安静下来,桌上的简历形成几摞不同的高度。人事按照惯例从“最具性价比”“资历优先”这些角度给出建议。胡羞的名字在纸上显得有些单薄,她没有绝对过硬的经历,不如那些名校出身的竞争者亮眼,却也没有开出离谱的价码。犹豫的砝码就这样摆在秦宵一面前:留下她,意味着要花更多时间培养,短期不能立刻扛起大的项目;放弃她,则是选择一条更安全却也更冷冰冰的路。他没有急着拍板,反而在心里反复回想她看见岱岸名字时露出的那种由衷喜悦——那种喜欢,无法伪装。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胡羞拿着一份新的租房合约,悄悄敲响了秦宵一的门。她打算趁这个机会把租房的界限划得更清楚,也借此稳住自己这段时间的生活安排。合同条款写得很认真,哪怕一些地方略显幼稚,也能看出来她做过功课。秦宵一看完后,没有马上签字,而是抬起头认真看着她,说有件事希望她能考虑一下。他说,父母早晚要知道她现在的情况,不管是失业,还是把房子租出去当成过渡,这都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如果总是习惯性地隐藏、退缩,把一切困难都当成见不得人的秘密,那么这种自卑会慢慢渗透进她对工作的态度,影响她往后的职业发展。与其在楼道里一边冒汗一边撒谎,不如诚实地把现实摊开来,让父母看见她努力支撑自己生活的样子。
这些话像一面镜子,把胡羞那点小心思照得毫无遮掩。她愣了一下,随即眼圈有些发红,却并没有感激,反而更敏感地捕捉到其中的锋利。她脑中飞速将这些话与白天的面试结果联系在一起,几乎瞬间就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她八成是被淘汰了,秦宵一现在说这些,不过是顺带“教育”一下失败者。委屈和愤怒一股脑涌上来,她嘴巴一硬,半带讽刺地回他:原来她平时跟他讲心里话,最后都是成了别人用来挖苦她的把柄。她说完这句话时,心里已经隐隐后悔,却又拉不下脸收回,只能端着那份受伤的自尊,把合同往桌上一搁,草草寒暄几句便转身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钟都是对自己的羞辱。
回到阁楼,她整个人像没了电的玩偶一样瘫倒在床上,天花板的裂缝在眼前无限放大。她越想越不是滋味,一方面觉得自己确实没什么资本在岱岸那样的公司争位置,另一方面又无法接受被人轻飘飘一句“自卑”概括掉全部努力。憋着一肚子闷气,她拿起手机给老赵发消息,说心情糟透了,要他出来陪她吃一顿大的。老赵混迹在各行各业之间,是那种嘴贫却讲义气的老朋友,没问缘由就答应下来,还顺手订了家常去的烧烤店。烤炉的炭火很快烧旺,铁网上滋滋作响的油脂味混着孜然和辣椒香,把压抑一扫而空。胡羞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假装自己只是在吐槽工作和生活,却小心避开了“岱岸”两个字,连带着提起秦宵一,也只是含糊说了个“那个房东”。
就在一盘烤串刚刚上桌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亮了几下。她原本以为不过是外卖广告,随手解锁一看,却愣住了——邮箱里躺着一封来自岱岸建筑设计室的人事通知,标题简洁明了:入职邀请函。她低头一行一行地看,确认那不是群发模板,而是写着她名字的正式录用。她先是愣了几秒,随后整个人像被人按了开关,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老赵看她突然不说话,还以为她喝多了,伸头一瞧,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说这是好事啊,居然真被录用了?胡羞一时又惊又喜,甚至有点羞愧,为自己刚刚那些胡乱猜测、过早认输的心思。原来,她不是被否定,只是没被当面许诺而已。那一夜,她带着几分酒意回家,脑子里却清醒得很:第二天,她要以一个“正式建筑设计师”的身份,去见所有人。
为了第一天上班,她难得起了个大早。镜子前,她来来回回试了好几套衣服,既怕自己穿得太土显得不专业,又怕打扮得太刻意不合群。最后,她选择了一身简洁却精神的搭配,把头发认真扎好,连妆容比平日细致不少。到了岱岸,她站在落地窗边,透过玻璃看城市一角,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踏实感——这一次,她不是来打杂的不是临时帮忙的,而是以设计师的身份走进去办公室里同事们的氛围比她想象中随和得多,前辈没有架子,新人之间也很快互相加了联系方式。照公司惯例,每有新员工入职,都会组织一次小型团建,让大家在工作之外也能快速熟悉。
当晚的团建选在公司附近一家风格轻松的餐吧,灯光暖黄,音乐音量刚刚好,桌上着一圈烧烤和小龙虾,还有早就准备好的啤酒。前辈们起哄让新同事自我介绍,轮到胡羞时,她紧张得耳根微红,却还是努力用幽默化解尴尬。气氛渐渐热起来,敬声此起彼伏,她也被推着喝了好几杯。她的酒量一向不算好,却不知不觉被这热烈的气氛裹挟,脑子开始有一点微的空白。有人起头提议打游戏,有人聊起流行的剧本杀,她听着听着,也被勾起兴趣,跟着笑着插话。等散场时,她眼睛有点发亮,步子也轻了几分,同事们正讨论着怎么把这些喝醉的新人安全送回家。
大家见她看似还能站得稳,就问她住哪里,要不要顺路送。秦宵一这才意识到他之前没有多想的问题——如果胡羞在酒精作用下随口报出自己的租房地址,那些同事们就会直接把她送到那间“共享住所”,误会不仅难以避免,还可能被放大成各种版本的八卦。他不想胡辛辛苦苦争取到的这点职业起点,一开始就被人贴上不必要的标签。于是,在同事们还在犹豫谁顺路时,他率先开口自己正好顺道,可以负责把胡羞送回去。大家对部门负责人的“贴心”安排感激不已,笑着把这个任务交到他手上。
从餐吧出来时,夜风里带着些凉意,街把人影拉得细长。刚走出几步,秦宵一就发现,在饭桌上看起来还算清醒的胡羞,此刻酒劲彻底上头了。她一会儿自己要做城主,一会儿又要人陪她抽卡嘴里叨叨着某个剧本杀里的设定,完全沉浸在虚构的世界里,仿佛那些身份和角色比现实还真。她时不时停下脚步,认真地问他是不是自己阵营的人,非要他举手发誓。秦宵一无奈,只能顺着她逻辑往下接话,小心护着她避开路边的台阶和障碍。好不容易把人稳稳当当地送到楼下,再一步一步扶上楼,他的衬衫袖口不知何时被她抓出几道褶皱。等到总算在他们身后关上,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女孩醉得一塌糊涂却还念念不忘“城主大人”的身份,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莫的心软——这个总在现实里处处小心的姑娘似乎只有在这种醉意朦胧的状态下,才敢这么毫无顾忌地任性一回。
秦宵一把醉得东倒西歪的胡羞从楼下一路“护送”回阁楼。女孩醉得厉害,脚步虚浮,几乎全靠他半拖半拽才没摔下楼梯。到了胡羞的小阁楼,他也没做什么多余的举动,只是利落地把人安置在沙发上,帮她脱下碍事的外套,随手盖上一条薄毯,又把茶几上的杂物收拾到一边,给她留出转身的空间。确认她睡得安稳后,他才关灯离开,重新回到上一层属于自己的阁楼继续加班。为了互不打扰,他还特地把自己房间的门反锁,刻意和楼下保持距离,仿佛在提醒自己,楼下那团酒气腾腾的小麻烦,只是一个刚入住没多久的房客,不该越界,也不能越界。
胡羞睡到半夜,头疼欲裂地醒来,只觉得嘴里发苦、喉咙发干,脑子里是一片可怕的空白。她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确认这是自己租下来的小阁楼,心里才略略安定,可紧接着,零碎的记忆像潮水般倒灌回来——她记得自己失恋买醉、记得在酒吧门口跟人吵嚷,隐约还记得有辆车停在她面前,有人伸手扶她上车……再往后,她就完全断片了。想到这里,她整个人一下清醒了,脸颊“腾”地烧起来。她一向自诩节制,没想到第一次在陌生男人面前醉得一塌糊涂,竟然还是刚认识不久的房东兼上司。羞愧让她坐立难安,她在狭小的阁楼里来回踱步,纠结要不要上楼道歉。就在她鼓足勇气准备上楼时,楼上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紧接着,是手机信息响声——是秦宵一发来的,让她帮忙倒杯水,用竹竿递上去,说自己房门锁突然坏了,暂时出不去。
这个理由听着好像有点离谱,但在这栋奇特的叠层阁楼里,却又有几分合理。两层阁楼的阳台几乎挨在一起,中间只有一段不长的距离,伸手够不着,但用一根长一点的竹竿,却刚好能从一边搭另一边。胡羞一边在心里吐槽“这个男人的脑回路也太清奇”,一边还是乖乖端起杯子,用竹竿小心翼翼将水杯固定好,探出阳台,把水“输送”到楼上。夜风面,城市灯光从远处静静洒来,两个人就各自站在自己的阳台上,隔着一段既安全又暧昧的距离,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羞借着夜色壮胆,打趣抱怨自己昨晚很丢人,又忍不住问出压在心底的疑惑——以她现在这副“废柴模样”,秦宵一为什么会录用她做助理?
秦宵一靠在阳台栏杆上,指尖轻轻着栏杆,语气却比夜色还要平静。他说,他看重的不是她现在的状态,而是她曾经展现出的可能性。大学时期,她做过几份在设计圈有名气的作品,他也曾在比赛纪录里看到过她名字和作品照片——那些设计青涩却大胆,很多细节处理得不够成熟,但思路新颖、有冲劲。他直言,这些年她把专业几乎荒废了,可那些积累不会真正消失,只是被尘封了,如果肯重新拾起来仍然有机会站回当初梦想的位置。胡羞听得又惭愧又动容,原以为她已经和“设计师”这三个字告别,却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还愿意时间,从一堆求职简历中翻出她过去残的光亮。夜色渐深,两人在阳台间的交谈从尴尬的道歉,慢慢延伸到对设计的看法、对工作和人生的迷惘,那些原本沉重得几乎压弯胡羞脊背的问题,在不经意的谈中,竟一点点变得没那么难以面对。
第二天清晨,闹钟还没响,胡羞便先惊醒。昨晚的对话像一根线,悄无声息地牵动着她的情绪,她边在心里默背今天工作要点,一边匆忙收拾,提着包就准备冲出门赶通勤。没想到一打开门,就看见楼梯口的秦宵一,已经换好剪裁利落的西装,袖口整洁、领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幅从杂志里走出的商业精英封面照。他淡淡看她一眼,像是早就算好时间,随口提议说自己顺路载她一程。胡羞下意识地拒绝,手里着并不宽裕的通勤卡,一边尴尬解释自己可以搭地铁,一边又担心显得过于生分。秦宵一似笑非笑地点破她的窘迫,说知道她刚租房、刚入职,手头不宽裕,油不比每天挤地铁贵多少,让她别多想,就当顺路搭个车。
坐上车后,胡羞的紧张并没有因此消失。她坐在驾驶位上,总觉得浑身都不自然,手不知道往哪放,眼神也不知该看向前方路况,还是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最让她心虚的,是想到公司同事若看见她从老板的车上下去,会不会立刻给她贴上“走后门”“有背景”的标签。她刚刚面试通过,还什么都没做,就被怀疑是靠关系进公司,这种误解对她来说几乎比失业还难受她支支吾吾地表达了担忧,秦宵一却像听到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淡然回应:他们之间不过是清清白白的房东与房客、与员工关系,他不在意旁人的目光,自然也不算因为别人的想象来约束自己的行为。如果有人非要多想,那是别人心里有问题,不是有问题。胡羞被他这种“我行我素”的坦然震了一下,心里的不安稍微减轻,却仍带着本能的忐忑。
事实证明,她想象中的办公室八卦并没有马上上演,因为整个公司从上开始就像蒙上了一层乌云。刚进门,前台和市场部的人都脸色凝重,茶水间里有人压低嗓音,盯着手机屏幕议论纷纷网上突然出现一则爆料贴,直指秦宵一的以及秦父。帖子里翻出多年前一项重要工程的旧案,说秦宵一的父亲在当时负责的设计项目中出现严重失误,导致安全隐患,最后项目被迫终止。更严重的是,以这则爆料为由,主办紧急宣布取消了秦宵一公司在本次大型设计比赛的参赛资格。这个消息对公司来说几乎是当头一棒,所有人都知道,为了这次比赛,整个团队已经备了很长时间,熬夜改稿、反复推重来是常态。公关部立刻被叫去紧急开会,微博和各大平台的舆情监控同时拉响警报。
秦宵一看完那则爆料,脸上却没有出现预期中的愤怒或慌,他把手机屏幕锁上,眉眼间只是略过一丝可惜——可惜的是团队所有人的努力被翻手之间按下了暂停键,而不是可惜那个让他一战成名的机会。他很快静分析舆论背后的动机,这篇爆料选在此时发出,指向性极强,目的明显是要在比赛前夕搅浑水、掀舆论,把他们从参赛名单里踢出去。秦宵一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一直以来紧咬他们公司的对手——莱蒙公司。设计圈不大,竞争却极其激烈,而莱蒙在这一次的项目投标中与他们针锋相对,如果能把秦宵一公司排除局,他们夺冠的几率将大大提高。秦宵一神渐冷,他当场决定不会被动挨打,要主动出击,查清始作俑者。
午后,他带着公关部骨干,以及”临时助理“胡羞,一同前往莱蒙公司,希望与对方管理层面对质,起码要讨一个说法。莱蒙公司大厅装修得金碧辉煌,前台笑容职业却刻板,茶水间里传来隐约的嘲弄式低语,他们会议室里被晾了很久。时间一点一点逼近下点,从窗外能看到员工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却迟迟不见莱蒙高层的身影。秦宵一从容等待的姿态终于冷却,他看一眼时间,起身收拾文件,对同行的公关们说没必要再费时间在对方的怠慢上,转身带队准备下楼离开。胡羞跟在队伍最后,牵着自己第一天正式派上用场的工作牌,心里既紧张莫名兴奋——她从没想过,助理的天就要见证两家大公司之间的暗战。
地下车库的空气略显闷热,灯光冷白,照在混凝土柱子上显得分外空旷。几个人各自分头去取车,胡羞顺路坐进了秦宵一的车。就在这时,一辆越野车呼啸着从车道口拐进来,停在不远处的车位上,一个身材微胖、皮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肩上着一整套渔具,脚边还放着刚买的冰块和保温箱。秦宵一看清人影,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那人正是莱蒙公司的负责人孙达勤,也是他们本次投标项目的主要竞争对手明明公司被爆料闹得不得安宁,公关危机四起,作为掌舵人的他却一整天不在公司,直到快下班时间才拎着渔具从外面回来时间点、举动和公司当前的状况联系在一起,几乎呼之欲出。秦宵一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从后视镜里冷冷看了他一眼,心里对这场舆论战的幕后推手已有几分判断。
处理完这边的事,还有另重要的人物等着他去见。那是关系到后续反击计划的一颗关键棋子,一位在业内颇有影响力、却行事低调的长辈。秦宵一便让羞先不要回去,留下来当他的临时代驾。羞对这种“小差事”倒不排斥,她现在急需表现机会和接触行业核心的机会,若只是多等一会儿、开几段路,就能旁听到设计圈的内情和项目背后的故事,她求之不得。她在车里候的间隙,翻看秦宵一放在座位后的小册子,里面是某些项目的草图和手稿,线条简洁却极有力量,让她久违地感到了一心跳加速的兴奋。那是她曾经迷的世界,如今又重新在视线里苏醒。
第二天,一电话再度改变了她一天的行程。秦宵一再次邀请她“兼任代驾”,这一次的目的地却轻松得多——他要去参加一场在高端酒店举行的婚礼,而那家酒店正是他亲自参与设计的作品。一个设计师来说,看到自己纸上构思化为现实空间,再被人用来承载人生的重要仪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秦宵一说得云淡风轻语气里不自觉流露出的自信与骄傲,羞听得清楚。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下来,既是为了多赚一些代驾费缓解生活压力,更是为了能近距离去感受那个被她不得不暂时放下的行业巅峰。
婚礼远远看去并不起眼,但走进大堂的那一刻,胡羞不由自主地“哇”出声来。整体空间利用了大量的自然光和流线型结构,楼层的高差处理得巧妙而灵动,吊灯从穹顶垂下,像一串倾而下的星河。墙面上极简的线条和隐入细节的东方纹样将奢华收敛成一种气质而不是噱头,既现代又不过分张扬。顺着人流往宴会厅走,边走边忍不住伸手抚触那些质感独特的材质,脑海里自动把那些线条拆解成设计图纸上的比例关系,不知不觉整个人沉浸在对空间结构的惊叹之。婚礼现场布置得喜气而不俗,鲜花缀满拱门,宾客笑语盈盈,现场的音乐和香槟的气泡交织成一片欢愉的氛围人仿佛置身一个完美无缺的童话场景p>
宴会开始前,新娘的父亲特地将秦宵一引到几桌要位前,言语间对他充满感激——若不是这家酒店的设计细致入微,这场婚礼的筹备不会如此顺利。他着将胡羞也介绍过去,说这是自己新招的助理,让她多见见世面,以后公司就要靠他们这些年轻人往前冲了。胡羞被包裹在一片祝与客气话里,一时竟有些局促,却又被礼的幸福氛围感染,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她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也许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糟糕,人生并不是失业、失恋、搬家之后就只剩下灰色调。至少此刻能站在这样一个由光与色构成的空间里,重新感受到自己曾经热爱的东西。
直到新郎从宾客席间走出,在众人目光视中一步步走上台,胡羞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她的胃就像被人狠狠打了个结,先是一阵冰凉,随即翻江倒海。她认出那个身着合身西装、面带温和笑意的新郎,那张脸曾在她手机屏幕上反复,曾在她的未来规划里占据了很长一段篇幅——那是前不久临门一脚却突然逃婚的男友,张启然。灯光照在他脸上,将缺点柔化成优点,台下的宾客齐鼓掌,仿佛祝福一段美好的姻缘,却没人知道,台下角落里的某个人,曾经也是这场“人生规划”里的一环。
狗血得近乎戏剧的重逢让胡羞一瞬间失去了镇定,她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慌乱地用手捂住嘴巴,狼狈地往侧边走去,生怕自己忍不住当场吐出来,变众人笑柄。新娘还误以为她是因为晕、晕船或者单纯身体不适,善意地让伴娘帮忙去看看那位“看起来有点脸白”的助理。人群中,秦宵一也注意到了不对劲——不仅是胡羞的失态,更是站在台上的新郎次不自然的视线游移。那双眼睛原本应该专注于身旁的新娘,却一而再地朝宴会厅角落微不可察地瞥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人是否已经离开。那种复杂又压抑的眼,是不会对一个陌生人出现的。秦宵一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眉心轻轻一蹙,暗自记下:“这两个人之间,绝不只是普通的第一次见面。”至于真相,他并不急着当场拆穿,只抬眼看向胡羞离开的方向,第一次,在工作和项目之外,对她这个助理的过去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