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告一段落,又恰逢周末,整个人从连日加班的紧绷中稍稍松弛下来。胡羞一想到周末咖啡店的客流肯定爆棚,便下意识地抓起包,朝闺蜜店里跑去。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项目结束去帮闺蜜打杂,像是一种仪式,也像是从职场身份抽离出来的小小出口。店里果然人声鼎沸,空气里是浓烈的咖啡香与奶沫的甜味,胡羞一边忙着端盘、收杯,一边和闺蜜交换着近况。忙碌间隙,闺蜜不经意提起一句:“裴轸今天也来附近玩剧本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胡羞心里“咯噔”了一下——直觉告诉她,麻烦大概要来了。
这一“麻烦”,并不是因为裴轸本人,而是因为另一个名字——秦宵一。胡羞几乎可以肯定,以秦宵一的社交节奏和兴趣取向,周末一定也会被人拉去玩剧本杀。一个是她现在名义上的老板,另一个是她一直视作职业劲敌的男人,若在同一场景碰面,那画面光是想象就足够尴尬。两个男人本就存在微妙的竞争关系,论事业、论气场,谁都不肯输给谁。想到他们很可能在那间密闭的剧本杀包厢里冷场或者“空气对峙”,胡羞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越想越觉得不能坐视不管,便慌慌张张跟闺蜜请了个假,拎上包就朝剧本杀店一路小跑,打算提前去给秦宵一“打个预防针”,好让他心里有个底。
赶到剧本杀店门口时,门口已经排起队,接待台上“今日场次售罄”的牌子格外显眼。胡羞心里一沉,硬着头皮去询问工作人员临时加位的可能性,却被礼貌而坚决地回绝。她思前想后,想起自己小时候最擅长“声东击西”,灵机一动,故技重施。她装作急匆匆要咨询场次问题,将前台工作人员哄离柜台几步,趁对方注意力被她牵着走的时候,手脚麻利地绕过隔断,朝走廊深处的剧组区域溜去。心脏“砰砰”直跳,她一边留意有没有工作人员追上来,一边在错综复杂的包厢门牌中寻找秦宵一的身影。
很快,工作人员便发现有一位没买票的陌生女孩闯进剧本区,连忙追上来拦住她,语气严肃而不失客气:“小姐,这里是已购票客人的游玩区域,麻烦你跟我们回前台登记一下。”胡羞只能一面尴尬地道歉,一面踮着脚频频张望,试图在络绎不绝的人群中找出那张熟悉的面孔。她绕过一间又一间包厢,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总算在走廊拐角处看到了秦宵一——他正站在灯光偏暗的角落里,低头和同组玩家讨论剧情,侧脸线条冷静而专注。胡羞刚松口气,准备冲过去叫住他,余光里却冷不防撞上另一道视线——裴轸正好从旁边包厢出来,正与她迎面相对,两人都愣了一瞬。
现场气氛肉眼可见地微妙起来。工作人员依旧坚持要将胡羞请离剧本区,说明她是误闯未购票玩家。正当胡羞不知该如何解释,又不方便当众说出“我是来找老板”的真实意图时,裴轸突然笑了一下,站出来替她说话。他不紧不慢地对众人解释:“她不是乱闯,她是我弟弟的朋友。”话说到一半,他像是故意,又像是随口,随即补刀似地往人群里一指,“说弟弟也不太确切……其实,我是裴轸,他是我弟。”顿时,目光齐刷刷落在秦宵一身上,现场像静音了一秒,然后炸开。
知情人、粉丝玩家、公司同事,全都愕然。原来那个平日里低调到近乎冷淡的秦宵一,竟然和在建筑圈如雷贯耳的裴轸扯上关系,而且还是“弟弟”。有些知道裴轸背景的人,早就听说他家父亲是建筑行业响当当的人物,如今再联想到秦宵一一贯稳重禁欲的气质,不免在心里将两人的形象拼接成一幅极富戏剧性的家族图景。胡羞也愣住了——明明他们先前还是商业上的“对头”,好像随时会在项目上短兵相接,没想到身份层面突然来了个急转弯,从对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兄弟档”。她一时不知道该替哪一段关系感到尴尬:是工作上的上下级,还是感情上若有若无的暧昧,还是现在被当众抖出的复杂家庭纽带。
离开剧本杀店的路上,街灯亮起,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带。气氛安静下来之后,秦宵一似乎意识到,自己再不解释,羞怕是会被刚刚那一幕搞得云里雾。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略带迟疑地开口,缓缓讲起他和裴轸之间的那点“关系”。两人其实并非血缘上的亲兄弟,只是因为胡羞的亲,如今与裴轸的父亲生活在一起。大人们的感情纠葛,让他们在法律或伦理上多了一层“家人”式的联系,却并未真正抹平曾作为竞争对手时留下的棱角。秦宵一说得不多数内容点到为止,但从只言片语中,胡羞依稀听得出,这段关系并不全然温和,更多是带着克制与疏离的微妙。
> 第二天,剧本杀店的合伙人也讯而来,专程跑来打听秦宵一的真实情况。这位合伙人恰好是秦宵一的大学同学,多年来对他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家境清贫、勤工俭学”的标签上。大学那几年,秦宵一经常一边上课,一边好几份工,很少提起家庭,也没有父母探望的场景出现。大家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典型的寒门子弟,用努力一点点扛起自己的未来。如今,骤然得知他背后站着的是“建筑大佬级别的父亲、以及裴轸这样的“金闪闪”兄长,合伙人几乎怀疑自己这些年是不是认错了人,甚至开始重新审视起秦宵一那些看似随意的选择与沉默。
而另一边,胡羞则从裴轸那里听到一段完全不同的版本裴轸语气淡淡,却不无锋芒地透露,当年秦宵一曾偷偷打开父亲的保险柜,拿走过里头的东西,几乎被家人认定为“小偷”。这种带有指控意味的话,听上去像是毫不留的揭短,更像是在提醒胡羞:你看中的那个男人,其实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干净无瑕。胡羞却没有立刻被说服,她和秦宵一朝夕相处,对他的为人心中有一杆秤。那种小心翼翼的体贴,不像是精心伪装的结果,而是长期自我克制、自我要求形成的自然反应。裴轸的评价在她脑海中盘旋,却怎么也盖不过她这些日子一点点积累下来的印象。
这样的印象,并非来自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事件,而是在非常琐碎的生活细节里一点点堆叠的。那天,在家收拾卫生的时候,胡羞一不留神划破了手,伤口不大,却渗着细细的血丝。秦宵一注意到后,没有多问缘由,只是沉默地去柜子里翻找东西。片刻之后拿出一只一次性手套,让她把受伤的那只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替她戴上手套,动作认真得好像在给实验样本“封包”。简单说明理由:做家务难免接触洗涤剂和清洁剂,这样可以保护伤口,也能护一护她的手。说完,又带着一点自嘲似得意,笑着解释这都是他当年在国外餐馆刷盘子时“摸索出的经验”,那时为了省手套的钱,他甚至学会用一只手套撑一整晚。
胡羞听着,心里忽然一。她想到他曾在国外一边打工一边念书,为的就是尽量不动用继父的钱,甚至为了坚持这份“经济独立”,宁可让自己过得辛苦一些。别人眼中“富二代”的标签,落在他身上似乎总是贴稳——他既不愿轻易享用那份资源,也不愿在众人面前展示与生俱来的优越。那种骨子里的倔强和清醒,让胡羞既心疼,又隐隐感到一种距离感:他像一座自带高墙城堡,偶尔会为她敞开一道门,却从不张扬,也不解释。
回到咖啡店后,她将这几日拼凑出的信息原原本本讲给闺蜜听。闺蜜听到“建筑大佬父亲”、“金融背景也超级好”、“国外勤工俭学”这些关键词,整个人眼睛都亮了,完全把宵一当成了从小说里走出来的“传奇男主”。在闺蜜眼里,这样的人物简直带着光环:事业上是建筑行业的佼佼者,工作起来雷厉风行又稳妥可靠,私底下却懂得节制和律,即便出身优渥仍愿意靠自己打拼。闺蜜啧啧感叹,连连嘱咐胡羞:“你可长点心吧,人家愿意跟你合租,还处处照顾你,多半不是没想法。像他这种条件,想一个人住完全不成问题,又不是付不起房租,他偏偏选了跟你一起,这还不明显?”
对于闺蜜的逻辑推演,胡羞并不是完全相信。她有自己的自卑,甚至带着一点固执的悲观。她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洗洁精味道的手,心里默默反驳:像秦宵一这样优秀的人,怎么会真的看上她?工作上,她只是刚满试用期的小职员,生活里,她也只是一个普通又有点笨拙的女孩,与“传奇人物”之间仿佛隔着天堑。她把这些疑虑压在心底,嘴上却只对闺蜜笑笑,说自己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更不敢妄想。但闺蜜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为她操心未来,仿佛只差一个契机,这段暧昧就能够水到渠成。
公司的团建活动,很快就给了旁人“脑补剧情”的空间。那天团队出游,大家都玩得兴高采烈,有同事却悄悄观察到一个细节——秦宵一在各个环节中,对胡羞总是格外照顾。吃饭时会留意她有没有拿到自己爱吃的菜,活动中会不动声色地挡掉她不擅长的项目,甚至提前几步帮她安排好回程。再加上她提前两个月就顺利转正的事实,某些本就爱八卦的人便忍不住在背地里含沙射影,说胡羞“走了后门”,暗示她和老板关系不一般,凭借私下关系得到优待。这些话虽没明说,却像在空气中飘着尖细的刺,听得人心里发紧。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间,胡羞坐在长桌一角,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抓紧裤腿,指节都微微发白。她不是不知道职场里流言的可怕,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就在她快要窒息一般地低下头时,秦宵一正好从另一侧走近。男人的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的神色变化,又落在胡羞攥紧的手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当众发作,也没有质问谁在乱说话,只是平静地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说要带她去确认一下后续行程安排,顺势将她从那一桌是非之地带走。那一刻,胡羞忽然意识到,他对外界的风言风语并非毫不在意,只是习惯用另一种不伤人的方式去处理。
团建结束时,已是夜色沉沉。秦宵一主动开车送胡羞回家,车内氛围一开始还有些说不出的暧昧缄默。谁知路上状况突然升级——因为中午团建时误吃了没煮熟的菌类,胡羞身体渐渐出现不适,双手发软无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更离奇的是,她的视觉和感官开始出现轻微幻觉:窗外普通的路灯在她眼中变成了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她一会儿兴奋地趴在车窗旁喊“下雪了”,一会儿又眯着眼睛认真感叹“天上在下花瓣雨,好漂亮”。
秦宵一一边紧握方向盘,一边侧眸看她,一时无奈,一时又觉得好笑。她靠在座椅上,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放松和陶醉,像是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小孩,对着自己臆想出的奇景喃喃自语。他发现,原来这个平时总是紧绷着、生怕出错的小姑娘,在意识模糊时会变得这么坦率真诚,所有情绪都毫无遮掩地写在脸上。车内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她断断续续的感叹,秦宵一看着她,突然觉得那一刻格外有趣,也格外难得——仿佛这趟送她回家的路,不仅仅是把一个同事平安送到门口那么简单,而是在一点点被她拉进一个名为“胡羞”的小世界。
清晨的光线沿着窗帘缝隙悄悄爬进房间,在墙上投出一条浅淡的亮线。胡羞在朦胧中醒来,刚想翻个身继续睡,余光却瞥见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白色的纸。她揉了揉眼睛,伸手拿过来一看,是一张医院检验报告,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刺眼的大字——“菌类中毒”。她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几秒钟后才猛然回神:糟了,昨晚她一定闹出了什么可怕的笑话。断断续续的记忆在脑海中打转,她隐约记得自己头重脚轻,又似乎抓着什么人胡乱说过话,甚至好像还……主动靠近过谁?想到这里,她的耳根迅速烧了起来。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谁正有节奏地搅动锅里的粥。胡羞披上外套,缩着脚走出去,一眼就看见厨房里忙碌的秦宵一。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肩背挺直,正专注地盯着灶上的那锅绿豆粥。绿豆和糯米翻滚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糖香,让人心里莫名安定下来。胡羞一想到“菌类中毒”四个字,心里更虚了几分,小声喊了他一声:“秦总……”声音轻得像心虚的猫叫。秦宵一回头,看见她醒了,只淡淡点了一下头,说了句:“来喝点粥,利于解毒。”语气平静得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胡羞脸上一阵阵发热,捧着碗坐在餐桌边,心里七上八下,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歉:“昨天……给你添麻烦了吧?我,我好像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她试探着抬眼偷看他,又马上心虚地移开视线,生怕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可怕的“昨晚实况回放”。秦宵一把绿豆粥推到她面前,眼神不经意掠过她仍有些苍白的脸色,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没事,就是食物中毒,已经没事了。”至于某人因为蘑菇致幻,不仅牢牢抓着他的衣袖,还一边夸他长得“刚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一边毫不犹豫地凑过去吻了他这件事,他只字未提。那画面清晰得像刚发生在眼前,但他却像将它小心地锁进心底某个抽屉里,既不否认,也不打算提醒。
胡羞见他没有提起,反而更加确定昨晚一定出过大丑,只能把那碗粥喝得比谁都认真,仿佛只要喝干净碗底,就能把昨晚所有的尴尬也一并吞回肚子里。等到身体彻底缓过劲儿,她才想起父母托她给闺蜜送去的甑糕还放在冰箱里。甑糕是家乡特产,糯米里夹着红枣和红豆,又香又糯又甜,承载着爸妈对闺蜜那份掏心掏肺的喜欢和信任。她提着包装精致的小盒子出了门,又想起自己和朋友约好了去玩一场新的剧本杀——据说是最近在圈子里很火的“秦都军”系列,主打古装、军旅、爱恨纠葛。
剧本杀店里灯光昏黄而氛围感十足,墙上挂着古战场的油画和旧式旌旗,仿佛一推门就走进了另一个时空。熟悉的主持人穿着半现代半古风的服装招呼众人入席,一一发放人物卡和服装。等秦宵一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胡羞差点没认出来——他穿着银甲黑袍的戎装,墨色披风顺着肩线垂下,一条银色腰带将身形勾勒得笔直而干练,整个人像从剧本封面上走出来那般,带着一种冷峻、克制却极具压迫感的气质。更要命的是,他还跨着一匹道具高头大马从背景幕布后缓缓“出场”,虽说马是布景,路是人走出来的,但那一刻,他身上那份从容与坚定,竟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几秒。
“秦都军,秦将军。”主持人一边介绍,一边把那一大段人物背景念给大家听。胡羞听着,脑子却有点飘,想的是:原来他穿戎装,这么好看啊。她怔怔地盯着他看,直到主持人把她的角色卡放到她面前,她才猛然回神。她这次饰演的是秦宵一角色设定中的“前恋人”,一位在乱世中短暂相爱、又因阴谋算计被迫分离的女子。她翻着卡片,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任务目标和支线情感推进,忽然意识到——糟糕,她还有任务要完成,而不是单纯在这儿花痴男主角的外形。
换装环节开始时,胡羞被领去试一件为角色精心准备的水晶灯裙。那是一条裙摆层层叠叠、缀满细小亮片和仿水晶的礼服,灯光打下来时,整条裙子仿佛自带光源,走一步,光就跟着流淌一步。等她换好衣服走出更衣间,连平时不太夸人的主持人都愣了一下:“哇,这一身,真有那种舞会上第一眼让人记住的感觉。”而站在不远处整理道具剑的秦宵一,目光也在那一瞬间被牢牢吸引住。灯光在她裙摆上跳跃,映得她的脸更白,眼神更亮,整个人像是从某段早已封存的青春记忆里走出来,隔着多年尘埃,重新站到了他面前。
在剧本的流程里,两个人被安排在“宫廷舞会”的剧情中共舞一曲。音乐响起时,胡羞还有点紧张,下意识去想要保持与秦宵一安全的距离,却被他按照人物设定自然地握住手,另一手轻轻搭在她背侧,带着她缓缓旋转。近距离的注视让她有点不适应,他的眼睛比平时更认真,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舞曲推进到高潮处,灯光忽然暗下来,只留下舞池中央一束追光打在两人身上,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离了一层,周围的喧闹声远远退去,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膜里一下又一下地敲击。
剧情很快从美好的舞会转入紧张的追杀环节,敌方势力突然闯入宴会,要拿下秦宵一所饰演的“秦都军”。主持人一声令下,数名NPC携带道具长刀冲进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在场众人立刻进入慌乱逃窜的表演中。按照剧本安排,秦宵一拉住胡羞,一边低声指挥她往侧门逃,一边抽出腰间佩剑挡下“袭击”。灯光闪动中,他握着她的手一路狂奔,脚步声和心跳声混成一片。胡羞被他紧紧攥着手腕,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量,心脏“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分不清是剧情带来的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躲进一个狭小的“密道”场景后,两人肩并肩缩在假墙后,外头是NPC们追杀未止的呼喊声和刀剑碰撞声,里头则是一片过分暧昧的静。狭窄的空间逼得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胡羞的脸因为奔跑有点发热,加上灯光昏黄,看上去粉扑扑的,像熟透的桃子。秦宵一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顿了一瞬,心口竟然跟着发紧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的追逐戏份太投入,他只觉得此刻的呼吸有些急促,眼前这张柔软的脸和昨晚那一幕忽然重叠——那时她同样面颊绯红,眼神迷离,靠过来亲了他,还一本正经地赞叹他的长相“刚好长在她欣赏的点上”。
意识到自己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秦宵一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的嘴唇上。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他下意识地微微靠近,而胡羞也因为气氛太过安静,敏锐地感受到了一丝异样。就在他几乎要凑过去的那一刻,她猛地一个激灵,像被什么电到似的,从密道里站了起来:“我、我好像还有支线任务没做,我去看看线索!”她逃也似的冲出场景,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等她跑远了,记忆深处那段她蘑菇中毒时主动吻人的片段完整闪回,她当场差点原地去世——难怪醒来时床头放着“菌类中毒”的报告。
后来在休息区,她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跟秦宵一解释:“那个……昨天我说的话、做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啊,我当时是误食毒蘑菇,受幻觉影响,脑子不太清醒……我其实,并不是对你有什么……那种意思。”她说得结结巴巴,却又努力维持着某种体面。秦宵一低头看着她,表情平静得近乎淡漠:“我知道。你说不记得了,就当不记得了。”这句话听上去轻描淡写,仿佛将所有暧昧都抹成了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一瞬,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幕并没有被丢进遗忘,而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起。
转眼,日历翻到了清明。城市的天空有点阴,风里带着清冷的潮气。秦宵一拎着一袋礼物,站在母亲住处的门口,敲门时手指顿了顿。母亲打开门时穿着居家的毛衣,头发随意扎起,看见他时表情很淡,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客厅里有一股熟悉的中药味,茶几上摊着未看完的杂志,他把礼物放在一边,开门见山地说起自己的来意——希望母亲,今年能和他一起去给父亲上坟。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但眼底却藏着长久压抑的期待。
然而母亲只是沉默地听完,随后语气冷硬地拒绝了:“我不会去。”当年,那场震惊工地的设计事故,把许多人的命运一刀切成了“之前”和“之后”。秦宵一的父亲在那场事故后,扛不住内心的愧疚与压力,选择以自杀的方式结束一切,把烂摊子和无数未解的矛盾全部留给了这个家。那之后的漫长岁月里,是母亲独自面对流言蜚语、赔偿纠纷、生活重担,也独自承受着“他是加害者还是受害者”的撕裂感。直到现在,她都没办法原谅那一具冰冷的尸体,更无法轻易走到墓前,说一句“我来看你了”。秦宵一不能理解,他觉得父亲也许有苦衷,有不得已;可在母亲看来,这个男人是把所有人推入深渊后,自己一个人逃走了。
对话以一种僵硬而窒息的方式结束。秦宵一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走在街上时,阴天的光线把一切都压得灰蒙蒙的,他的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路过一家婚纱店时,他的视线被橱窗里的一袭白纱牢牢钉住——那条裙子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和那天胡羞在剧本杀中穿的水晶灯裙有着奇异的相似。那一刻,橱窗玻璃上反射出他的脸,还有记忆中她在灯光下旋转、裙摆飞扬的身影。那一束自带光芒的亮色,仿佛穿透了他内心那座长期封冻的冰川,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漫长的黑暗里,是她像一道光一样闯了进来,让他看见自己其实还可以期待些什么。
另一边,胡羞则跟随父母、阿姨一同前往郊外的墓园,为过去一起干活的工友扫墓。山路两侧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墓碑一排排整齐排列,周围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许多年前,胡羞父亲和这位工友们一起在工地上拼命,那时他们最后参与的项目是建造一座规模不小的体育馆。那本该成为城市的地标建筑,却在竣工后不久因为设计与施工上的严重问题发生坍塌,压垮了无数人的身体与生活。那次事故里,工友永远留在了坍塌的废墟下,而胡羞父亲的腿也受到了不可逆的重创,自此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满工地跑。
事故后的余波至今仍在许多家庭中回响。如今,他们站在工友的墓前,摆上祭品,点燃纸钱,往事一件件被翻出来,变成叹息掺杂在风里。工友的儿子已经快成年了,却背负着外人难以想象的生活压力。母亲身体不好,家里经济紧张,他一边打工一边念书,早已疲惫不堪,因此萌生了辍学的念头,想早点赚钱养家。墓园的长椅上,他低着头,声音闷闷地说,读书太辛苦了,日子看不到头。胡羞听着,心里酸涩,却还是认真地对他说,不能只因为眼前的困难就把所有可能一刀切掉:“你已经坚持到现在了,就差最后这几步。将来你走出去,会感谢现在咬牙撑着的自己。生活本来就不容易,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自己放弃自己。”她的语气不激烈,却带着一种难得的坚定。
与此同时,裴轸也提着纸袋,按照父亲的叮嘱,去给秦宵一的父亲上坟。表面上,他是众人口中的“好青年”:温文尔雅,礼貌周全,懂得在亲戚面前说得体的话,在朋友面前保持适度的正义感。但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他对秦宵一的态度却截然不同。当两人不期而遇,站在同一块墓碑前时,空气立刻变得十分微妙。风吹过,纸钱轻轻翻滚,裴轸嘴角却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
“好久不见啊……”他故意压低声线,用一个早已被尘封的旧名字叫出了秦宵一。那是秦宵一多年前的名字,在那场事故之后,为了让他能重新开始,母亲特意给他改了名。新名字像是一道新的门,让过去那些伤痛、内疚、不堪全部被关在门后,只保留一个干干净净的“现在”。但裴轸却像是抓住了这道门上的把手,偏偏要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给人猛然拉开。他一边假惺惺地把祭品摆好,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说道:“你是不是只有在剧本杀里面,才敢用回自己的真名啊?在虚构的故事里当一次自己,感觉如何?”语气里不加掩饰的刻薄,在墓园的静谧中显得格外刺耳。
下班的钟声敲响,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灯光从明亮变得稀疏,空调的声音也变得格外清晰。大部分工位已经黑屏冷却,唯独胡羞的电脑仍亮着,桌面散着翻开的资料和一本笔记本。她托着下巴对着屏幕发呆,一边浏览供货商的资料,一边画着草图。公司最近接手的项目对材料要求极高,她一心想找到既能满足设计效果,又兼具成本优势的供货商。这种事没人逼她加班,是她自己横起一股劲,觉得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
翻阅到一家小众瓷砖厂时,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这家厂在业内名气不大,很少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但从她在行业论坛里零星看到的评价来看,他们烧制出来的瓷砖密度高、纹理细腻、耐磨系数也很出色。更难得的是,对方愿意接受小批量试水合作,非常适合他们现在这种需要兼顾试验性与预算的设计方案。她越看越兴奋,一边在纸上迅速记下厂家的信息和样品数据,一边规划着明天要如何跟上级提案。
此时办公室另一头,秦宵一还未离开。他本想处理完手头的文案就走,却无意听见这边键盘仍在断断续续地敲击。他抬头看过去,发现只有她一个人灯还没关,桌上堆着一摞摞资料,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神情专注得好像周围的世界都与她无关。他突然有点好奇——是什么事情,值得她在这种没人看见的时间段如此投入?他起身端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走近,脚步不算轻,却被她全部屏蔽。
当他走到她背后,微微弯腰想看看她在查什么资料时,胡羞正好因为激动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去打印机那边复印一份资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她这一站,后脑勺和肩膀带着力道向后一撞,正好撞上他的脸。轻不可闻的一声闷响后,她只觉得身后有人倒吸一口气,回头一看,就见秦宵一捂着鼻梁,眉头皱得很紧。那张向来冷静、几乎可以和“理性”画等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得差点把手里的笔当成纸巾往他鼻子上塞,赶紧四处乱找,终于在休息区的小冰箱里翻出冰块和一条干净毛巾,手忙脚乱地围了过来。她把冰块包在布里,小心翼翼地贴到他鼻梁上,一边抬头观察他的神色,一边紧张地问:“还、还疼吗?要不要去医院拍个片?不会歪了吧?这么好看的鼻子要是被我撞坏了,我得赔不起……”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顺嘴夸了他“鼻子好看”,脸上立刻烫得不行。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为了方便给他冰敷,她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呼吸都快要打在他下颌线附近。办公室的灯光被夜色吞掉大半,仅剩的几盏顶灯在他们周围落下一圈朦胧的光。宵一静静地看着她,眼底那点被冰块冻得发酸的刺痛,竟莫名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冲淡了。平时很少有人靠近他,更少有人为了他的一点小伤手忙脚乱成这样。她的眉心皱起,嘴角不自觉地向下压,眼里满是因担心而生的慌乱,一举一动都不修饰,真诚得让他心口微微发烫。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局促而笨拙的关心,甚至有些贪心地想让这样的时刻再多停留一会儿。鼻梁上的冰块渐渐不再那么冰冷,融化的水从毛巾边缘渗出一小滴,顺着他的侧脸滑下,像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痕迹。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低而温和:“没事,不严重。”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总是被卷进事故阴影和过往风波里的“秦宵一”,也不是剧本杀里冷静英俊的“秦都军”,只是一个享受着别人真心担忧的普通人。而胡羞的慌张、愧疚、紧张和小心翼翼,正悄悄在他心里,变成一束更加清晰的光。
光明最近总是忙到深夜,他白天在公司做着本职设计工作,晚上却偷偷接了一些外面的设计项目。起初他以为只要不耽误正职、不影响进度,这样的“兼职”不过是替自己多找一条出路,可偏偏纸终究包不住火。某天深夜,他加班整理外单图纸时,被来公司查进度的老板撞个正着。老板看着他电脑屏幕上与公司项目毫无关系的图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丝毫没有昔日提携旧部的温情,只冷冷提醒他:人在公司,就该心无旁骛,公司不是他“一心二用”的地方。光明心里一沉,这句话像一记当头棒喝,让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年自己在公司拼命付出,却一直被当成可以随时替换的螺丝钉。老板的态度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仿佛他们之间多年的合作与信任,不过是可以随时抹掉的旧账。
光明低头看着自己凌乱的草图,耳边还回荡着老板的冷言冷语。他回想起这些年的工作历程:每当有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总是第一个想到他;每当项目陷入困境,需要有人加班到深夜扭转局面时,也是他冲在最前面。然而项目成功后,站在台上接受掌声与赞扬的,永远是上级领导,永远是那些擅长汇报、擅长社交的人。自己的名字,最多只会出现在一份不起眼的内部总结里,被一句“团队成员辛苦付出”随意带过。久而久之,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在这家公司里的角色,不是被重视的设计师,而是被习惯性依赖、却从不被看见的苦力。
这一次,当老板以“不能一心二用”为由严厉警告他时,光明心里那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他突然觉得很难受,那种难受不仅来自被质疑职业操守的委屈,更来自多年心血被忽视后的彻底失望。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带他进入行业的老板,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再对这个人怀抱任何期待。稍作沉默之后,光明没有争辩,也没有辩解自己接外单的理由,而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果断提出了辞职。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后的决绝。对他而言,与其继续在一个不被肯定的地方耗费青春,不如趁早离开,哪怕前路充满未知。
失去了稳定的收入来源,现实的压力很快就压了过来。光明虽然嘴上说不怕重新开始,但心里难免忐忑不安。那些原本日复一日的上下班打卡、固定的工资和社保,忽然在某一天都成了过去式。他开始接触各种零散的项目,频繁出入不同的工作室,奔波于客户与工地之间,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那段时间,他常常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街边亮起的灯火,心里既有对自由的期待,也有对未来的不安。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出了一条正确的路,还是一时冲动踩空了原本仅有的安全台阶。
这天晚上,他忙完一个临时加进来的方案,已经是深夜。家里的灯还亮着,他打开门的瞬间,闻到了淡淡的奶油香味。客厅里,赵孝柔坐在沙发上,身上披着毯子,桌上摆着一块已经拆封一半的蛋糕,蜡烛还没来得及点燃,包装盒一侧被小心地折好放着。墙上的时钟提示他——此刻不是一个普通的晚上,而是他们结婚两周年的纪念日。他愣在门口,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忙着奔命的他,竟然差点忘了这个属于他们两人的重要日子。而赵孝柔,已经在客厅等了很久,看着时间一点点从晚餐时间滑向深夜,等来的不是浪漫的庆祝,而是空空的门厅和迟迟未归的丈夫。
第二天清晨,卧室里还弥漫着淡淡的奶油和蜡烛混合的味道。闹钟一响,赵孝柔轻手轻脚地关掉,生怕吵醒身边刚刚躺下不久的光明。她知道他最近为了新的工作机会忙得不可开交,心里既心疼又无奈。她一个人起床洗漱好,打开冰箱,把昨晚没来得及庆祝的两周年纪念蛋糕再次推回冷藏室,把表面已经稍微变形的奶油轻轻抹平,像是在试图挽回一场被现实打断的仪式感。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刻意提起昨晚的事情,只是在心里悄悄地把那份落空的期待压到最深处。
她转身准备去上班,却没想到刚走出厨房,就看见光明已经倚在门框上醒着了。光明显然也记得昨天的日子,他没有为自己的缺席找太多借口,只是从床头柜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笨拙却认真地递到她手中。那是一件不算昂贵的纪念品,却藏着他对这段婚姻的珍惜与歉意。他解释说,自己并非真的忘了结婚纪念日,而是昨天一早就被迫去忙公司注册、项目对接、客户洽谈这些现实而琐碎的事情。生活的压力逼得他分身乏术,在爱情与面包之间,他只能选择先去追逐那看不见尽头的稳定来源。赵孝柔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愧疚,原本藏在心底的小委屈悄然消解,她知道自己嫁的不是一个完人,而是一个在生活压力下仍然咬牙坚持的人。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胡羞也在忙着自己的新项目。为了秦宵一负责的设计案,她几乎把整个行业翻了个遍。方案中需要一种极为精致、色彩与纹理都富有层次感的瓷砖,而且数量巨大,一般的小厂根本无法在保证品质的前提下完成量产。胡羞曾经在一本并不起眼的宣传册中,偶然看到过一家小众瓷砖厂的作品,那些瓷砖色彩柔和又不失灵动,细节处理得几乎挑不出瑕疵。自那以后,她就一直把这家厂记在心里,暗暗想着总有一天要去找到他们。这次的项目需求刚好与当时看到的设计一拍即合,她便开始像找线索一样,一点点翻资料、查地址、打电话、发邮件。
为了找到那家小众供货商,胡羞跑了很多地方,翻旧杂志、问业内朋友、在各种展会资料中反复搜索,甚至还亲自去了几个偏远的工业园区。一次次碰壁、一次次打错电话,她依旧没有放弃。直到某个黄昏,她在一个老设计师的资料堆中翻出一张旧名片,终于找到了那家瓷砖厂的准确联络方式。随后的沟通过程也并不顺利,对方一开始并不确定是否能承担如此大规模的订单,但在胡羞细致地说明项目要求、表达对他们工艺的认可之后,那家厂的负责人被她的诚意打动,答应尝试调整产线,为他们量身定制这批瓷砖。胡羞挂断电话时,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合作那么简单,更是她职业生涯中一次重要的突破。
把好消息整理完毕后,她迫不及待地去找秦宵一汇报。她一口气说完所有细节,从瓷砖的烧制工艺,到色号和纹理的细微区别,再到供货周期和成本控制,眼睛里闪烁着光。秦宵一安静地听完,嘴角带出一丝难得的笑意,那不仅是对工作的肯定,也是对她个人能力的认可。就在这兴奋的余温尚未散去的晚上,莱蒙集团为庆祝项目阶段性成果,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胡羞忙了一整天,根本没来得及回家换衣服,便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通勤装匆匆赶到会场,一进入灯光璀璨的宴会厅,立刻感觉自己与周围高贵华丽的气氛格格不入。
公司同事见她一脸窘迫,贴心地递给她一件提前准备好的礼服裙,笑着让她赶紧去更衣室换上。胡羞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又抬眼望向四周那些踩着高跟鞋、穿着华美晚礼服的人群,突然产生了一丝局促的不安。她快步走向休息区,换上那件礼服,又在洗手间里简单整理了头发。镜子里的自己与平日里扎马尾、穿宽松卫衣的形象大不相同,礼服勾勒出她优雅的线条,原本被忽略的气质被一并唤醒。她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暗暗给自己打气——不论穿什么衣服,她都已经足够努力,足够有资格站在这个会场里。
当她重新迈入宴会厅,灯光打在她身上的一瞬间,四周的目光仿佛被某种磁场吸引,纷纷停留在她身上。低声交谈逐渐停歇,有人惊讶,有人赞叹。裴轸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不由得被她吸引,而秦宵一也在这一刻抬眼望向入口。那件礼服对他而言并不陌生——之前在外出选礼时,他曾偶然看见这套礼服,当时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张脸,就是胡羞。他觉得这条礼服与她很像,低调却有一种难以忽视的光,若是她穿上,一定会像一道耀眼的光束般夺目。如今亲眼见到这一幕,他心里那份预感得到了印证。
胡羞注意到秦宵一被一群盛装打扮的女嘉宾围在中央,她们或是敬酒,或是搭话,试图与这位事业有成又气度不凡的设计师拉近距离。胡羞非常清楚秦宵一的魅力,那种沉稳与才华结合的吸引力,足以让任何宴会中的他都成为焦点。她没有多想,端起一杯酒,微笑着走过去,以轻松自然的口吻打断了一位女嘉宾冗长的自我介绍,巧妙地以工作为由把秦宵一“带离”包围圈。她的出现既像是一个体贴的助手,又像是一道默契已久的屏障,让秦宵一有了喘息的空隙。
庆功宴正式开始后,音乐渐弱,灯光聚焦在舞台中央。秦宵一走上讲台,神情镇定地向在场的嘉宾和合作方致辞。他先是简要回顾了项目从立项到落实的过程,感谢团队每一位成员的付出,然后话锋一转,宣布接下来项目的施工部分,将与筑翎公司达成合作。台下掌声雷动,许多人为能与业内知名的筑翎强强联合而感到兴奋。然而站在人群中的胡羞,却愣在原地。她原以为这场竞争中他们已经凭借方案优势取得了胜利,意味着可以独立主导后续的施工与落地,却没想到结果竟是与对手“握手言和”,以合作的方式继续推进。这在她心中更像是一场平局,而非胜利。
胡羞的心情有些低落,手中的酒杯轻轻晃动,她不知道这是公司层面的决策考量,还是在她所看不见的地方有更多利益与资源的博弈。她侧头看向秦宵一,希望从他的神情里找出一些答案,却发现他眼神中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失落,反而多了几分难以读懂的平静。秦宵一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却没有当众做过多解释。等到致辞结束,他在台下轻声对她说,这样的决定背后有许多现实因素,未必是坏事。胡羞明白,自己所在的位置尚不足以参与这些公司层面的权衡,与其纠结结果,不如把手头工作做到极致。她压下心中的郁闷,对自己说,只要努力把设计做到最好,无论合作对象是谁,都不会辜负这段付出。
时间推移,新年的脚步很快就到了。城市的街道上挂满大红灯笼,门前贴着崭新的春联,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短暂又耀眼的花朵。这样的日子,理应是家家团圆、围坐一堂的温暖时刻。胡羞一早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母亲邀请她到继父家一起吃年夜饭,说那里已经准备了丰盛的菜肴,还专门留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但对胡羞来说,那座房子虽然充满了母亲的身影,却始终让她觉得有些格格不入。继父的热情、亲戚们刻意营造的亲近,让她感激却难以真正融入,她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家”,而是一处需要小心拿捏分寸的场所。
纠结片刻之后,胡羞还是拒绝了母亲的提议,只是托人带去了一份精心挑选的新年礼物,让母亲别为她担心。此后,她又拎着两瓶好酒去了叔叔家。叔叔是她生命中少有的依靠之一,也是秦宵一非常敬重的长辈。酒一放下,家中的气氛便热络了起来。饭桌上,大家聊起过去一年的种种,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秦宵一身上。叔叔知道,他这些年来一直为父亲的旧事奔走,试图为父亲证明清白。这条路走得很艰难,证据难寻,旧人不愿再提,加之现实阻力重重,让他背负着几乎无人能懂的压力。
叔叔看着他,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心疼,忍不住劝他:有些事情,不是光凭一个人的坚持就能改变的,时机未到时,再怎么用力也只会让自己遍体鳞伤。他告诉秦宵一,适时学会放下,不是对过去的背叛,而是给自己留下继续生活的空间。清白与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但在那之前,人不能让仇恨和执念耗尽了所有的快乐与希望。秦宵一默默听着,眼底闪过一丝动摇,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条路已让他疲惫不堪。叔叔的话像是一剂缓慢生效的药,让他在喧嚣的新年夜里,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多年来紧绷的精神状态。
夜色渐深,烟花越放越密。离开了叔叔家,胡羞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的小吃摊还亮着灯,店里传出电视里热闹的春晚歌舞声,路对面的小孩手里举着闪闪发亮的烟花棒,笑声伴着鞭炮声在冷空气中回荡。她仰头看着城市上空此起彼伏的烟花,心里却有一丝孤单。这份孤单并不是因为她没有地方过年,而是那些她曾经期待的“家”的模样,都在现实中变得模糊不清。她不知不觉走到了曾经租住过的那条胡同口,那是她刚来这座城市打拼时的落脚处,狭窄却温暖,简陋却承载过许多记忆。
站在胡同口,她抬头望向那间曾经的出租屋,脑海里浮现出当年的光景:冬天的玻璃上结着薄霜,屋里铺着旧地板,桌上放着便宜却热乎的外卖,电视里放着重播了很多遍的电视剧。她突然好奇,如今住在那里的胡羞“过去式”,会怎样度过这个春节?此时,她并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被人注意到。楼上的阳台上,胡羞的父亲——那位一直默默关心她的人,恰好站在阳台透气,远远就认出了这个熟悉的身影。他眼睛一亮,连忙朝楼下招手,热情地请她上楼一起吃年夜饭,他的语气就像怕她随时会转身走掉似的。
秦宵一原本只是路过这条胡同,被记忆牵引着停下脚步,如今突然被邀请上楼过年,他愣了愣,却仍爽快答应。推开那扇并不起眼的门,他闻到了饭菜的香气,也看见一家人围坐一团的热闹场景。胡羞的父亲端来热乎乎的菜,对他这个意外的客人没有一丝拘谨,反而像对待早已熟悉的家人一样招呼他入座。有人递来筷子,有人往他碗里夹菜,电视里播着春晚,挂在墙角的小灯笼映照出一家人的笑脸。那种久违的热闹与温度,让秦宵一心里一暖,仿佛从这些年的奔波与坚持中,暂时找到了一块柔软的落脚点。
在这桌充满意头的年夜饭上,胡羞悄悄为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她特意挑了一个圆滚滚、外皮饱满完整的,轻轻放进他的碗里,说这是代表团圆和好运的象征。汤圆在清甜的汤水中轻轻晃动,仿佛承载着新一年所有尚未说出口的期许。秦宵一低头看着那一颗汤圆,忽然有些恍惚——这些年来,他习惯了一个人扛起所有重担,习惯了在理性与责任中不断前行,却很少有机会像此刻这样,坐在一张充满烟火气的餐桌旁,被人以最质朴的方式祝福和关心。窗外的烟花再次绽放,将夜空照得通亮,而屋内的灯光则安静而柔和,把所有奔波疲惫的人,都暂时留在了这小小的一方温暖之中。
除夕夜的烟花在远处绽开,光影洒在弄堂老房子的天台上。吃完年夜饭,胡羞和秦宵一并肩坐在天台的矮墙上,脚下是老城安静的街道,耳边却还回荡着屋里父母的笑声和新年祝福。刚刚餐桌上,父母说的每一句话都历历在目,尤其是对她“新的一年要工作顺利、学有所成”的期望,更像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她往前走。胡羞仰头望着夜空,手里捧着还冒着余温的热茶,轻轻叹了口气,坦白自己的新年愿望——她想好好完成莱蒙的设计项目,想让自己的专业能力真正配得上“设计师”这个称呼,而不是只停留在学生时代的荣誉和运气上。她还想在新的一年里,刻意地去体验一些过去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去看不同的城市、接触不同的项目,甚至是去面对那些让自己不安的情感与未知的人生选择。
说到兴起,她忍不住回想起这段时间与莱蒙项目有关的一切——熬夜改图纸、一次次被否的方案、被甲方苛刻质疑时压抑着倔强的那口气,还有每一次她试图从秦宵一那里“偷师学艺”却又被他的冷静与高标准刺激得重新审视自己的专业。一想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偏过头去看身旁安静抽烟的秦宵一,忽然心生好奇,便顺势问起他的新年愿望。她本以为他会说一些与公司业绩、跨国合作项目、设计奖项有关的目标,毕竟他对事业似乎一直有着近乎苛刻的追求。谁知秦宵一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说自己只想弄明白一件事——当年由他父亲亲自设计的那座体育馆,究竟是为什么会坍塌。
体育馆坍塌的事故,在业界曾引发极大轰动,也在他的人生中留下了无法弥合的裂痕。那是一段他不愿轻易提起的记忆:父亲曾是业内备受尊敬的建筑大师,却在那场事故之后一夜之间跌落神坛,背负指责与质疑,最终在重压之下悄然离世。官方的调查报告对原因含糊其辞,有人说是施工方偷工减料,有人说是突发性地质问题,也有人暗中将矛头指向设计本身——指向秦家。多年过去,外人或许已渐渐遗忘,但秦宵一心中一直有一个疙瘩,既是对父亲专业能力的信任,也是对真相的渴望。他想知道那场事故到底是意外还是人祸,他想替父亲洗清可能存在的冤屈,也想弄明白自己一直坚持的建筑理念是否真的站得住脚。这个未解之谜,成了他始终放不下的心结,也悄悄主导了他这几年的职业选择和人生轨迹。
夜风有些凉,吹得两人衣角微微晃动。气氛不知不觉中变得安静而亲近,连天台上昏黄的灯光都显得柔和了许多。胡羞在听完他的故事后,心头涌起一阵酸涩,她从来不知道秦宵一看似冷静、锋利的外表下,竟藏着这样一段沉重的过去。也许正因为如此,他在项目上那种近乎严苛的态度、对细节近乎偏执的谨慎,才有了说得通的解释。她侧过身,认真地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既想安慰他,也想更靠近一点,像是想用某种笨拙又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他并不孤单。情绪驱使之下,她轻轻往他身边凑了凑,心跳得有些快,鼓起勇气抬头,想要一个属于新年的、有一点“爱意”的亲吻。
然而她的靠近似乎惊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就在她刚刚贴近他肩膀的那一刻,秦宵一下意识地偏过头,身体极轻微地往后闪开,仿佛在刻意避开这个即将到来的亲密触碰。那动作不算剧烈,却干脆而明确,像一把微凉的刀刃划过胡羞的期待。空气瞬间尴尬地凝滞住,胡羞僵在原地,脸颊上的热度因为窘迫而迅速扩散到耳根。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女孩子都已经这么主动了,这拒绝得也太果断了吧?她努力装作不在乎,笑着打岔,随便找了个话题扯过去,却怎么都掩不住语气里的不自然。那一晚,她回到房间后辗转反侧,在床上翻来覆去,时而懊恼自己太冲动,时而又气他不解风情。她反复回想天台上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他拒绝的理由——是因为他根本没把她当回事,还是因为他在刻意保持距离?种种猜测让她一夜无眠。
更让她烦躁的是,秦宵一之前明明说过“等竞赛结束,他很快会从弄堂搬出去”,那时候她还以为“很快”至少意味着还会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给彼此留下某种微妙又暧昧的缓冲。然而新年的余温还没散尽,第二天清早,胡羞就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接通后才得知,是秦宵一让助理过来联系搬家的事。她睡意全无,站在楼口看见助理麻利地把他的箱子和文件一件件搬出弄堂,有种被突然而来的抽离感击中的错乱感。原来他不是“打算慢慢搬”,而是早就安排好,要在竞赛结束、新年刚过的这个时间点,迅速、干脆地从她的生活中抽身而退。
看着搬家车停在巷口,她不由自主地把这件事和昨晚天台上的“躲避”联系在一起,越想越是堵得慌——这人是迫不及待地要从她家里搬出去吗?是为了自证立场,表明对她毫无“非分之想”?还是干脆地告诉她:他们的关系,只限于工作与合作?这种近乎冷血的效率,在她看来简直不可理喻。情绪在胸口盘旋,她索性把之前他送给她的那条晚礼服也一并装进袋子,面无表情地托助理转交回去。那条曾经让她心动不已、以为藏着一点特殊意义的礼服,此刻像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物品,被她硬生生从记忆中剥离出来。她告诉自己,这样也好,省得多想。
年假很快结束,城市重新恢复忙碌的节奏。胡羞背着电脑包踏进公司,心情却比往常沉重得多。她在电梯里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暗示自己要冷静——再怎么尴尬,工作还是要继续的。再次在公司走廊上与秦宵一擦肩而过时,她明显感觉到周围同事投来的好奇目光。许多人知道他们曾并肩拼过竞赛项目,也隐约听说过两人住在同一条弄堂,对他们的关系难免多加揣测。胡羞却刻意装作若无其事,像其他同事一样礼貌地向他打招呼,语气专业而疏离,然后抱着笔记本径直走向会议室。新年后的第一个公司会议,意义非同寻常——不仅要总结上一阶段的工作,更要为接下来的合作定调,而作为重要合作伙伴的裴轸,也会出席。
会议室里气氛庄重又带着一丝节后特有的轻松。秦宵一作为公司老总,行事一向利落,却也极擅长给人情面。他特地为此次参会的每一位员工准备了新年礼物,并且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纪念品,而是都颇有讲究、投其所好的精心挑选。例如,他送给自己手下一位专业能力极过硬的资深设计师,是一把品牌名贵、刻度精准的设计师专用尺子,不仅象征专业,更像是一种对其能力的认可;而送给公关部门的经理,则是一双热门品牌的限量运动鞋,既符合对方平时的穿衣风格,也颇有“新一年步步高升”的寓意。轮到胡羞时,她有些紧张,却只看见自己收到的是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相比起别人手中“高端、稀缺”的礼物,她的显得简单许多。
礼物发完,众人一边拆封一边寒暄,会议室内氛围逐渐热络起来。有人打趣这礼物太走心,连平时谁爱喝咖啡、谁喜欢健身都被记在心里。轮到胡羞,她刚低头想说“谢谢”,秦宵一却随口补了一句,说是因为上次庆功会上看到她特别喜欢吃甜品,所以特意挑了巧克力。话音一落,周围视线不由自主地朝她聚拢,有人会心一笑,有人眼底闪过八卦的意味。胡羞脸上挂着职业笑容,心里却微微一震——那晚庆功会,她确实吃了不少甜品,自以为无人注意,可现在这句话等于公开宣告:他一直在留意她的喜好,甚至记得这样细碎的小细节。偏偏他说话的语气又极其自然,像是随意的一句解释,却无意间证明了裴轸在工作之外,也一直在关注她这个人。
裴轸此次到场,不仅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参与会议,还带来了自己的团队。他也给所有合作方准备了礼物,包装统一却内容各异,显然花过心思。然而当礼物一一分发下去,大家惊讶地发现——几乎每一个重要角色都有,偏偏没有秦宵一的。这种刻意的“遗漏”,让秦宵一显得仿佛被孤立在一旁。有人暗自揣测这是裴轸借机敲打,或是在借礼物这件小事宣示某种态度。但秦宵一看上去并不在意,他只是淡淡一笑,毫不客气地提出合作的第一个要求:他希望能查看筑翎这几年的财务报表。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的气氛悄然一变。筑翎是裴家的公司,财务情况向来对外保持谨慎,尤其这些年行业起伏,内部状况更是敏感。但秦宵一提出得坦然、利落,不带半点绕弯。他不是在找茬,而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明自己的合作原则——任何合作都要建立在信息透明的基础上,尤其是财务数据,他们的项目金额巨大,牵涉众多环节,稍有疏忽便可能重蹈当年体育馆事故有关单位互相推诿、责任不清的覆辙。裴轸本人没有立刻表态,倒是他父亲,作为筑翎的上一代掌舵人,先开了口。他皱了皱眉,沉默片刻后吩咐财务部门尽快把这几年的报表重新整理一下,再送给秦宵一。态度看似平和,实则暗藏试探——既是对合作方底气的考量,也是对自己公司过往几年的一次自我审视。
两个公司的合作,自这一刻算是真正拉开帷幕。项目启动后,相关部门之间难免要频繁走动,文件、资料、流程都需要有人负责对接。很快,裴轸便特意点名,让胡羞去筑翎那边做交接工作。这个安排在别人看来顺理成章——胡羞参与过莱蒙项目,对设计思路和后续延展都极为熟悉,也是秦宵一团队中极具潜力的新生力量。但在了解内情的人眼里,这种“点名”,多少带上了一点个人色彩。秦宵一纵然心里有些不服,甚至隐隐觉得裴轸是借机接近胡羞、试图在他眼皮底下做文章,但从工作角度上又挑不出任何问题,只能按规定放人。毕竟项目为重,他再有情绪,也不能阻挡正常的职能安排。
交接工作的第一天,裴轸亲自安排司机,把车开到秦宵一的公司门口接人。明面上的理由是“顺路一起去工地”,听上去既礼貌又合理。胡羞抱着资料夹走出大楼,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裴轸站在车旁,笑得礼貌而有分寸。她一上车,他就随口解释说:“刚好路过,捎你一程。”那语气像是刻意淡化了自己的用心,试图让一切看起来只是工作中再普通不过的安排。然而从他眼底不经意流露出的认真来看,这趟“顺路”显然远比他说的有分量。
事实上,自从第一次在项目会议上见到胡羞,裴轸就觉得她和一般的年轻设计师不太一样。她没有那些人刻意营造的锋芒,却有一种倔强而柔软的认真——在讨论方案时会固执地守护自己的设计理念,又会在被否定时低头回去通宵修改;她会为了一个结构节点反复推演,也会为了一个用户动线细节与同事争到脸红耳赤。这些都被他悄悄看在眼里。如今,两家公司正式合作,终于有了名正言顺接触她的机会,他自然格外珍惜。无论是在车上闲聊项目细节,还是在工地上陪她一起戴着安全帽巡查,他刻意保持着绅士的分寸感,不让自己显得太过主动,却也希望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诚意。
然而,胡羞心里盘旋的,却是另一套逻辑。她记得会议上的“礼物差异”、记得秦宵一欣然接受审查财务报表时的冷静,也记得彼此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界限。她下意识地把裴轸的种种关照,与两家公司之间隐秘的角力联系在一起。她误以为裴轸是刻意借她这枚“棋子”来刺激秦宵一,借频繁的接触制造一种暧昧错觉,让对方在情感上失衡,好在谈判桌上占据优势。在这样的猜测之下,她对裴轸的每一次示好都怀着天然的防备,甚至在车上谈话时,语气也不自觉地多了一层距离。
一天的工地行程结束后,裴轸在回程路上终究按捺不住,试探性地问她是否把这些安排看得太复杂。胡羞低头看着手里的工地记录本,语气平静却有些笃定地表示——她知道自己在项目中只是一个普通的设计师,不至于让大公司为她特意变更流程;所以他这样点名要她来对接,十有八九是因为秦宵一,或是因为两家公司之间某种看不见的角力,她不过是被顺带卷入,成为某种调节气氛、试探底线的工具而已。在她看来,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利用,等项目阶段性结束,这种格外的关注也会自然消散。
这番话让车厢里的空气沉静下来。裴轸一时间无话可说,他看着她认真又有点倔强的侧脸,忽然意识到:原来在她心里,他的靠近从未被当成真正的“喜欢”或“追求”,而只是被归类为职场博弈的一部分。她对他并没有那个方向的心思,从头到尾都把两人的关系归结为“工作上的相互配合”而已。这样的误会,让他有些无奈,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毕竟,站在她的角度,这样的判断并非毫无道理。而随着车辆缓缓驶入城市的夜色之中,三个人之间的情感线索,也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中,悄悄发生着细微而不可逆转的变化。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整个公司逐渐安静下来,办公区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掉,只剩加班区域还亮着白炽灯。秦宵一站在窗边,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却发现胡羞还没有回来。他心里一紧,走到前台问起情况,这才从员工零碎的谈话里得知,胡羞和裴轸一起去了“筑翎”拿供货商资料。按理说,为了项目加班跑一趟外场再正常不过,他这个老板也不好明里说什么,甚至从工作角度来看,还应该表扬对方敬业。但那种怪异的心慌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没办法把这件事当成单纯的加班安排看待。明面上他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克制,可是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终于无法再无视胸口那点隐隐作痛的酸意。
他坐在办公椅上,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角落里那个空荡荡的衣架上。那里曾经挂着一件晚礼服,是他当初亲手送过去的,如今早就完璧归赵——在他退租之后,胡羞干脆利落地将礼服还给了他,连一点多余的留恋都没有留下。秦宵一想到这里,心里隐约有些发涩。新年那天,胡羞兴致勃勃凑过来,笑着要和他拍照,脸近得几乎能感到呼吸。他却在那一瞬间被自己的迟疑和自卑绑住,条件反射般后退,硬生生拒绝了那个主动靠近的温度。种种细节叠加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把胡羞推远,那些不经意的冷淡、别扭的退缩,最后都变成一句句“我不需要你靠近”的误会。如今再看到裴轸那样殷勤,一会儿帮忙跑资料,一会儿又贴心照顾,他心里就像被谁抓住了命门,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只怕胡羞真的会被那些“花言巧语”一点点挖走。
心乱如麻之际,他拿起手机,几乎没多想就给胡羞发去短信,语气却刻意装作随意,只问她忙完了没有、什么时候回公司。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又忍不住追加一句,让她早点回来,说是还有资料需要确认。胡羞那边很快回了信息,只不过字里行间透出一股不太高兴的火气。她提醒他,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员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和休息自由,不能总把工作当理由,更不能拿“公司需要”当借口,把别人的生活塞得满满当当。那时她正和裴轸一起吃工作餐,桌上摆着简单却热乎的饭菜,气氛轻松自然。手机一振又一振,秦宵一像是没完没了地找理由催她回公司,一会儿说资料重要,一会儿说有突发情况要当面讨论。胡羞被他反复打扰,心里堵得慌,一咬牙,索性把手机设成勿扰模式,将那一串不断跳出来的消息彻底屏蔽了。
工作餐结束后,已是夜色浓重。裴轸体贴地提出要顺路送胡羞回家,两人刚到公司楼下,车灯远远一照,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秦宵一靠在门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冷,却又透着几分刻意伪装出来的平静。他看见车停下,几乎是立刻朝前迈步,一把喊住胡羞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表示要亲自送她回去。裴轸推开车门,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半开玩笑地问:“员工下班回家,现在也要老板亲自护送了吗?”话里带着调侃,却不乏探究意味。秦宵一却一本正经,对视不躲,淡淡地回答,说自己一向很重视愿意加班的员工,而对于这种愿意和公司一起扛项目、熬时间的员工,老板当然应该负责送她回家,至少保证安全到底。
空气在两人之间短暂凝固,像是无形的火花无声碰撞。胡羞站在车门边,看着一个认真到略显紧张的秦宵一,又看了看依旧温和笑着的裴轸,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理智告诉她,自己早就不是那个会傻傻为了一个眼神就心动的小女孩了,面对两个人的不同示好,她应该保持清醒,不被任何一方牵着走。但感情从来不是能用理性划出界限的东西。最终,她还是微微一笑,对裴轸道了谢,表达了自己的心意:面子要给,距离也要保持。转身时,她拉开了秦宵一车门,选择坐上老板的车。她告诉自己,这更多是出于职场礼貌和分寸——毕竟秦宵一是公司真正的负责人,这份“面子”无论如何也不好当众拂了。而秦宵一在看到她坐上自己车的那一瞬,原本紧绷的心弦悄悄松开了一点,连呼吸似乎都轻快了些。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一家咖啡店里弥漫着焦煳咖啡豆的气味。赵孝柔从 morning 就觉得老公光明的行径格外异常,出门刻意打扮,时间又掐得特别准,甚至对她的询问闪烁其词。疑虑堆积成山,她终于按捺不住,在一个休息日选择悄悄跟踪。她一路小心翼翼地尾随,原以为自己只是多想,最多看到他在公司附近加班,或者与客户见面。谁知拐过街角,她竟看见光明站在一栋写字楼前,手里提着早餐,目光温柔地等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是他们大学时的同学——池心。赵孝柔眼睁睁看着光明将早餐递到池心手里,对方笑得毫不避讳,一边接过,一边自然地搂着他的手臂,动作亲密得仿佛已经习惯许久。两个人并肩而行,说笑轻松,那份默契像是早已酝酿多时。站在远处的赵孝柔,忽然觉得风有些冷,连脚下的地都仿佛不再真实。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咖啡店的,只记得推门进店那一刻,熟悉的咖啡香味扑鼻而来,却再也无法带给她任何安慰。她把“营业中”的牌子调成“暂休”,将门锁关好,把自己关在吧台后面,机械式地拿出咖啡豆,开始一遍又一遍用手磨。研磨机转动,细碎的颗粒不断堆积,白瓷碗里很快装满一层又一层的咖啡粉。她的动作越来越用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盖过那些在脑海中不断回放的画面——清晨的阳光、丈夫温柔的笑、池心自然的拥抱。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手却微微发抖,把研磨机的把手握得发疼。等她回过神来,柜台上已经堆了一大堆磨好的咖啡粉,多得远远超出一天甚至几天的用量。
胡羞接到电话时,隐约从对方压抑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对劲。她匆匆结束手头的事情,赶去咖啡店,一推门,看到的就是赵孝柔蜷在角落里,眼圈通红,却还是勉强挤出笑容的样子。桌上摊着一片狼藉,满是磨好的咖啡粉和空掉的豆袋。胡羞心头一酸,什么都没问,先走过去把人用力抱住。那一晚,两个人几乎没有认真睡觉,只是缩在柔软的沙发上,相互依偎着讲过去的故事。胡羞心里清楚,赵孝柔从大学起就和光明相恋,一起熬过了最苦的日子,毕业就结婚,多年来感情看似稳定,连朋友们都羡慕她“爱情长跑终成正果”。光明不仅是她的丈夫,更是她世界的中心,是她所有日常喜怒哀乐的投射对象。也正因为如此,当她亲眼看到那一幕时,那种感觉就像天一下子塌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胡羞握着她的手,为闺蜜心疼,却又知道,任何“冷静一点”的劝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第二天回到公司,会议室里气氛微妙地起了变化。裴轸本就擅长“挖墙脚”,对人心的拿捏精明而精准。只要公司一开会,他总是准时甚至提前到场,选的位置永远在胡羞旁边。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凑巧,可次数多了,就连其他同事都看出门道来。会议桌上,他悄悄把摆在胡羞面前的奶茶换成了温暖的梨汁,理由是最近天气忽冷忽热,奶茶太寒,梨汁润肺又暖胃。这个细微的举动落在旁人眼里最多是一份贴心照顾,可落在秦宵一眼里,却像是一颗正中红心的钉子,让原本就不安的情绪瞬间上涌。他看着胡羞低头喝梨汁,那一刻心情极为不爽,指尖微微用力掐着笔杆,连会议内容都难以集中精神。
会后,大家陆续散去,裴轸却不急着走,顺势跟在胡羞身边,还主动提出要一起看资料,说是对接项目方便沟通。走到走廊拐角,秦宵一终于再也忍不住,叫住了他。两人站在窗边,空气里透着一丝暗暗的火药味。秦宵一一向不多说废话,开门见山地提醒裴轸,过去他“挖墙脚”的事可没少干,不少公司都对他颇有微词。这一次,希望他收敛一点,不要再把心思打到自己公司的人头上。话说得不温不火,却每个字都带刺。裴轸却不慌不忙,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显然习惯了这种对峙。秦宵一冷冷地补了一句,如果裴轸真的那么喜欢挖墙脚,不如干脆开个培训班,直接教教他们公司人事部应该如何“拉拢人才”,说不定还能多赚一笔。这番带着讥讽的反击,让空气瞬间凉了几度。
表面上的交锋结束后,生活仍在继续。某个工作日的下午,秦宵一和胡羞一起去勘察活动场地。车子缓缓驶过一片旧区,窗外景物飞快倒退。忽然,胡羞透过车窗看到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体育场,大门半掩,锈迹斑斑,铁栏杆上攀满了杂乱的藤蔓。她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随口感叹这里看起来像是被废弃了很多年。司机刚想解释两句,秦宵一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微微变了。他的视线仿佛被那片旧建筑牢牢吸住,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情绪——那是很久没有人触碰过的记忆碎片。多年前的一场事故,让这座体育场被迫封闭,从那以后便一直荒废至今。对他而言,这里不仅是一段城市被遗忘的历史,更是他生命中最黑暗的角落之一。
车子在附近停下,胡羞被那种荒凉的气息莫名吸引,下车后忍不住朝体育场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喊,语气调皮,说要去探险看看。秦宵一看见这一幕,心下大惊,下意识就想阻止。那地方在他心底几乎成了禁区,每次远远路过,他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从不愿多看一眼。那是因为多年前的一段痛苦往事,让他从此对黑暗空间产生了挥之不去的恐惧。年轻的他曾在一场混乱中被困在体育场内部,周围一片漆黑,喊叫声和哭泣声交织在一起,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不知道父亲是否还能平安回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呼唤对方的名字。那种窒息的无力感,伴随他很多年,每一次梦醒都是一身冷汗。
如今,眼看胡羞轻快地推开半掩的门,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阴影中,他的心猛地一揪,顾不上思索,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追了上去。体育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荒废,残破的座椅灰尘遍布,风从洞开的缺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低鸣。走到入口处时,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黑暗像张开巨口的怪兽,仿佛要将多年前的噩梦再次全部吞吐出来。指尖有些发凉,呼吸也略显急促。但他看见前方不远处,胡羞正回头朝他挥手,脸上带着毫不设防的笑意,那笑容像一束微弱却固执的光,穿透了记忆的阴霾。秦宵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一步一步向里走去。
许多年里,他从来不允许自己靠近这里,每次只是远远绕开,用所谓的理性与成年人的忙碌,把那段记忆埋在最深处。不曾想,会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被胡羞无意间拉回。走进那片阴影时,他仿佛又看到那个昔日的小男孩——缩在冰冷墙角,抱着膝盖,眼里写满对父亲的思念与对未知的恐惧。回忆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叠,他却发现,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动弹不得。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踏入黑暗,他是为了追上那道在前方奔跑的身影。恐惧并未彻底消失,却被压在心底更深的某种情绪之下。那是一种想要守护的冲动,是在意识到“如果她一个人待在这里,我会不放心”时自然生出的勇气。
在昏暗的看台下,他站定脚步,任由那些旧日回忆翻涌,却也慢慢意识到,自己也许正在完成一场迟到多年的和解。他第一次用成年人的视角,正视这片曾经带给他无尽噩梦的地方,不再只是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胡羞在前方转身,朝他走来,笑着抱怨这里比她想象的更冷,也更阴森。秦宵一看着她,忽然方才所有的紧张都化成一句简单的话——“以后这种地方,别一个人乱跑。”声音不重,却透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他知道,正是因为她毫无防备地闯入自己的禁区,他才不得不鼓起勇气踏进来。而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点一点识破了自己的心:原来他对她的在意,早已经超出了所谓老板与员工的界限,只是一直以来,他都不敢承认罢了。
夜色微凉,街角的馄饨摊又升起了熟悉的白汽,汤香混着葱花的味道在空气里缓缓散开。赵孝柔站在摊前,怔怔地望着那几张摇晃的旧折叠桌,仿佛时间倒流回到多年前的那个黄昏——也是在这里,她端起一碗并不属于自己的馄饨,以为是老板给她上的那一份,却在抬头时,对上一双略显惊讶又带着笑意的眼睛。那是光明的馄饨,也是他们故事的开始。那时的光明,被她笨拙又自然的举动逗笑,非但没在意被“抢”了馄饨,反而主动把碗推向她,自嘲说自己不太饿。那一刻的心动干净而直接,像桌上那碗热腾腾的汤,烫得人心里发暖。多年之后,赵孝柔再次把见面地点选在这里,只不过这一次,她等来的不是一场心动,而是一段关系的终章。她坐在旧位置上,双手抱着纸杯,杯里的热气不足以驱散心里的凉意,她用力压住翻涌的情绪,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光明提着公文包,气喘吁吁赶到馄饨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仿佛这一路奔跑,是为了证明什么,又或者是在弥补什么。他刻意摆出一副忙乱样子,一坐下便迫不及待汇报自己的“成绩”:他说自己刚刚已经办妥了离职手续,过去那些不稳定的工作状态会彻底结束,新项目也已经谈妥,只要稍微运转几天,就能有稳定收入,他语速飞快,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松与期待——仿佛只要把这些说出口,就能把过去的疏忽和最近的冷淡一并抹平。然而话音刚落,赵孝柔就冷冷笑了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倒像是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她淡淡地说,这些事要不是池心帮你,你哪里能这么快搞定。短短一句话,像是在平静水面投入了一块石头,光明脸色瞬间一僵,眼底闪过慌乱,随即又极力装出镇定,嘴硬说自己和池心只是工作上的合作,最多是同事间正常的关照,从未有过任何出格之举。
赵孝柔静静看着他,没有打断,也不急着反驳,直到他所有解释都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她告诉他,自己已经亲眼看见他们相处时亲昵自然的状态,那种肢体距离与目光交流,早已超过同事的范畴。她不是不知道他最近的辛苦,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在事业上的焦虑,只是,当一段感情需要靠隐瞒和欺骗来维系时,曾经的浪漫与誓言就变得可笑。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为了让她多吃几颗馄饨而自己假装吃饱的男人,此刻却笨拙而急迫地编织着谎言,越说越像一个被拆穿却不肯认输的小丑。每一句辩解都像一把钝刀,在她早已疲惫的心上缓慢划过。终于,她不再忍耐,当着店里昏黄灯光和袅袅汤汽,平静却坚定地提出分手。她说,他们就到这里,之前放在他那里的东西,这几天找时间搬走就好,不必再多联系。话出口的一瞬间,她反而觉得一种久违的轻松,仿佛悬在空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光明怔在原地,试图伸手去抓住什么,却发现再也抓不住她的背影。
与此同时,另一栋写字楼里,氛围截然不同。裴轸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几张被他反复翻看过的财务报表,眉心紧锁。他早就隐约察觉公司账目有问题,直到今天,他终于从财务会计那里得到确切答案。那名会计在他的追问下,忐忑地将造假的细节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资金空转、利润虚报、成本被人为压低,每一项操作都踩在红线边缘,一旦被查,绝不是简单的行政处罚能了结。裴轸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心头压着的不仅是对前途的忧虑,还有对父亲选择的质疑。他带着那份资料,径直走向父亲的办公室。
父子二人在宽敞却冷清的办公室里对峙,空气似乎凝固。裴轸把账目摆在父亲案头,语气平稳却克制不住隐隐的愤怒,他提醒父亲,一旦财务造假被查实,不只是罚款那么简单,很可能要承担刑责,严重甚至“进去”,再也不是住院那么轻巧。他想把事情压在公司内部解决,想给父亲留一条退路。然而父亲却显得疲惫而又固执,叹气说公司经营状况每况愈下,竞争激烈,资金链紧绷,如果不想办法“好看一点”,投资就拿不到,项目就启动不了,几十上百号员工的饭碗谁来负责?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行业里见惯不怪的“手法”,而裴轸的质问,在他眼里却成了一种不懂事的冒犯。父亲越说越激动,终于被儿子一再追问逼急了,抄起桌上的杯子朝他砸过去,怒斥他不体谅公司的难处,并且警告他,如果公司真出了事,就算是他这个亲儿子,也别想置身事外。
杯子在地上摔碎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裴轸便拎着文件夹,冷着脸离开办公室。他额角被溅起的碎片划了一道口子,渗出血来,却顾不上处理。刚一出门,正撞上准备敲门的胡羞。她看见他此刻的模样不由愣住——平日里总是一身锋利西装、走路都带风的裴轸,如今脸色阴沉,额头带伤,衬衫一角被打湿,狼狈得与平常判若两人。那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盛气凌人的上司,也会有被逼到墙角、被人数落、无力反驳的时刻。裴轸下意识偏过头,避开她打量的视线,像是羞于被任何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
不久之后,两人又在公司露台相遇。夜风略凉,城市灯火在脚下延伸。胡羞将手里整理好的供货商资料递给他,认真简要地说明了关键点。她注意到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却又被汗水浸开,伤口边缘还隐隐泛着血色,便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创可贴,迟疑了一下,还是主动上前,踮着脚帮他贴好。那一刻,她的动作小心又笨拙,生怕弄疼他。温温的指尖带着一点微凉,却让他原本绷得极紧的心突然松动。他低头与她视线短暂相接,从她眼里看到的不是窥探,而是一种真切的关心。这个简单的举动,对一直习惯独自扛事的裴轸来说,像是不经意间伸来的一只手,把他从压抑的泥沼中稍稍拉了一寸出来。
城市的另一处角落,咖啡店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洒在街道上,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当日特调。因为离剧本杀店不远,龚怀聪常常在收工或排练间隙,拐到这家咖啡店喝一杯,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时间久了,他和店里的老板娘赵孝柔渐渐熟悉起来。起初,他只当她是个性格开朗、做事利落的已婚女人,总在忙前忙后,却依然能保持温柔的笑容,对每一位客人都耐心而真诚。久而久之,他留意到她在吧台间穿梭时偶尔流露出的疲惫,还有在无意间发呆时眼底的落寞。他不敢多想,更不敢越界,只在心里对这个“别人家的太太”多了一份敬意与惋惜。
那天的咖啡店比往常安静一些,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赵孝柔给他端上咖啡时,顺势坐在对面,主动跟他聊起了新点子的构想。她说,单一口味的咖啡很快会让顾客失去新鲜感,如果能将咖啡与不同主题的剧本杀场景结合,开发一套“剧情限定”咖啡系列,比如悬疑主题搭配带有烟熏风味与微苦可可的特调,爱情主题则配果香明亮的浅焙配方,这样不仅能衔接两家店的客流,还能在社交媒体上形成独特话题。她说得认真,连配色和杯套设计都已经画在纸上。龚怀聪接过她递来的设计稿,越看越觉得惊喜,暗叹她的创意与细致。这时,一张夹在设计稿中的纸滑落出来,落在桌上,他无意低头一看,醒目的标题刺入眼帘——《离婚协议书》。那一瞬间,他愣住了,之前那些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猜测,在这张纸上找到了答案。他抬眼看向赵孝柔,发现她并没有刻意遮掩,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事情已经差不多谈清了。她语气平静,却藏不住一丝决绝。龚怀聪这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并非永远只是一个旁观者,而是迎来了一个真正可以靠近她的机会。
不久后,在剧本杀的工作室里,氛围却热闹许多。龚怀聪和秦宵一作为合伙人,最近为公司扩张和新剧本开发忙得脚不沾地。一次加班讨论期间,龚怀聪一边整理资料,一边忍不住跟秦宵一八卦起另一条“内部情报”:他说,最近胡羞几乎成了店里的常客,每次选本子都只挑李岳主导的场次,而且每回抽到的任务,清一色都是“杀掉秦宵一”——不是枪击,就是远程炮轰,要么就是设下精心设计的倒计时炸弹,花样百出。他故意添油加醋地形容每一种“死法”的惨烈与创意,还一本正经地分析这是“深仇大恨”才能激发出的灵感。
秦宵一听得瞠目结舌,拿着剧本的手都僵在半空。他本以为胡羞只是对自己有点成见,无非在工作上争锋相对一点,没想到在剧本杀的世界里,她对他的“怨念”竟然被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每一种死亡方式都精准而狠辣,仿佛对他的存在充满不耐。他一边故作夸张地拍桌喊冤,一边在心里嘀咕:莫非自己真的把她得罪得这么狠?一想到那个总是嘴硬心软、看见他就皱眉的女人,在密室灯光下冷静策划“如何杀掉秦宵一”时的专注模样,他竟然莫名有点在意,甚至隐隐有些郁闷。那种不甘与困惑,让他念念不忘。
后来,公司举办了一场粉丝互动活动,现场布置得热闹而略带中二气息。来访的粉丝们兴致勃勃地和演员们合影、签名,还有人带来了亲手制作的小礼物。活动进行到中段,一位年轻粉丝怯生生地捧着一束花,红着脸走到秦宵一面前,把花递给他,结结巴巴地夸赞他演技出色,把每一个角色都演得鲜活立体。秦宵一一向嘴贫,此刻却难得认真地道谢。就在这时,那位粉丝不经意间提起一句,说自己会喜欢秦宵一,其实是受“某位前辈”的影响——听说胡羞曾经是他的铁杆粉,几乎场场不落。话音一落,周围的目光便同时转向站在不远处的胡羞。
被点名的胡羞愣了一下,耳根迅速泛红,忙不迭解释,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自己确实有过一段时间特别关注他,但现在审美改变了,觉得李岳演得也很好,类型更对味。她故意加重“以前”两个字,像是生怕谁误会自己仍旧为秦宵一着迷。秦宵一听在耳里,却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他一面吊儿郎当地笑,一面用余光悄悄观察她的反应,心中微妙滋味翻涌。原来她曾经是他的粉丝,可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间点,她悄无声息地“脱粉”了,重新把目光投向了别人——偏偏这个“别人”,还是一起共事的李岳。
活动结束后的那个晚上,秦宵一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网友对他和李岳的评价。他翻看论坛、评论区以及各种安利帖,看到有人夸他情绪爆发时的爆裂感,也有人欣赏李岳细腻克制的表演风格。粉丝们的观点各有偏爱,却都承认两人各有千秋,难分伯仲。他看得入神,情绪在无数句“更喜欢李岳”的留言里悄然被点燃。一想到胡羞现在专挑李岳的场次来玩,而且每一局都要“亲手了结”自己,他的心就越发不平衡。他开始变得介意她不再参加由自己主演的剧本杀,对她刻意绕开自己的行为耿耿于怀。于是,在得知下次由李岳主持的场次时间表后,他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既然她不愿意走进他的剧本,那他就干脆走进她的游戏里。
在接下来的那场剧本杀中,原本应由李岳担任关键角色的场次出现了“临时变动”。秦宵一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与李岳调换角色,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李代桃僵”。当胡羞推开密室的门,以为自己将再次“面对”李岳时,却意外地在灯光下看见了秦宵一熟悉又略显欠揍的笑脸。那一刻,所有关于“杀他”的剧本设定,都变成了两人不得不正面交锋的契机。她来这里,是为了借虚构的情境肆意发泄对他的不满;而他挑这个方式出现,则是想在游戏中,与她把那些躲在角色背后的情绪,一一说清。现实与剧本在这一刻交叠,几段纠葛的情感线,也在看似轻松的游戏氛围下,悄然朝更复杂的方向延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