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告一段落,又恰逢周末,整个人从连日加班的紧绷中稍稍松弛下来。胡羞一想到周末咖啡店的客流肯定爆棚,便下意识地抓起包,朝闺蜜店里跑去。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项目结束去帮闺蜜打杂,像是一种仪式,也像是从职场身份抽离出来的小小出口。店里果然人声鼎沸,空气里是浓烈的咖啡香与奶沫的甜味,胡羞一边忙着端盘、收杯,一边和闺蜜交换着近况。忙碌间隙,闺蜜不经意提起一句:“裴轸今天也来附近玩剧本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胡羞心里“咯噔”了一下——直觉告诉她,麻烦大概要来了。
这一“麻烦”,并不是因为裴轸本人,而是因为另一个名字——秦宵一。胡羞几乎可以肯定,以秦宵一的社交节奏和兴趣取向,周末一定也会被人拉去玩剧本杀。一个是她现在名义上的老板,另一个是她一直视作职业劲敌的男人,若在同一场景碰面,那画面光是想象就足够尴尬。两个男人本就存在微妙的竞争关系,论事业、论气场,谁都不肯输给谁。想到他们很可能在那间密闭的剧本杀包厢里冷场或者“空气对峙”,胡羞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越想越觉得不能坐视不管,便慌慌张张跟闺蜜请了个假,拎上包就朝剧本杀店一路小跑,打算提前去给秦宵一“打个预防针”,好让他心里有个底。
赶到剧本杀店门口时,门口已经排起队,接待台上“今日场次售罄”的牌子格外显眼。胡羞心里一沉,硬着头皮去询问工作人员临时加位的可能性,却被礼貌而坚决地回绝。她思前想后,想起自己小时候最擅长“声东击西”,灵机一动,故技重施。她装作急匆匆要咨询场次问题,将前台工作人员哄离柜台几步,趁对方注意力被她牵着走的时候,手脚麻利地绕过隔断,朝走廊深处的剧组区域溜去。心脏“砰砰”直跳,她一边留意有没有工作人员追上来,一边在错综复杂的包厢门牌中寻找秦宵一的身影。
很快,工作人员便发现有一位没买票的陌生女孩闯进剧本区,连忙追上来拦住她,语气严肃而不失客气:“小姐,这里是已购票客人的游玩区域,麻烦你跟我们回前台登记一下。”胡羞只能一面尴尬地道歉,一面踮着脚频频张望,试图在络绎不绝的人群中找出那张熟悉的面孔。她绕过一间又一间包厢,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总算在走廊拐角处看到了秦宵一——他正站在灯光偏暗的角落里,低头和同组玩家讨论剧情,侧脸线条冷静而专注。胡羞刚松口气,准备冲过去叫住他,余光里却冷不防撞上另一道视线——裴轸正好从旁边包厢出来,正与她迎面相对,两人都愣了一瞬。
现场气氛肉眼可见地微妙起来。工作人员依旧坚持要将胡羞请离剧本区,说明她是误闯未购票玩家。正当胡羞不知该如何解释,又不方便当众说出“我是来找老板”的真实意图时,裴轸突然笑了一下,站出来替她说话。他不紧不慢地对众人解释:“她不是乱闯,她是我弟弟的朋友。”话说到一半,他像是故意,又像是随口,随即补刀似地往人群里一指,“说弟弟也不太确切……其实,我是裴轸,他是我弟。”顿时,目光齐刷刷落在秦宵一身上,现场像静音了一秒,然后炸开。
知情人、粉丝玩家、公司同事,全都愕然。原来那个平日里低调到近乎冷淡的秦宵一,竟然和在建筑圈如雷贯耳的裴轸扯上关系,而且还是“弟弟”。有些知道裴轸背景的人,早就听说他家父亲是建筑行业响当当的人物,如今再联想到秦宵一一贯稳重禁欲的气质,不免在心里将两人的形象拼接成一幅极富戏剧性的家族图景。胡羞也愣住了——明明他们先前还是商业上的“对头”,好像随时会在项目上短兵相接,没想到身份层面突然来了个急转弯,从对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兄弟档”。她一时不知道该替哪一段关系感到尴尬:是工作上的上下级,还是感情上若有若无的暧昧,还是现在被当众抖出的复杂家庭纽带。
离开剧本杀店的路上,街灯亮起,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带。气氛安静下来之后,秦宵一似乎意识到,自己再不解释,羞怕是会被刚刚那一幕搞得云里雾。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略带迟疑地开口,缓缓讲起他和裴轸之间的那点“关系”。两人其实并非血缘上的亲兄弟,只是因为胡羞的亲,如今与裴轸的父亲生活在一起。大人们的感情纠葛,让他们在法律或伦理上多了一层“家人”式的联系,却并未真正抹平曾作为竞争对手时留下的棱角。秦宵一说得不多数内容点到为止,但从只言片语中,胡羞依稀听得出,这段关系并不全然温和,更多是带着克制与疏离的微妙。
> 第二天,剧本杀店的合伙人也讯而来,专程跑来打听秦宵一的真实情况。这位合伙人恰好是秦宵一的大学同学,多年来对他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家境清贫、勤工俭学”的标签上。大学那几年,秦宵一经常一边上课,一边好几份工,很少提起家庭,也没有父母探望的场景出现。大家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典型的寒门子弟,用努力一点点扛起自己的未来。如今,骤然得知他背后站着的是“建筑大佬级别的父亲、以及裴轸这样的“金闪闪”兄长,合伙人几乎怀疑自己这些年是不是认错了人,甚至开始重新审视起秦宵一那些看似随意的选择与沉默。
而另一边,胡羞则从裴轸那里听到一段完全不同的版本裴轸语气淡淡,却不无锋芒地透露,当年秦宵一曾偷偷打开父亲的保险柜,拿走过里头的东西,几乎被家人认定为“小偷”。这种带有指控意味的话,听上去像是毫不留的揭短,更像是在提醒胡羞:你看中的那个男人,其实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干净无瑕。胡羞却没有立刻被说服,她和秦宵一朝夕相处,对他的为人心中有一杆秤。那种小心翼翼的体贴,不像是精心伪装的结果,而是长期自我克制、自我要求形成的自然反应。裴轸的评价在她脑海中盘旋,却怎么也盖不过她这些日子一点点积累下来的印象。
这样的印象,并非来自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事件,而是在非常琐碎的生活细节里一点点堆叠的。那天,在家收拾卫生的时候,胡羞一不留神划破了手,伤口不大,却渗着细细的血丝。秦宵一注意到后,没有多问缘由,只是沉默地去柜子里翻找东西。片刻之后拿出一只一次性手套,让她把受伤的那只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替她戴上手套,动作认真得好像在给实验样本“封包”。简单说明理由:做家务难免接触洗涤剂和清洁剂,这样可以保护伤口,也能护一护她的手。说完,又带着一点自嘲似得意,笑着解释这都是他当年在国外餐馆刷盘子时“摸索出的经验”,那时为了省手套的钱,他甚至学会用一只手套撑一整晚。
胡羞听着,心里忽然一。她想到他曾在国外一边打工一边念书,为的就是尽量不动用继父的钱,甚至为了坚持这份“经济独立”,宁可让自己过得辛苦一些。别人眼中“富二代”的标签,落在他身上似乎总是贴稳——他既不愿轻易享用那份资源,也不愿在众人面前展示与生俱来的优越。那种骨子里的倔强和清醒,让胡羞既心疼,又隐隐感到一种距离感:他像一座自带高墙城堡,偶尔会为她敞开一道门,却从不张扬,也不解释。
回到咖啡店后,她将这几日拼凑出的信息原原本本讲给闺蜜听。闺蜜听到“建筑大佬父亲”、“金融背景也超级好”、“国外勤工俭学”这些关键词,整个人眼睛都亮了,完全把宵一当成了从小说里走出来的“传奇男主”。在闺蜜眼里,这样的人物简直带着光环:事业上是建筑行业的佼佼者,工作起来雷厉风行又稳妥可靠,私底下却懂得节制和律,即便出身优渥仍愿意靠自己打拼。闺蜜啧啧感叹,连连嘱咐胡羞:“你可长点心吧,人家愿意跟你合租,还处处照顾你,多半不是没想法。像他这种条件,想一个人住完全不成问题,又不是付不起房租,他偏偏选了跟你一起,这还不明显?”
对于闺蜜的逻辑推演,胡羞并不是完全相信。她有自己的自卑,甚至带着一点固执的悲观。她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洗洁精味道的手,心里默默反驳:像秦宵一这样优秀的人,怎么会真的看上她?工作上,她只是刚满试用期的小职员,生活里,她也只是一个普通又有点笨拙的女孩,与“传奇人物”之间仿佛隔着天堑。她把这些疑虑压在心底,嘴上却只对闺蜜笑笑,说自己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更不敢妄想。但闺蜜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为她操心未来,仿佛只差一个契机,这段暧昧就能够水到渠成。
公司的团建活动,很快就给了旁人“脑补剧情”的空间。那天团队出游,大家都玩得兴高采烈,有同事却悄悄观察到一个细节——秦宵一在各个环节中,对胡羞总是格外照顾。吃饭时会留意她有没有拿到自己爱吃的菜,活动中会不动声色地挡掉她不擅长的项目,甚至提前几步帮她安排好回程。再加上她提前两个月就顺利转正的事实,某些本就爱八卦的人便忍不住在背地里含沙射影,说胡羞“走了后门”,暗示她和老板关系不一般,凭借私下关系得到优待。这些话虽没明说,却像在空气中飘着尖细的刺,听得人心里发紧。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间,胡羞坐在长桌一角,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抓紧裤腿,指节都微微发白。她不是不知道职场里流言的可怕,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就在她快要窒息一般地低下头时,秦宵一正好从另一侧走近。男人的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的神色变化,又落在胡羞攥紧的手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当众发作,也没有质问谁在乱说话,只是平静地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说要带她去确认一下后续行程安排,顺势将她从那一桌是非之地带走。那一刻,胡羞忽然意识到,他对外界的风言风语并非毫不在意,只是习惯用另一种不伤人的方式去处理。
团建结束时,已是夜色沉沉。秦宵一主动开车送胡羞回家,车内氛围一开始还有些说不出的暧昧缄默。谁知路上状况突然升级——因为中午团建时误吃了没煮熟的菌类,胡羞身体渐渐出现不适,双手发软无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更离奇的是,她的视觉和感官开始出现轻微幻觉:窗外普通的路灯在她眼中变成了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她一会儿兴奋地趴在车窗旁喊“下雪了”,一会儿又眯着眼睛认真感叹“天上在下花瓣雨,好漂亮”。
秦宵一一边紧握方向盘,一边侧眸看她,一时无奈,一时又觉得好笑。她靠在座椅上,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放松和陶醉,像是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小孩,对着自己臆想出的奇景喃喃自语。他发现,原来这个平时总是紧绷着、生怕出错的小姑娘,在意识模糊时会变得这么坦率真诚,所有情绪都毫无遮掩地写在脸上。车内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她断断续续的感叹,秦宵一看着她,突然觉得那一刻格外有趣,也格外难得——仿佛这趟送她回家的路,不仅仅是把一个同事平安送到门口那么简单,而是在一点点被她拉进一个名为“胡羞”的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