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呼啸而过的救护车撕裂了城市的宁静。胡羞正加班到一半,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出母亲的来电,她没多想就接了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却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父亲出车祸了,正在送往医院抢救。她手一抖,鼠标从桌面滑落,耳边却只剩下一阵阵嗡鸣。挂断电话,她几乎是拿起包就往外冲,连电脑都来不及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出事,一定不能出事。医院刺眼的白光和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她跌跌撞撞找到手术室外的长椅,母亲就缩在那里,脸色煞白、眼神涣散,好像灵魂被抽空了一样。
看到女儿出现,胡母像是终于抓到了一根稻草,扑上来一把拉住胡羞的手,嘴里却只是重复着一句话:“你爸还在里面,还在里面……”手术室的红灯亮着,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护士匆忙出来,让家属赶紧去缴费、办理住院和一系列手续,说了一串专业名词,胡母根本听不进去,只会不断点头。胡羞压下心底的恐惧,哆哆嗦嗦接过单子,跑去缴费处排队,银行卡捏在掌心里几乎要被汗水打湿。就在她紧张得连呼吸都不顺的时候,秦宵一赶到了。他得知消息后几乎是一路闯红灯赶来,见到她苍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状态,什么话也说,先接过她手里的单子,帮她补全信息、确认费用,又打电话托熟悉的医生安排最好的外科团队和病房。这个夜晚的医院人声鼎沸,可他们仿佛被困在一块沉重的玻璃罩里能听见自己急促紊乱的心跳声。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失去意义,每一秒都拉扯着人的神经。好在几个小时后,手室门终于缓缓打开,医生摘下口罩,告诉他们术很成功,伤到的地方多是软组织和骨骼,没有波及关键器官,只要后期静养,恢复并非没有希望。这一刻,胡羞整个人像是被抽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眼眶一,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往外涌。胡母紧紧抓着医生的袖子一再确认,得到肯定答复后,整个人才像是从地狱边缘被拉回可就在胡羞稍稍松口气,转头看向一安静站着的秦宵一,刚想说“谢谢你”时,母亲突然注意到了他,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而排斥。她一把拉过女儿,把人拖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却止不住激动你怎么又跟他在一起?你忘了你爸当年出什么事了吗?忘了是谁害的?你怎么能跟罪犯的儿子站在一起!”
羞愣住了,母亲的话像一记响亮的光扇在空气里。她知道那场体育馆坍塌事件在父母心里块永远无法触碰的伤疤,也知道秦宵一的父亲正是当年项目的负责人之一。但她没想到,母亲会用如此尖锐、几乎带着恨意的语气,把秦宵一和“罪犯”绑在一起。更残的是,站在不远处的秦宵一,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他原本还在安静联系病房、协调后续检查,听到胡母把“罪犯”“害”“不该来往”这些字眼一股脑砸向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人当胸重击。他这才从胡羞断断续续的话里,拼凑出一件从未被告知的真相——胡父当年就是体育馆照明线路设计师之一,在那场坍塌事故里,亲眼看着大楼崩塌、工友被压在墟中,其中一个与他关系极好的工友没能等到救援就永远停在了那片残垣断壁里。
原来,受害者之一的家属,就是眼前这个一向温和内敛的中年男人;来,那段历史不只是新闻里的数据和报道,而是眼前这个家庭多年无法愈合的疼痛。秦宵一忽然明白,为什么胡母从一开始就带着说不清道明的警惕,为什么胡羞在听到体育馆、事故关键词时会短暂沉默。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背负了一个“肇事者之子”的身份,可从没想过,自己喜欢的女孩,竟然恰恰是那场事故的亲历者之女。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无力感,仿佛脚下的地板骤然塌陷,过去这些年为洗刷父亲留下的阴影所做的一切努力,在这突如其来的身份对立前,变得样渺小。胡羞眼眶发红,在母亲愤怒质问和秦宵一失落的背影之间,心被撕扯得生疼,她踉跄上前,含泪和他说了再见,那两个字出口时,她几乎连声音都带着颤抖。
与此同时,城的另一端裴康华办公室里,夜灯未熄。他刚得知岱岸建筑与他们公司突然解约的消息,直觉告诉他,这背后决不只是简单的合作调整。他调出几份关键财报表,对照了近期的舆情和项目变动,索一点一点串联起来——秦宵一改名、他父亲的事故、匿名爆料……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某个熟悉的方向。直到晚上,裴轸提着公文包准备回家时,被他叫住。走廊的灯光冷打在两人之间,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面对父亲试探又严肃的询问,裴轸没有推脱,很快承认了:网络上曝光秦宵一身、旧名和家庭背景的人,正是他自己。他说得所当然——秦宵一不懂感恩,当年求着合作,现在却翻脸不认人,把他们公司踢出局,他只是想让对方尝尝被背刺的滋味。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裴康华听在中,心中却沉了下去。他无奈摇头,这个儿子终究还是太感情用事,只看到所谓的“出一口气”,却没意识到自己挑起的是怎样一无形的火。秦宵一不是普通的设计师,他背牵连的是一整家公司、一群员工,更别说那场体育馆事故本就敏感,稍有不慎,就会引爆更大层面的社会舆论。他担心的不是生意上的一时失利,而是不知道这样的激怒,会在秦宵一心埋下怎样的怨与痛,又会引发多严重的连锁反应。而远在家中,秦宵一的母亲肖婉月——也是大家口中的“婉月”——正在网上无意刷到关于儿子的帖子。旧事被翻出,质、指责、冷嘲热讽一股脑砸向屏幕那头年轻的设计师,她看着看着,心口的闷痛越来越重,手也止不住地发抖,夜深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能一遍遍刷着新闻和。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的事情给这个孩子的成长投下了多深的阴影。那时他还只是个小学生,却在短时间里被迫名、转学、搬家,背后是大人们惶不安的眼神和街坊窃窃私语。如今,好不容易凭真本事闯出了自己的天地,却又因为过去的烙印被人翻出来当攻击的武器。裴康华只能安慰她,让她别太担心,过去的事情终究会过去,至少现在秦宵一有能力、有团队,不会轻易被外界击垮。但即便如此,他心底也清楚,这场风暴才刚刚。
医院的日子里,胡父从昏睡中逐渐清醒,伤口时不时剧烈疼痛,让他连说话都要咬牙。胡羞一照顾,一边偷偷收拾起自己的行李。她重新搬了自己曾经住的地方,那个带着熟悉味道却空落落的小屋。夜深人静时,她从箱子底翻出父亲多年来珍藏的一叠旧照片,纸张已经微微发黄,边缘有些卷曲。照片上当年体育馆施工时留下的合影:一排工人坐在脚手架上,对着镜头憨笑,脖子上挂着安全绳,背景是尚未完工却气势宏钢架结构。她用手机拍下来,发给秦宵一不仅有父亲年轻时挥汗如雨的模样,还有那位在事故中丧生的工友。他们曾为一个共同的建设梦想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却在坍塌那一刻被生生分隔在“活着”和“离开”的侧。
那场体育馆坍塌的代价远远超出金钱和资源的损失,真正摧毁的是无数家庭的完整与未来。有人失去父亲,有失去丈夫,有人永远失去了唯一的孩子。胡从小就在这样的阴影里长大,她听过父亲深夜的噩梦和酒后的自责,看过母亲在结算本子前一遍遍重复“得省钱”的唠叨,也经历过以前同学偶然提到那场事故时,很自然流出的指点和疏远。爱和恨交缠在心里,她一边着站在阳光下笑得清澈的秦宵一,一边又不敢面对父亲眼中可能出现的失望。最终,她咬着牙删掉了聊天记录,忍痛对他说出了分手。她知道,这既是对父亲的交代,也是对那份无力改变现实的承认。
网络上的舆论却没有因此停歇,反而越烧越旺。有人翻出当年的新闻报道,有人把事故责任简单暴地归结为“设计师不专业”“项目负责人贪图宜”。更多理不清真相的围观者,则选择把所有复杂问题化约为“因果报应”,然后再轻而易举地把怒火延伸到下一代——秦宵一身上。龚怀聪刷着那些帖子,越看越气。朋友,他不能接受大家用“罪犯之子”“继承父亲的恶”这样的词来形容一个从小努力想摆脱阴影的人。在他看来,当年是不是秦宵一的父亲失误,应该由专业机构和法律来评判,而不是网络风向来裁决。再说,那时候秦宵一不过是个几岁的小孩,一个小学生而已,根本无从知情,更谈不上参与。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到现在,还有人见不得别人努力,只愿意把所有原罪都扣在一个孩子头上。
想到胡羞因为家庭经历,对这件事格外敏感,龚怀聪嘴上说话也有点冲,他在办公室忍不住替秦宵一抱不平,说胡羞戴着有色眼镜看人,这样未免太不公平。话说得了,旁边的赵筱柔立刻沉下脸,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她不认同他随意评判胡羞的态度——每个人背后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伤,旁观者没资格用几句话就给别人下定论她直接把他赶回工位,让他少在情感问题上指手画脚,多把时间用在工作上。办公室的争执只是现实世界的一角,可网络上关于秦宵一的讨论,已经在短时间内发酵到不可忽视的程度。
在铺天盖地的质疑声面前,秦宵一没有选择沉默。他关上办公室门,设好摄像设备,录制了一段公开视频。视频中的他没有刻打光修饰,脸上隐约可见熬夜的倦,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开门见山地承认,自己过去确实改名过,他原本的名字也叫秦宵一,从小到大从未想过否认自己的出身。他坦然提起父亲,也不回避场轰动一时的体育馆事故,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说,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踏踏实实做设计,从小项目一点点做起,从没妄想现在的成就抹去过去的痕迹。谁都可以他的父亲怀有芥蒂,可以对那场事故表达愤怒、指责甚至憎恨,这是他们的权利。但若有人因为他的出身而否定他这十几年所有的努力,他也会选择坦然接受,包括所有的质问和批评。
风波之中,裴轸也出现在医院。他带着一束不算昂贵却搭配得体的水果篮和营养品,面上挂着得体的容,去病房看望胡父。胡羞把他送到病房门口,留他在里面与父亲寒暄,自己则在走廊等候。等他出来,两人顺在病房外的长廊聊了几句。裴轸看似闲聊,话题却很快转向了秦宵一。他刻意提起对方最近的负面新闻,语气不动声色却暗藏锋芒,指责秦宵一不懂恩,先是求着他们公司合作,签好意向书后却突然把他们踢开,转头投向更有利的对象。说着说着,他又话锋一转,把矛头向那场体育馆事故,强调秦宵一的父亲因为失误,酿成大祸,让一个本该承载欢呼的建筑变成一片废墟。
话刚说到这里,胡羞立刻打断了他。她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语速不却不容置疑。她告诉裴轸,不论过去发生过什么,孩子终究是无辜的。那时候的秦宵一年纪还小,很多事情根本不由他做主,更名字、搬迁、避讳这些,全是监护人为了应现实所做的选择,和他本人没有直接关系。她承认自己无法轻易放下父亲这些年的痛苦,但她绝不会把所有怨恨都一股脑砸向另一个同样被牵连的孩子。裴轸愣了一下,看着她替秦一说话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即便他们已经分手,即便外界的舆论已经掀起千层浪,胡羞心底那份偏向,然不曾完全挪开。或许,从一开始,他就真正的机会插足进去。
公司方面,岱岸建筑刚刚与莱蒙签下合作意向,正处在关键推进期。在这样的节骨眼上,秦宵一的身世被曝光,就像是一颗不定时炸弹,很可能到合作方的信心。出乎很多人预料的是,莱蒙公司的老板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主动约了秦宵一,一起去郊外钓鱼。水边风轻浪,两人一边抛竿一边聊天。莱蒙老板没有绕子,很直接地提起了网上的那些帖子,随后又同样直接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他不会因为外界的声音而轻易动摇当初的选择。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这个人现在能做什么,而不是过去背了怎样的姓、过怎样的名字。岱岸公司的员工得知这件事后,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原本被压抑的士气也为之一振。
几后,胡羞回到工作岗位。生活看似重新回到轨,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想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还放在秦宵一家,她决定抽空去取。按响门铃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她掏出备用钥匙打开门,映入眼帘一片凌乱:茶几上堆着没喝完的外卖饮料,沙发上摊着几件丢弃的外套,角落里堆着图纸和资料,像是很久没有好收拾过。她沉默了一瞬,下意识卷起子,开始帮忙整理——把桌上的垃圾分类装袋,把散落的资料归整成册,把地上的灰扫干净。她一边收拾,一边仿佛看见这段时间里他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的模样熬夜、失眠、努力工作,用忙碌填补那些无处安放的委屈和愤怒。
正收拾着,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却不是秦宵一,而是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推门入。肖婉月愣了一下,很快认出眼前这个女孩——她曾在公司里远远见过,记得那时儿子看向她时眼神里那抹克制又珍的温柔。看到她在这儿低头做家务,婉月心里莫名一软,嘴角浮起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她没有立刻拆穿,而是找了个机会走到一边,悄悄给儿子发微信,说家里来了个“特别的客人”。电话那头沉默几秒,秦宵一很快回消息,让母亲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女孩留下来,哪怕只是多等他一会儿,他会立刻赶回来。
久后,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推开,他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闯进来,看见屋里干净了很多,也看见胡羞正要拿起包。那一瞬间,很多话堵在他喉咙,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肖婉月默默退到一边空间留给他们。秦宵一走上前,伸手捉住胡羞的手,力道不重却格外坚定。他转头看向母亲,像是在郑重其事地宣布一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事情——这是他很喜欢的女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笃定。那一刻,所有扑面而来的质疑、偏见和过去的阴影都暂时隔绝在门外,剩下的只有一个年轻人,在风雨之中竭尽全力守护的那一点点真与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