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沿着窗帘缝隙悄悄爬进房间,在墙上投出一条浅淡的亮线。胡羞在朦胧中醒来,刚想翻个身继续睡,余光却瞥见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白色的纸。她揉了揉眼睛,伸手拿过来一看,是一张医院检验报告,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刺眼的大字——“菌类中毒”。她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几秒钟后才猛然回神:糟了,昨晚她一定闹出了什么可怕的笑话。断断续续的记忆在脑海中打转,她隐约记得自己头重脚轻,又似乎抓着什么人胡乱说过话,甚至好像还……主动靠近过谁?想到这里,她的耳根迅速烧了起来。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谁正有节奏地搅动锅里的粥。胡羞披上外套,缩着脚走出去,一眼就看见厨房里忙碌的秦宵一。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肩背挺直,正专注地盯着灶上的那锅绿豆粥。绿豆和糯米翻滚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糖香,让人心里莫名安定下来。胡羞一想到“菌类中毒”四个字,心里更虚了几分,小声喊了他一声:“秦总……”声音轻得像心虚的猫叫。秦宵一回头,看见她醒了,只淡淡点了一下头,说了句:“来喝点粥,利于解毒。”语气平静得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胡羞脸上一阵阵发热,捧着碗坐在餐桌边,心里七上八下,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歉:“昨天……给你添麻烦了吧?我,我好像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她试探着抬眼偷看他,又马上心虚地移开视线,生怕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可怕的“昨晚实况回放”。秦宵一把绿豆粥推到她面前,眼神不经意掠过她仍有些苍白的脸色,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没事,就是食物中毒,已经没事了。”至于某人因为蘑菇致幻,不仅牢牢抓着他的衣袖,还一边夸他长得“刚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一边毫不犹豫地凑过去吻了他这件事,他只字未提。那画面清晰得像刚发生在眼前,但他却像将它小心地锁进心底某个抽屉里,既不否认,也不打算提醒。
胡羞见他没有提起,反而更加确定昨晚一定出过大丑,只能把那碗粥喝得比谁都认真,仿佛只要喝干净碗底,就能把昨晚所有的尴尬也一并吞回肚子里。等到身体彻底缓过劲儿,她才想起父母托她给闺蜜送去的甑糕还放在冰箱里。甑糕是家乡特产,糯米里夹着红枣和红豆,又香又糯又甜,承载着爸妈对闺蜜那份掏心掏肺的喜欢和信任。她提着包装精致的小盒子出了门,又想起自己和朋友约好了去玩一场新的剧本杀——据说是最近在圈子里很火的“秦都军”系列,主打古装、军旅、爱恨纠葛。
剧本杀店里灯光昏黄而氛围感十足,墙上挂着古战场的油画和旧式旌旗,仿佛一推门就走进了另一个时空。熟悉的主持人穿着半现代半古风的服装招呼众人入席,一一发放人物卡和服装。等秦宵一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胡羞差点没认出来——他穿着银甲黑袍的戎装,墨色披风顺着肩线垂下,一条银色腰带将身形勾勒得笔直而干练,整个人像从剧本封面上走出来那般,带着一种冷峻、克制却极具压迫感的气质。更要命的是,他还跨着一匹道具高头大马从背景幕布后缓缓“出场”,虽说马是布景,路是人走出来的,但那一刻,他身上那份从容与坚定,竟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几秒。
“秦都军,秦将军。”主持人一边介绍,一边把那一大段人物背景念给大家听。胡羞听着,脑子却有点飘,想的是:原来他穿戎装,这么好看啊。她怔怔地盯着他看,直到主持人把她的角色卡放到她面前,她才猛然回神。她这次饰演的是秦宵一角色设定中的“前恋人”,一位在乱世中短暂相爱、又因阴谋算计被迫分离的女子。她翻着卡片,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任务目标和支线情感推进,忽然意识到——糟糕,她还有任务要完成,而不是单纯在这儿花痴男主角的外形。
换装环节开始时,胡羞被领去试一件为角色精心准备的水晶灯裙。那是一条裙摆层层叠叠、缀满细小亮片和仿水晶的礼服,灯光打下来时,整条裙子仿佛自带光源,走一步,光就跟着流淌一步。等她换好衣服走出更衣间,连平时不太夸人的主持人都愣了一下:“哇,这一身,真有那种舞会上第一眼让人记住的感觉。”而站在不远处整理道具剑的秦宵一,目光也在那一瞬间被牢牢吸引住。灯光在她裙摆上跳跃,映得她的脸更白,眼神更亮,整个人像是从某段早已封存的青春记忆里走出来,隔着多年尘埃,重新站到了他面前。
在剧本的流程里,两个人被安排在“宫廷舞会”的剧情中共舞一曲。音乐响起时,胡羞还有点紧张,下意识去想要保持与秦宵一安全的距离,却被他按照人物设定自然地握住手,另一手轻轻搭在她背侧,带着她缓缓旋转。近距离的注视让她有点不适应,他的眼睛比平时更认真,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舞曲推进到高潮处,灯光忽然暗下来,只留下舞池中央一束追光打在两人身上,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离了一层,周围的喧闹声远远退去,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膜里一下又一下地敲击。
剧情很快从美好的舞会转入紧张的追杀环节,敌方势力突然闯入宴会,要拿下秦宵一所饰演的“秦都军”。主持人一声令下,数名NPC携带道具长刀冲进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在场众人立刻进入慌乱逃窜的表演中。按照剧本安排,秦宵一拉住胡羞,一边低声指挥她往侧门逃,一边抽出腰间佩剑挡下“袭击”。灯光闪动中,他握着她的手一路狂奔,脚步声和心跳声混成一片。胡羞被他紧紧攥着手腕,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量,心脏“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分不清是剧情带来的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躲进一个狭小的“密道”场景后,两人肩并肩缩在假墙后,外头是NPC们追杀未止的呼喊声和刀剑碰撞声,里头则是一片过分暧昧的静。狭窄的空间逼得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胡羞的脸因为奔跑有点发热,加上灯光昏黄,看上去粉扑扑的,像熟透的桃子。秦宵一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顿了一瞬,心口竟然跟着发紧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的追逐戏份太投入,他只觉得此刻的呼吸有些急促,眼前这张柔软的脸和昨晚那一幕忽然重叠——那时她同样面颊绯红,眼神迷离,靠过来亲了他,还一本正经地赞叹他的长相“刚好长在她欣赏的点上”。
意识到自己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秦宵一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的嘴唇上。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他下意识地微微靠近,而胡羞也因为气氛太过安静,敏锐地感受到了一丝异样。就在他几乎要凑过去的那一刻,她猛地一个激灵,像被什么电到似的,从密道里站了起来:“我、我好像还有支线任务没做,我去看看线索!”她逃也似的冲出场景,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等她跑远了,记忆深处那段她蘑菇中毒时主动吻人的片段完整闪回,她当场差点原地去世——难怪醒来时床头放着“菌类中毒”的报告。
后来在休息区,她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跟秦宵一解释:“那个……昨天我说的话、做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啊,我当时是误食毒蘑菇,受幻觉影响,脑子不太清醒……我其实,并不是对你有什么……那种意思。”她说得结结巴巴,却又努力维持着某种体面。秦宵一低头看着她,表情平静得近乎淡漠:“我知道。你说不记得了,就当不记得了。”这句话听上去轻描淡写,仿佛将所有暧昧都抹成了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一瞬,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幕并没有被丢进遗忘,而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起。
转眼,日历翻到了清明。城市的天空有点阴,风里带着清冷的潮气。秦宵一拎着一袋礼物,站在母亲住处的门口,敲门时手指顿了顿。母亲打开门时穿着居家的毛衣,头发随意扎起,看见他时表情很淡,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客厅里有一股熟悉的中药味,茶几上摊着未看完的杂志,他把礼物放在一边,开门见山地说起自己的来意——希望母亲,今年能和他一起去给父亲上坟。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但眼底却藏着长久压抑的期待。
然而母亲只是沉默地听完,随后语气冷硬地拒绝了:“我不会去。”当年,那场震惊工地的设计事故,把许多人的命运一刀切成了“之前”和“之后”。秦宵一的父亲在那场事故后,扛不住内心的愧疚与压力,选择以自杀的方式结束一切,把烂摊子和无数未解的矛盾全部留给了这个家。那之后的漫长岁月里,是母亲独自面对流言蜚语、赔偿纠纷、生活重担,也独自承受着“他是加害者还是受害者”的撕裂感。直到现在,她都没办法原谅那一具冰冷的尸体,更无法轻易走到墓前,说一句“我来看你了”。秦宵一不能理解,他觉得父亲也许有苦衷,有不得已;可在母亲看来,这个男人是把所有人推入深渊后,自己一个人逃走了。
对话以一种僵硬而窒息的方式结束。秦宵一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走在街上时,阴天的光线把一切都压得灰蒙蒙的,他的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路过一家婚纱店时,他的视线被橱窗里的一袭白纱牢牢钉住——那条裙子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和那天胡羞在剧本杀中穿的水晶灯裙有着奇异的相似。那一刻,橱窗玻璃上反射出他的脸,还有记忆中她在灯光下旋转、裙摆飞扬的身影。那一束自带光芒的亮色,仿佛穿透了他内心那座长期封冻的冰川,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漫长的黑暗里,是她像一道光一样闯了进来,让他看见自己其实还可以期待些什么。
另一边,胡羞则跟随父母、阿姨一同前往郊外的墓园,为过去一起干活的工友扫墓。山路两侧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墓碑一排排整齐排列,周围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许多年前,胡羞父亲和这位工友们一起在工地上拼命,那时他们最后参与的项目是建造一座规模不小的体育馆。那本该成为城市的地标建筑,却在竣工后不久因为设计与施工上的严重问题发生坍塌,压垮了无数人的身体与生活。那次事故里,工友永远留在了坍塌的废墟下,而胡羞父亲的腿也受到了不可逆的重创,自此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满工地跑。
事故后的余波至今仍在许多家庭中回响。如今,他们站在工友的墓前,摆上祭品,点燃纸钱,往事一件件被翻出来,变成叹息掺杂在风里。工友的儿子已经快成年了,却背负着外人难以想象的生活压力。母亲身体不好,家里经济紧张,他一边打工一边念书,早已疲惫不堪,因此萌生了辍学的念头,想早点赚钱养家。墓园的长椅上,他低着头,声音闷闷地说,读书太辛苦了,日子看不到头。胡羞听着,心里酸涩,却还是认真地对他说,不能只因为眼前的困难就把所有可能一刀切掉:“你已经坚持到现在了,就差最后这几步。将来你走出去,会感谢现在咬牙撑着的自己。生活本来就不容易,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自己放弃自己。”她的语气不激烈,却带着一种难得的坚定。
与此同时,裴轸也提着纸袋,按照父亲的叮嘱,去给秦宵一的父亲上坟。表面上,他是众人口中的“好青年”:温文尔雅,礼貌周全,懂得在亲戚面前说得体的话,在朋友面前保持适度的正义感。但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他对秦宵一的态度却截然不同。当两人不期而遇,站在同一块墓碑前时,空气立刻变得十分微妙。风吹过,纸钱轻轻翻滚,裴轸嘴角却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
“好久不见啊……”他故意压低声线,用一个早已被尘封的旧名字叫出了秦宵一。那是秦宵一多年前的名字,在那场事故之后,为了让他能重新开始,母亲特意给他改了名。新名字像是一道新的门,让过去那些伤痛、内疚、不堪全部被关在门后,只保留一个干干净净的“现在”。但裴轸却像是抓住了这道门上的把手,偏偏要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给人猛然拉开。他一边假惺惺地把祭品摆好,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说道:“你是不是只有在剧本杀里面,才敢用回自己的真名啊?在虚构的故事里当一次自己,感觉如何?”语气里不加掩饰的刻薄,在墓园的静谧中显得格外刺耳。
下班的钟声敲响,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灯光从明亮变得稀疏,空调的声音也变得格外清晰。大部分工位已经黑屏冷却,唯独胡羞的电脑仍亮着,桌面散着翻开的资料和一本笔记本。她托着下巴对着屏幕发呆,一边浏览供货商的资料,一边画着草图。公司最近接手的项目对材料要求极高,她一心想找到既能满足设计效果,又兼具成本优势的供货商。这种事没人逼她加班,是她自己横起一股劲,觉得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
翻阅到一家小众瓷砖厂时,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这家厂在业内名气不大,很少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但从她在行业论坛里零星看到的评价来看,他们烧制出来的瓷砖密度高、纹理细腻、耐磨系数也很出色。更难得的是,对方愿意接受小批量试水合作,非常适合他们现在这种需要兼顾试验性与预算的设计方案。她越看越兴奋,一边在纸上迅速记下厂家的信息和样品数据,一边规划着明天要如何跟上级提案。
此时办公室另一头,秦宵一还未离开。他本想处理完手头的文案就走,却无意听见这边键盘仍在断断续续地敲击。他抬头看过去,发现只有她一个人灯还没关,桌上堆着一摞摞资料,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神情专注得好像周围的世界都与她无关。他突然有点好奇——是什么事情,值得她在这种没人看见的时间段如此投入?他起身端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走近,脚步不算轻,却被她全部屏蔽。
当他走到她背后,微微弯腰想看看她在查什么资料时,胡羞正好因为激动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去打印机那边复印一份资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她这一站,后脑勺和肩膀带着力道向后一撞,正好撞上他的脸。轻不可闻的一声闷响后,她只觉得身后有人倒吸一口气,回头一看,就见秦宵一捂着鼻梁,眉头皱得很紧。那张向来冷静、几乎可以和“理性”画等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得差点把手里的笔当成纸巾往他鼻子上塞,赶紧四处乱找,终于在休息区的小冰箱里翻出冰块和一条干净毛巾,手忙脚乱地围了过来。她把冰块包在布里,小心翼翼地贴到他鼻梁上,一边抬头观察他的神色,一边紧张地问:“还、还疼吗?要不要去医院拍个片?不会歪了吧?这么好看的鼻子要是被我撞坏了,我得赔不起……”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顺嘴夸了他“鼻子好看”,脸上立刻烫得不行。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为了方便给他冰敷,她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呼吸都快要打在他下颌线附近。办公室的灯光被夜色吞掉大半,仅剩的几盏顶灯在他们周围落下一圈朦胧的光。宵一静静地看着她,眼底那点被冰块冻得发酸的刺痛,竟莫名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冲淡了。平时很少有人靠近他,更少有人为了他的一点小伤手忙脚乱成这样。她的眉心皱起,嘴角不自觉地向下压,眼里满是因担心而生的慌乱,一举一动都不修饰,真诚得让他心口微微发烫。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局促而笨拙的关心,甚至有些贪心地想让这样的时刻再多停留一会儿。鼻梁上的冰块渐渐不再那么冰冷,融化的水从毛巾边缘渗出一小滴,顺着他的侧脸滑下,像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痕迹。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低而温和:“没事,不严重。”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总是被卷进事故阴影和过往风波里的“秦宵一”,也不是剧本杀里冷静英俊的“秦都军”,只是一个享受着别人真心担忧的普通人。而胡羞的慌张、愧疚、紧张和小心翼翼,正悄悄在他心里,变成一束更加清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