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来应该是人生中最值得期待的一天。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胡羞对着镜子,一遍遍确认自己的妆容和礼服。她不算那种艳丽到惊心动魄的美人,却有着让人一眼就觉得舒服的温婉气质,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像是春天里刚冒出的嫩叶。今天,她要在亲友面前订婚,按理说,该是走向幸福新生活的起点。可偏偏工作上有个项目卡在时间节点,她虽然早早请了假,还是不得不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打算抽空去处理邮件和文案。她一边暗暗吐槽资本主义压榨打工人,一边安慰自己:再熬一熬,等订婚之后,许多事情就会慢慢好起来。
订婚宴设在市中心最热闹的一家酒店。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嘈杂的人声便汹涌而来,笑声、敬酒声、孩子的打闹声交织在一起。胡羞的爸爸本来就是个爱热闹的人,为了给女儿撑场面,特意加钱订了一个超大的宴会厅。水晶吊灯闪着晃眼的光,墙上挂着巨幅电子屏,不停轮播着两家的合照与祝福语。胡羞妈妈早已换上了最体面的旗袍,拉着她的手,边走边低声叮嘱:今天男方那边来的亲戚多,临时又加了一桌,待会儿敬酒的时候要记住谁是谁家的长辈,别叫错了。胡羞表面上乖乖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什么时候抽空把那份急件发出去,只觉整个人像被拽在两股力量之间——一边是职场的压迫,一边是婚姻的枷锁。
宾客陆续到齐,现场气氛被音乐与司仪的台词推向一波又一波的小高潮。小孩子们在桌间追逐打闹,大人们拉着新郎新娘的父母互相寒暄,谈论着房价、工作、彩礼以及未来的孩子要叫什么。胡羞被人群包围,脸上挂着标准而得体的笑,像是戴上了一副社交面具。只有在被人群缝隙隔开的一两秒,她才能偷偷看一眼放在角落的包——那里面有她的电脑,有她此刻真正焦虑的现实。她男朋友发来的信息不多,但字里行间满是“以后”、“我们”、“一起”之类的字眼,让她误以为,这一次,自己是真的要稳稳踏进所谓的幸福里。
就在这个热闹得几乎让人耳鸣的午后,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动作,改变了她整个人生的轨迹。她的小外甥是个好奇心爆棚的小男孩,一眼就瞧见角落桌上那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盖合着,却闪着还未关机的待机灯。大人们忙着敬酒寒暄,谁也没注意他拖了张椅子过去,哗啦一声掀开电脑,胡乱按了几下键盘,竟意外点开了聊天软件。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未读语音自动播放,连接着宴会厅的音响设备,用最清晰不过的声线,把那段原本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私语,毫不留情地扩散在整个宴会厅。
那是她男朋友的声音,熟悉又陌生,礼貌又残酷:“对不起,我临时决定不来了……其实我想了很久,我们不合适,还是到此为止吧。订婚的事,就当从没发生过。”简单的几句话,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却在瞬间像利刃一样,划破整个宴会厅欢喜的表面。那些本来正端起酒杯的人僵在半空,笑容像被冻住。桌与桌之间的交谈声、孩子的欢笑声,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全部戛然而止,只剩下空旷、放大的沉默。胡羞整个人愣在原地,仿佛被人当众推入冰窟,血液迅速退潮,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在自己的订婚宴上,被未婚夫用这种方式放鸽子。更没有人教她,如何在全亲戚、半个朋友圈的围观中,被公开宣布分手。平日里那些热衷八卦的亲戚,此刻也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用复杂的目光打量她:同情、幸灾乐祸、好奇、尴尬,全都混在一起。胡羞的母亲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害怕——害怕女儿承受不了这份羞辱,害怕她会一时想不开。她强撑着镇定,安抚宾客匆匆离席,随后一边强颜笑着向大家道歉,一边颤抖着手给胡羞最要好的朋友赵孝柔拨通了电话,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慌乱,请求她去宿舍看看女儿的情况。
赵孝柔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司加班。她放下手里的文件,连妆都来不及补就赶往学校。熟悉的宿舍楼道里仍旧弥漫着洗衣剂和泡面的味道,她一路小跑上楼,推开门时,下意识紧张——却看见胡羞正坐在床边,呆呆抱着自己的膝盖。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眼神空空的,像是灵魂暂时不在身体里。孝柔长长松了口气,给阿姨回了电话,简短交代“人没事”,随即把手机一扔,径直坐到胡羞身旁,把她揽进怀里。两人谁都没说话,安静地抱了很久,直到胡羞终于哑着嗓子问:“是我不够好,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孝柔的心被这句轻飘飘的话揪得生疼。她知道,这个世界对“被抛弃的人”向来苛刻——大家总爱追问“做错了什么”,却很少去质疑那个转身离开的人的责任。她不想跟着世俗一样,去分析谁更“不合适”,也不想劝胡羞“看开点”,那太虚伪。她只是默默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不能让这个女孩就这样陷在痛苦里发霉,她必须拉她出去,哪怕用最激烈、最夸张的方式。几天后,她刷朋友圈时,看到有人转发一场大型沉浸式剧本杀体验馆的宣传——实景、NPC、连环任务,全城限量名额,价格贵得离谱。她二话不说刷卡下单,只觉得,如果钱能买到一点点短暂的解脱,那也算值得。
当她把这份“昂贵的礼物”递给胡羞时,对方其实并没有太大兴趣。分手带来的羞辱尚未完全散去,她像被按在阴影里,很难对任何娱乐活动产生热情。但孝柔笑嘻嘻地晃着手机上那串长长的入场验证码,说这是她用三个月零食费换来的,要是她不去,那就等于把钱丢进水里喂鱼。胡羞望着她,心里酸酸的,隐约有股被人认真对待的温暖。她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哪怕只是为了不辜负闺蜜那句看似轻描淡写的“陪你疯一场,也算是给过去一个交代”。
剧本杀体验馆位于旧城改造的一栋老楼里,外墙斑驳,内部却灯光昏黄而神秘。胡羞踏进大厅的那一刻,仿佛走进另一座世界。工作人员身着民国服饰,在柜台前穿梭,引导玩家登记、换装、抽取角色卡。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纸墨味与咖啡香,背景音乐播放着轻微沙沙声的老唱片。根据抽到的剧本设定,胡羞得到一个全新的身份——孙嘉莹,一名从海外归来的化学博士,因为携带了某种“违禁品”,在民国时期的容城遭到多方势力追杀。她必须在错综复杂的势力角逐中找到接头人,交换情报,才能安全离开这座暗潮汹涌的城市。
“从现在开始,你就不是胡羞。”工作人员玩笑半认真地对她说,“你是孙嘉莹,拥有别人得不到的知识,也背负别人无法承受的秘密。”胡羞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上的民国长裙,指尖轻触那张印着角色背景的硬卡片,心却还残存着对现实的牵挂,无法完全投入。游戏刚开始时,她的注意力时不时飘散,旁人全情投入地搜查线索、对话、探,她却在想:如果人生也能像剧本一样,提前拿到结局就好了,这样就不会在订婚宴那天被当众宣布放弃。
剧情推进到一个环节,主持游戏的NPC忽然每个玩家一句同样的问题:“你们的角色,甚至你们本人,有什么真正的梦想吗?”轮到胡羞时,她一时没说话。这个简单的问题,却像一把钥匙,毫无预兆地扭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想起很久以前,高中的那个夏天,她曾经无比笃定地对父母说,要去学建筑,将来做一个建筑师,让一座座城市因为自己的设计而改变。那时她过很多草图,认真研究过各国建筑风格,还偷偷了一摞留学资料。父母起初不相信,觉得那只是小姑娘一时兴起的梦话,后来家里突发变故,所有关于留学、关于出国读建筑的计划,全都在现实的洪水里被冲得七零八落。>
大学毕业之后,她并没有成为建筑师,而是阴差阳错进了一家普通的公司,成了一名再普通不过的打工人。日复一日对着电脑做报表、写方案、开会、被骂、加班梦想像一块被塞进抽屉深处的旧画板,慢慢落满灰尘。她曾经以为,只要遇到一个足够可靠的人结婚,日子就会顺顺当当往前走,没时间做梦也无所谓。可如今连这最后一点“稳定”的幻觉都被人一脚踢碎。NPC的问题仿佛在问她: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如果连在游戏里都不敢坚持自己的梦想,那就真的永远没有机会了?
游戏深入,她的角色收到一条新的任务提示:手中的“违禁品”其实是一组关键的化学方程式,关乎某项新发明的核心技术,可以用来交换情报,只要找到真正的接头人,就能获得逃离容城的。系统提示写得暧昧又诱惑:每个选择都会改变你的人生轨迹。胡羞看着那行字,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冲动——现实里她一次又被迫妥协、被迫放弃,连订婚这种人生大事都由别人来决定结。那是否至少在这场游戏里,她可以试着做一次真正的自己,赌一次?
根据线索,她来到了设定中的“容城街头”,那是一条被精心布置成旧时代风貌的长廊,路有昏黄路灯、老旧木椅,还有穿梭其间的NPC和玩家。她坐在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代表“重要情报”的信,心跳比中的任何一次工作汇报都来得快。按照剧本提示接头人会戴着一条蓝色围巾,悄无声息地在她身旁坐下,并说出约定的暗号。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游戏,输赢无所谓,可当脚步声渐近时,她还是紧张到手心冒汗。>
一个清瘦高挑的男子走近,在她身边坐下。他穿着深色风衣,举止斯文,眉眼沉静,脖子上果然围着一蓝色围巾。工作人员介绍时说过,这是扮演“秦一”的玩家或NPC——名字如夜空中的一束微光,带着几分克制的温柔。他轻轻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边含笑,低声说出那句约定好的暗号。那一刻,胡羞几乎要相信,他就是她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中唯一能信赖的人。她本能地想要把信递给他,却在举手的一瞬间,余光瞥见远处又走一个人,同样戴着蓝色围巾。
随后,秦宵一递给她一张车票,作为通往下一个场景的通行凭证。那是一张泛黄的硬纸片,上面着“开往边境”的字样,她攥在手中,佛就握住了一次逃离命运的机会。她起身,沿着指定路线小跑离开街,心底甚至升起一丝久违的轻快感——像是终于能从现实的缠绕中跳脱出来。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成功“通关”的瞬间,身后突然响起两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夜,也打碎了她短暂的侥幸。
剧本中设置的“中弹”效果逼真得惊人。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胸牌骤然起刺目的红光,系统判定“任务失败”,一连提示音在耳边响起,提醒她已经被“击杀”,本轮游戏结束。被告知失败的那一刻,她心里的落差远比预期中要大,仿佛不只是角色被击倒,而是自己那一点点刚刚萌芽的自,又被人一枪打碎。她被工作人员引导着退出游戏场景,脱下角色服装,回到明亮又冰冷的现实走廊。那种强烈的失重感,让一时间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
脱离角色后,后台播放起关于这场剧本的“设定花絮”。主持人用略带戏谑的口吻,讲述这场故事背后那段虚拟的科研争夺史:有个天才化学博士,发明了一套性的方程式,却最终在功劳簿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成果被同事据为己有,甚至连学术论文上都不见他的名字。当这段内容被投在屏幕上时,有人惊呼:“这设定也狗血了吧,这种人现实里要是存在,简直是业界败类。”
然而胡羞却在下一秒,整个人僵在原地,因为她在那段“花絮”旁边,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是她现实生活中曾经合作过的项目负责人,那个在公司里风评极高、总爱笑着拍她肩膀说“你要多向我学习”的男人。而投影中的人物介绍写着:某年某月,某项关键方程式的明人。他衣冠楚楚,微笑谦逊,面对镜头侃侃而谈,仿佛理所当然享受着所有属于“天才发明者”的荣誉。而那个方程式的核心思路,明明是她在熬夜加班时一点点导出来的,工作记录、邮件往来里都留下过痕迹,却在最终的成果申报书上,被悄无声息地抹掉了署名。
那一瞬,她几乎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是游戏设定,还是现实缩影。剧本里的无耻角色,竟然与现实中的无耻之人重叠在了一起,那种被剽窃、被吞噬的愤怒,像迟到许久的火焰,猛然在心底炸开。她记得当初发现自己被撤名”时,领导跟她说的是:“你还年轻,有机会的,这次就算给你积累经验。”而她因为顾虑工作、害怕得罪人,只能把满腔不甘回肚子里,继续做那个加班最多、署名少的小透明。这种委屈和忍耐累积到此刻,在看见那张虚伪脸庞的当下,终于压不住地汹涌而出。
她咬紧牙关,看着屏幕上那张洋洋得意的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现实里,她或许没有足够的权力和资源去真正与这些人对抗,甚至没有把握在公司中全身而退。但在这间昏的剧本杀体验馆,在这座名为容城的虚空间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拥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游戏允许她犯错,允许她失败,却也同样允许她反击。她不再只是被动接受剧情的人,而可以成为剧情走向的决定者之一。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坚定起来,胸中压抑已久的不甘化作一股冷静的决心。
“再来一次。”她对工作人员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惊人那一刻,她不单是在向游戏申请重开一局,更是在宣告——她要在这个虚构的世界里,为自己在现实中吞下的委屈讨回一点公道。就算无法改变公司里的既定事实,她也要在这片舞台上,亲手把所有虚伪和算计一一撕破。的人生她一向谨小慎微,不敢轻易赌上一切;可在剧本里,她可以毫无顾忌地选择对抗,选择不再沉默。她抬起头,目光静而坚定,仿佛真的从被动的“受害”变成了即将执笔重写故事结局的那个人。于是,胡羞——不,孙嘉莹,带着积蓄已久的怒火与不甘,义无反顾地再次迈进那扇通往容城的厚重大门,准备这场游戏中,为自己的人生,狠狠出一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