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整个公司逐渐安静下来,办公区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掉,只剩加班区域还亮着白炽灯。秦宵一站在窗边,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却发现胡羞还没有回来。他心里一紧,走到前台问起情况,这才从员工零碎的谈话里得知,胡羞和裴轸一起去了“筑翎”拿供货商资料。按理说,为了项目加班跑一趟外场再正常不过,他这个老板也不好明里说什么,甚至从工作角度来看,还应该表扬对方敬业。但那种怪异的心慌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没办法把这件事当成单纯的加班安排看待。明面上他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克制,可是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终于无法再无视胸口那点隐隐作痛的酸意。
他坐在办公椅上,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角落里那个空荡荡的衣架上。那里曾经挂着一件晚礼服,是他当初亲手送过去的,如今早就完璧归赵——在他退租之后,胡羞干脆利落地将礼服还给了他,连一点多余的留恋都没有留下。秦宵一想到这里,心里隐约有些发涩。新年那天,胡羞兴致勃勃凑过来,笑着要和他拍照,脸近得几乎能感到呼吸。他却在那一瞬间被自己的迟疑和自卑绑住,条件反射般后退,硬生生拒绝了那个主动靠近的温度。种种细节叠加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把胡羞推远,那些不经意的冷淡、别扭的退缩,最后都变成一句句“我不需要你靠近”的误会。如今再看到裴轸那样殷勤,一会儿帮忙跑资料,一会儿又贴心照顾,他心里就像被谁抓住了命门,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只怕胡羞真的会被那些“花言巧语”一点点挖走。
心乱如麻之际,他拿起手机,几乎没多想就给胡羞发去短信,语气却刻意装作随意,只问她忙完了没有、什么时候回公司。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又忍不住追加一句,让她早点回来,说是还有资料需要确认。胡羞那边很快回了信息,只不过字里行间透出一股不太高兴的火气。她提醒他,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员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和休息自由,不能总把工作当理由,更不能拿“公司需要”当借口,把别人的生活塞得满满当当。那时她正和裴轸一起吃工作餐,桌上摆着简单却热乎的饭菜,气氛轻松自然。手机一振又一振,秦宵一像是没完没了地找理由催她回公司,一会儿说资料重要,一会儿说有突发情况要当面讨论。胡羞被他反复打扰,心里堵得慌,一咬牙,索性把手机设成勿扰模式,将那一串不断跳出来的消息彻底屏蔽了。
工作餐结束后,已是夜色浓重。裴轸体贴地提出要顺路送胡羞回家,两人刚到公司楼下,车灯远远一照,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秦宵一靠在门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冷,却又透着几分刻意伪装出来的平静。他看见车停下,几乎是立刻朝前迈步,一把喊住胡羞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表示要亲自送她回去。裴轸推开车门,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半开玩笑地问:“员工下班回家,现在也要老板亲自护送了吗?”话里带着调侃,却不乏探究意味。秦宵一却一本正经,对视不躲,淡淡地回答,说自己一向很重视愿意加班的员工,而对于这种愿意和公司一起扛项目、熬时间的员工,老板当然应该负责送她回家,至少保证安全到底。
空气在两人之间短暂凝固,像是无形的火花无声碰撞。胡羞站在车门边,看着一个认真到略显紧张的秦宵一,又看了看依旧温和笑着的裴轸,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理智告诉她,自己早就不是那个会傻傻为了一个眼神就心动的小女孩了,面对两个人的不同示好,她应该保持清醒,不被任何一方牵着走。但感情从来不是能用理性划出界限的东西。最终,她还是微微一笑,对裴轸道了谢,表达了自己的心意:面子要给,距离也要保持。转身时,她拉开了秦宵一车门,选择坐上老板的车。她告诉自己,这更多是出于职场礼貌和分寸——毕竟秦宵一是公司真正的负责人,这份“面子”无论如何也不好当众拂了。而秦宵一在看到她坐上自己车的那一瞬,原本紧绷的心弦悄悄松开了一点,连呼吸似乎都轻快了些。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一家咖啡店里弥漫着焦煳咖啡豆的气味。赵孝柔从 morning 就觉得老公光明的行径格外异常,出门刻意打扮,时间又掐得特别准,甚至对她的询问闪烁其词。疑虑堆积成山,她终于按捺不住,在一个休息日选择悄悄跟踪。她一路小心翼翼地尾随,原以为自己只是多想,最多看到他在公司附近加班,或者与客户见面。谁知拐过街角,她竟看见光明站在一栋写字楼前,手里提着早餐,目光温柔地等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是他们大学时的同学——池心。赵孝柔眼睁睁看着光明将早餐递到池心手里,对方笑得毫不避讳,一边接过,一边自然地搂着他的手臂,动作亲密得仿佛已经习惯许久。两个人并肩而行,说笑轻松,那份默契像是早已酝酿多时。站在远处的赵孝柔,忽然觉得风有些冷,连脚下的地都仿佛不再真实。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咖啡店的,只记得推门进店那一刻,熟悉的咖啡香味扑鼻而来,却再也无法带给她任何安慰。她把“营业中”的牌子调成“暂休”,将门锁关好,把自己关在吧台后面,机械式地拿出咖啡豆,开始一遍又一遍用手磨。研磨机转动,细碎的颗粒不断堆积,白瓷碗里很快装满一层又一层的咖啡粉。她的动作越来越用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盖过那些在脑海中不断回放的画面——清晨的阳光、丈夫温柔的笑、池心自然的拥抱。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手却微微发抖,把研磨机的把手握得发疼。等她回过神来,柜台上已经堆了一大堆磨好的咖啡粉,多得远远超出一天甚至几天的用量。
胡羞接到电话时,隐约从对方压抑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对劲。她匆匆结束手头的事情,赶去咖啡店,一推门,看到的就是赵孝柔蜷在角落里,眼圈通红,却还是勉强挤出笑容的样子。桌上摊着一片狼藉,满是磨好的咖啡粉和空掉的豆袋。胡羞心头一酸,什么都没问,先走过去把人用力抱住。那一晚,两个人几乎没有认真睡觉,只是缩在柔软的沙发上,相互依偎着讲过去的故事。胡羞心里清楚,赵孝柔从大学起就和光明相恋,一起熬过了最苦的日子,毕业就结婚,多年来感情看似稳定,连朋友们都羡慕她“爱情长跑终成正果”。光明不仅是她的丈夫,更是她世界的中心,是她所有日常喜怒哀乐的投射对象。也正因为如此,当她亲眼看到那一幕时,那种感觉就像天一下子塌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胡羞握着她的手,为闺蜜心疼,却又知道,任何“冷静一点”的劝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第二天回到公司,会议室里气氛微妙地起了变化。裴轸本就擅长“挖墙脚”,对人心的拿捏精明而精准。只要公司一开会,他总是准时甚至提前到场,选的位置永远在胡羞旁边。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凑巧,可次数多了,就连其他同事都看出门道来。会议桌上,他悄悄把摆在胡羞面前的奶茶换成了温暖的梨汁,理由是最近天气忽冷忽热,奶茶太寒,梨汁润肺又暖胃。这个细微的举动落在旁人眼里最多是一份贴心照顾,可落在秦宵一眼里,却像是一颗正中红心的钉子,让原本就不安的情绪瞬间上涌。他看着胡羞低头喝梨汁,那一刻心情极为不爽,指尖微微用力掐着笔杆,连会议内容都难以集中精神。
会后,大家陆续散去,裴轸却不急着走,顺势跟在胡羞身边,还主动提出要一起看资料,说是对接项目方便沟通。走到走廊拐角,秦宵一终于再也忍不住,叫住了他。两人站在窗边,空气里透着一丝暗暗的火药味。秦宵一一向不多说废话,开门见山地提醒裴轸,过去他“挖墙脚”的事可没少干,不少公司都对他颇有微词。这一次,希望他收敛一点,不要再把心思打到自己公司的人头上。话说得不温不火,却每个字都带刺。裴轸却不慌不忙,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显然习惯了这种对峙。秦宵一冷冷地补了一句,如果裴轸真的那么喜欢挖墙脚,不如干脆开个培训班,直接教教他们公司人事部应该如何“拉拢人才”,说不定还能多赚一笔。这番带着讥讽的反击,让空气瞬间凉了几度。
表面上的交锋结束后,生活仍在继续。某个工作日的下午,秦宵一和胡羞一起去勘察活动场地。车子缓缓驶过一片旧区,窗外景物飞快倒退。忽然,胡羞透过车窗看到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体育场,大门半掩,锈迹斑斑,铁栏杆上攀满了杂乱的藤蔓。她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随口感叹这里看起来像是被废弃了很多年。司机刚想解释两句,秦宵一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微微变了。他的视线仿佛被那片旧建筑牢牢吸住,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情绪——那是很久没有人触碰过的记忆碎片。多年前的一场事故,让这座体育场被迫封闭,从那以后便一直荒废至今。对他而言,这里不仅是一段城市被遗忘的历史,更是他生命中最黑暗的角落之一。
车子在附近停下,胡羞被那种荒凉的气息莫名吸引,下车后忍不住朝体育场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喊,语气调皮,说要去探险看看。秦宵一看见这一幕,心下大惊,下意识就想阻止。那地方在他心底几乎成了禁区,每次远远路过,他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从不愿多看一眼。那是因为多年前的一段痛苦往事,让他从此对黑暗空间产生了挥之不去的恐惧。年轻的他曾在一场混乱中被困在体育场内部,周围一片漆黑,喊叫声和哭泣声交织在一起,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不知道父亲是否还能平安回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呼唤对方的名字。那种窒息的无力感,伴随他很多年,每一次梦醒都是一身冷汗。
如今,眼看胡羞轻快地推开半掩的门,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阴影中,他的心猛地一揪,顾不上思索,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追了上去。体育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荒废,残破的座椅灰尘遍布,风从洞开的缺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低鸣。走到入口处时,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黑暗像张开巨口的怪兽,仿佛要将多年前的噩梦再次全部吞吐出来。指尖有些发凉,呼吸也略显急促。但他看见前方不远处,胡羞正回头朝他挥手,脸上带着毫不设防的笑意,那笑容像一束微弱却固执的光,穿透了记忆的阴霾。秦宵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一步一步向里走去。
许多年里,他从来不允许自己靠近这里,每次只是远远绕开,用所谓的理性与成年人的忙碌,把那段记忆埋在最深处。不曾想,会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被胡羞无意间拉回。走进那片阴影时,他仿佛又看到那个昔日的小男孩——缩在冰冷墙角,抱着膝盖,眼里写满对父亲的思念与对未知的恐惧。回忆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叠,他却发现,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动弹不得。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踏入黑暗,他是为了追上那道在前方奔跑的身影。恐惧并未彻底消失,却被压在心底更深的某种情绪之下。那是一种想要守护的冲动,是在意识到“如果她一个人待在这里,我会不放心”时自然生出的勇气。
在昏暗的看台下,他站定脚步,任由那些旧日回忆翻涌,却也慢慢意识到,自己也许正在完成一场迟到多年的和解。他第一次用成年人的视角,正视这片曾经带给他无尽噩梦的地方,不再只是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胡羞在前方转身,朝他走来,笑着抱怨这里比她想象的更冷,也更阴森。秦宵一看着她,忽然方才所有的紧张都化成一句简单的话——“以后这种地方,别一个人乱跑。”声音不重,却透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他知道,正是因为她毫无防备地闯入自己的禁区,他才不得不鼓起勇气踏进来。而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点一点识破了自己的心:原来他对她的在意,早已经超出了所谓老板与员工的界限,只是一直以来,他都不敢承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