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闹钟还没到点,突兀的手机铃声就把胡羞从梦里拽了出来。她迷迷糊糊地抓起手机,听见那头朋友急匆匆的声音,说咖啡店今天早班人手不够,让她顺路帮忙去仓库拿一批咖啡豆。胡羞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匆忙洗漱换衣,好不容易挤上地铁,刚出站没走几步,才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份证忘在出租屋里了!没有身份证,连门禁都进不去,更别提去登记领取贵重物品。她不得不转身往回赶,一路上心里暗暗埋怨自己太粗心,又忍不住盘算起这个月的房租和零散的生活费,焦虑像被放大了的噪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回到破旧却温馨的小公寓楼下,胡羞踩着陈旧台阶一路往上,站到阁楼门口,轻轻敲了几下门。她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以为新房客大概还在睡。没想到门后很快传来一阵略带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是一个低沉而略显慵懒的男声,隔着门板传出:“不好意思,我对灰尘严重过敏,最近刚犯,脸上有点吓人,就不方便见人了,你把要的东西说一下,我从门缝递给你。”胡羞被这礼貌又疏离的态度弄得一愣,下意识解释自己只是忘了拿身份证,想取一下文件夹。门内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翻找东西,随即门缝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一个修长白皙的手掌伸出来,把她的身份证和卡包递给她,然后又迅速收了回去,门也利落地关上。胡羞只看见对方指骨清俊,皮肤确实有些泛红,立刻就把“严重过敏”的说辞当了真,还感到几分歉疚,觉得自己打扰了人家的休息。
因为太过心软,又天生多一根热心肠,她下楼时竟一路留意附近药店的位置。等帮朋友搬完咖啡豆,她抽空跑进药店,买了几盒治疗皮肤过敏的外用药和口服药,还特别向药师打听了注意事项。回到楼下,她把药和一小袋水果整整齐齐地放在阁楼门口,敲了敲门,高声道:“我买了点抗过敏的药,放门口啦,你方便的时候记得看看说明书再用。”屋里只传来低声道谢,门却始终没有再打开。胡羞也不以为意,只当对方性子腼腆,甚至还在心里悄悄给这位“过敏严重的邻居”加了几分温柔滤镜。
其实,当初来签租房合同的人叫龚怀聪,是个西革履、笑容灿烂的大男孩。胡羞清楚记得,他当时一脸殷勤,说自己只是给朋友暂租,真正住进去的是另一个人,可她当时只顾着庆幸房子终于有人接手,没追问太多细节直到这几天,她总觉得阁楼那边有些神秘——房门总是关得严严实实,偶尔传来几声轻咳或脚步声,却从未见过住客楼活动。
那天上午,胡在朋友的咖啡店里帮忙,往来客人穿梭不停,她一边打奶泡一边留意门口。忽然,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传来,一辆颜色张扬的豪华跑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走的人让她愣住了——那不就是当初签租房合同时见过的龚怀聪吗?他戴着墨镜,衣装考究,脸上挂着春风得意的笑,她记忆里略带局促的小房客判若两人。最关键的是,他皮肤红润,精神饱满,完全不像是对灰尘过敏到“不能见人”的模样。
午后,咖啡店的订单稍,龚怀聪进店点单时,与店员熟络地打招呼,嘴里随口提到“俱乐部那边今天又有新本子上架”。一旁的客人插话起附近新开的剧本杀俱乐部,说那家店的老板有钱又会玩,还经常亲自上场做主持。胡羞听着,只觉得这个描述和眼前这个春风满面的男人重叠在一起。等她下班后好奇地顺路走到那家俱乐部门口,透过玻璃就看龚怀聪正站在前台,身边的员工自然地称呼他“龚老板”。这一刻,胡羞心里“咯噔”一下,原本串不成线索的疑点,在中突然拼成了一张图——来签合同的是龚怀聪真正住进阁楼的人,似乎另有其人。
傍晚时分,夕阳斜照在旧小区斑驳的墙面上,胡羞拖着有点酸软的腿回到家。刚走到楼下,她就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一个戴着鸭舌帽、身材修长的男人,拎着一大袋外卖,从容地穿过院子。他穿得很随意,白色恤配宽松长裤,却遮不住身上那种干又略带疏离的气质。胡羞本能地屏住呼吸,目光一路追随着他,看着他径直走到阁楼门口,掏出钥匙自然地打开门,走进去之后不多时,阁楼的灯亮了。那一间,她心底一直隐隐的猜测终于被彻底印证——原来真正住在阁楼里的,是她一直关注的那位建筑设计新星,也是她在社交平台上默默追了好的偶像——秦宵一。
这个发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胡羞的内心激起层层涟漪。这一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回放天那个从门缝伸出的修长手掌,还有对方刻意压低嗓音的说话方式。一想到自己居然和偶像做了邻居,还不知情地在门口叨叨说了半天,她就恨不得把被子蒙到头顶羞涩、好奇、兴奋、紧张一股脑儿涌上来,她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换一套更体面点的家居服,以防不期而遇。天花板上的阴影随着窗外车灯晃动,她盯着那片暗影发呆,心口怦怦直跳直到远处天色一点点发白,困意才勉强把她拖走。
第二天一大早,她认真打扮了一番,告诉自己不过是正常关心房客,绝对不是追星行为。她特意在附近家具订了一张尺寸合适的小床,还拜托师傅送货上门。床送到的时候,秦宵一显然还没完全做好心理准备,隔着门礼貌而坚定地说:“你在门口吧,我一会儿自己搬进去就好,不麻你了。”胡羞却执意要让师傅上门安装,她笑着说床板太沉,自己手之前落过伤,怕他一个人不好搬,又补了一句:“而且安装的时候如果缺零件,师傅在,还能立刻处理。”这番话既合理又难以反驳,她自己也被说服得心安理得。与此同时,屋内的秦一却有些无奈,只好飞快给龚怀聪打电话求救。
接到电话的龚怀聪正在俱乐部忙碌,闻言立刻打了个指,交代几句事务后火急火燎地驱车来。可他一到小区楼下,却一时没想起来准确门牌号,凭着模糊印象敲错了隔壁的门。发现不对后,他又偷偷溜到阳台,从隔壁阳台翻到阁楼这一侧,动作手忙脚,险些被楼下大妈误以为是小偷。胡羞跟着师傅慢悠悠上楼,推门进去时,眼前的景象令她有些错愕——客厅里乱地堆着画纸、模型零件,还有几张没来及收好的草稿板,而龚怀聪竟然穿着一件对比度极高的花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正一脸慌张地从阳台方向走进来。
这一幕怎么看怎么古怪。龚聪嘴上解释说昨晚在这儿打牌,喝多了才凑合睡一觉,但他眼神飘忽,说话间不时朝里间方向看,神色紧绷得像一拧紧的橡皮筋。胡羞敏锐地捕捉到不自然,目光顺着他闪躲的视线一扫而过,看见门后贴着几张建筑草图,墙角边堆着一箱箱建筑设计类的书和模型工具。结合之前看到的种种迹象,她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楼真正的常住者是秦宵一,龚怀聪不过是在帮他打掩护。她没有点破,只是若无其事地配合师傅一起确认床的尺寸和位置,将细节夹层纸一样静静塞进心里。
> 傍晚,她按惯例回父母家吃饭。母亲一边端菜一边絮絮叨叨问她单位最近忙不忙,父亲则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珍藏许久的茅台,郑重放到她身边,说这是给你们公司老板准备的礼,明天趁机会带去吧,见一见领导,对你以后升职加薪也许有帮助。胡羞听得心里涩,却又不忍打破父母的美好期待,只能作镇定,含糊地说:“最近公司在调整架构,过几天再看机会。”她那份早已递交却没得到任何回复的离职申请在脑海里闪过,失业的事实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正当桌上的气氛在沉默中变得有些凝滞时,她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来电,对方自称是筑翎集团的人事,说看过她的简历,希望她明带着作品集来公司面试建筑师助理职位。
挂断电话后,她努力压抑嘴角上扬的弧度,装作只是普通的工作电话。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把老旧小区照得柔和。她打开电脑,重新整理简历挑选了自己最满意的几个建筑设计方案,又小心翼翼地打印装订。她反复检查每一页的排版和标注,生怕有一丝疏漏。夜深人时,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这一次,一定要抓住。
与此同时,阁楼里灯光暖黄。秦宵一在整理房间时,无意间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小箱子。他好奇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几本熟悉的建筑教材和设计专著,还有一本翻得卷边的手绘速写本。每一页都是练习透视和线条的图解旁边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地写着注释心得。书页的折痕和笔记的密度,足以说明主人当初有多用心钻研。秦宵一若有所思地翻了几页,忽然在速写本角落发现一个小小的签名——“胡羞”。这个名字在脑海中迅速对应上那个总是笑得略带腼腆、却又执着地给房客送药、送床的女孩。他这才意识到,对面那位看似普通的邻,其实和自己读过同一个专业,甚至有着相似建筑梦。
闲暇时,秦宵一常常背着画板,在附近的旧弄堂穿梭。他喜欢老建筑的细微纹理,喜欢屋檐下残存的雕花,喜欢拱门和窗棂里那些不被注意线条。那天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他站在一处拐角,专注地描画一扇破旧木门上斑驳的漆痕。风轻轻吹过,发丝不时扫过他的额头却全然不觉,眼中只有纸上逐渐成形的轮廓。他俯身在草稿纸上标注结构节点,时而后退几步远观,时而靠近补充细节,仿佛整个世界都暂时安静,只剩下铅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就在他摊开第四张草稿纸的时候,某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目光在远处停住了——那是刚结束面试,情复杂地路过弄堂的胡羞。
走出会议室时,她手里抱着那叠精心准备的作品集,脚步来时沉重了许多。电梯门缓缓关闭,封住了她脸上逐渐褪去的那层职业微笑。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纸箱——那放不下在包里的模型和资料——心里泛起一阵无力感。三年前,她怀着满腔热情进入一家小公司,想着边做行政边争取参与项目,结果一做就是三年,整日忙于安排会议、订车订餐真正的建筑方案几乎摸不到。她以为换个地方能重新起步,可现实似乎总喜欢把她推回同一条路。
电梯里还有两陌生人,她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只努力调整呼吸,将情绪压进心底。当电梯门再次打开,她下意识地想去按楼层键,却发现自己两只手都抱着箱子腾不出空,只好略显尴尬地侧头,小声请求旁边的一位男士:“不好,能帮我按一下一楼吗?”那男人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气质干净而沉稳,闻言抬手替她按下按钮。短暂的沉默里垂眸随意扫了一眼她怀里的简历封面,看了上面“建筑设计”几个字,又顺着视线瞥到了封面上的手绘立面图。很快,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人流渐渐散去。胡羞并不知道,帮她按电按钮的人,正是筑翎集团的总经理,而她的名字此刻已经在对方心里留下了一个尚还模糊的印象。
从高楼走出来,城市的喧嚣包围上来。胡羞揉了揉发的太阳穴,决定走一条较安静的弄堂回家,顺便让心情在行走中慢慢沉淀。老弄堂里晾衣架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物,老阿姨们坐在门口闲聊,地面斑驳的水渍映着天空的颜色。她抱着箱子慢慢走着,突然看见前方有一小群居民围成一个圈,隐约传来争执声。再靠近些,她听见有人用带着戒备的口吻说:“到底在画什么?拍照就算了,还一直站在这儿,是不是侦查我们这块地要拆迁啊?”
胡羞心里一紧,连忙过去一看,只见被围在中间的人,竟然是宵一。他一手拿着画板,一手举着铅笔,神情有些无奈又略显局促,正努力向大家解释自己只是建筑设计师,喜欢记录老建筑的样子,并非什么“可疑分子”。可一位脾气火爆爷一听设计师两个字,更急了:“你们设计师不就是给开发商干活的?别想打我们这儿的主意!”场面一时僵住。胡羞急忙站,冲着大爷大妈们笑着解释:“他真坏人,我认识他,他在我们附近租房住,画的都是墙上的花纹窗户样式,我以前上课也这么画过。”她三言两语把现场的气氛缓和下来,又主动指着画板上一些细节比划,让大家看那是多年前留下的传统装饰,并不是测量数据。邻居们这才半半疑地散开,有人还不好意思地嘀咕几句,说年轻人画画也不说一声,才让大家误会。
人群散尽后,弄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还没收起来的那块板。秦宵一把画板抱在怀里,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他第一次正正经地对胡羞说:“我叫秦宵一,这是我真名。之前多有冒昧,租房合同过几天我会重新补一份给你。”他的语气礼貌,却不再刻意保持陌生人的距离。胡羞被他极有礼数的态度弄得有些局促,又想到自己这些天围绕阁楼的各种小动作,脸颊微微发烫,只能努力保持镇定地回应:“那就……麻烦你了。其实画得很好。”风从老房子的缝隙间穿过,起几张散落在地的草稿纸,也悄悄吹散了两人之间那层隔着门缝的生疏。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只是“房东”和“神秘房客”,而是真正意义上交换了名字、彼此心照不宣迈出第一步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