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到事发地点时,秦宵一几乎是一路狂奔,脑海里翻滚着各种最糟糕的可能性。他原本认定出事的人是胡羞,可当他挤开围观的人群,急急忙忙地冲到现场,却发现人群口中议论的名字根本不是她。那一瞬间,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心脏依旧跳得飞快,却又不知道该把那股积累到极致的恐惧往哪儿宣泄。警灯忽明忽暗,路边的行人三三两两散去,刺耳的警笛声渐渐远去,他仍沉浸在方才那种“可能失去”的惊慌之中,脚下像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
他就这么站在路边,手里还紧紧握着拨出却一直无人接听的手机,耳边回荡的全是机械女声的“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就在他准备再打一遍电话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那是他这段时间日日夜夜惦记的嗓音——胡羞的声音。秦宵一猛地一扭头,看见的并不是他脑海里一次次模拟过的各种悲剧场景,而是一个完完整整站在路灯下的女孩。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肩头,胡羞静静地站在那里,岁月静好,眼神里带着一丝错愕,显然还没弄清秦宵一为何突然脸色苍白。那一瞬,秦宵一胸腔里压着的那块巨石总算重重落下,他几乎没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仿佛再不抱牢一点,这个人就会在下一秒从他身边消失。
胡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紧张吓了一跳,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扣在怀里,只能听见他急促而沉重的呼吸。秦宵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甚至有些发抖,他嘴里重复的却只有一句:“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松开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失态。胡羞这才有机会解释,原来手机刚刚没电关机,她自己跑去附近的游戏厅兑换游戏币,玩了会儿抓娃娃和赛车,压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有人因为联系不上她而紧张成这个样子。她说得云淡风轻,觉得不过是一件小事,却不知道短短一段时间,竟让秦宵一经历了“失而复得”的惊魂半天。
夜色渐深,城市的喧嚣却还未完全平息。惊魂未定之后,秦宵一没有立刻送她回去,而是鬼使神差地提议驾车去郊区看看星星。胡羞原以为他只是想缓解方才那场虚惊带来的情绪,答应时也只当是一趟普通的夜游。车子慢慢驶离繁忙的商业区和拥挤的主干道,霓虹灯一点点在后视镜里缩小,取而代之的是不断稀疏的路灯和逐渐开阔的视野。等车停下时,四周已经安静得只剩下夜风掠过草地的声音,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头顶上的夜空,终于不再被城市的光污染吞没,一颗颗星子清晰地挂在天幕上,像是被时间遗忘的碎玻璃,冷静而安然。
他们坐在车前的空地上,一人一罐饮料,肩膀几乎贴在一起。秦宵一难得话多,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工作、项目或者各种计划来填充沉默,而是缓缓打开了那些几乎从不对人提及的记忆。他说起自己小时候最难过的时刻,母亲如何一个人带着他,在继父裴康华的家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副“相安无事”的样子;他说起那些被忽视、被轻视的日子,说起那些他不敢表达,却始终记得的屈辱细节。星光从他们的侧脸滑过,他的声音时而轻,时而顿住,仿佛在解剖一段已经结痂却仍隐隐作痛的过往。
胡羞一句插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听着。不知从哪一刻起,她原本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又轻轻摊开,最后悄悄伸过去,抓住了秦宵一的手。那只手不算温暖,却很坚定。秦宵一看着她,眼底那层长久习惯的克制被一点一点削薄,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嘱咐她,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好好生活,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再让自己陷入今天这种“以为你会出事”的恐惧里。他的语气看似轻快,话里的分量却一点没减,像是一种承诺,也像是一种请求: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地活着,也要允许别人因为你而紧张。
夜风微凉,月光从云层背后缓慢移动,淡淡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拉出两个人的影子。话说到某个节点,两人对视的时间忽然变长。没有谁先开口,也没有谁特别勇敢地做出什么宣言,只是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出奇安静,仿佛连风都屏住呼吸。接着,秦宵一慢慢倾身,胡羞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两人就在这片银色的月光下,轻轻地拥吻。那是一个没有过多言语的吻,却把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安、牵挂、依赖和悄然滋生的爱意,都无声地交织在一起。这个原本只是为了缓解一场虚惊的郊区之夜,意外成为他们关系真正发生转折的时刻,两人一同度了一个浪漫而难忘的夜晚。
而就在他们在星空下靠得更近的同时,城里的另一处,酒店的休闲区里,却上演着一出完全不同的戏码。柔和的灯光打在吧台旁的高脚椅上,背景音乐悠扬而疏离。龚怀聪和赵孝柔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开到一半的红酒和散乱的纸巾。赵孝柔刚刚签完离婚协议,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从一段早已死亡却一直维持表面体面的婚姻里拽出自己,却又找不到真正的落脚点。她本不打算喝酒,可离婚这两个字实在太沉,压得她不得不借酒分担一点重量,于是仰头一杯接一杯,整整喝完了一瓶。
龚怀聪原本只是想陪她解闷,没想到她喝得这么猛,出于某种男人式的虚荣心,他也不甘示弱,跟着一杯又一杯,仿佛不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就不足以证明他有能力和担当。酒精一点一点模糊了现实的边界,也模糊了他们本来就离得不算远的距离。话题从工作聊到人生,从剧本杀聊到婚姻,从别人的故事慢慢转到他们各自心里不愿示人的角落。等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撑不住时,时间已过了凌晨,不知不觉间,两人就这样在酒店休闲区的一角,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整夜。
清晨,酒店大厅的灯光从柔和的暖黄切换到更明亮冷静的白光,人来人往的脚步声逐渐增多。龚怀聪和赵孝柔是被自己僵硬的脖子给痛醒的,两人一前一后从沙发上坐起,脑袋还晕着,肩膀酸得像是压了块巨石。待到意识逐渐清晰,他们才陡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自己居然头靠着头、肩挨着肩,在酒店公共休闲区睡了一整晚,而且还是在来来往往的大厅里。想到昨夜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和片段,想到有可能被别人看到,他们几乎是同时脸红,连忙尴尬地对视一眼,迅速站起身,匆匆朝各自的房间逃去。
回房的路上,赵孝柔心里的焦虑并未消散,反而多了几分担忧。她一边揉着发酸的脖子,一边在宾馆走廊上不断张望,生怕在转角处突然撞见胡羞。她担心胡羞会追问昨晚她去了哪里,为什么一夜未归,尤其在这个离婚刚尘埃落定、情绪极度敏感的时刻,她实在不愿再多解释任何暧昧或不清不楚的事。可出乎她意料的是,一路上都没看到胡羞的身影。事实上,她并不知道,昨晚胡羞同样没有回房间睡觉,两人各自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在这个度假之夜与过去的生活告别,又与未来的自己短暂地对话了一次。
这次原本只是为了放松的短途度假,最终在每个人心里留下的,却远不止休息那么简单。对秦宵一和胡羞而言,这是一段关系进一步确认与靠近的起点;对赵孝柔来说,这是她正式结束一段婚姻、开始面对真实自我的分界线;对龚怀聪而言,这也许是他第一次认真面对别人的脆弱,同时看见自己不再只是个爱开玩笑的同事,而是有可能成为别人依靠的那个人。度假结束时,阳光明媚,空气似乎比来时更加通透。送胡羞回弄堂的路上,秦宵一一边开车,一边回味着昨晚的星空和那个轻得像羽毛却又分量十足的吻,心里既满足,又隐隐有些不安,仿佛直觉告诉他,平静的日子可能很快会被打破。
这种不安在他驾车行驶到弄堂口时有了具体的形状。他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辆车一路跟着自己,距离不远不近,却始终没有超过。起初他以为只是巧合,但敏锐的直觉告诉他,那辆车的存在并不普通。他放慢速度,借着后视镜悄悄观察,很快就认出那辆车的车牌号。那是一串他再熟悉不过的数字,当年他和母亲住在继父裴康华家中时,那辆车几乎天天出入宅邸,负责接送裴康华,司机的脸更是深深印在他的童年记忆里。后来即便他远赴国外求学,偶尔回国时仍在家门前或公司楼下看见同一辆车停在那里,就像是一双时刻盯着他的一双眼睛。
如今这辆车竟尾随在自己和胡羞的身后,并且他隐约记得,这并非第一次在胡羞附近见到它。这个事实让他的心立刻沉了下去。对裴康华的了解,让他几乎不用多想就能推断出——这不是巧合,而是有意为之,是裴康华派人暗中盯上了胡羞。想到这一点,他对胡羞的担心远远超过了对自己的愤怒。这不仅仅是隐私被窥探的问题,更有可能是另一轮针对他的施压与控制,只是这一次,裴康华换了一种方式,从他在乎的人身上着手。
为了不让胡羞卷入其中,也为了保护她的安全,秦宵一最终做出一个瞬间的决定。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将车开过弄堂口,目光淡淡扫过后视镜,确认那辆车依旧远远拖在后面。等到稍远处一个隐蔽的路口,他调转车头,绕了几圈,直到甩掉尾随的车辆,才在一个安全的小区前停下。此时前座的胡羞已经睡着,连安全带都是他帮忙系上的,她脸侧贴着座椅,睡颜安静,全然不知自己差一点卷入了怎样的暗潮之中。秦宵一看着她,心里那点被监视的愤怒瞬间被柔软的心疼覆盖,他没有叫醒她,而是轻声叹了口气,将她连人带包一起抱下车,带回了自己所住的高档小区。
这里的安保系统一向严格,外面的车没有通行证根本进不来,这正是他选择暂时将胡羞带回家的原因。在他看来,只要她在自己的视线之内,在这个安全区域里,裴康华再怎么布置人手,也休想伸手进来。他把她安顿在卧室,让她继续睡,不去打扰。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胡羞仍旧浑然不觉,完全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一切,只当自己是太累睡迷糊了,被秦宵一顺路“捎回家”而已。她蒙在鼓里,心思单纯地接受着这个男人近乎无微不至的照顾,将所有的用心当作再自然不过的恋人行为。
冰箱里早已备好各种食材和饮品,仿佛这个家随时都在等待某个人的到来。因为临时决定住下,她没有带睡衣,秦宵一便随口说:“穿我的就好。”于是,原本冷清的卧室里,多了一个穿着他宽大睡衣四处走动的身影。衣服在她身上显得过大,袖子几乎遮住半只手掌,衣摆也垂到膝盖下方,她一边拎着衣角,一边在房间里东翻翻西看看,像只不小心闯进别人领地的小猫,却又一点一点地,用自己的方式在这里留下痕迹。
秦宵一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处理工作文件,余光却总被她吸引。看见她穿着自己的衣服在房间里晃来晃去,他竟觉得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满意足——那种“这个空间终于不再只是属于自己”的踏实感,让他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现在每一顿饭都不再是对着手机或电脑草草解决,而是有人和他面对面,讨论今天发生的琐事或吐槽某个节目里的桥段。他下班回来时,即便再晚,也能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味,看见桌子上多出来的一副碗筷。
时间一长,胡羞开始将一些小物件搬进秦宵一的家里。起初只是几款护肤品和常用药,后来逐渐扩展到几本书、几个抱枕、几盆小盆栽,以及她从街边淘来的有趣摆件。她一边收拾房间,一边不动声色地改变着这个原本偏冷调的空间。单调的灰白色床品被柔和的棉布替代,客厅角落多了一个温暖的落地灯,茶几上放着她随手折的纸鹤和新买的桌布。那些改变都不算夸张,却悄悄地将房间的气氛拉向“家”而不是“临时住处”。秦宵一每晚加班到很晚,有时疲惫得在车里闭眼休息几分钟再上楼,可每当推开门,看到有人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一句“要不要先洗澡再吃?”时,他所有的疲惫都会在瞬间被软化。
在享受这份难得温暖的同时,他没有忘记那辆可疑车辆和背后的那双眼睛。回到公司后,秦宵一找了个合适的时机,替胡羞给裴轸送了一个饭盒。表面上看,他只是代女友跑一趟腿,顺路表现一下礼貌和友好,实际上却在饭盒递出去的一瞬间,压低声音提醒对方:“回去跟你父亲说,不要再派人跟踪胡羞了。”裴轸听到这话时,整个人明显一愣,脸上先是写满了震惊,紧接着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依他对父亲的了解,对方的确一向行事周密严谨,可“派人跟踪一个女孩子”这样的行为,仍然让他感到刺耳又不安。
稍微冷静下来细想,这件事反倒越来越符合裴康华的行事风格——为了掌控任何可能失控的因素,他从不介意使用一切手段。裴轸知道,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胡羞无辜卷入其中,只是因为自己一直在追求她,而父亲又习惯性地把这当作一个可以利用或掌控的突破口。这种联想让他心里一沉,不愿胡羞因此受到一点牵连。于是,他几乎没有再多耽搁,一回到家,便直接去面对父亲,当面把事情摊开讲,解释自己和胡羞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只是他一厢情愿在追求,希望父亲不要再对她动任何心思。
裴康华听完之后,脸色比平时更加阴沉。他没给儿子太多辩解的机会,抬手就是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打在裴轸脸上,掌声清脆,回响在宽敞却冷清的客厅里。他一边责骂,一边质问裴轸做事从来不经过大脑,骂他认识胡羞这么久,竟连她父亲是谁都不知道。言辞间透露出的怒火里,不止有对儿子“差点惹到不该惹的人”的恼怒,更带着一种被自己不了解的变量打乱布局的不甘。裴康华的表情严厉而陌生,那双眼睛冷静得近乎残酷,这让裴轸有种极其强烈的错觉——自己似乎又一次站到了父亲布局之外,成了一个不够合格的棋子。
被这一巴掌打醒之后,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之前的每一个举动。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胡羞推到了风口浪尖?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在父亲的注视下表现出对她的兴趣?裴轸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犯了一个不可逆的错误,而这个错误,会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留下长久的余波。
与此同时,秦宵一仍旧忙碌在自己的战场上。设计公司的项目一项接着一项,他几乎没有太多喘息空间。在这个节骨眼上,龚怀聪带着他精心准备的方案上门,找到秦宵一商量剧本杀副本的改写。这个副本原本只是公司的一个附属项目,可随着市场反馈越来越好,龚怀聪看到了更大的可能,他想要尝试更大胆的故事架构和场景设置,希望这个副本不再只是简单的娱乐产品,而是具有情感深度与社会议题的作品。
秦宵一认真听完他的想法,没有像以往那样事事亲自把控细节。也许是因为最近生活中的变化让他意识到“信任与托付”的重要性,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龚怀聪身上那股不甘平庸的冲劲,在沉思片刻之后,他做出一个看似轻描淡写却极为关键的决定——将公司负责人一职正式交到龚怀聪手中。他告诉对方,之后的剧本场景设计和效果呈现,尽管大胆去尝试,不必再顾虑太多既定设定,他会在背后做最坚实的后盾。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工作分工调整,更是他对未来的一次布局:在面对来自裴康华的复杂棋局时,他需要一个稳固而有创意的团队,也需要让身边的伙伴拥有更多施展拳脚的空间。
就这样,在同一座城市的不同角落里,各种看似独立的线索悄然交织在一起。有人在月光下学会释放过去的伤痛,有人在酒精里暂时忘却婚姻的废墟,有人为了一个女孩,与父亲撕开一直维持的表面平静,有人接过新的责任,准备在虚构的故事中探讨真实的欲望和挣扎。而他们并不知道的是,这些看似微小的情节,会在不远的将来彼此碰撞、相互影响,在命运展开的下一幕里掀起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