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宵一把醉得东倒西歪的胡羞从楼下一路“护送”回阁楼。女孩醉得厉害,脚步虚浮,几乎全靠他半拖半拽才没摔下楼梯。到了胡羞的小阁楼,他也没做什么多余的举动,只是利落地把人安置在沙发上,帮她脱下碍事的外套,随手盖上一条薄毯,又把茶几上的杂物收拾到一边,给她留出转身的空间。确认她睡得安稳后,他才关灯离开,重新回到上一层属于自己的阁楼继续加班。为了互不打扰,他还特地把自己房间的门反锁,刻意和楼下保持距离,仿佛在提醒自己,楼下那团酒气腾腾的小麻烦,只是一个刚入住没多久的房客,不该越界,也不能越界。
胡羞睡到半夜,头疼欲裂地醒来,只觉得嘴里发苦、喉咙发干,脑子里是一片可怕的空白。她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确认这是自己租下来的小阁楼,心里才略略安定,可紧接着,零碎的记忆像潮水般倒灌回来——她记得自己失恋买醉、记得在酒吧门口跟人吵嚷,隐约还记得有辆车停在她面前,有人伸手扶她上车……再往后,她就完全断片了。想到这里,她整个人一下清醒了,脸颊“腾”地烧起来。她一向自诩节制,没想到第一次在陌生男人面前醉得一塌糊涂,竟然还是刚认识不久的房东兼上司。羞愧让她坐立难安,她在狭小的阁楼里来回踱步,纠结要不要上楼道歉。就在她鼓足勇气准备上楼时,楼上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紧接着,是手机信息响声——是秦宵一发来的,让她帮忙倒杯水,用竹竿递上去,说自己房门锁突然坏了,暂时出不去。
这个理由听着好像有点离谱,但在这栋奇特的叠层阁楼里,却又有几分合理。两层阁楼的阳台几乎挨在一起,中间只有一段不长的距离,伸手够不着,但用一根长一点的竹竿,却刚好能从一边搭另一边。胡羞一边在心里吐槽“这个男人的脑回路也太清奇”,一边还是乖乖端起杯子,用竹竿小心翼翼将水杯固定好,探出阳台,把水“输送”到楼上。夜风面,城市灯光从远处静静洒来,两个人就各自站在自己的阳台上,隔着一段既安全又暧昧的距离,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羞借着夜色壮胆,打趣抱怨自己昨晚很丢人,又忍不住问出压在心底的疑惑——以她现在这副“废柴模样”,秦宵一为什么会录用她做助理?
秦宵一靠在阳台栏杆上,指尖轻轻着栏杆,语气却比夜色还要平静。他说,他看重的不是她现在的状态,而是她曾经展现出的可能性。大学时期,她做过几份在设计圈有名气的作品,他也曾在比赛纪录里看到过她名字和作品照片——那些设计青涩却大胆,很多细节处理得不够成熟,但思路新颖、有冲劲。他直言,这些年她把专业几乎荒废了,可那些积累不会真正消失,只是被尘封了,如果肯重新拾起来仍然有机会站回当初梦想的位置。胡羞听得又惭愧又动容,原以为她已经和“设计师”这三个字告别,却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还愿意时间,从一堆求职简历中翻出她过去残的光亮。夜色渐深,两人在阳台间的交谈从尴尬的道歉,慢慢延伸到对设计的看法、对工作和人生的迷惘,那些原本沉重得几乎压弯胡羞脊背的问题,在不经意的谈中,竟一点点变得没那么难以面对。
第二天清晨,闹钟还没响,胡羞便先惊醒。昨晚的对话像一根线,悄无声息地牵动着她的情绪,她边在心里默背今天工作要点,一边匆忙收拾,提着包就准备冲出门赶通勤。没想到一打开门,就看见楼梯口的秦宵一,已经换好剪裁利落的西装,袖口整洁、领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幅从杂志里走出的商业精英封面照。他淡淡看她一眼,像是早就算好时间,随口提议说自己顺路载她一程。胡羞下意识地拒绝,手里着并不宽裕的通勤卡,一边尴尬解释自己可以搭地铁,一边又担心显得过于生分。秦宵一似笑非笑地点破她的窘迫,说知道她刚租房、刚入职,手头不宽裕,油不比每天挤地铁贵多少,让她别多想,就当顺路搭个车。
坐上车后,胡羞的紧张并没有因此消失。她坐在驾驶位上,总觉得浑身都不自然,手不知道往哪放,眼神也不知该看向前方路况,还是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最让她心虚的,是想到公司同事若看见她从老板的车上下去,会不会立刻给她贴上“走后门”“有背景”的标签。她刚刚面试通过,还什么都没做,就被怀疑是靠关系进公司,这种误解对她来说几乎比失业还难受她支支吾吾地表达了担忧,秦宵一却像听到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淡然回应:他们之间不过是清清白白的房东与房客、与员工关系,他不在意旁人的目光,自然也不算因为别人的想象来约束自己的行为。如果有人非要多想,那是别人心里有问题,不是有问题。胡羞被他这种“我行我素”的坦然震了一下,心里的不安稍微减轻,却仍带着本能的忐忑。
事实证明,她想象中的办公室八卦并没有马上上演,因为整个公司从上开始就像蒙上了一层乌云。刚进门,前台和市场部的人都脸色凝重,茶水间里有人压低嗓音,盯着手机屏幕议论纷纷网上突然出现一则爆料贴,直指秦宵一的以及秦父。帖子里翻出多年前一项重要工程的旧案,说秦宵一的父亲在当时负责的设计项目中出现严重失误,导致安全隐患,最后项目被迫终止。更严重的是,以这则爆料为由,主办紧急宣布取消了秦宵一公司在本次大型设计比赛的参赛资格。这个消息对公司来说几乎是当头一棒,所有人都知道,为了这次比赛,整个团队已经备了很长时间,熬夜改稿、反复推重来是常态。公关部立刻被叫去紧急开会,微博和各大平台的舆情监控同时拉响警报。
秦宵一看完那则爆料,脸上却没有出现预期中的愤怒或慌,他把手机屏幕锁上,眉眼间只是略过一丝可惜——可惜的是团队所有人的努力被翻手之间按下了暂停键,而不是可惜那个让他一战成名的机会。他很快静分析舆论背后的动机,这篇爆料选在此时发出,指向性极强,目的明显是要在比赛前夕搅浑水、掀舆论,把他们从参赛名单里踢出去。秦宵一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一直以来紧咬他们公司的对手——莱蒙公司。设计圈不大,竞争却极其激烈,而莱蒙在这一次的项目投标中与他们针锋相对,如果能把秦宵一公司排除局,他们夺冠的几率将大大提高。秦宵一神渐冷,他当场决定不会被动挨打,要主动出击,查清始作俑者。
午后,他带着公关部骨干,以及”临时助理“胡羞,一同前往莱蒙公司,希望与对方管理层面对质,起码要讨一个说法。莱蒙公司大厅装修得金碧辉煌,前台笑容职业却刻板,茶水间里传来隐约的嘲弄式低语,他们会议室里被晾了很久。时间一点一点逼近下点,从窗外能看到员工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却迟迟不见莱蒙高层的身影。秦宵一从容等待的姿态终于冷却,他看一眼时间,起身收拾文件,对同行的公关们说没必要再费时间在对方的怠慢上,转身带队准备下楼离开。胡羞跟在队伍最后,牵着自己第一天正式派上用场的工作牌,心里既紧张莫名兴奋——她从没想过,助理的天就要见证两家大公司之间的暗战。
地下车库的空气略显闷热,灯光冷白,照在混凝土柱子上显得分外空旷。几个人各自分头去取车,胡羞顺路坐进了秦宵一的车。就在这时,一辆越野车呼啸着从车道口拐进来,停在不远处的车位上,一个身材微胖、皮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肩上着一整套渔具,脚边还放着刚买的冰块和保温箱。秦宵一看清人影,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那人正是莱蒙公司的负责人孙达勤,也是他们本次投标项目的主要竞争对手明明公司被爆料闹得不得安宁,公关危机四起,作为掌舵人的他却一整天不在公司,直到快下班时间才拎着渔具从外面回来时间点、举动和公司当前的状况联系在一起,几乎呼之欲出。秦宵一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从后视镜里冷冷看了他一眼,心里对这场舆论战的幕后推手已有几分判断。
处理完这边的事,还有另重要的人物等着他去见。那是关系到后续反击计划的一颗关键棋子,一位在业内颇有影响力、却行事低调的长辈。秦宵一便让羞先不要回去,留下来当他的临时代驾。羞对这种“小差事”倒不排斥,她现在急需表现机会和接触行业核心的机会,若只是多等一会儿、开几段路,就能旁听到设计圈的内情和项目背后的故事,她求之不得。她在车里候的间隙,翻看秦宵一放在座位后的小册子,里面是某些项目的草图和手稿,线条简洁却极有力量,让她久违地感到了一心跳加速的兴奋。那是她曾经迷的世界,如今又重新在视线里苏醒。
第二天,一电话再度改变了她一天的行程。秦宵一再次邀请她“兼任代驾”,这一次的目的地却轻松得多——他要去参加一场在高端酒店举行的婚礼,而那家酒店正是他亲自参与设计的作品。一个设计师来说,看到自己纸上构思化为现实空间,再被人用来承载人生的重要仪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秦宵一说得云淡风轻语气里不自觉流露出的自信与骄傲,羞听得清楚。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下来,既是为了多赚一些代驾费缓解生活压力,更是为了能近距离去感受那个被她不得不暂时放下的行业巅峰。
婚礼远远看去并不起眼,但走进大堂的那一刻,胡羞不由自主地“哇”出声来。整体空间利用了大量的自然光和流线型结构,楼层的高差处理得巧妙而灵动,吊灯从穹顶垂下,像一串倾而下的星河。墙面上极简的线条和隐入细节的东方纹样将奢华收敛成一种气质而不是噱头,既现代又不过分张扬。顺着人流往宴会厅走,边走边忍不住伸手抚触那些质感独特的材质,脑海里自动把那些线条拆解成设计图纸上的比例关系,不知不觉整个人沉浸在对空间结构的惊叹之。婚礼现场布置得喜气而不俗,鲜花缀满拱门,宾客笑语盈盈,现场的音乐和香槟的气泡交织成一片欢愉的氛围人仿佛置身一个完美无缺的童话场景p>
宴会开始前,新娘的父亲特地将秦宵一引到几桌要位前,言语间对他充满感激——若不是这家酒店的设计细致入微,这场婚礼的筹备不会如此顺利。他着将胡羞也介绍过去,说这是自己新招的助理,让她多见见世面,以后公司就要靠他们这些年轻人往前冲了。胡羞被包裹在一片祝与客气话里,一时竟有些局促,却又被礼的幸福氛围感染,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她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也许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糟糕,人生并不是失业、失恋、搬家之后就只剩下灰色调。至少此刻能站在这样一个由光与色构成的空间里,重新感受到自己曾经热爱的东西。
直到新郎从宾客席间走出,在众人目光视中一步步走上台,胡羞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她的胃就像被人狠狠打了个结,先是一阵冰凉,随即翻江倒海。她认出那个身着合身西装、面带温和笑意的新郎,那张脸曾在她手机屏幕上反复,曾在她的未来规划里占据了很长一段篇幅——那是前不久临门一脚却突然逃婚的男友,张启然。灯光照在他脸上,将缺点柔化成优点,台下的宾客齐鼓掌,仿佛祝福一段美好的姻缘,却没人知道,台下角落里的某个人,曾经也是这场“人生规划”里的一环。
狗血得近乎戏剧的重逢让胡羞一瞬间失去了镇定,她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慌乱地用手捂住嘴巴,狼狈地往侧边走去,生怕自己忍不住当场吐出来,变众人笑柄。新娘还误以为她是因为晕、晕船或者单纯身体不适,善意地让伴娘帮忙去看看那位“看起来有点脸白”的助理。人群中,秦宵一也注意到了不对劲——不仅是胡羞的失态,更是站在台上的新郎次不自然的视线游移。那双眼睛原本应该专注于身旁的新娘,却一而再地朝宴会厅角落微不可察地瞥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人是否已经离开。那种复杂又压抑的眼,是不会对一个陌生人出现的。秦宵一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眉心轻轻一蹙,暗自记下:“这两个人之间,绝不只是普通的第一次见面。”至于真相,他并不急着当场拆穿,只抬眼看向胡羞离开的方向,第一次,在工作和项目之外,对她这个助理的过去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