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妃薨逝之日,本应香火缭绕的寝殿却寂静如寒潭。皇帝震怒又忧惧,亲点李佩仪入宫查明死因。宫中传言丽妃素来体弱,却能多年保持娇美容颜,如今骤然病发,不治身亡,难免让人怀疑另有隐情。宋御医因未能挽回丽妃性命,自觉失职,在金銮殿上连连叩首请罪。皇帝面色阴沉,命他协助李佩仪彻查此案,如若有半分隐瞒,必定从重究办。朝堂上下人人噤声,暗潮却在静默之中悄然翻涌。
李佩仪入丽妃寝殿查验,第一眼便觉怪异——偌大的殿中竟没有一盏点燃的灯烛,连残蜡都不见踪影。她问起随侍宫女,宫女战战兢兢地回禀,说丽妃素来极重容貌,认为油烟、烛烟易损肌肤,自入宫以来几乎不用蜡烛,夜间只在侧殿昏灯下小坐,大多早早就寝。李佩仪走到妆台前,见案上摆满各式脂粉瓶罐,粉膏色泽温润,气味清淡,配制极为考究,显然不是普通脂粉。宫女悄声道,这些都是丽妃精心调配的驻颜秘方,配方外人无从知晓。李佩仪心中一动,吩咐侍从五仁将各类脂粉、小瓶药膏一一小心收好,准备带回细查。
走到龙床前,帷帐仍留余香,却掩不住死亡的冷意。床侧放着一盏雕工精细的铜灯台,灯芯早已熄灭,灯罩却扣得密不透风。李佩仪伸手抚过灯台表面,察觉底座略有松动,便轻轻一掀,竟在暗格里发现一小包深色药丸,用油纸层层包裹。她蹙眉思索,照理宫中太医给嫔妃配药,多以汤剂为主,丸药虽也有,却需严格记录处方来源。这些药丸既无处方,也不经登记,自然可疑。她起一粒观之,药色温润,并无异味,却越发让人不安——若真掺了慢性毒药,外观往往难以辨别。她当即将药丸封存,命人送往太医院化验,不准旁人私自触碰。
当天,太医院中诸医聚拢,按规矩验看药材成分。化验结果很快呈上,不过是一方常见的补益之剂——逍遥丸,用于调理肝郁血虚、补充气血,配伍药材皆是寻常之物。负责检验的太医再三确认,药中并无剧毒成分。疑云未解,五仁却从另一头带回了新消息——据内侍悄悄透露,丽妃病发之前一周,有位名叫裴愈的女医工前来送过一批药物,自称是按丽妃嘱托特别调制。李佩仪闻言,立刻赶往太医署。
太医署内书卷药架鳞次栉比,一片药香之中夹杂着纸墨气。宋御医告知,裴愈因办事不谨,被罚在药库角落伏案抄写医书。李佩仪走近,只见裴愈衣着朴素,目光沉静,握笔之手因长久劳作有些发红,却不显惶恐。李佩仪问她,为何擅自给丽妃开药,按大晟朝规制,女医工只能代抓药、记方,未经许可不得私拟药方,更不可私自入宫送药。裴愈起初沉默,片刻后才坦言:自己曾随宋御医一起为丽妃诊治,对其体质颇为熟悉,又曾在丽妃汤药配方上略作调整,让她气色好转。丽妃觉得有效,便暗中让裴愈根据自身用药经验,调配一款用于驻颜、又能调理气血的药丸,这事原是她们二人之间的秘密。
裴愈说得详细,药丸配伍与太医院验出的逍遥丸成分相符,皆是补益之用,并无一味烈性毒物。她咬定自己绝没有害人之心,更不信此药会致命。李佩仪细看裴愈神色,虽有惧意,却无作伪之态。正踌躇间,裴愈忽然想起,几日前丽妃还曾当众夸赞过一瓶娘家郑夫人所送的人参丸,自那之后便开始每日服用。裴愈脸色一变,结结巴巴道,若是那人参丸中混入了黎芦一类药材,再与逍遥丸同服,极有可能在体内发生药性相冲,化生为毒。黎芦本非寻常医家会用之物,但一旦错用,与补益药搭配,轻则伤身,重则致命。
案情有了新的方向,李佩仪连夜与宋御医一起,将推断呈报于皇帝。她陈述得条理清晰:丽妃之死,源于多方疏漏——宫中对外来药物缺乏严格查验,太医署对医工行为监管不严,又无专人核对药物相互之间的禁忌。虽有失职,却难以判定其中必有谋害意图。皇帝在震怒过后,终究也明白丽妃之死更像一场意外的悲剧。念及宋御医多年为宫中诊治有功,只罚其三个月俸禄,以儆效尤,而裴愈则交由宋御医按署中规矩处置。宣旨完毕,众臣退散,金銮殿内只余回声在高墙间回荡。
离殿之后,李佩仪看出宋御医在奏对时刻意为裴愈说话,言辞间处处为她开脱。她终于忍不住在御道旁停步,开口追问缘由。宋御医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出往事:多年前,他外出采药时在山间遇到因疫病流离的孤女,家人俱亡,只剩她一人抱着一小包药草蜷缩在破庙里。那女孩便是裴愈。她自幼跟药农父亲识药辨草,对药性异乎寻常敏锐。宋御医将她带回太医署,名义上为学徒,实际上待如半个女儿。裴愈在药材炮制、配伍上屡有独到之处,曾多次在用药之时为宋御医指出疏漏救过病人性命。这次丽妃之事,他固然有监管不严之责,却更不忍看这个曾经救人无数的孩子被当成替罪羔羊。
几日后,太医署里人声稍歇,李佩仪特意前来寻裴愈,想借此案之机系统学习药理,以备日后查案之用。药库内药柜林立,抽屉上标着密密麻麻的药名。两人正对照药材辨认药性时,宋御医带着医监黄御医进来抓药。黄御医递上一张处方,说近日宫中多起风寒时疫,许多宫人咳嗽发热不退,他拟了数方药,想多备些桂枝汤,给轻症病患服用以祛风散寒。裴愈接过处方,扫了一眼药味,随即抬头问道:这些病人的症状是否完全相同?有高热不退、咽喉肿痛、倦怠乏力等表现?她提醒道,即使都是“风寒”,也未必都适用桂枝汤,体质不同,病机也会不同,若误用,轻则不效,重则反复缠。
黄御医面色一沉,显然对一个医工质疑自己的用药极为不快。他冷冷道,自己行医多年,自有分寸,让裴愈管依方抓药,莫要逾矩多言。说罢处方往桌上一放,拂袖而去。宋御医原想在旁调和,却见二人都固执,各执一词,只得暂且不表态。出了太医署,黄御医与同僚小声嘀咕,说裴愈名声已污害死丽妃却还敢在药案上指手画脚,多亏宋御医卖力相救,才捡回一条性命,否则早成尸首。话虽压低,却仍被路过的李佩仪听得清清楚楚。
她最看不惯这种背后嚼舌的人,当即拦在两人前方,语气平静却毫不客气地道:若真有证据证明裴愈害死丽妃,可以直接向她这个负责查的人举报,宫中自有律法裁断;若只是捕风捉影的流言,便不要拿别人的性命当谈资。黄御医自知理亏,又不敢得罪这位皇帝倚重的女官,只得连声赔笑作揖退。此事过后,太医署内虽仍暗流汹涌,却无人再当面提起裴愈“害妃”的闲话。
裴愈闻知此事,中感激,便亲手缝制了一枚药香囊送李佩仪。香囊外表朴素,绣工却很细致,内中装的并非寻常香料,而是少量辛温解表、清气化浊的中药,如薄荷、苍术、藿香等。裴愈解释说,近日宫所谓“风寒”病症来得古怪,她怀疑并非单纯受凉,而更像季节交替时蔓延的一种时疾,传染极快,症状相似却不相同。若常佩此香囊,虽不能真正防疫可稍清头目、驱散湿浊,聊胜于无。李佩仪将香囊系在腰间,心中对这位女医工的谨慎与用心更添几分好感。
不出所料,数日之后宫中时疾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起初只是几名内侍、宫女咳嗽发热,各处殿阁接连有人病倒。掖庭局被临时改成诊治病患的偏殿,每日需向患病宫人发放药物和食物,医署与内廷忙得几乎人仰马翻。就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刻,负责配发药物的内侍丞却突然离奇失踪。有人说他畏病潜逃,有人说他私吞药物被人抓住把柄,种种传言在惊中迅速扩散。
消息传到佩仪耳中,她立刻与萧怀瑾一道赶往内侍丞的住处查探。房门半掩,屋内昏暗,桌上的茶盏还残留着未饮尽的茶水,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床边却整齐着一双靴子,鞋口朝外,像是仓促间来不及穿上便离开了。李佩仪心中一凛,这种迹象常出现在夜半有人急召之。萧怀瑾仔细查看四角,眼光最终落在柜。他轻推柜门,只见一具僵硬的尸体倒在柜内,面色青白,头顶血迹斑斑——正是那失踪的内侍丞。
尸体头部有一道明显破口,血迹从伤流下,染红了衣领和地板。李佩仪环顾四周,很快注意到桌上的铁制茶壶握柄处也沾着未干的血痕,壶身略有凹。她推断,凶手应是与内侍丞发生争,情急之下抄起茶壶,重重砸向其头部,当场致命。时值偏殿内病患众多,药物紧缺,内侍丞身兼分配之权,极易与人结怨。她猜想,凶手极可能偏殿诸多病患之中。李佩仪原本打算亲自逐一盘问,却被萧怀瑾拦住,担心她出入病患聚集之地,极易感染时,两人你来我往争执几句,最终还是决定一前往,以便彼此照应。
偏殿之内,十数位病患或卧或坐,咳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和病气。李佩仪原准备先核对名单,再逐个问询没想到话还未说完,殿内便有数人忍不住站起,抢着承认是自己杀了内侍丞。有人说内侍丞克扣药物,有人说他偏偏向近侍,自己久求药不与,怨气积难平。众口一开,几乎人人都能说出一段受其苛待的经历,仿佛每个人都怀有杀意,又都愿意把自己当成这个“凶手”。一时之间,真凶反在层层“主动认罪”中淹没。
情形一度陷入混乱,李佩仪只好先退到殿外,与萧怀瑾商量对策。正说话间,一名形容枯的老病患蹒跚着跟出来,自称姓柴,人都喊他“老柴”。他咳嗽着行礼,一开口便说:杀死内侍丞的人就是自己。原来,自从感染时疾被送入偏殿,起初药食尚算按时发放,随着病患人数增多,内侍愈发畏惧染病,便逐渐减少出入病房的次数,由原本一日数次缩减为勉强一日一次,时常隔日才发,许多病人因得不到及时医治与食物,病情加重甚至殒命。老柴身无亲友,靠这点施舍苟延残喘,几次饿得眼前发黑。
那日夜深,老柴在挨不住饥饿,心想内侍丞房中定还有些吃食或干粮,便悄悄摸了过去,想趁人熟睡时翻找一点果腹,不料却惊醒了内侍丞对方怒声喝斥,威胁要立刻唤来守卫,以偷盗罪论处。老柴又饿又怕,慌乱之中随手抓起床头的铁茶壶,朝对方头上砸去,只求把人砸晕,自己好逃房去,却不曾想一击之下,血流如注,内侍丞当场倒地,再无气息。他看着地上的尸身,吓得腿软,只能仓皇将其拖衣柜,勉强关上门,自己再混回偏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说到这里,老柴咳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这场误杀终究是他的罪过,不愿让其他无辜病患替他担责。李佩仪看眼前这个骨瘦如柴、双眼浑浊的老人,心中难言复杂:他确实错手杀人,却也的确被逼到绝境,既是加害者,也是制度与疫裹挟下的牺牲者。她最终决定将他自殿中单独隔离出来,安排在一间清净的空屋里,既防止他在临终前被情绪激动的病人围攻,也给他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老柴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只求件事——请李佩仪将不用的炭盆、被褥尽量送往偏殿,让那些还活着的人在夜里不要冻得太难过。那晚,他咳嗽愈发剧烈,寒热交替,最后一次床上翻身时吃力不支,重重摔到地上,气息断绝。偏殿中无人再见到他,只在清晨传来一个生命悄无声息离去的消息。
几天后,时疾愈演愈,竟连深居宫中的小皇子也未能幸免,开始发热、咳嗽,连御医轮番诊治也不见明显好转。皇帝这才真正意识到,此病非寻常风寒,已经蔓延到无法只靠太医例方压制的地步。朝堂之上,他面色铁青,却又无计可施。李佩仪见状,斗胆进言:此时与其固守旧方,不如广开言路,从民间、军中乃至各地医者使用的验方中收集方剂,再由御医逐一筛查可行性,择善而用,也许能在乱局中寻得一线生机。皇帝明知这种做法颇有“病急乱投医”之嫌,却也别无他法,只得下旨,命各处呈报能治此类时疾的药方,交由御医会同太医署定。至此,一场关系到整个皇城安危、也考验着人性与医者良心的大局,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