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内药香缭绕,宫门却被沉重的阴云笼罩。时疾肆虐已有时日,小皇子高烧不退,群医束手,唯有新近被允试药方的裴愈敢于开出一剂与众不同的方子。他细细诊过试药宫人刘甲的脉象,谨慎斟酌每一味药材,自信这副药方虽猛却不致命,足以为小皇子探明生机。药汤入口,刘甲初时只觉胸腹微热,尚能自行行走,裴愈亦暗自松了一口气,岂料不过数个时辰,刘甲忽然腹痛如绞,口吐黑血,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气绝当场。刘御医原本就对裴愈颇多不满,见状幸灾乐祸,当庭冷笑讥讽,指责他根本无意救治小皇子,只是借机逞能。郭内侍性子焦躁,眼见试药宫人一命呜呼,再顾不得多问,怒令内侍将裴愈押送内谒局听审。裴愈被带走前仍反复强调药方断无性命之虞,坚称另有隐情,可刘甲尸身却已被迅速送往火房焚烧,连解剖验看一线机会都被抹去,他只能咬紧牙关,将希望寄托在尚存的蛛丝马迹上。意识到唯一可能留下药性痕迹的,便是刘甲生前用过的碗筷与药盏,他只得前往求助最信得过的人——内谒局女官李佩仪,请她想办法在禁令森严之下,将那套碗筷设法寻回,以待日后查验。
此时,宫城另一隅的内谒局却同样暗流涌动。萧怀瑾因公入宫,与内谒局有事商议,天色尚未全黑,便被告知李佩仪“身子不适,已早早安歇”。他心下微疑,亲自走到她房门前轻声唤门,却不见回应,只隐约听到里头传来一阵接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干涩而急促,显然已经被时疾染上。他再也按捺不住,敲门之声渐急,言语间难掩焦虑。房中李佩仪强撑着从床上起身,披衣下床,脚步虚浮,刚走到门边便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被门外守候的萧怀瑾一把接个正着。她脸色惨白,唇无血色,呼吸间尽是病气,倒在他怀中的一瞬,空气仿佛凝固,二人皆愣住。回过神来后,一丝尴尬才姗姗而来,李佩仪急忙挣开,扶着门框喘气,踉跄着退回房内,隔着木门与他相对无言。
门板之间隔开了礼数,却隔不开忧虑与牵挂。李佩仪靠在门后,气息尚未平稳,仍勉力言笑,轻描淡写地将自身病情一笔带过,却开始为身后之人筹谋后路。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如诀别,叮嘱萧怀瑾若自己终究挺不过这场时疾,务必要替她为杜知行养老送终,那是她欠下的情、担下的责,不容有失。她又提起跟随自己多年的侍女五仁,说这丫头性情耿直,吃苦耐劳,早就看出她对顾凌舟情意暗生,只是身份局限,难以启齿。若自己真有不测,望萧怀瑾代她做个主,将五仁许配给顾凌舟,算是成全二人,也了却自己的挂心。门外的萧怀瑾听在耳中,心里发紧,明白她这是把身后之事一一托付,将来路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他不愿接受这样的预设,更不愿承认她病情严重到需要交代后事,索性打断她的安排,只道不许再说这种话,然后转身快步离去。
他一路赶到掖庭局,想为她再求一线生机。可时疾暴发以来,掖庭局诸御医皆被召往各处诊治,宫中人手严重不足,只剩些宫人照例值守。萧怀瑾求药求诊,宫人们却只能按规矩,翻出几包陈年的柴胡给他,说是用于退烧止咳,聊胜于无。他明知这点药根本不算对症,仍是接了下来,匆匆赶回内谒局,将药包整整齐齐放在李佩仪房门前,连敲门都不敢,唯恐打扰她休息。夜风渐起,院中一派冷静寂寥,他独自走到院中阴影处,铺开粗糙的竹席,用自己并不擅长的卦法占卜,问李佩仪今夜凶吉。平日里自诩理性,最不信这些虚无之事的他,此刻却一遍遍重新起卦,只盼结果能稍吉兆。屋内的李佩仪听着门外动静,等了许久见没人敲门,才轻手轻脚拉开门缝,瞧见门前那包草药,又见院中灯影下萧怀瑾盘膝而坐,眉心紧锁正草草摆弄着铜钱与蓍草。她心中忽地一暖,原来这个向来不屑神怪之人的倔强理性,也会为了她的安危,在黑夜里成笨拙的迷信。
接下几日,宫城内外仍被时疾笼罩,可内谒局的小院却成了另一场较量的战场。裴愈每日按时前来为李佩仪把脉,诊视她病势起伏,再据脉象加减药方。他明知之前刘甲之死已令自己置身风口浪尖,却仍坚持以同一原方为基,稍作权衡调剂,用以印证药性。为了彻底洗清嫌疑,李佩仪没有丝毫缩,主动同意“以身试药”,每一剂药都由她亲自服下。裴愈立于床侧,看着她喝下一碗又一碗苦药,指尖按在她脉上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每晚都随警惕她可能出现的任何不良反应。这种近乎拿命做赌注的尝试持续了数日,病势却在药力的循序推进下稳中有转:高热退,咳嗽缓和,神志也清朗起来。等她终于能下床行走、面色红润时,裴愈知道,这副药方并非凶药,刘甲之死必有另因。
而这几日里,萧怀瑾几乎没在内谒局出现。他一早便宫,奔走于市井与宫外医坊之间,调查刘甲往日病史,走访与刘甲相熟的杂役和旧识,甚至翻阅旧籍,只为寻找那段命的因果。待到李佩仪完全康复,众方携手进宫面圣,将前后原委一一道出。李佩仪坦然立于殿中,向皇帝说明:她所服之药与刘甲试用时的药方完全一致,剂量无异,她如今完好无损,可见药方本身并无致命之处。随后,裴愈与萧怀瑾被召入殿中对。萧怀瑾呈上自己多日来的调查结果:刘甲早年便患有严重胃疾,此番被选为试药者时,竟无人提前申报此病史;裴愈当时诊脉,也在短时间内察觉他的胃脉虚弱,但因药制度规定只能用一名试药者,且时疾紧迫,不容拖延,他只能在权衡之下依旧开药。刘甲胃气本就衰竭,再承受烈性药,自然远比常人更难承受,最终药效反,导致悲剧。
这一番说辞虽然不能完全抹消刘甲之死的阴影,却足以证明药方并非单纯的“毒药”。皇帝深思片刻,终究以皇嗣性命为重,决定依旧此方救治小皇子。御前决断落定,小皇子随即开始服药,病情也在数日后逐渐见好。李佩仪在殿外候命之时,心中既庆幸自己康复,也有余悸地回想那几日以身试药的惊险。她暗暗感激萧怀瑾那夜里焦急到去占卜的愚举,也叮嘱他从此务必心,不要再贸然与病患近身相处,以免被传染。萧怀瑾却无暇多作感怀,他顺着刘甲死因的线索继续深查,逐渐发现试药名单背后另有推手——刘甲正是被黄医选定的试药宫人,而这位黄御医,对愈早就积怨已久。
太医署中,裴愈因诊治高明、屡出奇效,在众多御医间声名鹊起,甚至被人传得近乎“神医”,锋芒盖过许多资历更的医者。黄御医对此颇为不平,表面上仍与他保持同僚礼数,内心却对这位后辈忌恨非常。萧怀瑾入署当面质问何在众多试药宫人中偏偏选中了身患疾的刘甲,黄御医却轻描淡写地以“抽签抓阄”搪塞,说是依规随机选定,毫无私心。他语气笃定,似无破绽,谁料萧怀瑾早有准备,当场取出一张当日签所用的纸条,浸入钒石水中。随着药水浸润,纸面上竟缓缓浮现出暗藏的字迹,昭示着“刘甲”之名早已被预先写定。黄御医却仍咬死不承认,更辩称纸条被人动过手脚,自己不过是受人蒙蔽。更要命的是,刘甲尸体早已焚毁,连重新验尸的可能都全数断绝,线索到此戛止,众人一时也无法拿出决定性的证据。
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时,太医署又爆出骇人惨案。裴愈前往署中寻访自己师父宋御医,准备请教几味材的配伍,推门而入,却看见师父整个人趴在桌前的脸盆上,头颅浸没在药汤之中,一动不动。盆中药液仍有余,屋内却寂静无声。裴愈大惊失色冲上前去将宋御医扶起,只见他脸色泛白,双眼紧闭,早已失去气息。闻讯而来的李佩仪和萧怀瑾立刻赶到,查看现场情况。裴愈强压悲痛,解释宋御医素有眼疾,每晚睡前都习惯用药汤熏蒸双眼,以缓解疼痛,他也曾帮忙调配熏蒸所用的药方。盆中药物成分与往日无异,按理说断不会致命,宋御医的死来得太突然,且姿势诡异,令人生疑。
萧怀瑾将裴愈单独叫到院中,问他最后一次见师父的时间与情形。裴愈回忆,那是前一晚戌时初刻,他和宋御医在房中随意闲聊,提及最近为时疾调整方剂之事,期间虽然有意见不合,却不至于大吵。正说着话,外头有人来唤宋御医,说有要事相商,宋御医便起身出门。他当时并未在意,只以为是太医署中例行事务,没想到竟成了人最后一次相见。尸身送往仵作处检验后,仵作复验宋御医全身,发现他眼部充血明显,推断是因长时间劳累,再加上疾未愈,导致卒中突然发作,昏厥后跌盆中溺亡,并未发现他杀痕迹。这个结论让案情瞬间变得扑朔迷离。
黄御医却在此刻跳出来添火。仵作刚作出判断,他便急忙赶到现场,声称昨曾听见宋御医与裴愈在屋中争执不休,怀疑两人因药方一事起冲突,暗示裴愈极有可能为了维护自己名声,干预了御医的药物,甚至害死恩师。裴愈听愤然否认,说自己与师父日常虽多辩论,甚至时常拌嘴,但那不过是医者求证之常事,他绝不可能为了区药方置师父性命于不顾。此时,小皇子的病势已经明显好转,苏婕妤心怀感激,在殿前为裴愈请功。出人意料的是,黄御医也在御前主动替裴愈美言,说他医术众,应当重赏,仿佛一夜之间与那嫉恨早已烟消云散。只是待回到太医署,他立刻与刘御医躲在偏房里窃窃私语,辞阴冷,提起裴愈时满是讥讽:“就他再得意半个月,到时候有他哭的时候。”偏巧裴愈此刻正隔壁抄录方剂,耳力又好,将这番话逐字收入耳中,心中愈发觉得事情不对劲。
第二日清晨,波再起。黄御医慌张地闯入内谒局,面色惨白、步履踉跄,指名道姓地控诉裴愈要害死他。他说自己一早醒来刚下床就发现枕边放着一只血淋淋的头老鼠,吓得魂飞魄散,认定这是裴愈在暗中警告,若他不闭嘴,就要步刘甲与宋御医后尘。李佩仪和萧怀瑾闻讯赶去,仔细查看那只死老鼠的尸体迹,发现其颈部伤口参差不齐,更像是被黄鼠狼一口咬断,而非人力刻意切割,只是尸体被摆放在床边,才显得格骇人。更耐人寻味的是,黄御医在慌之中口不择言,说漏了“是自己害死刘甲”的话,仿佛心中有鬼。待被带去内谒局对峙,再被质问时,他又立刻翻口,否认曾过此言,让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立场。不久之后,黄御医前脚刚离开内谒局,后脚就有人传来噩耗——他倒在路旁,当场身亡。
出事地点在尚衣局附近值守内侍夏十三恰巧推着小车经过,远远看见有人倒地不起,近前一探才发现竟是黄御医,吓得当场大喊出了人命。李仪和萧怀瑾再次火速赶赴现场,此时黄御已然断气,脸上仍带着惊骇未散的表情。两人细查周围,询问尚衣局内侍有无目击者,结果只得一片茫然。太医署的两名医工自称一整天都在附近活,搬运药箱与器具,却均表示未曾看到可疑人影或听到任何异样响动。李佩仪抬头望向屋顶,发现上方有一只犁耙意横放,旁边堆着几块沉重的磨盘。根据现场痕迹推断,极有可能是有人利用犁耙为杠杆,撬动磨盘,使之从高处坠落,砸中路过的黄御医,造成致命一击,然后再偷偷收拾现场,将犁耙随手一搁,伪装意外。机关简单却阴毒,显然不是一时冲动之举。
噩耗传回太医署,刘御医仿佛受到了巨大惊吓,慌慌张闯进众人视线,高声指控裴愈,“他早要害死所有人!”众人一时哗然。李佩仪冷静追问缘由,刘御医这才道出另一层隐情:自从小皇子病情好转,皇帝龙颜大悦,黄御医为了讨好裴愈,也在圣前多立些功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下海口——声称裴愈只需半个月,便能彻底攻克这场时疾。此言一出,同替裴愈立下军令状,若到期无法完成届时问罪之时,裴愈必将成众矢之的。而刘御医笃定,目前药方效果有限,只能救治皇子皇妃等要紧之人,距离“攻克时疾”尚远,黄御医这番邀功,几乎将裴愈架在火上烤。
在这样的压力之下,裴愈被允许大规模开方用药,在皇族中试用后成效确实显著,小皇子渐康复,后宫几位皇妃、嫔御的病亦有所缓解。只是这份“恩典”并未延及底层宫人。用于治疗时疾的药材皆为珍贵之物,药引复杂、采集艰难,库存远不够支撑普及全宫。那些倒在偏殿与冷中的小宫女、内侍和粗使之人依旧因为得不到救治而一个接一个死去,每日送往火房的尸体从未间断。裴愈对此深感愧疚尝试在有限时间里翻阅古籍,想从较为的药材中寻找替代,研制一味既能压制时疾又不至于成本高昂的新方,可太医署内外纷扰不断,质疑与暗算接踵而至,他被一次又一次卷入调查和问罪之中,连静心来研药抄方的时间都被挤压得所剩无几。时疾仍在肆虐,宫中众人的命运,也在一场场看似偶然、却疑点重重死亡之中,被一只无形的手越搅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