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发生在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进北方一座老工业城市。机械厂家属院里,冬天的寒气还未散尽,院子里却已经热闹了起来。这天一大早,刚从相亲场合回来的庄先进推门进家,还没来得及脱下旧呢子外套,女儿庄好好就忍不住嘟囔起来。她嫌父亲刚见的那个对象是个带着半大小子的女人,嘴上说着“拖家带口的,以后不得把咱家吃穷了”,语气里满是年轻人对现实生活的焦虑和对未来不安的抵触。庄先进听得出来女儿的不满,却只苦笑着把话咽回肚里,既不反驳,也不解释,只是悄悄叹了口气。屋里刚起的煤火噼啪作响,像是在替这个寡居多年的男人诉说着那些无人知晓的辛酸。就在父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时,门外突然“哐当”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闯进来的是他在厂里的徒弟叶爱花,手里拎着一大块白花花的肥五花肉,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向日葵。她一进屋,连客套话都省了,熟门熟路地把肉往桌上一搁,顺手挽起袖子收拾起碗筷,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叶爱花早就听说师父要去相亲,这会儿心里的那点小火苗蹭蹭往上冒,既紧张又不服气,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化进殷勤里,藏在眼神和动作里。她嘴上笑呵呵地夸师父“有本事,走到哪都有人惦记”,话里却带着酸意。庄先进心里明白,却故意装糊涂,不愿点破这层有些暧昧的师徒关系。他知道自己是个上了年纪的工人,既要顾及徒弟姑娘的名声,又不想让这份久已建立的信任变了味,只能把那点隐约的情感压在心底,继续做个一本正经的“老师傅”。
屋里还没坐热,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邻居崔姨一边喘气,一边拎着个牛皮纸信封踏进门来,笑眯眯地从怀里抽出照片,说有个“特别合适”的对象要介绍给庄先进。她一边说,一边把照片拍在桌上,生怕别人抢了这个“媒人功劳”。叶爱花见状脸色立刻就沉了,手里洗碗的动作重了几分,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偏偏一句话也不好当众说,只能瞪着崔姨那只照片的手。庄先进抬眼扫了眼照片,皱着眉嫌弃照片上的女人模样磕碜,不太上心,倒是随口问了一句:旁边这位长得倒挺顺眼,是谁?崔姨眼睛一亮,立马会意,压低声音介绍说那是歌舞团的演员苏小曼,年轻时在台上是有名的“台柱子”,丈夫早年意外去世,把两个孩子拉扯到现在,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庄先进的神色,生怕他说出一个“嫌麻烦”,却没想到这个性子一向有点轴的男人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回了句:“带孩子怎么了?日子都是过出来的。”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倒让崔姨愣了愣。
在崔姨的热心张罗下,这门“带着故事”的相亲很快就定下了见面时间和地点。哪知临到要见面的那天,戏剧性的一幕来了——苏小曼突然改变了主意。她拿着镜子照着自己略显憔悴的面容,想起家里两个孩子,一个还在上学,一个正是花样年纪,心不由自主打起退堂鼓来。她觉得自己拖着两个孩子,再去和别人相亲,不单是对自己不负责,更怕耽误了对方的后半生。思来想去,她索性硬着头皮托人带话,说自己临时有,不去了,连面都没露一下。事后,崔姨觉得面子挂不住,在庄先进面前忍不住牢骚满腹,一股脑把苏小曼在厂里的传闻翻出来,说她出身城里,念过几年书,又当过,看谁都不太服,骨子里有些孤傲,自觉高人一等。话里暗暗敲打庄先进,“你这老庄可别被漂亮外表迷了眼,人家不一定看得上你!”庄先进听着,只是淡淡一笑顺着话往下接,也不辩解,拎起放在脚边的东西,说了句“我还得上班呢”,转身就走出了家属楼,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却带着工人特有的倔强。
清晨的街头寒意尚浓,公交车的铃声一响,站牌下立刻炸开了锅似的热闹。工人、学生、买菜的老大娘都齐齐往车门口挤,谁都怕自己被落下一趟车。庄好好穿着蓝色棉制服,坐在靠窗的售票员座位上,熟练地接过乘客递来的零钱,一张张撕票、找零、报站,动作干脆利落。刘成提着一网兜红彤的苹果,趁着车还没开,笑着凑上前,把网兜往她脚边一放,支支吾吾地想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车门口传来一阵嘈杂。一个留着长发、穿着不合时宜喇叭裤的年轻男人——单宝昆,非要硬挤着往车里钻,结果车门一合,竟把他的一只鞋夹掉在地上,光着一只脚站在台阶上,模样又狼狈又好笑车上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庄好好却没有跟着起哄,只探身提醒他先下车去把鞋找回来,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厚纸壳递,叮嘱他垫在脚底别着凉。她嘴上得干脆,眼神却透出一点子女对城里“怪模怪样青年”的好奇和戒备。
与此同时,炼钢厂的高炉前却是一片紧张气氛。几批成品钢板接连被验收打回,说是硬度不达标、杂质超标,搞得厂里上下人心惶惶。厂长林世俊接到通知,脸都拉长了,当场在会议室里拍子放话:再出一批不合格的,谁的谁兜着,绝不姑息。技术科长黄殿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安排人查流程,一边陪着笑脸请示厂长。正当众人七嘴八舌的时候,林世俊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先进。这个曾经在车间里是“活字典”的老钣工,虽然一向不愿抛头露面,但手艺和眼力在厂子里有口皆碑。林世俊再犹豫,亲自往机械厂家属院走了一趟。先进起初摆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架势,淡淡推拒,说自己现在只管分到手的活儿,别家的麻烦“可惹不起”。林世俊见他不松口,索性不兜圈子,提起了当年段被赶出师门的旧事:年轻气盛的庄先进和师父“钣金王”顶嘴,被对方一怒之下轰出门去,这件事成了他心里多年愿碰的疤。林世俊却告诉他,那位老傅早在多年前就拟好了恢复师徒关系的合同,一直放在抽屉里,从没忘记他这个徒弟,只是碍于庄先进的脾气,一直没机会开口再加上如今这批钢板是关乎国家工程的大订单,若砸了,全厂几千口人的饭碗都岌岌可危。听到这里,庄先进心里那根紧绷多年的弦被轻轻拨动,脸上的倔强渐渐松动沉默了片刻,他最终点头,说:“行吧,我去看看,能帮就帮。”
来到轰鸣作响的车间,热浪扑面而来,工们的脸上全是焦灼与疲惫。庄先进什么也没说,先在几台关键设备周围转了一圈,又蹲在炉门前看了一会儿火候。手指在钢板边缘轻轻一敲,一边听声音一边皱眉,过了没几分钟,他就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炉门已经损坏变形,缝隙漏气,导致炉内温度不稳,钢材在冶炼过程中混入了杂质,当然不可能达标。车间里立刻安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那个看似普通却睛毒辣的中年工人。问题虽找到了,可麻烦也随之而来——换一个新炉门,至少要停工一个月,订单根本来不及交。停工一天都是损失,一个月更是谁也担不起的后果。面对难题,庄先进没有退缩,他向林世俊要了一些铁皮、螺丝、耐火砖等零碎材料,又自己翻找废料堆,现场测量尺寸,开始“就地材”。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车间里响,他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手上的老茧在铁器摩擦间透出微微血痕。一个多小时后,一个看上去简陋却牢固的临时炉门被安在了原位。重新开炉试烧,火焰,炉温均匀,再次打出的钢板光亮平整,检验指标全部合格。车间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连见多识广的林世俊都忍住拍着他的肩膀连连称赞。徒弟刘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骄傲和崇敬,他知道,自家师父又一次用本事替大家“捡回了一口饭”。
忙完这场技术“救火”,庄先进还没来得及歇口气,爱花就揣着通知单跑来找他。原来市总工会下午临时决定召开一个劳模座谈会,作为厂里骨干和技术能手,庄先进名列其中,而爱花也因工作成绩突出需要一同出席。她笑嘻地说:“师父,正好咱俩一块去,也好有个照应。”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厂门,叶爱花非要拉他去坐公交,说这是“响应节约号召”,顺便还能看看街上的热闹。等车来一看,巧得不能再巧——那正好是庄好好当售票员的那趟车。父女俩在车厢里打了个照面,还没说上几句,庄的目光就不由自主被车里另一端的一道身吸引——那是几天前才被提起名字的苏小曼。她穿着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呢子大衣,紧紧抱着一个装了资料的挎包,眉眼间带着从舞台退下来后有的收敛气质,却仍旧遮不住昔日演员的风采。
公交车缓缓启动,车厢内晃晃悠悠,一对年轻男女抱着一个哭闹止的婴儿挤在车门附近,引起了不少人的侧。婴儿哭得撕心裂肺,年轻女人一边哄,一边慌张地环顾四周,年轻男人则低着头,神情有些不自然。别人只当是普通的一家三口闹得心烦,纷纷侧头回避,而苏曼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盯着孩子的衣物、脸上的表情和那对男女抱孩子的方式,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她突然皱起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挎包,忽然抬声自己钱包不见了,紧接着转头朝司机喊:“师傅,别在中途停车,直接开到最近的派出所去!”车厢里一片哗然,庄先进搞不懂状况,但出于对她的信任,还是帮着在厢里招呼乘客,让大家先别慌,一起帮忙找钱包。乘客们翻了座位底下,翻了过道周围,自然是无功而返。
那对抱孩子的男女一听要去派出所,色当场变了,慌忙解释说家里老人病重,他们得赶紧下车回去,绝不能耽搁。年轻女人眼圈一红,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周围几个心软的乘客立刻被说动了,纷纷苏小曼“算了吧,一点钱丢就丢了,别耽误人家孝顺老人”。叶爱花和庄好好站在旁边,看着苏小曼紧绷着脸,觉得有点“多事”,悄声劝她别闹得这么僵时的社会氛围朴实,很多人不愿给别人添麻烦,何况车上还有那么多赶着上班的工人。可是苏小曼却固执得惊人,她非但不退让,反而挤到车门口,张开双臂死拦住出口,一字一句地说:“车到派出所之前,谁都别下。”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庄先进看着这反常的坚持,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件事恐怕不止是“钱包丢了”这么简单。他没有多问,索性站在她身旁,一左一右挡在车门前,与她一同承担下这一车人不解的眼光。司机瞅着两人这架势,心中也数,咬咬牙将方向盘一打,车子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径直朝派出所开去。到了派出所门口,一车人被请下车等候,空气弥漫着焦躁和不安。没过多久,几名干警抱着那个哭累了的婴儿出来,严肃地对众人说明情况——那对男女确实是人贩子,孩子的身份已经查清,是刚被拐不久的。车厢里顿时炸开了锅,之前还埋怨耽时间的乘客,一个个脸色发白,后背发凉。苏小曼听完,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膀微微一松,却马上起身向众人连声道歉,说自己疑了别人,又耽误了大家的时间,希望大家不要怪。可乘客们哪里还责怪她,一个个由衷地夸她细心有胆识,甚至自发鼓起掌来。掌声在派出所门外的空地上回荡,那一刻,谁都知道这位看似寡言的女人做了一了不起的好事。
晚上回到家中,热气腾腾的饭桌上,庄先进难得兴致很高,跟女儿庄好好絮絮叨叨讲起了公交车上发生的事情,话里话外都是苏小曼的赞赏。他说她不仅胆大心细,而且有担当、有正义感,这样的人值得敬重。庄好好一向对父亲的相亲对象颇多挑剔,这一次却没有翻白眼,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承认,这个救下孩子的女人,确实不一样,有勇有谋,不是光靠长得好看撑起气场的那种人。父女俩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桌上的气氛说不出的轻松。窗外风声略,屋里煤炉红红的火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些暖色。
第二天一早,街道办那边也掀起了新的热潮。曲柏珍被临时任命为代街道主任,做事一向厉风行的她,当即挎着个大喇叭和一沓传单挨家挨户地敲门,宣传新一轮“爱国卫生运动”,号召大家打扫环境、讲究卫生预防疾病。她一路喊口号一路发传单,恨把整条街都翻个遍。走到机械厂家属院门口时,正碰上刚出来倒垃圾的庄先进。她顺口问了一句他前阵子相亲的事进展如何,本是随口一问,却勾起边上人一阵论声。恰好黄殿堂也走了过来,嘴上开着玩笑,话锋却不太好听,说庄先进找的是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传出去名声不好,“老爷们要脸不要脸?”一句话惹得院里好几个人偷笑。
曲柏珍一听,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火气立刻往上冲。她先是质问黄殿堂何必拿寡妇说事,接着又忍不住把火气泻出来,指责这样的说法对女人太不公平。她越说越气,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庄先进丧妻才六年,你们就说他急着再娶可男人要是不再娶,又有人说他装清高。你男人有几个真正替女人想过?”这一通话把一旁的黄殿堂怼得张口结舌。偏偏曲柏珍骂着骂着又把火带到了自己丈夫头上,数落他在家里大男子主义、在单位里爱充好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挂在嘴边,弄得在场的人哭笑不得。庄先进站在一旁,脸上又窘又无奈,只能干笑着打圆场,心里暗暗感到一丝说不清的暖意——在这乱的时代里,不管外界怎么议论,他至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既要为厂里的工人们守住饭碗,也想给自己和孩子寻一个可靠的伴,去把后半生的路走得踏踏实实。
总厂子弟学校里,一节原本平常的体育课,被一场意外的小插曲搅得鸡犬不宁。高松在同学们的起哄声中,被怂恿着去挑战鞍马起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庄学习,不但在旁边鼓噪,还趁机在他起跳的一瞬间暗暗助推了一把。本以为能成就一个“英雄壮举”,谁知高松重心没稳,一屁股跌坐在鞍马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当场起不来。体育老师和同学们一阵慌乱,赶紧把他架到校医室。好在经过校医仔细检查,确认并无骨折、内伤之类的大问题,只是皮肉挫伤,休养几天便无大碍,连未来的“幸福生活”和“生育大计”都丝毫不会受影响,众人才算松了一口气。
老师候鲜得到校医的反馈,悬着的心刚落地,火气却“腾”地一下窜了上来。他一走到医务室门口,就看见心虚地躲在外头的庄学习,气不打一处来,当场训斥几句后,当即勒令他把家长请来学校。偏偏这天学校正好要开家长会,所有班主任都绷着一根弦,候鲜更觉得必须“杀鸡儆猴”。庄学习一想到父亲庄先进,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竹板伺候”的画面,暗暗叫苦,心里打起了小算盘:不如先找个“临时家长”顶上。思来想去,他第一时间想到了与自家关系复杂又特殊的叶爱花,决定请她来“救火”,扮演自己的家长。
另一边,叶爱花本就巴不得有机会以“长辈”身份走进学校抖抖威风。她与庄家关系剪不断理还乱,又对庄先进心怀好感,早就对庄家两个孩子上学的地方充满好奇。正巧此时庄先进在厂里被临时安排了任务,在脱不开身,索性通知女儿庄好好代他去学校开会。庄好好接到通知,心里既紧张又兴奋,觉得这是个“代表父亲出面”的严肃场合,必须打扮得成熟稳重些。她特跑去理发店卷烫了一头发,坐在椅子上听着老师傅边弄头发边絮叨,说起庄先进这些年对亡妻念念不忘的深情往事。别人眼里的闲话,落在庄好好耳朵里却一根根细针,让她鼻头一酸,心中翻涌着对母亲的思念与对父亲的心疼,只能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校内,候鲜很快把“临时家长叶爱花叫进办公室,就高松摔伤一事进行严肃的通报与批评。他态度认真,一板一眼地强调校园安全的重要,指出孩子调皮就像火苗,如果不及时控制和引导,很容易从“顽”演变为“顽劣”。他希望家长能够配合学校,加强对孩子的管束,别让一时的玩闹变成难以收拾的后果。叶爱花却并不吃这一套,她从厂里混到生活里,一向说话直,在她眼里,男孩子摔摔打打是成长中不可避免的经历,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当场反驳候鲜,说他身为老师却过于严厉刻板,只着孩子的错误,却看不到他们身上的优点和活力两人你来我往,一番唇枪舌剑,局面竟然从老师批评家长,变成“家长教育老师”。候鲜原本准备好的一套严厉说辞,反倒被叶爱花一句句顶了回去,一时间竟有些哑口无言。
办公室里气氛僵着的时候,庄学习在走廊外急如焚。他刚听说大姐庄好好被父亲派来学校,顿时慌得不行,脑中只剩下“穿帮”两个字,立马拉扯着叶爱花想趁乱从后门溜走,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叶爱花却满不在乎,甩开他的手,自顾自朝家长会的教室走去,她反而乐见“真家长”和“假家长”连番登场,觉得这样的热闹不看白不看。走进教室,她恰撞见苏小曼,两人寒暄几句后才知道,苏小曼的女儿王元媛,竟然正是庄学习的同桌。想到前一天自己对苏小曼态度颇为不客气,叶爱花心生出一丝尴尬,又不愿示弱,只好硬着头皮圆场,声称自己早就看出那个人贩子可疑,那时故意和苏小曼唱反调,也是为了麻痹对方,好从中观察蛛丝马迹,满嘴都是临机应变”的冠冕之词。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线索上,曲柏珍为了让儿子黄险峰挤进学校的尖子班,可谓煞费心。她特意去拜访学校领导周主任,低声气地套近乎,希望借着关系能给孩子争取一个更好的学习平台。庄学习见她出现在学校,早就对这个“姑姑”又怕又烦,干脆躲在外头不肯露面。谁料还未等他躲清,庄好已经按父亲的嘱托赶到了学校。一进校门,她就在走廊口和叶爱花正面撞上,两人眼神一交汇,空气中立刻弥漫出复杂微妙火花。庄好好顾不上尴尬,当场把弟弟了个狗血淋头,责怪他再三惹事,让父亲在厂里跟着丢脸。等叶爱花离开后,她又以“真正家长”的身份稳稳走进教室,径直坐到苏小曼身旁,学着叶爱刚才那套自信满满的话术,为弟弟“挽尊”,一面替弟弟解释调皮原因,一面不忘给自己和父亲贴金。
很,家长会正式开始,周主任站在讲台上,先是简明扼要地说明会议安排,随后郑重其事地向大家介绍学校新来的老师——候鲜。谁料他目光一扫台下,忽然在一片家长人群中锁定了庄好好,眉头一皱,当场点名问她是不是学生家长。面对众多目光,庄好好一时间语塞,支支吾吾的模样立刻引来窃窃私语。周主任向来公事公办,丝不肯通融,当众指出她并非学生家长,她马上离开教室。庄好好一脸通红,在众人注视下灰头土脸地走出教室,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成熟女性”气势瞬间崩塌。
此时的工厂车里,黄殿堂正组织工人们学习社论,气氛严肃而庄重。他特意点名让庄先进给大家“做个表率”,希望借着他的口风,将文件精神达给每一名工人。就在这时候,学校的电话到了厂里值班室,接线员匆匆赶来传话,说庄先进的儿子在学校又惹了事。庄先进只觉得脑仁一紧,不等黄殿堂多说,就火急火燎地向领导请假,顾不上完不完美的表率发言”,拔腿就往学校赶。一路上他气不打一处来,满脑子都是该怎么收拾不省心的儿子,等到了学校门口,看见女儿卷着的新发型,也只来得及皱皱眉,根本不上责备。
谁知刚一走进教学楼,他就撞见走廊里一片混乱——庄学习和黄险峰已经扭打成一团,拳脚相向,场面极其难看。周主任气得脸铁,赶忙叫来候鲜一起处理,试图将两人分开。庄先进见黄险峰一副气焰嚣张、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怒火从心口冲上顶,几步上前就把他一把扭住,喝斥着要他别再欺人。两边的情绪迅速升级,你一言我一语,推搡声、喊叫声夹杂在一起,一时间乱作一团。恰在此时,苏小曼牵着王元媛,从教室门外匆匆赶来,刚走到门就被眼前这一幕吓了一跳。
庄先进的余光扫到苏小曼,顿时意识到自己此刻“粗暴教训别家孩子”的模样多难看,手上一松,不由自主地放开了黄峰,声音也立刻低了一个调。候鲜见双方家长都已经到齐,知道这是一个必须当场解决的好时机,于是把冲突的“根源”摆上台面:他拿出庄学习和王元媛的两份试卷众人都看——两张卷子从答题顺序到错误答案竟然一模一样,连错的题都毫厘不差,活生生就是一份抄另一份的结果。被到风口浪尖的两位孩子,却谁也不肯牵对方,反而一口咬定“是自己抄了对方的”,你抢着揽责任,我抢着认错误。
这番“互相护短”在大人眼里却是一团更大的麻烦。庄先进本就因架一事憋了一肚子火,见到试卷后怒火再度飙升,一抬手就要当场揍庄学习,让他“长长记性”。他粗壮的手臂一甩险些波及站在旁边的苏小曼,把她吓连忙后退半步。局面一度剑拔弩张,可是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大家心里都清楚,再追究抄袭到底由谁先开头、是谁带坏谁,也已经失去了意义。为了两边的面子,也为了孩子的未来,庄先进和苏小曼只好暂且放下成见,不再咬着责任不放。反倒是庄学习和王元媛因为这次并肩“共患难”,在尴尬互相维护之中,悄然拉近了距离,彼看对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默契和微妙的好感。
回到厂里,风波并未真正平息。黄殿堂得知儿子在学校被庄先进“教训”过一通,心里着一股怨气,逮着机会就在车间里高声指责,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庄先进仗着自己“能打能骂”,随意动手,完全不顾别为人父母的感受。工友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插话。叶爱花在旁看不过去,她一向护着庄先进,立刻站出来为师父辩解,强调庄先进只是心疼儿子、气急之下才控制不住,绝不是故意对黄险峰下手。她越说越激动,话语间替庄先进护得太过,用词也渐渐锋利起来,不知不觉踩到了黄殿堂的自尊线。
黄殿堂身为车间领导,怎肯容一个小在众人面前顶嘴?他当场板起脸,用比刚才对庄先进更重的话,头盖脸地训斥叶爱花,连她平日里嘴快、做事毛躁的老毛病都一并翻出来数落。叶爱花被怼得脸上一阵火辣,委屈却无处可说,只能强撑着把泪意压去。躲在一旁观望的刘成,把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等人群散去,他悄悄走到叶爱花身边,软声细语地安慰了几句默默记下她受委屈的样子。转头,他提着东西去给黄殿堂送礼,想借着私下说情替叶爱花缓和刚才的冲突,希望领导能高抬贵手别记在心上。只是黄殿堂心性刚硬,认定了“上下尊卑”的规矩,对份迟来的好意并不领情,冷冰冰地把人打发走。
叶爱花心里的委屈越积越深,越想越觉得没人真正理解。她恼恨之下跑去找庄先进,想从他得到一点安慰。谁知刚一见面,她的视线就被庄先进外衣口袋里露出的那条新纱巾吸引住了。那是她喜欢的花色款式,她下意识以为是师父为了弥补今天的尴尬,特买来送给自己的,心头立刻涌起一阵甜意。她毫不客气地上前一把将纱巾夺过,熟练地绕到脖子上,站在那儿划着,脸上难得露出少女般的得意和满足。
> 庄先进见状,心里一惊,本想解释又一时语塞。那条纱巾本是他准备送给女儿庄好好的小礼物,想借此缓和父女之间时而紧绷的气氛。眼看叶爱花已经礼物视作“定情信物”,他生怕再说真相会让她颜面扫地,只好硬着头皮改口,支支吾吾地说这纱巾是专门给儿买的。话一出口,空气顿时变得尴尬。叶爱花愣了一下,很快强作轻松地笑笑,嘴上说着“那当然不能抢女儿的东西”,手却慢吞吞地把纱巾取下,还给了他。她转过身时,脸上那抹瞬间黯下去神情无人看见,只留下庄先进站在原地,握着那条纱巾,既不知该如何解释,也不知如何面对这段越来越复杂的情感纠葛。
下班回到家里,王元媛一边放下书包,一边随口和妈妈苏小曼说起白天在单位听到的事情:庄先进的爱人前些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去世了,走得匆忙,连句完整的告别都没来得及留下。苏小曼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憨厚寡言、干活利索的男人,竟然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过了这么多年。她忍不住追问细节,王元媛便把自己知道的零碎消息都说了:大女儿庄好好在母亲出事后,很早就顶起了家里的一片天,既要照顾两个弟弟,又帮着父亲料理家务,连自己想买一支新钢笔都要犹豫半天。从前那些被她当成“土气”“不爱打扮”的地方,此刻忽然有了另一层含义——那是被生活硬生生压出来的懂事。苏小曼听完,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既为这个男人的不易,也为那个早熟女孩的坚韧。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胡同里,庄家的厨房里却飘着煎鸡蛋的香味。庄好好挽着袖子,动作麻利地把面糊摊平,再打入鸡蛋,煎到两面金黄时熟练地翻面,油锅轻响。今天算是家里难得的“改善生活”,她特意给父亲庄先进和两个弟弟都烙了鸡蛋饼。平日里,庄家餐桌上最常见的,不过是蒸馒头、烙大饼,再就着一碟虾酱或腌菜,偶尔有点肉味,都能让兄弟俩乐上好一阵。院子里破旧的木桌旁,父子四人围坐着,一边吃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学校里新来的老师、厂里新调来的工人,好不热闹。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崔姨扯着嗓门进来了,她又提起那位在邻居口中被传得热火朝天的寡妇,想再一次撮合给庄先进,念叨着人家条件实在不差,就是年纪大点儿、模样丑点儿,又没有孩子,正好可以一心一意给庄家当后勤。
崔姨的话一出口,庄先进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嘴上客客气气,却是一口回绝,连个转圜余地都没留,简单一句“合不来”,就堵住了对方所有话头。事实上,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那位寡妇的容貌他不喜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对苏小曼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那种好感来得悄无声息,却根深蒂固,让他对这些被人牵线搭桥的相亲毫无兴趣。庄好好坐在一旁,看着父亲再次拒绝提亲,心里却五味杂陈。奶奶临终前曾紧紧握着她的手,反复叮嘱,要帮父亲寻个可靠的老伴,好有人和他说说话,也能在家里多一双手分担,她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当她见父亲又一次固执地回绝,只好硬着头皮说几句劝和的话。崔姨见庄先进“油盐不进”,急得直摇头,数落他不体谅家里大闺女,“全家上下都靠好好张罗,将来姑娘名声被耽误了还怎么嫁人?”一通话说得又急又重,可庄先进只是低头抽烟,仍旧不肯松口。最后崔姨恼得不轻,甩手就走,临出门还念叨着“真不懂事”。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庄好好只好佯装轻松地收拾碗筷,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悄悄压回心底。
另一头,黄家却是另一番热闹。曲柏珍刚从学校听说,儿子黄险峰在班上受了委屈——说是被老师批评得脸都红了,回家时闷着头不肯说话,她越想越气,火冒三丈。她拿起筷子重重往碗边一敲,冲着坐在对面的丈夫黄殿堂大发牢骚,埋怨他“没本事”,说自己真恨不得在学校开个批斗会,好好替儿子出口气。按她的逻辑,家里怎么说也算“有头有脸”,一个是厂里的主任,一个是分厂厂长,凭什么儿子受气还要忍?黄殿堂却不愿跟着她一起火上浇油,他慢吞吞地解释:“我不过是个分厂厂长,你也只是个代主任,算不得什么大官。再说,现在庄先进是林世俊眼里的红人,真要为这点小事去顶撞林家,不值当。”这一番话非但没把火压下去,反而让曲柏珍越听越不顺耳,一口一个“怂包”,骂得父子俩抬不起头来。
饭桌上的气氛在争吵中迅速降温,筷子声碗盘声也渐渐少了。黄殿堂脸一沉,索性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干脆不吃了,起身就回屋。黄险峰夹在父母中间,既不敢顶嘴又不敢劝,只好埋头猛往嘴里扒饭,好像把饭吃得越快,眼下的局面就能过去得越快。曲柏珍虽然嘴上骂得凶,心里到底还惦记着丈夫的辛苦,眼见黄殿堂摔筷子进屋,她嘴角一撇,还是在菜碗里挑出两块鱼、一点肉,留在他的碗旁。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还在自言自语地抱怨,家里男人一个比一个没出息,只有自己还算有点“血性”,却不知道这股火气,究竟是在维护儿子的尊严,还是在对自己这些年不如意的生活发泄。
夜色渐深,车队里灯火亮起,庄好好换好工作服,准备去上晚班。刚走到胡同口,她就看见单宝昆背着吉,略显局促地站在那儿等她。见她出现,他快步迎上去,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为前些天在车上她帮忙照顾乘客的事道谢。话说得拘谨,却字字真诚。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递到她手里。打开一看,是个他亲手缝制的纯皮夹子,软牛皮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线脚密密匝匝,连内衬都铺了绒布。车队,老司机陈师傅正拿着工会职工表让庄好好填,眼角余光一扫见那皮夹子,忍不住啧啧称赞,伸手捻了捻皮面,夸手艺好,针脚细,做起来一点都不马虎。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半打趣半认真地笑道:“这小伙子用这么大心思,十有八九是对你有意思喽。”
夜班公交载着一车人缓缓驶出场站。庄好好站在车厢中段,用心扶稳每一个上车乘客,空下来的时候就埋头在职工表上写写画画。车身一晃一晃,她不小心一松手,手里的表单便轻飘飘滑落到了过道里。刚好路过的单宝昆眼疾手快地弯腰拾起,把表递回给她,顺势在车厢后段找了个座位坐下。邻座是一对温和的老夫妇,见他抱着吉他,闲坐着不弹,就笑眯眯地开口请他来一曲。单宝昆略一迟疑,终究还是把吉他从背后取下,调整了一下琴弦,指尖轻拨,一段熟悉的旋律慢慢在车厢里流淌开来——那是一首《深深的海洋》。老两口听着这曲子,渐渐跟着哼唱起来,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岁月打磨过的温柔。车厢里的乘客不知不觉安静下来,连吵闹的小孩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位抱琴的年轻人。庄好好站在车厢前端,听着那曲子,心里柔软得不像话。她几次转头,碰上单宝昆偷偷投来的目光,心里不由得微微一颤,一种说不明的悸动在胸口蔓延,她赶紧低下头,却发现自己再也无法装作毫无感觉。
几乎在同一时间,庄先进则在动着另一番“心思”。他把小儿子庄学习喊到跟前,递给他一条包得整整齐齐的丝巾,让他明天放学后送去给苏小曼,说是要当面道个谢。那条丝巾式样素雅,却是他专程挑选的。庄学习虽然不大懂大人的心事,却也隐约察觉到父亲这份“谢礼”有点不同寻常,只是少年心性,满脑子是同学间的小打小闹,并未多想。与此同时,苏小曼也托王元媛捎了一份心意,准备了一瓶当下很时髦的雪花膏,让女儿转交给庄好好,说是姑娘家爱美,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却是她的一番心意。第二天中午,学校午休时间到了,孩子们纷纷端出自家带来的饭盒,在教室、走廊处找地方吃。庄学习和王元媛凑到一块儿,习惯性地交换饭盒尝鲜。王元媛见他那边只有简单的馒头就咸菜,忍不住心里一软,把自己饭盒里宝贝似的鸭蛋切了一半给他。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认真,又说又笑,完全没到不远处黄险峰冷冷看着这一幕,他嘴角扯出一丝讥讽,阴阳怪气地丢了几句酸话,让现场顿时有些尴尬。
在厂里的车间里,机器轰鸣声夹杂着声,此起彼伏。庄先进一边忙着手头工作,一边被两个年轻徒弟缠着讲“经验”。他们年轻气盛,对感情总有说不完的好奇,央求傅传授点追女孩的窍门。庄先进嘴上嫌不务正业,可说到关键处,也不免笑着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劝他们要真诚,要踏实,不要只会嘴上耍滑头。这番话落在一旁的叶爱花耳朵里,她渐渐凑近,借打趣的机会,拐弯抹角地问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意中人”。她话说得漫不经心,却处处铺垫,暗示得极为明显——劝他找对象别老指望媒人介绍,身边其实也不错。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庄先进的表情,仿佛只要他稍稍流露一点变化,自己就有了胜算。苏小曼这边,早就从崔姨嘴里听说,庄好好一直在着给父亲张罗婚事,对这姑娘顿生几分好感,觉得她懂事又顾家。
然而庄先进早就习惯了在感情上装糊。他仿佛听不出叶爱花话里的弦外之音在适当的时候露出一个礼貌的笑,话头一转,便提到了另一件和她息息相关的事——叶爱花的提干。厂里一直有风声,说她的岗位能不能提上去,全被黄殿堂卡在那儿。庄先进压低了声音支招,说黄殿堂这个人倒是不难对付,关键在他媳妇曲柏珍,“这人嘴上厉害,心里其实软,真要想办事,找她说几句好听的,再捎点礼过去,比找谁都管用。”他的语气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对厂里格局的清醒认知。叶爱花听了,虽然嘴假装不在意,心里却开始打起算盘来。
这天傍晚放学后,庄学习把那瓶雪花膏小心翼翼地带回家,交到姐姐手里时,还特地强调是苏小曼阿姨的。庄好好接过,心里暖洋洋的,连忙吩咐弟弟第二天记得把家里腌的咸鱼带去学校,转交给苏小曼,说自家没好东西,就拿这个家常味做个回礼。话刚完,庄先进才想起来,原本让儿子送去的丝巾竟然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他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心里有些懊恼,不知是为这次“失约”惋惜,还是为自己在这件事表现得不够干脆而烦躁。夜里收车的时候,陈师傅像是早有打算,见单宝昆在场,便故意抬高嗓门,半开玩笑半地冲庄好好喊,让她第二天上午收完班去扬饭店,吃一碗那里的阳春面——话里话外都是暗示:“要是那小伙子真对你上心,肯定会有行动。”说完还冲单宝昆挤眉弄眼,把话题留给这两个年轻人。
> 公交车行驶在夜路上,前方一辆车突然急刹,红色尾灯骤亮,陈师傅猛地脚踩下刹车,同时使劲打方向盘,车身猛地一晃。庄好好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身旁的单宝昆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把她扶住,她的肩膀撞在他口上,一时间两人都怔住了。车厢里有人抱怨,也有人惊呼,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趁着卖票的工夫,单宝昆装作若无其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顺势塞进她的手心里,然后转身去照看其他乘客。庄好好低头一看,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等车稍微安稳下来,她悄悄把纸条摊开,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行:问她第二天早上有没有空,能不能一起去苏扬饭店吃那碗阳春面。字迹并不工整,却洋溢着年轻人小心翼翼的期待。她没有回信,只是在下一站下客间,回头看了他眼,那一眼里既有羞涩,也有默认。两人心照不宣,都在心里把那碗面当成了一个小小的约定。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计划却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三庄天天在学校里突然发起高烧,老师见孩子烧得脸通红,不敢耽搁,立刻把他送回了家。庄好好匆匆从单位请了假,一边弟弟量体温,一边赶去卫生所抓药,忙脚不沾地。她心里其实清楚,和单宝昆那一碗约好的阳春面,八成是吃不成了。可每当她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弟弟,看着他虚弱却信任地抓着自己的手,又所有的遗憾都得往后放。大人的约会、少女的心动,终究抵不过现实生活里病痛和责任的重量。那碗承载着甜意和期待的阳春,只好暂时搁浅在苏扬饭店的某个角里,像一段被生活按下暂停键的故事,静静等待下一次被想起的时刻。
上世纪的东北小城,冬天长得没有尽头,街巷里却总飘着一股子咸鱼味和炉火味。那时候,桃子罐头算得上是最金贵的甜食——平常日子见不着,只有过年过节,或者家里有孩子发烧感冒,才舍得拧开一瓶,让糖水里那几瓣金黄桃肉慰贴一下嗓子眼和心窝子。庄好好拎着自家院里晾晒得硬邦邦、泛着银光的咸鱼,推门进了小卖部,用这点自家最拿得出手的东西,和相熟的龚叔换了一瓶桃子罐头。她把玻璃瓶接在手里,冰凉透骨,却觉得心里一阵发热。出门前,她顺手把三弟托付给对门的崔姨,让她帮忙看一会儿,自己还得赶去上班。街上风大,她拢了拢衣领,罐头瓶在怀里磕磕碰碰,发出细小却踏实的声音。
去车队的路不长,却在这天显得格外漫长。庄好好一路上左顾右盼,借着行人的缝隙往前望,总想着也许在哪个路口能看见那个人熟悉的身影。单宝昆,那个背着吉他、总是笑嘻嘻的青年,像是一点不合时宜的亮色,在她单调的生活里晃了一下,就再难从心里抹掉。可这一路看下来,路边的白桦树一棵棵地往后退,却始终没见到他,人影都不挨着她心里那块期待。她心里猛地一沉,暗想他今天大概不会来了。这一抹失落跟着她一起挤上了公交车,像阴云压在额头。
车一启动,她便着嗓子开始卖票。心里堵得慌,嗓门不知不觉就又冲又硬。乘客们大多是熟面孔,被她这火辣辣的声气一激,不满和嘟囔立马堆成了一片。陈师傅一边着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瞟了她几眼,等车到红灯跟前,他借着擦玻璃的由头,把她喊到身旁,压低了声音叮嘱她:“庄,家里的事放家里,车上可都是乘客不能拿他们出气。”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提醒,让庄好好心里微微一顿,鼻尖泛酸,却只好把那口气生生咽回肚里。到了下一站,苏小曼上了车,穿着一件旧呢大衣,眉眼利落。庄好好见了熟人,脸色才缓和些,把早上换回来的那包咸鱼塞到她手里,算是句不出口的关切p>
同一个早晨,城另一头中学里,冬日的阳光从斑驳的窗户射进教室,粉笔灰在光柱里轻轻飞舞。候鲜拿着厚厚一摞作业本,站在讲台前翻阅,眉头越皱越紧。学生们的迹歪歪扭扭,答案敷衍了事,显然心思还飘在课本之外。他“啪”地一声敲了敲黑板,声音在教室里炸开,抬扫过底下一张张年轻却有些涣散的脸,沉声强调高考的重要性,说那是改变命运的门槛,是从这小城走出去的窄窄一条路。讲台下的庄学习垂着眼,心里却暗暗记住这句话。课间时,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条精心挑好的纱巾,鼓起勇气塞到王元媛手里。那是少年人羞涩而笨拙的表达,他没说全,脸先红了半边。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的时候,庄家窄的屋里灯光昏黄,炕上散着几个弟的书本和玩具。庄好好把两个弟弟支出去玩,自己单独把父亲庄先进喊到了屋角。她一向爽利,此刻却难得有些难以启齿。她压低声音,像是打预防针似的,截了当地说起叶爱花最近频频上门、献殷勤的事。她看得明白,那女人眼里打的算盘比天都精,花枝招展,却不像个踏实日子的。她咬着牙说,无论如何,这样的人家不能要。庄先进听着,先是装模作样地皱眉,随即哈哈一笑,摆手让女儿放心,说自己有分寸,绝不会真娶徒弟进门。
父女俩正说着,门外脚步声响起,崔姨提着个布包,笑吟走了进来。她这次来不是闲聊,而是正式给庄学习说亲,介绍的是苏小曼家的堂妹。崔姨一口一个“好姑娘”,把人夸得天上少有地上难寻。庄学习有些局促,耳根悄泛红。庄好好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盘算,这门亲事门当户对,苏家人也算本分,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她干利落地替父亲应下了这门相亲,仿在给弟弟的人生画下一条新的轨道,谁都还没意识到,这个决定会把多少人牵扯到一起。
夜色渐深,城市的喧闹退到远处,公交车上的灯却还亮得通明庄好好跑夜班车,一趟趟在黑暗的街道上穿行,乘客带着各自的故事上车、下车,她却只能站在过道里来回穿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站台——单宝昆着他的吉他,站在路灯下,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那一刻,她的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压了一天的石头突然轻了些。车门打开,他上车,笑意还没完全在脸上铺开,麻烦就先一步找上了他们。
车厢里,一个男人赖着不想买票,说什么从来没见过坐个车还非得检票的,嘴上又脏又冲。庄好好一时气不过,话顶得更硬,车厢里的气氛紧绷得像一根弦。那男人她不让步,干脆把话说得更难听,里话外都是轻薄。周围乘客有人劝,有人看热闹。单宝昆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下来。他一句废话没多说,突然抄起自己背着的吉他,朝那男人的脑袋狠狠砸了去。木头“咔嚓”一声,琴弦乱飞,男人被打得一愣,随即被人按住报了公安。吉他碎了,场面也乱成一团,却这一瞬间,谁站在哪一边已经一目了然。>
事后,车厢里渐渐恢复了秩序,吵闹的人被带走,散落一地的木片和琴弦却成了这段插曲的证据。庄好好一面感激,一面愧疚,觉得自己脾太冲,才连累了他赔上这么一把好吉他。她低声说了几句道歉,又带着几分笨拙的关心问他痛不痛。单宝昆却没当回事似的,摆摆手说乐器坏了还能买,人要是连这点事都不敢管,那还不如回家抱着被窝当缩头乌龟。他提起自己在文化宫工作的事,说到排练、演出时眼睛亮得惊人。庄好好侧着头听,心里不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在这座处处讲究“稳当”的小城里,这样的人既让人担心,又格外动人。
第二天早,工厂的上班铃声还没敲响,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寒风里,铁皮门“哐当”作响,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庄先进骑着自行车刚到厂门口,叶爱花就利索地从旁边窜出来,一屁股坐上他后座,笑得一脸欢快,双手自然地扶在他肩上,脸几乎贴上了他的后背。厂门口的人来人往,这一幕立刻就被人看在里,低声议论像小火苗似的窜开有人咂舌,有人起哄,话里话外都绕着“师傅”和“徒弟”的关系转。
黄殿堂看不过眼,一向在人前爱逞口舌之快,便想趁机挑刺,阴阳怪气地了几句,话里带着讥讽。谁知庄先进一点没怵,几句回击既不粗鲁也不绕弯子,却句句扎在黄殿堂最在意的地方。黄堂被怼得一时接不上话来,脸涨得红,像个被人当众戳破的小孩,只能悻悻地闭了嘴,在一旁干瞪眼。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声里夹着几分幸灾乐祸。
这边气氛火热边厂门外的另一处却暗暗藏着别样的火药味。崔姨一大早就领着苏小曼和她堂妹来到了工厂,说是来相亲。苏小的堂妹打扮得利落干净,神情里藏点紧张,却仍不失大方。叶爱花远远瞧见,目光在她颈间一绕——那条纱巾花样眼熟,正是前些天她在苏家见过的款式。想到自己一腔热情迟迟不得回应,再比眼前这位年轻姑娘被郑重其事地领进来,她心里顿时不是滋味,暗暗泛起一股酸意和不快。
等待的夫里,苏小曼一面寒暄,一面认真给堂妹介绍庄家的:父亲老实能干,就是脾气有些倔;姐姐庄好好顶半个家;弟弟庄学习读书用功,将来有出息。堂妹听着,倒也不见害怕,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既嫌贫爱富,也没摆架子。她的坦然,反倒让苏小曼心里舒坦些。谁知庄先进得到风声,心里却打定主意要搅黄这亲事。他一跛一拐地往院里走,硬是腰板弄得佝偻,走两步还故意咳上几声,一副风烛残年的样子。
叶爱花看得心知肚明,立刻顺势上前唱和,一左一右把他演得更像了不是捶背就是劝他“别硬撑”,嘴里还添油加醋说他这病那痛。苏小曼的堂妹原本满怀期待,此刻再看眼前这位未来可能公公,只觉得心里一沉,脸上写满嫌弃失望。她终究还是年轻,哪里扛得住这番阵仗,三言两语就找了借口,拉着苏小曼匆匆离开,连头都没敢回。相亲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黄了。
等人一走远,苏小曼才反应过味来,气得脸都白了,质问庄先进办事太不地道,明明不想成亲,干脆说清就是,何必装病骗人。庄先进见她真急了连忙从厂里追出来,在寒风中一路喊她名字,终于在拐角处拦住人。他一边喘气一边解释,说自己也是顾念姑娘的面子——若当众拒绝,只怕传出去伤了女孩的名声,与其如此,不如对方看不上自己,这样一来,大家都还好过些。话说到这份上,再加上他追得满头大汗、手里连钱都忘了带出来,苏小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
见他掏了掏口袋,两手空空,苏小曼叹口气,从包里摸出几张零钱,塞到他手里说:“拿去坐公交吧,别又走回去冻着。”这一瞬间,两人的关系悄悄拉近了一点,从的师徒之外,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牵挂。庄先进握着那几张皱巴巴的车票钱,突然提起二十年前的往事——那时他还是青年标兵,着笔挺的中山装,被选去省城开会意气风发。那会儿他和团委一位干事相熟,借着机会学了几天摄影,在会场外给几个青年拍了几张照片,其中就有当年的苏小曼。那照片后来竟登上报纸。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苏小曼一脸茫然,对那段被定格在纸上的青春毫无印象。
午后,工厂食堂里升腾起一股久违的肉,这天伙食难得改善,大家排队打饭,铁里一笼一笼地往外端肉馅饺子,热气腾腾。刘成端着饭盒站在队伍里,小心翼翼地让师傅多舀了几勺,饺子一个挨一个地躺满了饭盒。他自己舍不得当场吃盖好盖子,揣在怀里,生怕凉了,又怕汤汁洒出来。等到下了班,他特意赶去车站,在冷风里等着庄好好。
> 人群散去又聚拢,他一眼就认那道熟悉的身影。把饭盒递过去时,他的手有一点点发抖,却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只说食堂今天改善伙食,让她趁热吃。庄好好笑着接过,只当是老同事的照应,心把他当成性子老实的“刘大哥”,丝毫没察觉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正藏在这满满一盒饺子底下。她匆匆道谢,身就去忙下一趟车,把那点暧昧的温度在了北风里,让它自己慢慢凉下去。
同一时间的城另一头,光线昏黄的小馆子里飘着菜油香。苏小曼请庄先进吃饭,桌上两菜一汤,简单却用。她并没急着动筷子,而是仔细盘问起当年拍照的细节,似乎想从那些早被时间抹淡的记忆里,找出一点自己不知道的往。庄先进放下酒杯,慢慢讲起那段光:自己当年是厂里的青年标兵,被点名去省城参加表彰会,对着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发言,心里激动得直打鼓。会间结识的团委干事手里拿着照相机,黑银圈,他看得眼热,就央求对方教了几手。几天功夫,他竟还真学会了些皮毛,有机会时就给同去的青年照相。谁知那几照片里,正好有一个扎着辫子、眼神强的姑娘,那就是年轻时候的苏小曼。照片被报社选中刊登,成了许多人珍藏的荣耀一页,唯独当事人自己,早就将那一刻遗忘在岁月深处。窗外风声猎猎,屋内光摇晃,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把过去与现在悄然连在了一起,而他们的故事,也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老照片泛黄的纸面上,定格着一群年轻人的笑脸。庄先进随口提起当年的集体照,本只是想缓和气氛,却不料唤醒了苏小曼尘封多年的记忆。她愣了愣,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好像也在那张合影里,同样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同样青涩拘谨,只是当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谁。如今再回想,两人在照片里早已同框,那些年风吹不走的影影绰绰,仿佛预告了此刻的再相逢——原来缘分并非始于今天,而是在那个无人留意的瞬间悄然种下,只是他们谁都没意识到而已。
谈话渐渐热络起来,苏小曼一向嘴快,顺势就提到了堂妹小柳,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和亲近,夸她人勤快,肯吃苦,会持家,是个过日子的好人选。她说得自然诚恳,仿佛真心替庄先进盘算,想给他介绍一个合适的媳妇。可庄先进只是淡淡一笑,那笑里藏着几分无奈,也有几分看透一切的清醒。他并不买账,甚至毫不避讳地指出小柳看重的,不过是他手里那张能把农村户口转成城镇户口的“票”。在他看来,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掺杂了算计和交换,不过是堂而皇之的利益置换,与情意无关。他说得平静,却像一盆凉水,浇熄了苏小曼原本略带兴奋的热情。
苏小曼被他说得一愣,心里有些尴尬,又隐隐替堂妹难过。她转念一想,不禁猜测起庄先进真正的心思。既然他对小柳没有半点意思,又何必千里迢迢跑来相亲?她忍不住打量眼前这个男人——话不多,却有自己的主意,既不油滑,也不敷衍,好像心里早就有人了,只是藏得深,不愿说。沉默片刻,她试探着提了一句,半真半假地猜测,是不是叶爱花?毕竟工厂里多少人都看得出来,叶爱花对这位“庄师父”一心一意,甚至有些不顾脸面地殷勤。
这个名字一出口,气氛陡然一变。庄先进仿佛被什么刺激到,脱口而出的不是否认,而是另一个让人意外的答案。他没有绕弯子,也顾不上再装糊涂,索性把这些年小心翼翼收起的好感统统摊在桌面。他说起苏小曼,说她当年在歌舞团时,舞台灯光照在她身上,好像把她整个人点亮了。别人只记得那场晚会热闹非凡,他却记得她唱过的每一首歌,每一个转身,每一个笑容。那一晚,他坐在台下,悄悄跟着一起哼,却不敢多看几眼,只能把那份悸动藏在心底,埋进岁月里,以为再见已是奢望。
话到此处,似乎有一些说不清的冲动在心里翻涌。庄先进不自觉地轻轻哼起当年的曲子,嗓音不高,也谈不上多专业,甚至略带一些生疏和沙哑,可那份真切却轻易穿透了喧嚣。小饭馆里其他食客本来各自低头吃饭,听见歌声,都不由得抬起头来,有人笑,有人好奇,有人会心地点头。等他一曲终了,店里竟自发响起了一阵掌声,带着善意,也带着几分起哄。苏小曼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弄得有些局促,面上发烫,心里却五味杂陈:既感动,又不安。
她不是对他没有好感。一路相处下来,她看得出庄先进为人厚道,待人宽和,对三个孩子也有耐心与担当,这样的男人,在那个风雨不定的年代,实属难得。可她更清楚,心动是一回事,能不能真正过日子是另一回事。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责任和顾虑,也看得见他身后那三个需要操心的孩子,看得见眼前这个男人身上不轻不重的负担。她不想仓促答应,更不愿在情感上冒险。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在掌声散去的间隙里,安静而坚定地拒绝了他。没给任何暧昧的余地,只是轻声说了几句客气话,放下钱,转身离开,背影坚定得不容挽留。
门口的风有些冷,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得庄先进心口生疼。他望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速冷却下来。桌上的饭菜还剩一半,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明明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在真正听见“拒绝”两个字时,还是难免失落。他没有追出去,没有挽留,只是默默收拾东西,像往常一样结账离开,好像这场表白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说出口的喜欢,是他迟了太多年的勇气。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日子照旧继续。崔姨早早守在巷子口,等着打听相亲的结果。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上心,指望着小柳能抓住机会,嫁进庄家,凭着这门亲事把户口问题解决了,也算替娘家争口气。谁知一听说庄先进根本没看上小柳,她神立刻变了,嘴里嘟囔个不停,一会儿说他“挑三拣四”,一会儿又感叹他带着三个孩子还敢眼光这么高,真当自己是个香饽饽。抱怨归抱怨,她心里其实也明白,姻这种事,强求不得,可理智归理智,现实落空的失望还是免不了。
而在工厂那边,叶爱花这几天心绪更加宁。她在车间的角落里抓住一个间隙拉着师弟小声说话,话题绕来绕去,最终又回到了庄先进和苏小曼身上。她提起那条纱巾——那是她好不容易选好送出的礼物,却半路成了别人的饰物。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师父对谁都一视同仁,唯独对苏小曼,总有几分说不清的特别。她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承认。她把这些年一点一滴的小细节翻出来给师弟听,希望能从旁人的嘴里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
> 师弟倒是看得通透,他听完以后沉吟片刻,反倒劝她别再绕弯子了。如果真觉得不对,就直接问,别总靠试探和暗示。可是听她说起自己早就暗示过,庄先进总装不懂,他忽然笑了笑,提出另一种可能:也许庄先进不是装糊涂,而是在演戏。要真是和苏小曼有什么,他怎么还肯出来相亲?这种明知无望还继续相亲”的举动,更像是做别人看,既给苏小曼留体面,又向周围人证明自己心里仍然“空着”。这个推断犹如一阵风,吹得叶爱花那颗近乎灰心的心,又开始跃动起来。
她攥手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希望,硬生生给自己打了气。也许事情还没到绝望的地步,也许她还有机会。于是,当天下午,她鼓起勇气去庄先进,借口说有事要商量,试探着他晚上单独谈谈。她本以为,他或许会犹豫,或者干脆装糊涂岔开话题,可没想到庄先进这次出奇干脆,几乎不给她任何幻想的空间。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地拒绝,态度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他不愿和她有任何越界的关系,师徒就是师徒,不能混为一谈。这句“清界限”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最后一点自尊。
晚霞将落未落时分,庄先进踩着单车往家赶。路过小巷口,他看到王元媛和王元义姐俩,缩在墙边,眼里盯着糕点铺前那一笼热腾腾的肉蛋包子,馋意几乎写在脸上。他心里一软,顺手买了几个到他们手里,说是自己吃多了,别糟蹋了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接过,没多想背后的人情世故。可等这事传到苏小曼耳朵里,她却并不觉得这只是小小的善举。她严厉地批评了王元义,反复叮嘱以后不能便收别人的东西,更不能养成占便宜的习惯。她不是不感激庄先进的好,而是太明白人情的重量,一旦习惯收,就再难轻易抽身p>
叶爱花没有就此罢休。从庄先进那里碰了壁,转头又找到庄好好。以闲聊为名,她陪着小姑娘坐在院子里,说着无关痛痒的工厂趣事,话锋却不动声色地拐向了庄先进。她似是无意提了一句,说庄师父对苏小曼的态度有多不同,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庄好好原本就敏感,一听这话,心里立刻揪成一——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忙着养家,没心再成个家,没想到他心里竟悄悄装了人,而且还是那个看起来温柔可靠的苏阿姨。
晚饭后,天色渐暗,屋子里灯光昏黄。庄好好憋了一肚子话,忍不住把父亲拉到门外,压低声音问了个明白。面对女儿直截了当的问题,庄先进没有再闪躲。他没有说“喜欢”那么直接,却用了一长串认真慎重的评价:苏小曼是个难得的好女人,通情达理,有担当,会为别人着想,教孩子有分寸,会把话说在前头,不拖泥带水。说着说着,他目光都柔和了下来,不再是一个亲在跟女儿聊天,而像是一个男人在描绘自己心中那个近乎理想的伴侣。庄好好听在耳里,心里却更加复杂:一边是对父亲单多年的心疼,一边是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后”的本能排斥,她不愿意再有人来瓜分父亲的爱,更别说那人还带着一起进门。
他们正说着话,院门口传来敲门声。叶爱花端着一大碗自家做的卤肉,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嘴上说着是顺道送点给三个孩子尝尝她系着围裙,手脚利落地在厨房和堂屋之间穿梭,帮忙端碗添饭,忙得不亦乐乎,像极了已经在这家落了根的女。庄好好悄悄打量着她,心里暗暗:如果真要有人来照顾他们家,似乎像“花姑姑”这样勤快利落、说话爽朗的人,更让她放心。苏小曼虽然好,却总给她一种“站得太远”的感觉,像个高不可攀的客人,而爱花,则像一件随手可触的家常物件,虽然普通,却实用耐看。
饭后收拾的间隙,庄好好悄悄把叶爱拉到一旁,话里话外都在鼓励她多家里走动。她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肯花时间,总能捂热。她不是不清楚叶爱花对父亲的情意,反倒是看得一清二楚。她有意无意地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像是在替父亲做主,却更像是在替自己选一个将来可以接受的“后妈”人选。庄先进本就不爱麻烦,此刻面对女儿一声声“你送姑姑回去吧”,也只好拗不过,推着自行,送叶爱花在夜色里回家。
夜风中,街道安静得只剩脚踏车链摩擦的声响。叶爱花坐在后座上,抓着车座边缘,心里一阵阵发烫她趁着路上没什么人,再次表了态,几乎有些倔强地说,自己不会轻易退让,哪怕苏小曼再好,她也要光明正大地和方公平竞争,总要给自己一个不留遗憾的机会她说“非要抱得美男归”时,刻意装出轻松的语气,仿佛是在开玩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玩笑背后藏着多少不安与执着。
第二天一早,集市弥漫着油锅里炸面食的香味。叶爱花排在买早餐的长队中,手里捏着几张粮票,正想着庄家几个孩子爱吃什么。这时,她看到头的曲柏珍翻了翻手里的粮票,脸略显为难——票数明显不够,连基本的油条都买不起。叶爱花皱了皱眉,想也没多想,就从自己手里抽出一张递过去,说是自己多带了,顺便帮个忙。曲柏珍感激接下,嘴上连声道谢,随口又八卦似的问起叶爱花的婚事,问她是不是也该考虑个人生大事了。
也许这几日憋得辛苦,也许是心里实在憋住,她索性不再遮掩,半真半笑地说起庄先进,说他其实心里喜欢的是小曼。这话传出去,不知不觉间,又在小小的社区里掀起了一丝看不见的涟漪。等她买好早饭,提着热腾腾的油条和豆浆去了庄家,迎面对三姐弟就是一阵亲切招呼,说是自己顺路买多了,让他们趁热吃。她端茶递水,进进出出,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心,举手投足都显出副当家主母般的从容,让人一时竟难想象她只是个“外人”。
临近上班时间,庄好好换好衣服,还是放心不下,特地绕道去了苏小曼那儿。她嘴上说的是两个弟弟调皮捣蛋,回家就会惹事,父亲忙了一天回来也只会当甩手掌柜,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顶着。话说得细碎烦琐,表面像是在发牢,实际上却字字带锋——她在试探,也在传一个明确的信号:庄家并不好伺候,她不愿也不欢迎任何人轻易介入他们的生活。苏小曼听得出来,这些抱怨不过是掩饰情绪的外衣。她没有生气,只是耐心听完,目光温,却一字一句说得明白:无论别人怎么想,她与庄先进之间,绝无可能发展成那种关系。
这一句“绝无可能”,说得既坚定礼貌,像一把稳稳插在地里的标杆像一张让人安心的“证明”。庄好好听完,暗暗松了口气。她从这句回答里,听到的不只是拒绝,还有一种对他们一家现状的尊重——苏小曼没有要闯进来的意思,也没打算借着亲的好感改变什么。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告辞时比来时轻松许多,脚步都快了几分。
就在这一来一回的情感交锋之外,青春也在另一种方式展开。那天黄昏,单宝昆骑着自行车来接庄好好,说要带她去海边散心。海风带着咸味,浪花拍打礁石,迸溅出细碎的水花。两人站在略显潮的礁石上,远处海天相接,视线辽阔得让人忍不住想大声喊出压在心底的话。单宝昆深吸一口气,忽然对着旷的海面大声告白,把自己憋了许久的意一字一句喊了出来。他没有华丽的辞藻,只用最直白的方式把喜欢说得掷地有声,任由海风把这些话吹得老远老远。
告白之后,他有些紧张,又有些害,却还是笨拙地抱起吉他,指尖在琴弦上略显生疏地滑动,弹唱了一首略微走调却真挚的生日歌。音符在海风里忽忽近,不成体系,却恰好动人。庄好好愣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而她自己竟差点忘了。那些被家务、弟弟、柴米油盐和父亲忧虑裹挟的日子里,她已经很久没认真为自己庆祝过什么。眼前这个男孩却记得如此清楚,还费尽心思给她准备了这样一份笨拙却用心的惊喜。海风吹得她眼睛发酸,她再也忍不住,眼夺眶而出,却带着笑意。
这一刻,她仿佛从被家庭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大人,重新变回了一个平凡的、会为一句情话一首歌感动到落泪的年轻女孩。远处的海浪一波接一波拍上岸,像是为这迟来的青春鼓掌。运在不知不觉间把每个人推向不同的岔路口:有人在暗处固执守候,有人在光里坦然拒绝,有人在夹缝中权衡取舍,也有人终于起勇气,朝着喜欢的人迈出一步。故事还远结束,可这一晚,在海风与歌声中,庄好好至少为自己,过了一个真正属于她的生日。
海风渐渐变凉,海水一寸一寸往岸边漫过来,礁石被潮水淹没的速度肉眼可见。单宝昆一只手握着自行车把,一只手护着后座上的庄好好,踩得飞快。车轮带着潮湿的沙砾,在公路上滚出一串细碎的水痕。庄好好回头望了眼远处灰蓝色的海面,想到白天在海边,单宝昆拿着那块简陋的小蛋糕,在众人起哄声里唱起走调的生日歌,鼻子猛地一酸。自从母亲去世后,她习惯了一个人过生日,甚至刻意不去记这一天,只当它不存在。没想到会有人笨拙又郑重地替她记住,会在这样的黄昏里,为她点亮一支小小的蜡烛。眼泪就那样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落在迎风飘动的碎刘海上。单宝昆心里一紧,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慌忙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蹲在她面前,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听清她哽咽着说是“太高兴了”,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又酸又暖。那一刻,他看着庄好好红着鼻子、用力抿着嘴不让自己失态的模样,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心疼。他用力把她搂进怀里,笨拙地在她耳边承诺:以后每一年,他都陪她过生日,不管风里雨里,都不会让她再一个人。庄好好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带点儿喘息的声音,只觉得这句话比什么誓言都踏实。
夜色完全落下来的时候,街道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把老旧的楼房镀上一层模糊的光圈。庄好好拎着包,从院子门口绕过一地影影绰绰的树影,推开自家房门。她原本以为屋里早已黑灯瞎火,父亲一向节俭,灯只要不用就立刻关掉。谁知客厅的顶灯还亮着,昏黄却温暖,照得饭桌上的碗筷清清楚楚。庄先进坐在桌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两手老老实实交叠在膝上,像是在等人开会。听见门响,他猛地站起来,动作有些局促,脚下还差点儿被椅子腿绊了一下。他装作若无其事,忙不迭往厨房里去,说是给她热点儿吃的,让她别饿着。很快,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煤气灶“呼”的一声燃气声,他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里漂着几片青菜,还有一枚煎得有些焦的荷包,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有一种家里才有的味道。庄好好坐下时,看见那碗面旁边放着一只小碟,里面是几片切得参差不齐的火腿肠,这在他们家已经算得上“菜”。她抬眼看父亲,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知道,他其实记得自己的生日,只是那四个字——“生日快乐”——哽在他喉咙里,说不出口。庄先进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像鼓了好大勇气才挤出一句:“今天忙坏了吧?……吃碗面,早点睡。”声音不大,却像悄悄绕过那几个没说出口的字。庄好好端起筷子,心里一点点热起来,眼底的酸意散开,连那碗略显寡淡的面,都变得格外好吃。她只当什么也没察觉,只是轻声说:“嗯,爸,你也早点歇着。”两人都心不宣,静静守着这点笨拙的温情。
第二天一早,海风还带着点凉意,院子里晒着的被褥在风里鼓鼓囊囊地翻动。单宝昆早早跑去找人,心里打定主意要带庄好好看一场新上映的电影,算是给她补一个正式的生日“节目”。电影厂最近排片紧,票难求,他只好着脸皮去找在厂里做文员的孙颖帮忙。孙颖平日里打扮得体,说话温温柔柔,早就暗暗对这个憨厚又仗义的小伙子有几分好感。听说他要票的时候,原本答应得爽快,可当她抬眼,看见他身后悄然站着的庄好好,脸色立刻就变了。那一瞬间,目光里掠过一丝打量和防备,笑容也淡了几分。她把手里的本子往桌上一拍,借口说最近电影太火,连内部票都紧俏,一张都挤不出来。单宝昆有些尴尬,张了张嘴,不知该替谁说一句好话。庄好好看出端倪,怕他难做,便抢先笑着说道:“没事,反正我也不爱看,去听你唱几段就行。”一句话既替孙颖解了围,也给单宝昆留了脸面。可气氛一旦变了,再强行热络也回不去。单宝昆被这么一搅合,兴致全无,手插在兜里,陪着庄好好慢慢走出电影厂的大门。身后人来人往,招牌灯箱上的海报显得刺眼,他们却像被隔绝在热闹之外,只剩下鞋底踩在地上的“笃笃”声,在冷清的走廊里回响。
与此同时,厂办的办公室里,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黄殿堂端着一份文件,大摇大摆地走到叶爱花办公桌旁,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说是有份材料需要她核对。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就靠得极近,刻意把半边身子斜过来,胳膊自然地搭在桌沿,手指若有若无地碰触她的手背,借着递笔、接纸的动作占便宜。叶爱花心里冷笑,面上却动声色。她太清楚这人是什么德行,在单位里仗着一丁点职权,油腔滑调,嘴上占尽便宜,手底下一点都不老实。她没有直接翻脸,而是抬起眼皮,慢悠悠提起黄堂老婆曲柏珍的名字,还故意加了几句夸张的形容:说曲姐脾气大,谁要是敢在外面胡来,回家指定要“剥一层皮黄殿堂听到“曲柏珍”三个字,脸色眼可见地变了,手立刻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笑容也有些挂不住,再不敢胡乱动手。下班铃响的时候,院子里人声渐渐散去,叶爱花收了桌上的东西,走出厂门,就看见不远处的巷子口,庄先进换上干净的衬衫,头发也难得地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站在那儿左顾右盼。一眼就看出来,这打扮不像是普通应酬,多半是要去见苏小曼。心里那股酸味不受控制地往上冒,眼神忍不住追着那背影看了好久,直到对方消失在街角,才力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楚压回去。
城里另一头,放学铃响过很久,学校门口渐安静下来。王元媛带着弟弟王元义在回家的路上,褪色的书包在她瘦削的肩上摇晃。家里日子紧巴,晚饭往往靠着菜场、供销社门口那些被人挑剩的叶子来凑。她叮嘱弟弟去供销社口看看,有没有人丢弃的菜帮子,哪怕是几片发蔫的叶子,也能往锅里添点绿。王元义乖乖照做,蹲在地上小心翼地翻拣,用衣角把沾了泥的地方一下一下干净。谁知刚捡到几片,就有个男供销员从里头冲出来,脸涨得通红,二话不说就揪住他的衣领,大声吼他是“小贼”,嘴里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把孩子骂得浑身发。恰好庄先进路过,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就看见这一幕。他皱眉快步走上前,一把拧住那男供销员的胳膊,声音不高格外有力,逼着他当着围上来的顾客同事给孩子道歉。男人脸上挂不住,嘴里嘟囔几句,表面上赔了笑,却憋着一肚子气。等庄先进拽着两个孩子走开,他悄悄抄起一铁铲,想从背后偷袭。庄先进像长了背眼,身体微侧,眼神冷下来,一点也不惧。他身后几个售货员见势不对,连忙上前按住那人,连拉带劝,把场面压了下。风从街口吹过,吹乱了人群的骂声,也吹散了那点火药味。稍晚些时候,车站人来人往,喇叭里反复播放着列进站的广播。单宝昆特意算好点儿,赶到庄好好下班回家要乘的那趟车的停靠站,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车终于来了,他一把扒住车窗,气喘吁吁地对车里的庄好好喊,说自己今晚要跟文工团去黑龙江演,得走一段时间。火车即将鸣笛,车厢里人声嘈杂,庄好好紧握住车窗边缘,眼神里满是不舍,却还是笑着对他一遍叮嘱:要注意安全,别逞强,天冷了穿衣服,有空记得写信……太多话挤在那短短几分钟里,火车一启动,全被留在站台上,变成一串连她自己也听不清的喃喃。
送走单宝昆之后,色更深了,路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映出一圈圈晕光。庄先进把王元义送回家,顺道从怀里掏出一张旧报纸,这是他特留着的一份。进门后,他把报纸摊在桌,指给苏小曼看那张黑白合影,画面上是当年的一场文艺演出,年轻时的他们站在同一排,笑容青涩而明亮。他用这张合影证明,自己之前的话没有半句虚假,两人实有过交集,不是临时编造的缘分。苏小曼看着照片,一时间有些恍惚,那些被尘封多年的往事被轻轻翻起,露出一点泛的边角。她温声把人留下来吃晚饭,意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精心酿的葡萄酒,说是好不容易攒出来的,要给老朋友尝尝。餐桌上灯光柔和,可王元媛从头到尾都板着脸,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她心坎儿还在,既有对外人的防备,也有对母亲未来生活可能改变的排斥。趁大人不注意,她悄悄拧开酒瓶,咬牙往里灌了半瓶子。葡萄酒带着酸甜香气,混进那呛人的酸味,成了一种奇怪的味道。庄先进举杯时,刚抿了一口就察觉不对,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硬着头皮,装作赞不绝口,又喝了好几杯。苏小曼见状也要自己倒一杯,他赶紧抢过瓶子,笑称这酒特别合他的口味,舍不得别人喝,趁着大家说话顾不上他,一口气把剩下的全灌下去直到他起身去上厕所,王元义好奇心起偷偷舔了舔瓶底,脸一下皱成一团,酸得直吐舌头。苏小曼这才反应过来酒里有问题,看着孩子们窘迫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明白他们心里那团防备,将所有责备咽回肚里。
第二天傍晚,院子里传来一阵阵清脆的脚步声和塑料袋相互碰撞的细响。叶爱提着一网兜活蹦乱跳的螃蟹,又拎着大捆新鲜蔬菜,笑呵呵地踏进庄家门槛,说是今天休息,正好给大家做顿好吃的。厨房顿时热起来,菜叶在洗菜盆里翻滚,螃蟹在案板上爬得叮当作响。庄好好一边帮忙择菜,一边念叨着叶爱花以前送来的饭菜,比外头饭店做得还好吃,说到兴奋处半真半假地嚷嚷让她多来几趟。叶爱花心里有些发虚,却也被这番夸奖说得心里甜滋滋的。等到菜一盘盘端桌,红油亮亮的螃蟹、绿油油的炒菜、还有一盘看着色香俱全的红烧肉,空气中香味四溢。庄先进一时还没回来,孩子们早就馋坏了,在招呼下先动了筷子。谁知第一口下去,几人几乎同时皱起眉头,呛人的咸味直冲喉咙,一个个被咸得直咳嗽。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叶爱花讪讪地笑着,只好老实承认,以前她有这本事,都是去饭店打包现成的,装作自己做的。这一次是真想露一手,结果彻底翻车。庄好好先是愣住,随即反应过来——那些看似家常却比饭店还好吃的菜,背后是不知花掉了多少工资和粮票。心里一阵酸楚,想象着叶爱花提着饭盒在饭店打包,又拎着回家小心地装盘,只为在庄先进面前留一个好印象。饭,她特意找了个机会单独和叶爱花说话没有取笑她,而是悄声鼓励她,多努努力,早晚会有一天让庄先进对她改观。她知道,许多感情并不体面,可真心从来不轻。
回到家时,屋内的灯只开了一盏,黄色灯光打在桌上一摞报纸上,铺出长长的影子。庄好正把碗筷往水池里收,见父亲进门抬头“嗯”了一声。桌上还剩着几盘菜,螃蟹壳微微发干,盘底凝了白花花的油,显然已经被反复热过。得知单位里的领导要给女儿介绍对象,说那小伙子条件不错人也老实,庄先进下意识觉得,见见也没什么坏处,便随口说了一句:“去见见也好,反正多认识个人。”他以为自己说得轻描写,却没注意到女儿神情微妙的变化。庄好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顺势岔开话头,提起叶爱花等了他一晚上,菜热了又热,自己却一口没吃。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也带着替人打抱不平的疼。庄先进却没放在心上,伸筷子随意夹了一口剩菜,狠狠皱了皱眉,只嫌太咸太油,嘴里嘟囔一句“这不全浪费了吗便把碗往桌上一搁。对他而言,这只是一次不的“饭局”,对旁人投入的时间、心思甚至工资与粮票,他一时并未真正意识到。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和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把这一家人心照宣的情绪吹得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