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发生在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进北方一座老工业城市。机械厂家属院里,冬天的寒气还未散尽,院子里却已经热闹了起来。这天一大早,刚从相亲场合回来的庄先进推门进家,还没来得及脱下旧呢子外套,女儿庄好好就忍不住嘟囔起来。她嫌父亲刚见的那个对象是个带着半大小子的女人,嘴上说着“拖家带口的,以后不得把咱家吃穷了”,语气里满是年轻人对现实生活的焦虑和对未来不安的抵触。庄先进听得出来女儿的不满,却只苦笑着把话咽回肚里,既不反驳,也不解释,只是悄悄叹了口气。屋里刚起的煤火噼啪作响,像是在替这个寡居多年的男人诉说着那些无人知晓的辛酸。就在父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时,门外突然“哐当”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闯进来的是他在厂里的徒弟叶爱花,手里拎着一大块白花花的肥五花肉,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向日葵。她一进屋,连客套话都省了,熟门熟路地把肉往桌上一搁,顺手挽起袖子收拾起碗筷,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叶爱花早就听说师父要去相亲,这会儿心里的那点小火苗蹭蹭往上冒,既紧张又不服气,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化进殷勤里,藏在眼神和动作里。她嘴上笑呵呵地夸师父“有本事,走到哪都有人惦记”,话里却带着酸意。庄先进心里明白,却故意装糊涂,不愿点破这层有些暧昧的师徒关系。他知道自己是个上了年纪的工人,既要顾及徒弟姑娘的名声,又不想让这份久已建立的信任变了味,只能把那点隐约的情感压在心底,继续做个一本正经的“老师傅”。
屋里还没坐热,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邻居崔姨一边喘气,一边拎着个牛皮纸信封踏进门来,笑眯眯地从怀里抽出照片,说有个“特别合适”的对象要介绍给庄先进。她一边说,一边把照片拍在桌上,生怕别人抢了这个“媒人功劳”。叶爱花见状脸色立刻就沉了,手里洗碗的动作重了几分,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偏偏一句话也不好当众说,只能瞪着崔姨那只照片的手。庄先进抬眼扫了眼照片,皱着眉嫌弃照片上的女人模样磕碜,不太上心,倒是随口问了一句:旁边这位长得倒挺顺眼,是谁?崔姨眼睛一亮,立马会意,压低声音介绍说那是歌舞团的演员苏小曼,年轻时在台上是有名的“台柱子”,丈夫早年意外去世,把两个孩子拉扯到现在,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庄先进的神色,生怕他说出一个“嫌麻烦”,却没想到这个性子一向有点轴的男人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回了句:“带孩子怎么了?日子都是过出来的。”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倒让崔姨愣了愣。
在崔姨的热心张罗下,这门“带着故事”的相亲很快就定下了见面时间和地点。哪知临到要见面的那天,戏剧性的一幕来了——苏小曼突然改变了主意。她拿着镜子照着自己略显憔悴的面容,想起家里两个孩子,一个还在上学,一个正是花样年纪,心不由自主打起退堂鼓来。她觉得自己拖着两个孩子,再去和别人相亲,不单是对自己不负责,更怕耽误了对方的后半生。思来想去,她索性硬着头皮托人带话,说自己临时有,不去了,连面都没露一下。事后,崔姨觉得面子挂不住,在庄先进面前忍不住牢骚满腹,一股脑把苏小曼在厂里的传闻翻出来,说她出身城里,念过几年书,又当过,看谁都不太服,骨子里有些孤傲,自觉高人一等。话里暗暗敲打庄先进,“你这老庄可别被漂亮外表迷了眼,人家不一定看得上你!”庄先进听着,只是淡淡一笑顺着话往下接,也不辩解,拎起放在脚边的东西,说了句“我还得上班呢”,转身就走出了家属楼,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却带着工人特有的倔强。
清晨的街头寒意尚浓,公交车的铃声一响,站牌下立刻炸开了锅似的热闹。工人、学生、买菜的老大娘都齐齐往车门口挤,谁都怕自己被落下一趟车。庄好好穿着蓝色棉制服,坐在靠窗的售票员座位上,熟练地接过乘客递来的零钱,一张张撕票、找零、报站,动作干脆利落。刘成提着一网兜红彤的苹果,趁着车还没开,笑着凑上前,把网兜往她脚边一放,支支吾吾地想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车门口传来一阵嘈杂。一个留着长发、穿着不合时宜喇叭裤的年轻男人——单宝昆,非要硬挤着往车里钻,结果车门一合,竟把他的一只鞋夹掉在地上,光着一只脚站在台阶上,模样又狼狈又好笑车上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庄好好却没有跟着起哄,只探身提醒他先下车去把鞋找回来,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厚纸壳递,叮嘱他垫在脚底别着凉。她嘴上得干脆,眼神却透出一点子女对城里“怪模怪样青年”的好奇和戒备。
与此同时,炼钢厂的高炉前却是一片紧张气氛。几批成品钢板接连被验收打回,说是硬度不达标、杂质超标,搞得厂里上下人心惶惶。厂长林世俊接到通知,脸都拉长了,当场在会议室里拍子放话:再出一批不合格的,谁的谁兜着,绝不姑息。技术科长黄殿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安排人查流程,一边陪着笑脸请示厂长。正当众人七嘴八舌的时候,林世俊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先进。这个曾经在车间里是“活字典”的老钣工,虽然一向不愿抛头露面,但手艺和眼力在厂子里有口皆碑。林世俊再犹豫,亲自往机械厂家属院走了一趟。先进起初摆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架势,淡淡推拒,说自己现在只管分到手的活儿,别家的麻烦“可惹不起”。林世俊见他不松口,索性不兜圈子,提起了当年段被赶出师门的旧事:年轻气盛的庄先进和师父“钣金王”顶嘴,被对方一怒之下轰出门去,这件事成了他心里多年愿碰的疤。林世俊却告诉他,那位老傅早在多年前就拟好了恢复师徒关系的合同,一直放在抽屉里,从没忘记他这个徒弟,只是碍于庄先进的脾气,一直没机会开口再加上如今这批钢板是关乎国家工程的大订单,若砸了,全厂几千口人的饭碗都岌岌可危。听到这里,庄先进心里那根紧绷多年的弦被轻轻拨动,脸上的倔强渐渐松动沉默了片刻,他最终点头,说:“行吧,我去看看,能帮就帮。”
来到轰鸣作响的车间,热浪扑面而来,工们的脸上全是焦灼与疲惫。庄先进什么也没说,先在几台关键设备周围转了一圈,又蹲在炉门前看了一会儿火候。手指在钢板边缘轻轻一敲,一边听声音一边皱眉,过了没几分钟,他就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炉门已经损坏变形,缝隙漏气,导致炉内温度不稳,钢材在冶炼过程中混入了杂质,当然不可能达标。车间里立刻安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那个看似普通却睛毒辣的中年工人。问题虽找到了,可麻烦也随之而来——换一个新炉门,至少要停工一个月,订单根本来不及交。停工一天都是损失,一个月更是谁也担不起的后果。面对难题,庄先进没有退缩,他向林世俊要了一些铁皮、螺丝、耐火砖等零碎材料,又自己翻找废料堆,现场测量尺寸,开始“就地材”。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车间里响,他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手上的老茧在铁器摩擦间透出微微血痕。一个多小时后,一个看上去简陋却牢固的临时炉门被安在了原位。重新开炉试烧,火焰,炉温均匀,再次打出的钢板光亮平整,检验指标全部合格。车间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连见多识广的林世俊都忍住拍着他的肩膀连连称赞。徒弟刘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骄傲和崇敬,他知道,自家师父又一次用本事替大家“捡回了一口饭”。
忙完这场技术“救火”,庄先进还没来得及歇口气,爱花就揣着通知单跑来找他。原来市总工会下午临时决定召开一个劳模座谈会,作为厂里骨干和技术能手,庄先进名列其中,而爱花也因工作成绩突出需要一同出席。她笑嘻地说:“师父,正好咱俩一块去,也好有个照应。”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厂门,叶爱花非要拉他去坐公交,说这是“响应节约号召”,顺便还能看看街上的热闹。等车来一看,巧得不能再巧——那正好是庄好好当售票员的那趟车。父女俩在车厢里打了个照面,还没说上几句,庄的目光就不由自主被车里另一端的一道身吸引——那是几天前才被提起名字的苏小曼。她穿着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呢子大衣,紧紧抱着一个装了资料的挎包,眉眼间带着从舞台退下来后有的收敛气质,却仍旧遮不住昔日演员的风采。
公交车缓缓启动,车厢内晃晃悠悠,一对年轻男女抱着一个哭闹止的婴儿挤在车门附近,引起了不少人的侧。婴儿哭得撕心裂肺,年轻女人一边哄,一边慌张地环顾四周,年轻男人则低着头,神情有些不自然。别人只当是普通的一家三口闹得心烦,纷纷侧头回避,而苏曼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盯着孩子的衣物、脸上的表情和那对男女抱孩子的方式,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她突然皱起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挎包,忽然抬声自己钱包不见了,紧接着转头朝司机喊:“师傅,别在中途停车,直接开到最近的派出所去!”车厢里一片哗然,庄先进搞不懂状况,但出于对她的信任,还是帮着在厢里招呼乘客,让大家先别慌,一起帮忙找钱包。乘客们翻了座位底下,翻了过道周围,自然是无功而返。
那对抱孩子的男女一听要去派出所,色当场变了,慌忙解释说家里老人病重,他们得赶紧下车回去,绝不能耽搁。年轻女人眼圈一红,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周围几个心软的乘客立刻被说动了,纷纷苏小曼“算了吧,一点钱丢就丢了,别耽误人家孝顺老人”。叶爱花和庄好好站在旁边,看着苏小曼紧绷着脸,觉得有点“多事”,悄声劝她别闹得这么僵时的社会氛围朴实,很多人不愿给别人添麻烦,何况车上还有那么多赶着上班的工人。可是苏小曼却固执得惊人,她非但不退让,反而挤到车门口,张开双臂死拦住出口,一字一句地说:“车到派出所之前,谁都别下。”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庄先进看着这反常的坚持,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件事恐怕不止是“钱包丢了”这么简单。他没有多问,索性站在她身旁,一左一右挡在车门前,与她一同承担下这一车人不解的眼光。司机瞅着两人这架势,心中也数,咬咬牙将方向盘一打,车子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径直朝派出所开去。到了派出所门口,一车人被请下车等候,空气弥漫着焦躁和不安。没过多久,几名干警抱着那个哭累了的婴儿出来,严肃地对众人说明情况——那对男女确实是人贩子,孩子的身份已经查清,是刚被拐不久的。车厢里顿时炸开了锅,之前还埋怨耽时间的乘客,一个个脸色发白,后背发凉。苏小曼听完,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膀微微一松,却马上起身向众人连声道歉,说自己疑了别人,又耽误了大家的时间,希望大家不要怪。可乘客们哪里还责怪她,一个个由衷地夸她细心有胆识,甚至自发鼓起掌来。掌声在派出所门外的空地上回荡,那一刻,谁都知道这位看似寡言的女人做了一了不起的好事。
晚上回到家中,热气腾腾的饭桌上,庄先进难得兴致很高,跟女儿庄好好絮絮叨叨讲起了公交车上发生的事情,话里话外都是苏小曼的赞赏。他说她不仅胆大心细,而且有担当、有正义感,这样的人值得敬重。庄好好一向对父亲的相亲对象颇多挑剔,这一次却没有翻白眼,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承认,这个救下孩子的女人,确实不一样,有勇有谋,不是光靠长得好看撑起气场的那种人。父女俩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桌上的气氛说不出的轻松。窗外风声略,屋里煤炉红红的火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些暖色。
第二天一早,街道办那边也掀起了新的热潮。曲柏珍被临时任命为代街道主任,做事一向厉风行的她,当即挎着个大喇叭和一沓传单挨家挨户地敲门,宣传新一轮“爱国卫生运动”,号召大家打扫环境、讲究卫生预防疾病。她一路喊口号一路发传单,恨把整条街都翻个遍。走到机械厂家属院门口时,正碰上刚出来倒垃圾的庄先进。她顺口问了一句他前阵子相亲的事进展如何,本是随口一问,却勾起边上人一阵论声。恰好黄殿堂也走了过来,嘴上开着玩笑,话锋却不太好听,说庄先进找的是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传出去名声不好,“老爷们要脸不要脸?”一句话惹得院里好几个人偷笑。
曲柏珍一听,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火气立刻往上冲。她先是质问黄殿堂何必拿寡妇说事,接着又忍不住把火气泻出来,指责这样的说法对女人太不公平。她越说越气,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庄先进丧妻才六年,你们就说他急着再娶可男人要是不再娶,又有人说他装清高。你男人有几个真正替女人想过?”这一通话把一旁的黄殿堂怼得张口结舌。偏偏曲柏珍骂着骂着又把火带到了自己丈夫头上,数落他在家里大男子主义、在单位里爱充好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挂在嘴边,弄得在场的人哭笑不得。庄先进站在一旁,脸上又窘又无奈,只能干笑着打圆场,心里暗暗感到一丝说不清的暖意——在这乱的时代里,不管外界怎么议论,他至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既要为厂里的工人们守住饭碗,也想给自己和孩子寻一个可靠的伴,去把后半生的路走得踏踏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