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曼始终没有点头答应和庄先进离婚,她明知这段再婚关系一地鸡毛,却还是咬咬牙选择留下。她签字放弃了前夫留下的那套房子,等于亲手斩断了最后一条退路,只带着儿女王元媛、王元义几口人,推着几件简单的行李,搬进了庄先进那间并不宽敞的家。搬家的那天,屋子里乱糟糟的,纸箱、被褥、脸盆堆了一地,王元媛站在角落里,双手拢着父亲的遗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已经有些发黄的照片。她知道,从今天起,他们要离开这个熟悉的家,去别人的屋檐下生活,以后再见到爸爸,只能靠这一张冷冰冰的照片。想到这里,她喉咙发紧,心里又酸又恼,说不出的憋屈和不甘。刘成提着麻袋过来帮忙,粗手大脚地在屋里穿来穿去,偶尔抬头碰上王元媛通红的眼眶,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既心疼又怜惜,还有几分少年人自己都说不清的别扭。王元媛察觉到了,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遗像前的白布,心里却更乱了:世界在往前走,妈妈在试着开始新生活,可她还停在那个失去父亲的冬天里。
等到天色暗下来,院子里渐渐安静,搬家的热闹散去,只剩屋里几盏昏黄的灯,还在顽强地亮着。庄家的两个男孩从外头玩球回来,身上的汗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调皮的庄天天故意把皮球往王元义身上猛地一丢,球砸在胸口上,声音闷得很。王元义本来就对“寄人篱下”不服气,立刻气得红了脸,捡起球猛力扔回去。几句火气上头的话一冒出来,孩子们之间的矛盾就像火星掉进干柴堆,噼里啪啦烧起来。庄学习一看弟弟吃了亏,立刻站出来护短,咋咋呼呼地冲王元义喊话,带着威胁的口吻,说什么“这是我们家”“你少在这儿横”,句句都戳在王元媛的痛处。她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扭头就往外走,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苏小曼每次发生矛盾,第一句话总是劝他们兄妹让一步。“为什么永远要我们让?我们就该低人一等吗?”这话她没有当着苏小曼的面说出口,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地吼。苏小曼看得明白,知道王元媛是把一肚子的委屈都咽在了心里,一边哄一边解释,说什么“刚搬来,总要慢慢适应”“都是孩子,别跟他们一般见识”,陪着小心翼翼地把女儿从门外劝回来。可是庄好好却全程板着脸,摆饭时特意从厨房端出一碗自家常吃的虾头酱,又抓了一把冲鼻子的大葱放在桌中央,语气冷冷地说:“我们家就这口味,得慢慢习惯。”那摆明了像是在宣示主场,也是提醒苏小曼母子:他们才是后来的人。
饭桌上气氛本就紧绷,虾酱的味道一散开,更让人感觉闷得慌。王元媛一整天压抑的情绪终于憋不住,扔下筷子发了脾气,冷声质问庄好好是不是故意找茬,明知他们不习惯还偏要端这些东西出来。庄先进一看苗头不对,赶紧满脸堆笑想打圆场,胡乱找着话题让大家多吃点,别计较这种小事。可庄好好就像胸口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根本不打算收拾情绪,阴阳怪气地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爹,说以后他们姐弟仨都得“装孙子”,连在自己家里也得看别人脸色。她越说越委屈,眼圈都红了,夹杂着这些年一手撑家的辛酸。话说到这份上,庄先进脸色也挂不住了,突然一拍桌子,气得抬手想抽庄好好一耳光。手举到半空,他又硬生生顿住,掌心掉头,狠狠扇在自己脸上,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这一巴掌打得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也打碎了仅存的一点轻松气氛。饭局不欢而散,碗筷还搁在桌上没人收拾,各人的委屈和不满都憋在心里,谁也劝不了谁。
苏小曼追出门去,院子外头路灯昏暗,她远远就看见王元媛和王元义并排坐在大门槛上,一个抱着膝盖,一个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她走过去没急着说教育的话,只是先坐下,轻声问冷不冷,然后慢慢跟他们讲道理。她说两家人能走到一块儿不容易,大人有大人的难处,孩子有孩子的委屈,可总归还是要往“成一家人”的方向去努力;人一多,事情就多,说得好听是热闹,说得难听是麻烦,但无论如何,大家都得学着有点耐心。屋里灯光透出来,照在他们三人的背影上,影子被拉得老长。另一头的屋里,庄好好把两个弟弟支回房,让他们先去写作业、洗脚睡觉,自己留在客厅里,抱着双臂坐在椅子上,板着脸等父亲来谈。庄先进果然走过来,放下那点父亲的威严,开门见山地说她今晚就是没事找事,明知道别人刚搬来就紧张不自在,还硬往敏感的地方戳。庄好好听了不服气,反击说家里从小到大就吃虾酱,他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多了两个外人,她还要改一辈子的习惯不成?一番争执后,庄先进叹了口气,也坦白为自己刚刚差点动手道歉,说那一瞬间他也失控了,希望女儿能懂点事,别把这个好不容易凑起来的家闹得鸡飞狗跳。他把话说得尽量委婉,可说到底,还是希望女儿往后学着收敛点火气。
夜更深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凉意。苏小曼见时间不早,催着孩子们回屋休息,自己起身时脚下一滑,一不留神崴了一下脚,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庄先进赶紧伸手扶住,嘴上数落她不小心,脸上却满是心疼,一边搀着她坐好,一边伸手去揉她的脚踝,语气难得温柔。正这么亲近着,屋里忽然响起柴门开合的声音,是庄好好在里头翻东西。庄先进反应极快,立刻一改刚刚的小心翼翼,故意扯着嗓子,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大爷”架势,让苏小曼端水伺候自己洗脚,还挑挑拣拣地指使这指使那,仿佛刚才那点温情从来没出现过。苏小曼频频应声,配合得十分默契,动作里带着一点讨好的味道,就像真把自己放在伺候人的位置上。庄好好站在门口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却也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转身离开。等她的脚步声远了,庄先进这才把架子放下,从苏小曼手里接过脚盆,反过来蹲在地上,认真替她洗起脚来。灯光下,两人一边说笑一边聊起未来的日子,语气里多了些久违的轻松,仿佛刚才的争吵只是一场意外的小插曲。
苏小曼心里其实明白,庄好好这些年的日子并不比自己容易。她既要撑起夜班的工作,又要照顾两个弟弟和年迈的亲人,早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块随时警惕的石头。苏小曼想着,只要自己多点耐心,多替对方想一想,总有一天,这个性子倔强的姑娘能慢慢放下戒备,真正把她当一家人。当天夜里,王元媛和王元义抱着枕头被子,进了新分配的小屋,母子三人挤在一张不宽的床上,脚对脚、肩挨肩,虽然有些拥挤,却莫名有种踏实的安全感。庄先进则识趣地抱着铺盖卷去了另一间房,把空间留给他们。躺在床上,王元义翻来覆去,回想起这几天庄叔的言行,心里悄悄做了个判断:也许,这个庄叔真有可能当个不错的继父。另一边的巷子里,单宝昆曾陪苏小曼在街角慢悠悠地散步,站在路灯下跟她讲自己年轻时在工厂当工,因为看不惯单位对穿着打扮的严格要求,一怒之下离开,成了被人嘴里说的“街溜子”。他讲得兴致勃勃,眼睛里有种不驯服的光,庄好好听着这些故事,竟有些打心底里佩服这个看似吊儿郎当、却敢为自己活一回的男人。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响起拖盆泼水的动静。庄先进像往常一样,给两个儿子倒尿盆,动作麻利得很。庄好好从屋里出来,故意咳嗽了一声,把存在感拉得很足。苏小曼心里有数,立刻放下手头的活,主动过去接过尿盆,说自己顺便端着,一边干一边嘴里还说“以后这些活儿都交给我吧”。她想的很简单:能多做一点,就多换来一点接纳。隔壁院墙那头的曲柏珍却被吵得心烦意乱,抱怨声绕着小院转。她嫌苏小曼家那几只鸭子天天嘎嘎叫,一清早就闹得人头疼,站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指桑骂槐。庄先进听在耳里,挤出笑脸去打招呼,转身回屋时,就把王元媛姐弟俩叫到一旁,小声商量,打算把鸭子送到乡下的亲戚家去养,一来既能安抚邻居,二来也算给孩子们一个懂事识趣的表态。王元媛虽然舍不得,却也明白这是现实的妥协,只好点头答应。
吃早饭的时候,桌上只有两个白面馒头和几个粗糙的杂粮馒头,颜色一眼就能看出差别。庄好好不动声色地把两个白面馒头推到父亲和弟弟庄天天面前,自己和庄学习则拿起杂粮馒头咬。谁知庄先进伸手一拨,又把那两个白面馒头分给了王元媛和王元义,说孩子刚搬来不习惯就先吃细的。庄好好脸色一沉,心里立刻堵了一口气,觉得父亲这分明是拿他们兄妹三人的口粮往外送。她嘴里嘟囔着,话里话外都是心酸账:“谁家有白面不先紧着自家孩子吃?”王元媛一听,火气刷地往上蹿,她最听不得这种计较得失的话,尤其是说得好像他们是来占便宜的一样。她放下筷子,平静却坚决地说,自家又不是空着手来的,带来的口粮还没动,谁也没想占庄家的东西。话说完,她索性起身离开饭桌,以免再多听一句难受一句。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空气里的尴尬仿佛凝成一层看不见的霜。庄好好心里委屈,忍不住继续抱怨,语气越来越冲,却只换来父亲一声更重的叹气,屋子里吵不起来,安安静静,却一点都不轻松。
饭后,王元义在屋里慢慢收拾书包,一边装本子,一边把气往姐姐身上倒,说妈妈总是向着庄家人,从来没认真听他们的难处,明明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是外人,却偏要装作已经是这家的主人。苏小曼没跟他争,只是默默拿出鸡蛋糕和煮鸡蛋塞进他们的书包,又亲手把衣领给他们掖好,轻声叮嘱姐弟俩平时多让着年纪小的庄天天,说小的是最不懂事的,大一点的就多担待。她的每一句话都很温柔,却也让王元媛心里更堵:为什么懂事的永远是他们?她悄悄把这个疑问咽回肚子里。厨房里,苏小曼卷起袖子,帮庄先进一起收拾碗筷、擦桌扫地,忙得满头细汗。庄先进趁着这个空隙,喊庄学习等会儿上学时顺道带着王元媛和王元义一起,省得他们人生地不熟。庄学习却装作没听见,低着头背书,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王元义趁乱跑来跟苏小曼要钱,说学校要收杂费,要一毛钱,语气一本正经,实则心里已经盘算好要跑到小卖部去买冰棍解解馋。苏小曼信以为真,从衣兜里抠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票递过去。她转身进到水房里,看到盆里泡着庄先进的衣物,内裤和袜子混在一起漂浮着,忍不住皱眉,提醒他这样洗不卫生,男人也要讲究点干净。庄先进有些不好意思,嘴上却还逞强,说都是一家人,又不是开洗衣店,这点讲究没必要。旁边的叶爱花听见,也附和着说她太事儿多,这些年农村人哪有那么多规矩。苏小曼听着,只能苦笑一下,把话咽回去。她很清楚,要在这间拥挤而又敏感的屋子里扎下根,光靠讲道理远远不够,还要靠时间、忍耐,还有一次次弯下腰去,慢慢把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捂热。